宋渝舟心里挂着事,送了陆梨初后未曾停留便离开了。
只留陆梨初坐在小院儿当中,视线没个焦距,虚浮着落在半空,便是小船儿跃上了她的膝头,也未曾有反应。
“今儿赏花宴发生什么事了吗?姑娘怎么回来后就同失了魂似的?”潮汐同明霭一直在院中扫着落花残叶,她们二人自是不知外院究竟发生了什么。见陆梨初从回来后,便一直呆坐着,没有半点旁的情绪,不由奇怪。
陆梨初缓缓看向潮汐,而后视线又落在了明霭身上。
只是她视线虽动了,人却依旧一副放空的模样,叫两个丫头急忙放下了手中活计,簇拥上来。
“姑娘?”明霭凑得近了些,那卧趴在陆梨初膝头的小船儿便发出了低吠声,终究是叫陆梨初回过神来。
陆梨初看着脸上隐有担忧的明霭,缓缓眨了眨眼,开口时却是同潮汐在说话,“潮汐,我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寻摸些糕点来吧。”
“哎,我这就去。”潮汐见陆梨初说话了,心中担忧便也跟着放了下来,忙放下了手中扫帚,急匆匆地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明霭不似潮汐那般好骗,待潮汐走得远了,她才迟疑着开口,“姑娘是有什么要同我单独说吗?”
陆梨初看着明霭,点了点头。
春风拂过,从冬日□□到如今的树叶终是在这清风下落了满院。
“明霭,我从前听说,半鬼能认出自己的同类,是吗?”陆梨初手肘撑在石桌上,用手托着下巴,看向半蹲在自己面前的明霭,“那你能瞧出我是人是鬼吗?”
明霭抿了抿唇,似是咽下去一口口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蜷起,扣紧了裙衫,“我瞧不出姑娘的身份。”明霭声音极低,若仔细听,似有些许颤音,“平日瞧姑娘同寻常人无异,可上回姑娘替我安魂时,奴婢却是瞧见了冲天的鬼气。”
陆梨初微微眯眼,对这个答案自是不觉得意外。怎么说她也是鬼王独女,在鬼界平辈里,也称得上是天赋异禀,不说明霭这种半鬼,便是和漾那种,只要陆梨初不想,那任哪儿来的半鬼都瞧不出她的身份。
明霭这边正惴惴不安着,陆梨初又开口了,“那对一些小妖小鬼,明霭能分辨出么?”
明霭仰头看向陆梨初,陆梨初双眼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微微卷翘着,叫人生不出害怕之心。
“应当能分辨出。”明霭垂下头去,轻声却又坚定地回答道。
“那你同我去看个热闹。”陆梨初坐直了身子,慵懒地撑开了手臂,“角落那间院子住进了人,你同我一道去看看。”
“是。奴婢这就将东西放好。”明霭点头称是,站起身将手中扫撒的工具收回屋里。
陆梨初白皙的手落在小船儿头顶,轻轻抚了两下,“我这可算不得多管闲事……”陆梨初声音极低,在风声中碎成一块又一块,“那女子身上有鬼气,便是陆川来了,都寻不得我的错处。”
小船儿哪里听得懂自己主人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被摸得舒服,不由仰起头想要离陆梨初的手更近些。
两人并两狗出了院子。五斤盐跑在两人前头,时不时扑向小路旁随风微动的草叶,而小船儿却是不似它那般好动,乖巧地缩在陆梨初怀里,垂着粉色的舌头,眼睛瞪得溜圆。
“姑娘是觉得府里新来的人哪里不对吗?”明霭落在陆梨初右后方,不消她抬头张望,小路尽头,李嬷嬷站在那破旧的院子门外,小院儿门打开着,三两个粗壮婆子正进进出出着。
“说不上来。”陆梨初的视线一直落在那院子上方,那小院上方,干干净净,别说是鬼气,便是丁点儿浊气都没有。
明霭闻言脸上神色严肃了两分,鼻尖微微抽动着,似是想要嗅出些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陆姑娘,你怎么来了?”李嬷嬷本板着脸,见到陆梨初忙柔和了脸色,堆着笑迎了上来,“这小路难走得紧,可别摔着绊着了。”
“李嬷嬷,我来瞧瞧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陆梨初探头望向院内,这间小院儿同陆梨初住的地方天差地别。活似荒了几十年,隐隐能瞧见院中那棵枯木上还挂着蛛网。
“不过是个不重要的人。”李嬷嬷循着陆梨初的视线一同往里望去,“哪里用陆姑娘您来呢。”
“明霭。”陆梨初弯起唇,挽上了李嬷嬷的肩膀,形状亲昵,“还不去同嬷嬷们一道收拾去。”吩咐完明霭,陆梨初凑在李嬷嬷身边,“嬷嬷,这是怎么了,伯母方才气成那样了。我只听了一嘴,里面那姑娘,是宋大哥的红颜吗?”
“什么红颜,不过是个农户女罢了。”李嬷嬷摆了摆手,视线落在坐在屋子门口的秦渔身上,目光中有两丝嫌弃。
“姑娘,您还是个孩子,可别打听这些污糟事儿,没得脏了耳朵。”
“李嬷嬷,您说给我听听,我这只知道了半拉,回头该睡不着了。”陆梨初这边正同李嬷嬷撒着娇,那头明霭已经进了院子,便连两只小狗崽都一同在满是枯枝败叶的小院儿中撒起欢来。
“你这孩子。”李嬷嬷有些无奈地拍了拍陆梨初的手,拉着她往一旁站了站,免得院内扬起的灰尘扑上陆梨初的脸,“里面那个农户女,大了肚子上门来,说肚子里面的是大少爷的孩子。”
似是为了应和李嬷嬷的话,院内突然传来了狗吠声。
陆梨初抬头望去,小船儿站在那个坐在屋檐下的女人前方几步的地方,对着那女人龇牙咧嘴发出低吼声。
“小船儿,过来。”陆梨初的笑意微微凝固,转向李嬷嬷时,脸上那丝僵硬被藏了起来,“李嬷嬷,都是我不好,自己贪玩便罢了,还带着小船儿来了,要是吓到那位姑娘,可真是罪过大了。”
“不妨事。”李嬷嬷拍了拍陆梨初的手背,“这狗崽子才巴掌大点儿,哪能吓到人呢。”
陆梨初没再说话,抬头看向屋檐下方的人。
而屋檐下的女人也正抬头看向了陆梨初。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陆梨初先弯唇露出一抹笑,而后对着李嬷嬷道,“明霭便先留下帮着点嬷嬷您,梨初先领着这俩捣蛋的狗崽回去了。”
“哎,陆姑娘您路上可小心着点走。”李嬷嬷没有推辞,反倒是看着陆梨初时更加温和了。“真是个乖孩子。”
“明霭。”陆梨初扬声道,只是她并未看向明霭,反倒是望向了那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双手护在肚子上的人,“你在这儿好生照料着这位姑娘,可别偷懒。”
“姑娘,我知道了。”明霭恭恭敬敬地对着陆梨初行礼,而后走到了脸色苍白的秦渔身边。
秦渔双手护着肚子,抬头看向凑得极近的丫鬟,眸光微闪。
“姑娘,您进屋坐着吧,外面风大尘多,别吹到您了。”明霭笑着搀扶起坐在小马扎上的秦渔,半扶半推地将人带进来屋子里,屋内比起外面的破败也好不到哪儿去。
“奴婢瞧着今儿晚上应是星河漫天,姑娘可要等着瞧一瞧?”明霭从腰间摸出帕子,替秦渔擦干净了屋子中央的凳子,笑着问道。
只是秦渔却是满脸疑惑,双唇紧闭着摇了摇头,眸子中满是不解。
见状,明霭不再多言,行礼退了出去,甚是贴心地替秦渔掩上了房门。
而秦渔心头紧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下来,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白色的帕子,狠了狠心,咬上了自个儿的食指指尖,血珠登时沁了出来。
指尖上的疼痛,叫秦渔的身子难免绷紧了,连带着呼吸声都重了两分。
同宋府中众人忙前忙后的情形不同。
宋渝舟坐在营帐当中,许久未曾说话,连带着跪在他面前的两人一道放缓了呼吸,生怕惊到了他。
“大哥做事是有些鲁莽。”宋渝舟伸手缓缓研墨,并未抬头去看跪在地上的二人,“可他分明交代我去接你们同秦姑娘,想来是交代过你们,不要贸贸然将人领上宋府吧。”
跪在下方的两名长随,只觉得那研墨声正一下一下锯着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不知何时,就会变成一柄长刀,落到自个儿身上。
“小……小少爷。”跪在右边那个撞着胆子开口解释,“大爷吩咐我们好生照料秦姑娘。可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秦姑娘又总说肚子不舒服,我们才……才……”
“不,不是。”左边那个开口打断道,“小少爷,我们原先是想先带着秦姑娘找个医馆,可秦姑娘却说若是叫旁人知道了总归不好,我们这才…这才先带着她回的宋府。”那长随跪着往前挪动两步,“小少爷,我们一心替大爷做事,您不能……不能……”
研墨声皱歇,宋渝舟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分明脸上没有怒色,可偏偏叫跪着的人不敢在开口说话,只一下一下磕头求饶。
他们不过是宋修然身边长随,平日里做的也只是跑腿活计,若是真叫宋渝舟将他们发落到军中去了,哪里还有命活。
只是宋渝舟并未因着他们的求饶心软,只是开口问道,“你是说,是秦姑娘主动提出去宋府的?”
第二十二章 -
明霭回到院子时,弯月已经悬上了枝头。
陆梨初坐在扎好的秋千上,手中抱着话本子,也不知有没有在看,大半晌也未曾翻动一页。
“姑娘,我回来了。”明霭小心翼翼地关上院门,走到秋千架子旁,弯腰贴在陆梨初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潮汐。”陆梨初听完明霭的话微微瞪大了眼睛,合上了手中话本子,急匆匆唤到潮汐的名字,“你快去寻知鹤,叫他带信给宋小将军,我有急事要见他。”
潮汐动作极快,陆梨初话音刚落,人便跑出了院子,便是明霭想拦都未能拦得住。
“姑娘,不妥。”明霭脸上有些不赞同,“便是你我都知道,那位秦姑娘腹中胎儿有问题,同宋小将军要怎么才能解释得清呢?”
“退一万步,便是宋小将军信了我们的话,事后想起来定会对奴婢的身份起疑,那时便是姑娘怕是也讨不到好去。”明霭一面是忧心自己,另一面却是实打实地在替陆梨初考虑。
宋渝舟不是傻子,相反,他是年少成名的小将军。他又怎么会想不到能轻易看出秦渔腹中有疑的明霭同陆梨初同样有问题呢。
听了明霭的话,陆梨初微微抿起唇,久久未曾说话。
只是不等她们二人商量出什么来,潮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姑娘,知鹤小爷正要来找您呢。”
知鹤跟在潮汐身后,见到陆梨初扬唇笑了起来。
“陆姑娘,我来给您送信,许家小姐的。”知鹤挥了挥手中薄薄的一层信纸,陆梨初这才想起许凌柳来。
两人先前一道赏花时,约好若是时间合适,一道踏春去,如今不过小半日光景,倒叫陆梨初生出恍若隔世之感来了。
“陆姑娘找小少爷有什么事儿吗?方才我差人去寻小少爷了,应该很快就来了。”知鹤见陆梨初拿了信也不急着拆,似有些魂不守舍,忙开口道,“陆姑娘不必心焦。”
“也不是什么急事。”陆梨初重新坐回了秋千上,对着知鹤笑了笑,转头看向明霭,“去泡壶花茶。”
明霭咬唇,见陆梨初面上似有了成算,知道自己即便再怎么劝也没用了,只有矮了矮身,泡茶去了。
如知鹤所说那样,宋渝舟来得的确很快。
穿着白衣的少年叩响了敞着的小院木门,陆梨初循声望去,立在院外的人芝兰玉树。称得上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陆姑娘找我是有什么是吗?”宋渝舟见陆梨初不似往常那般活泼,略有些奇怪,抬腿便欲跨过门槛。
“宋小将军。”陆梨初站了起来,“我有些话想同宋小将军讲。”
宋渝舟闻言收回了跨过门槛的那只脚,侧过身去,给陆梨初让出了位置。
陆梨初走在前面,宋渝舟跟着她身后,二人便这样走在院外的悠长小径上,月光如银,洒在他们身后,似是撒出了一条星河来。
“陆姑娘今天怎么了?”宋渝舟见陆梨初许久未曾说话,开口打断了这份沉默,开玩笑道,“同往日心直口快大不相同。”
“宋小将军。”陆梨初停了步子,转身看向宋渝舟那双黝黑的眸子,“那位同宋大哥相关的姑娘——”
陆梨初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词句。
宋渝舟并未催促她,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的女子,眸光似含情。
“那位姑娘,宋大哥查过身世吗?似是不太对。”陆梨初斟酌许久,终究还是开口道,她本以为宋渝舟会疑心自己为何觉得那姑娘有不对劲的地方,只是没想到,面前的少年脸上神色先是一愣,而后有些着急。
“怎么这么说?她欺负你了么?”宋渝舟有些急切,一时忘了礼数,往前两步,似是要细看陆梨初是不是受了伤。
一时间,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几乎纠缠在了一起。
“不是,她没做什么事。”陆梨初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连连摆手道,“是明霭,今儿我想着叫明霭去帮忙,那丫头方才回来同我说,隐约瞧见那位姑娘在写血书。”
陆梨初语速极快,她虽说决定了管这件闲事,却也不想叫宋渝舟起疑自己的身份。是以她并未直截了当地说出秦渔腹中孩子鬼气缠绕,不似个正常胎儿。只说了秦渔写血书的事情。
“我想着,若是没什么问题,何必要写血书呢。”陆梨初仰头看向宋渝舟,“宋府又不是什么狼巢虎穴。对吧?宋小将军。”
“……是。”宋渝舟似是骤然回神,“是,陆姑娘说的没错。我会派人去细查的,也已经给大哥去信了。”
“多谢陆姑娘了。”宋渝舟心头暗笑自己怎么这般沉不住气,想也知道,陆梨初这般古灵精怪,难有人能欺负到她头上的。只不过面上不显,白日里,他同样察觉了这位秦渔似不是大哥口中所说的淳朴善良的农家姑娘,反倒迷雾层层,倒像是刻意接近宋修然的一般。只是这些,他并未同陆梨初讲,只是细细叮嘱道,“那姓秦的姑娘既是有问题,陆姑娘你便不要同她接近了,若是伤到自己便不好了。”
“我不会的。”见宋渝舟并未对起疑,陆梨初心头大石头落了下来,松了口气。“宋小将军,不知你后日得不得空?”
一件事了,陆梨初自是想起了另一件事,眉眼弯弯,“我想邀你一道去踏春。有些话,想同你说。”
“踏春?自……自是有空的。”宋渝舟移转开目光,不知怎地想起了不久前同陆梨初在酒肆时的情景。
那时宋渝舟只觉得陆梨初胆大,哪有一个小姑娘家,对着认识不久的人张口便是愿不愿意娶自己的。
饶是这人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未免太过胆大了一些,对人这般不设防,岂不是很容易便被人欺骗?
陆梨初步履轻快地走在前头。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那随着她的动作而上下轻摆的步摇,心里却是隐隐有欢喜的情绪。
分明如今他面前内忧外患层出不穷,可宋渝舟此时却不觉得那些事有多么恼人。
宋修然平日说话没个分寸,可有一句却是没有说错,若是对着自己喜欢的女子都不敢表明心迹,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陆梨初这般貌美又性灵的姑娘,定是受许多人喜欢的。
虽说今日赏花宴后半程被搅和了,可陆梨初仍旧是在众人面前露了脸,母亲的打算,宋渝舟自是能猜到,一来是叫陆梨初的身份过了明路,二来……
宋渝舟落在陆梨初身上的目光暗了两分,二来面前的姑娘也快到年龄了,宋夫人想替她寻个好人家,好叫她日后过得同样舒心。
既如此,宋渝舟便不能再自己骗自己了。
他对面前的人早就动了情,许是初次见面时,陆梨初回头的那一眼,便叫他这颗沉闷的心鲜活起来。
宋渝舟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心里打定主意,后日踏青时,便将自己的心思讲给陆梨初听。
总要叫陆梨初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同她对自己的是一样的。
漫天星河映在水面上,陆梨初二人沿着湖边走,影子同样被月光斜斜地投在了湖面上。
就像两人漫步在星河之上。
宋渝舟偏头去看,动作间,影子上,两人的手总是会碰到一处。
他微微半握起手,而湖面上,却像是两人十指相扣一般-
远在千里之外的炎京皇城,灯火通明。
分明已经入夜,宋听棠却没有换上寝衣,依旧穿着隆重的裙衫。外间的声响传来,宋听棠双手撑着案台站了起来,她的视线落在一旁悠悠燃着的火烛上,烛台上隐隐有黑色的灰尘。
宋听棠深吸一口气,本没有表情的脸上,便挂上了笑。
“呈郎。”宋听棠声音婉转如黄莺,便是听着,就叫人心头难免颤跳。遑论那被她唤着名字的人了。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听到她的声音,脸上神色不由软了两分,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亮。
而穿着红衣的宋听棠从内间小跑着走了出来。
“棠儿怎么未曾穿鞋?”谢呈展开双臂接住了扑进他怀中的女人,视线落在只着锦袜的一对玉足上,垮下脸来,“你们便是这样照顾贵妃娘娘的?来人呐,给我把这群偷奸耍滑的东西拉下去打死——”
“呈郎。”宋听棠伸手轻轻按在了谢呈嘴上,阻止了他要说的话,“好好的日子,别见血了,臣妾心慌。”
“棠儿可是身体不适?”谢呈半拥着宋听棠往里间去了,听了她的话,脸上焦急不似作假。
宋听棠垂下头去,脸上的笑意渐消,那双风情万种的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现,“陛下,我父亲他年岁大了,我想请您恩准他还乡。”
“棠儿。”谢呈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伸手托起宋听棠的下巴,似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宋听棠目光并未躲闪,只任由他打量。
谢呈叹了口气,松了手,重新将宋听棠拦回怀中,“朕知道你忧心宋将军,只是如今古鱼国虎视眈眈,这样,朕派郑将军前去同宋将军一道抗敌,好不好?”
“陛下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宋听棠靠在谢呈的胸前,说出的话虽是含情,可脸上却是没有半分感情。
第二十三章 -
“少爷,你今儿怎么这般磨蹭。”知鹤早先便知道了今儿要跟着小少爷同陆姑娘一起外出踏青,一早便起来了,颇为兴致满满。
可是,平日没有拖拉毛病的宋渝舟,今儿分明醒了,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仍没出来。
知鹤几次等不及,想要上手推门,都叫里面冷冰冰的声音挡了回去。
“你今儿若是敢推门进来,明儿便投军去吧。”宋渝舟看着散落一床的长衫,自是不能叫知鹤开门进来撞见的。
“小少爷,再不出来陆姑娘该等急了。”知鹤苦着脸站在门外,小声催促着。
而木门猛然被人从内推开,险些撞上知鹤的脸。这叫知鹤颇为不满地退了两步,抱怨道,“小少爷今儿怪怪的。”
“数你最挑剔。”宋渝舟轻咳一声,走在了知鹤前面。
知鹤偏着头,略有些怪异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自家小少爷着白衣,顶玉冠。神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若是这样走出去,定是会掷果盈车。
只是知鹤瞧着怎么都觉得奇怪。
平日里,小少爷是最不讲究穿着的,可今日,那白衣上竟是没有半点褶皱,显然是细心打理过来。
“难怪小少爷磨蹭了那般久。”知鹤恍然大悟,跟上了宋渝舟的步子,“原是在屋子里打扮自己。”
“我明白,我明白。”知鹤脸上带着揶揄的笑,连连点头,“虽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但男子去见心上人好生梳洗打扮也是常事,是常事。”
宋渝舟的步子一顿,“知鹤,你今儿再多说上半句,便不用跟着我出去了,去马棚洗马吧。”
“不说了,不说了。”知鹤闻言忙捂嘴不再多言,主仆二人吵闹间,便到了府外,马车已经停在门外了。
似是听到了动静,马车帘被掀了开来,陆梨初探出头来,“宋小将军,我们快出发吧。”
宋渝舟上前两步,正欲开口,又一道女声响了起来,“宋将军。劳烦您了。”
宋渝舟止了步,思索一番没想起是谁,偏头去看一旁的知鹤,知鹤见状凑上前来,“是许刺史家的小姐,今儿便是她邀咱们去踏青呢。”
“是许家姐姐。”陆梨初听到了知鹤的话,笑着补充道,“小将军不是前两日还同我说想亲自同许姑娘表达歉意吗?”陆梨初冲着宋渝舟眨眨眼,宋渝舟这才想起,这位许姐姐是何方人士。
“知鹤,你去驾车。照顾好陆姑娘。”宋渝舟吩咐完知鹤后,又看向陆梨初,“我骑马跟在马车后面。”
陆梨初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马车内,许凌柳端坐在另一侧,含笑看着陆梨初动作。
“许姐姐,宋小将军他就是这样的,平日有什么总不说,藏在心里,怪得很。”
“梨初同宋将军瞧着很熟识的模样。”许凌柳说完才觉得这般讲着似乎是太过急切了些,用帕子半掩了脸,遮住了眼底情绪。
“算不上熟悉。”陆梨初坐在许凌柳对面,并未察觉出面前人的心事,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眼睛似坠有星辰,“只是借住在宋家,难免同他见得频繁一些。”
车厢里只是安静下来,两人都未曾再说话。
许凌柳是在懊恼,自己方才太过沉不住气,若是叫陆姑娘瞧见了自己那明晃晃地,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可怎么好。
而陆梨初却是在想宋渝舟,她同宋渝舟的确算不得熟悉,细数起来,两人相处的时辰加起来许是都不到一日。
多数时候,还是她同宋夫人闲话,而宋渝舟只是在一旁看着。
但即便时间这般短,也足够叫陆梨初明白,宋渝舟是个好人了。
马车缓缓停下,知鹤的声音响了起来,“陆姑娘,咱们到城外了。”
许凌柳的那个圆脸丫鬟掀开了车帘,伸出手去,“小姐,我扶您下来。”
“陆姑娘,咱们下车吧。”许凌柳弯着腰在那圆脸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宋渝舟的马停在了车厢旁,许凌柳只挑眉瞥了一眼坐在马上丰神俊朗的少年,便低下头去,双颊绯红。
“陆姑娘,我扶你下来。”宋渝舟从白马上跳了下来,伸出手去。
陆梨初的视线从他伸出的手上一触而过,摆了摆手,“这点高度,用不着扶我。”说话间,陆梨初便轻快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宋渝舟神色微暗,收回了手。
黎安城依山傍水,目之所及便是巍峨绵延的高山,面前却是溪水潺潺。从山上奔腾下来的泉水清新凛冽,扑面而来的便是清爽。
溪边亭台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陆梨初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她在人群中,瞧见了寻常人装扮的云辞。
“陆姑娘,宋将军。”许凌柳走向二人,眼角微垂,细长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她眼中情绪,“今儿黎安城外有赏诗会。不若我们一起同凉亭中的公子小姐对诗饮酒。”
宋渝舟未曾答话,偏头望向站在一侧,一直未曾再开口的陆梨初。
只是陆梨初似乎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身上,反倒后退两步,似是想要藏进自个儿身后。
宋渝舟略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向陆梨初看着的方向,一手执折扇的男子,缓缓走来。
宋渝舟微微抿唇,往前走了半步,将陆梨初拦在了身后。
动作间,云辞已然走近了。他自是瞧见了宋渝舟的举动,面上神色虽不曾变,眼中笑意却是淡了两分。
“梨初,过来。”云辞停在了三人面前,视线并未分给宋渝舟同许凌柳半分,直直落在陆梨初肩上。
“这位公子。”许凌柳见来人那般亲昵地唤着陆梨初的闺名难免诧异,“您这是……”
云辞并未理睬许凌柳,视线依旧落在陆梨初身上。
那视线叫宋渝舟甚是不舒服,那是笃定的,看向自己囊中之物的视线。宋渝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心头似有火烧了起来。
“宋小将军。”陆梨初察觉到了宋渝舟的情绪,她虽此时不想见到云辞,但也不想叫场面变得难以控制。陆梨初扯了扯宋渝舟的袖口,“是我从前认识的,你同许姑娘去说说话吧,我同旧识去走一走。”
云辞闻言不紧不慢地退了半步,握着折扇的手腕轻摆,“梨初,三月风景甚好,走走?”虽是问句,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容拒绝。
宋渝舟想要阻止,却没有什么理由。只得眼瞧着陆梨初跟在云辞身后走得远了。
“宋将军?”许凌柳自是将他脸上神情尽收眼底,握着帕子的手不由攥紧了,绣了精细花样的帕子皱成一团,“既然陆姑娘遇见了旧友,那便我们俩去诗会吧。”
宋渝舟闻言抬眼看向许凌柳,那一眼极快。不过从许凌柳脸上匆匆掠过,便立即转开了。脸上哪还有平日的温润,神色难看的几乎叫水凝成冰。
他未曾搭许凌柳的话,只是兀自走向了那人群聚集的凉亭。
许凌柳在原地停了半晌,那丫鬟凑上前来,低声道,“这宋将军怎么给咱们姑娘甩脸子,真是个不识好歹的。”
“胡言乱语什么?”许凌柳低声呵斥道,垂头深呼吸两口,苍白的脸上挤出笑来,跟了上去。一旁的小丫头虽被斥责了,却也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陆梨初沉默着站在云辞身侧,两人沿着蜿蜒的溪流不急不缓地走着。
“梨初,上次是我不好。”云辞偏头望向满脸抗拒的陆梨初,轻叹了一口气,先开口道,“是我口不择言,胡言乱语。还请公主殿下饶了我这一回。”
陆梨初闻言看了云辞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去,随意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石子在半空中划出弧线,落入溪流中,只是那溪水潺潺,并不是死水一潭。石子落进去后,连一片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沉了底。
“宋渝舟的事情,应当快完了。”陆梨初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凉亭,宋渝舟同许凌柳坐在一处,也不知许姑娘在说什么,时不时掩嘴笑着。
“明霭同我好歹主仆一场,我堂堂鬼界公主,总不能连身边一个小丫头都护不住。”
“半鬼的事情我会去处理的。”云辞耐心道,“你既然说那半鬼是你身边的小丫头,那事情了了,便让她一同回鬼界吧。”
“我不回去。”陆梨初烦躁时,手上总喜欢把玩着什么。云辞见她指尖都被先前扯在手中的草染绿了,不由伸手按住了陆梨初仍拽着草枝的手。
“宋渝舟的事情了了,我想在人世四处转转,回鹤城便又要见到陆川,若是我没猜错,和漾应当也留在鹤城了吧?我是什么傻子不成,偏要回去找不痛快?”
听了陆梨初的话,云辞未曾否认,默认了她的说法。因为和漾是在陆梨初手下受的伤,如今不光未曾离开鹤城,还好吃好喝地养在鬼王殿偏殿当中。
“便是想在人世游览,总归要叫鬼王大人知道。”云辞话尚未说完,宋渝舟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他的后半截话。
“梨初,我有话同你讲。”宋渝舟站在不远处,不再像往日那般唤陆姑娘,反倒是略有些生硬地唤她梨初。
陆梨初抬眸看了云辞一眼,嘴角有一丝嘲弄的笑。她毫不留恋地越过云辞,走向宋渝舟,只是在同云辞擦肩而过时,压低了声音道,“你既那般听陆川的话,何必在这儿同我纠缠?”
云辞愣了愣,正欲拉住陆梨初,告诉她自己想说的,该是待鬼王知晓后,他便会陪同着梨初游遍人间山河。
只是他的手未曾碰到陆梨初的肩,宋渝舟便三两步走了上来,将陆梨初护在了身后。
“我同梨初有话要讲,这位公子还请自便。”
第二十四章 -
云辞同宋渝舟之间空气几乎凝结了。
两个差不多身形的男子对视着,似乎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好在这份僵持并未持续太久,云辞慵懒轻笑,并未开口说话,这是展开右臂做出一个您请的姿势。
“梨初,这些天我都会在黎安。”云辞的视线越过宋渝舟,望向站在宋渝舟身后的陆梨初,温言道。
而后他也不再停留,转身便离开了。
宋渝舟看着云辞的背影,呼吸变重了两分,他回眸看向陆梨初,眼底厉色方才消散开来。
“梨……”宋渝舟顿了顿,眼尾微垂,那名字在他口中转了几个圈,终究没能脱口而出,转而改口道“陆姑娘先前同我说,今日有话跟我讲。”
“宋小将军。”陆梨初向来心大,饶是方才刚同云辞不欢而散,那股气便很快抛之脑后了,看向宋渝舟时,已经瞧不出半点异常。
“先前同宋伯母闲聊时,听宋伯母的话音里,甚是担心你的终身大事。”
宋渝舟心中停摆半拍,他下意识飘动着视线,什么陆梨初的旧识全数被他抛之脑后。
“陆姑娘……”宋渝舟手心一阵发烫,他望向抬头看向自己的女子,心口跳得更快,“其实我……其实……”
“宋小将军,你觉得许姑娘怎么样?”
“什么?”陆梨初的话骤然落进宋渝舟的耳中,叫他一时有些迷茫,连带着眼里都带了几分不解,似是没有听明白一样。
“许姑娘知书达理,相貌端秀。”陆梨初掰着手指一一细数给宋渝舟听。“才学更是一流,她父亲还是黎安刺史,同你也算门当户对……”
“够了。”宋渝舟便是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便罢了,若是陆梨初说了这般多他还不明白,那便是装傻了。
宋渝舟从未对陆梨初大声过,骤然这般粗暴地打断陆梨初的话是从未有过的,这叫陆梨初一时有些呆滞,指头还被她握在手中,未曾放下来。
宋渝舟见状不由又软了声音。“许姑娘是文人,我却是个武夫,门不当户不对,这事情以后不要再说了。”
宋渝舟看着满脸意外的陆梨初,心头不免苦涩。原先他以为自己同陆姑娘两情相悦,谁曾想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面前的姑娘,分明是替自己新交的朋友筹谋,哪里是什么同自己心意相通。
“我今日还有事,便先走了。”宋渝舟垂下眼去,不再同陆梨初对视,“知鹤会留下来等你。”宋渝舟抬眸看向亭子中纷纷被丫鬟簇拥的各家小姐,“日后出来记得带上潮汐,总有人在身后照顾着才行。”
陆梨初察觉到了宋渝舟的情绪低落,可却不明白,宋渝舟为何会这般。只是宋渝舟也未曾给她开口询问的机会,转身便离开。留她一人对着潺潺溪流发呆。
“陆小姐。”略有些尖利的女生在陆梨初身后响起,陆梨初回头望去,是许凌柳身边的丫鬟。“咱们姑娘请你过去坐呢。”
陆梨初再看许凌柳时,难免带了些歉然。
先前她那般笃定地同许凌柳讲,宋渝舟对她如何如何,现在好了,叫旁人上了心,宋渝舟却未曾按照她所想的那样做。
“陆姑娘?”许凌柳见陆梨初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不由用帕子挡了挡,“我脸上沾了灰吗?”
“没……没有。”陆梨初在许凌柳旁边坐下,手里捧着装有苦茶的茶盏,一时间,心头比这茶盏中的苦茶还要苦涩。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宋将军呢?方才他说有话同你说,怎么不见了?”许凌柳垂下眼去,状似不在意地提起了宋渝舟。
陆梨初圆润的指尖按在茶盏上,白皙的指尖被烫得绯红一片。
“宋小将军还有事,便先走了,叫我同许姑娘你道声歉。”
许凌柳是个聪明姑娘,先前宋渝舟同她一道在这凉亭时,对自己的话半搭不搭,注意力一直在外面。而现在便是离开,也只是同陆梨初讲过便罢了。
许凌柳心头有些许苦意,她垂眸还愈说些什么,一道爽朗的女声却是打断了她的话。
“许家姐姐怎么只顾着自己同这位面生的妹妹说话,也不想着介绍给我们认识呢?”
陆梨初同许凌柳俱是抬头望去,许凌柳压下心头苦意,开口道,“姜家妹妹,这便是宋将军家从江南来的表亲,陆姑娘。”
“陆姑娘。”那姓姜的女子生得圆脸,脸上带着笑,脸上有两分醉意。“在下姜瑶,相识便是缘分,不若喝上一杯。”
“姜家妹妹,陆姑娘不似你,喝不得酒。”许凌柳虽心里有些难受,面上却丝毫未曾显露出来,饶是心头对陆梨初有一丝怨气,却也依旧伸手替她挡了酒。
姜瑶却是亲自给陆梨初斟上了一壶桃花酒,“宋将军为人豪迈,宋家大公子更是不拘小节,宋家小公子也是酒量深似海。陆姑娘是宋家表亲,怎么会不能喝酒呢。”
陆梨初见推脱不得,只好将面前酒盏里桃花酒一饮而尽,花香将酒香涤荡得只剩一丝醉人。姜瑶眼睛亮亮的,凑到了陆梨初身旁,“陆家妹妹好魄力,我喜欢。”
“陆家妹妹同渝舟哥哥一样,生得貌美,同人交往更是不扭扭捏捏。”姜瑶的视线落在许凌柳身上,似乎是意有所指,“相处起来可比那些端着的人舒服多了。”
“姜姑娘倒是不知羞。”不知又是哪家的姑娘,听了姜瑶的话,捻酸道,“你几时同宋小公子那般亲近了?居然唤她渝舟哥哥。”
“怎么唤不得?我父亲在他父亲手下也是数得上名头的。渝舟哥哥马术了得,我同样马术了得。唤他一声哥哥,又如何?”
陆梨初指腹按在酒盏上,酒香似乎沁入了她的指尖,人不醉,指腹倒是先醉了。
她在朦胧的醉意中看向姜瑶,姜瑶笑得灿烂,虽不如许凌柳那般娴静,却也灵动跳脱。
陆梨初垂下眼去,既然那宋渝舟说许姑娘是文官之后,同他并不相配,那胜似男儿的姜家姑娘总该能配得上他这个小将军了-
“小少爷。”知鹤赶着车并未直接回宋府,反倒是去了更深的山里。
宋渝舟早就等在了这处,见知鹤来了,微微抬起眼,“陆姑娘呢?”
“陆姑娘多喝了两杯,有些醉了,在车厢里补眠。”知鹤抬头看了看挂在山头的太阳,“小少爷,您同陆姑娘这又是哪出?”
“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来。”宋渝舟从马上跳了下来,知鹤难得十分有眼力见地伸手接过缰绳。
“那我领着它去吃些嫩草。”知鹤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牵着白马走了两步,“小少爷。”知鹤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了宋渝舟,面上神色有欣慰却好似又有担忧。
“小少爷,我们宋府可不能做出什么欺负女子的事来。”知鹤语重心长道,“您喜欢陆姑娘,那便去求求夫人,夫人那般喜欢陆姑娘,一定会同意你们的亲事的。”
“胡说些什么。”
“少爷您可别不承认了,但凡有陆姑娘在,您的眼睛便移不开。”知鹤补充道,见宋渝舟似乎有些恼怒,便赶紧牵着马走远了。
一时间,山中静谧袭来,山风将车帘半吹拂起,淡淡的酒香混着花香从车厢内传了出来。
宋渝舟站在马车前,伸手拉住了那随风翩跹的车帘。
许是那酒香太浓,宋渝舟分明未曾喝酒,却觉着自己也有些醉了。
陆梨初并未醉得深,只是酒意下有些困倦,那轻叩在车厢上的声音响起时,她便醒了过来。
“宋小将军?”陆梨初探出头去,见是宋渝舟站在车旁,知鹤却没了身影,难免有些惊讶,“你不是说还有事务处理吗?”
“事情已经忙完了。”宋渝舟抬头看向陆梨初,耳尖仍有些烫,脖子更是红红一片,“想着难得出一次城,想带你去瞧瞧山里的东西。”
陆梨初微微偏过头去,伸手指着宋渝舟的脖子道,“宋小将军,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身上这么红?被什么山间虫子咬到了吗?”
宋渝舟竟是连脸上都染了些红,他抬手遮掩似的咳了两声,“不妨事,山里路过于崎岖,马车不好走。陆姑娘,我们一同走上去吧。”
陆梨初没有再向先前那样避开宋渝舟的手,而是虚虚搭在宋渝舟的手腕上,下了马车。
落地站定后,陆梨初便松开了手,四处张望着。
而宋渝舟却是看着方才陆梨初抓着的地方许久未曾移转视线,可想起的,却是山风中,少女那光洁微凉的额头,同自己嘴上那说不分明,只知是牵动着全部心神的触感。
“宋小将军?”陆梨初走了两步,见宋渝舟仍站在原地,便停了步子,转身唤他,“我们不是要上山吗?”
“走吧。”宋渝舟似是回过神来,三两步便跟上了陆梨初的步伐。
“宋小将军,山里有些什么?”
“山里,有我的秘密。”宋渝舟在追赶上陆梨初后,便放慢了步子,好叫身旁的人能毫不费力地追上自己。
他抬头看向那树木丛生的山头,山里的秘密,同宋家有关,却又同宋家无关。
这世上只有他知晓,宋家幼子宋渝舟在这深山之中,藏有什么。
而现在,他要带着心属之人见到那个秘密。
至此,他宋渝舟在陆梨初面前便再无秘密。宋渝舟他不曾爱过人,却凭着一腔孤勇认定了对着心仪之人唯有敞开胸膛。
过往未来,那些众人皆知的,又或是无人只晓得,都应当铺陈在那人面前。
在宋渝舟眼中,爱应当是清清白白一阵风。
若是风中掺杂了不可严明,又怎么能落在陆梨初的发端。
第二十五章 -
黎安城外的山,起初还算平缓,并不难走。
可越往上走,却越是崎岖。
矮小的灌木掺杂在高大的树木间,稍有些不注意,裙摆便会被挂在枝干上。
“小心。”宋渝舟递出了手去,陆梨初看向了那摆在自己面前的骨节分明的手,又低头望向自己已经沾满了土的白色绣鞋,抿唇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宋渝舟手腕上。
两人肌肤相抵。
陆梨初手上温度常低于常人,可此时同宋渝舟手腕相接的掌心却无端有些发烫,那灼人的热意更是从掌心沿着手臂的脉络一直上传,直到心口的位置才堪堪停了下来。
“最好是有些什么特别的!”陆梨初微微瞪眼,声音也抬高了些,“不然我会当宋小将军是在耍我。”
宋渝舟轻笑一声,未曾说话,只是翻手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腕。
按在那衣衫上的拇指,不自觉轻轻摩挲着。
有了宋渝舟的搀扶,崎岖的山路变得好走了一些,也不知是弯腰过了几株垂柳。宋渝舟终于是停下了步子。
陆梨初看着面前只有一道狭窄缝隙的山壁,微微皱眉,“宋小将军,这便是你说的秘密?”
“跟我来。”只见宋渝舟上前两步,伸手在那石壁之上随意叩了两下。
陆梨初脚边却传来了震荡声,好似脚下山体正在动作一般。
那动静很快便止住了,而先前那条狭窄的小缝变得大了些,至少叫宋渝舟这样的身形也能勉强过去。
“我从前,同姐姐二人留在炎京。”那缝隙瞧不见尽头,陆梨初跟在宋渝舟身后,而宋渝舟却是破天荒地聊起了自己的过往。
“是陛下要求的,说是一幼童一女子,哪里吃得了边境苦寒。只是面上全是体恤臣子,内里却尽是防范。”宋渝舟声音淡淡,在那悠长的隧道里,却留有浅浅的回声。
“京中的人惯会揣摩圣意,是以面上他们对我十分得好,好似真将我当做了镇国大将军府的小少爷,可背地里,却是一群人欺负我一个。”
似乎是听到陆梨初的呼吸停了一瞬,宋渝舟低声宽慰道,“虽说是欺负,可我倒也没吃什么亏。”
“陛下不信任我父亲,可却又要仰仗他抵御住古鱼国。”隧道尽头隐隐有白光,宋渝舟垂下双眼,声音略有些低沉,“可父亲却是个只知领兵打仗的,他从不觉得十年前那场祸事是陛下默认的。”
“但我知道,姐姐也知道。”
陆梨初听得半懂不懂,却也难得没有开口询问,耐心听着宋渝舟的话。
“陆姑娘,你还记得先前在酒肆,那说书人讲的,宋稷以一人之力守黎安三月有余的故事吗?”
“记得。”陆梨初想起了这事儿,只是上回她追问宋渝舟时,宋渝舟只说自己并不知晓当时情景。
“朝中援助久久不来……”宋渝舟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话时略带些嘲讽,“只有我那个父亲以为圣上一直在为援军的事情劳心劳力,却不知援军迟迟不到,正是他效忠的那位默认授意的。”
“可是……为什么呢?”陆梨初不懂兵法,更不懂这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可她却也知道,打仗这件事最是伤国本,而身为一国之主的人,却默认延长了这场战事,这叫陆梨初不解。
“为什么?不过是为了敲打我父亲罢了。”宋渝舟脸上没什么神情,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白点继续道,“只可惜,父亲并不能看透这件事。”
“哥哥同父亲都只知领兵打仗,对朝中弯弯绕绕最是不耐。”两人终于是穿过了那白光,天光骤亮。陆梨初眯上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光芒。她震惊地望着这山中一座玲珑高楼,久久未曾说话。
“可我不能像他们那样,若是我也只知领兵打仗,难道整个宋家的命要叫姐姐一人承担吗?”宋渝舟看着那高楼弯起的檐角,“十年前,姐姐进宫,换来了朝中援军同我能离开炎京的机会。”
“行军打仗最耗钱财,这十年里,我悄悄养了一群人,他们算不上什么行军打仗的好手,可隐没与黑暗窃取达官贵人的秘密却是一流。”宋渝舟领着陆梨初走向那高楼。
高楼外,只有一佝偻着背的老人在扫地,见到宋渝舟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恭敬地立在一旁,“公子。”
那老人未曾抬头看向陆梨初,好似浑不在意这从未有外人踏足的高楼,今儿来了个陌生女子。
宋渝舟推开那高楼的门,入目便是层层叠叠,封得极为严密的信笺。
“我用这些机密换来金银粮食。”宋渝舟的声音听不出有何开心,反倒隐隐有些低落,“若是宋家再遇当年的困境,总有斡旋的余地。”
“宋小将军……”陆梨初的声音在口中被拉得宽阔,她面上神色晦暗不明,她本以为,宋渝舟只是个清风朗月,白玉无瑕的小将军。
少年得志,且高高在上。
可却不知,这白玉从前是浸在血中的,是以那血痕早已沁入了白玉纹理。
“陆姑娘。”宋渝舟转身看向陆梨初,两人间隔了许多个装满金银的箱子。
那般远,却又好像那般近。
“陆梨初。”宋渝舟背在身后的那一只手不自觉紧握成拳,似乎在微微颤抖着,他望着抬眸不解的陆梨初,温声唤她的名字,“陆梨初,我做这些,原本是为了护住父母兄长,护住在龙潭虎穴里的姐姐。天下除了高楼死士,便再无旁人知道了。”
宋渝舟一步一步走向陆梨初。
陆梨初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身后却是白墙,退无可退。
“今日我将你带来此处,是想要告诉你。”宋渝舟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来,那玉牌玲珑剔透,当中一抹深绿犹如长龙振飞。“我所有的,都可以分与你。我如今,也想护着你。”
陆梨初看着那玉牌,久久未曾说话,像是傻了一般。
宋渝舟并不等她回答,只是伸手将陆梨初挡在身前的手拉了下来,将那块玉牌放在了陆梨初摊开的掌心当中。
“宋……”陆梨初咽了咽口水,她视线落在手中那块玉牌上,默默攥紧了,“宋渝舟,你是什么脑子?”
“随便什么人就将自己和盘托出?你是怎么活到今日的?”陆梨初伸手推开了宋渝舟,她心头是她自个儿都说不出缘由的气恼,“若我是你口中那劳什子陛下派来的,你还有命活么?”
陆梨初胸膛微微起伏着,她背对着宋渝舟攥紧了手中的玉牌,“宋渝舟,我看宋家最蠢的是你!我们才相处几日?你便这样信任我了?此间事你不告诉宋伯母,不告诉你姐姐,却偏偏告诉我一个外人?你当你是什么九命的狸猫成精,不怕死吗……”
“梨初。”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宋渝舟再次这般亲昵地唤陆梨初时,便不像最初那般僵硬。“我自是想过这些,可在你的事情上,我不愿权衡利弊。”
“你……你……”陆梨初转过身去,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宋渝舟,“远得不说,你大哥心心念念领回来的姑娘就有问题。怎么,你们宋家难道是遗传的没脑子吗?”
“是,我自然知道我不是坏人,可你不应该这样……我……”陆梨初越说越有些胡言乱语,她心里情绪混做一团,有惊讶,有不解,也有羞愧同那么一丝窃喜。
“我想回去了。”陆梨初将那玉牌塞回了宋渝舟手中,她神色有些恹恹,“宋渝舟,今儿我见到的听到的我都当是一场梦。我们走吧。”
宋渝舟微微垂下眼睛,手掌中的玉牌仍带着头也不回离开的人的体温。他心中难免苦涩,他知晓,陆梨初对他并没有他从前以为的情感。
可他却不后悔,他会追上去,被拒绝也会停在原地不离开。
他做事从不给自己留退路,战场上也好,面对心爱的人也好。
宋渝舟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他是撞到南墙继续向前的人,也是撞不到便等在南墙下的人。
宋渝舟走出高楼时,陆梨初已经走得远了。
那守在高楼外的驼背老人见宋渝舟出来了,走上前去,“公子。先前你派人送去炎京的金银已经都送到了。”
“知道了。”宋渝舟目光落在陆梨初的背上,“去旁的地方分批买些枪剑兵器,和粮食一起送到前线去。同以前一样,扮作山匪,撞到宋修然面前去。”
“知道了。”那老人将背俯得更低,宋渝舟不再同他多言,跟上了陆梨初的步子。
知鹤已经回到了马车旁,见到两人从山上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陆梨初招手道,“陆姑娘,陆姑娘。”
“陆姑娘,怎么瞧着不开心。”知鹤利索地将马车套好,见陆梨初脸上情绪不高,颇有些疑惑,“小少爷不是带你上山去瞧那冷泉谭么?姑娘觉得风景不好么?”
“风景?”陆梨初一脚踏上了马车,听到知鹤的话,冷笑一声,“风景是极好的,只是遇到一只傻大雁,扰了兴致。”
说完便钻进了马车里,只留下一头雾水的知鹤,看着宋渝舟满脸不解。
宋渝舟并不解释,只是翻身坐在了马车上,当上了赶车人。
第二十六章 -
回到宋府,陆梨初便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小院儿,院门紧闭着。就差叫潮汐立在门口,手中举个闲人免进的牌子了。
“姑娘。”明霭隐隐闻见陆梨初身上有淡淡酒味,便去煮了壶醒酒茶,提了过来,替陆梨初倒上了一碗,“今儿我又去了那位秦姑娘的院子,借着打扫的名头,将屋里好好收拾了一番,没瞧见秦姑娘先前写的血书。”
陆梨初将那醒酒茶一口气喝了一半,听到明霭的话,下意识道,“不见了?会不会是已经送出去了。”
问完才想起,自己方才在马车上几番告诫自己,不要再掺和进宋家的事情里了,她只需早点叫姜姑娘同宋渝舟看对了眼,旁的事又与她何干。
这样想着,陆梨初颇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秦姑娘那儿你不用去了,毕竟是宋府自己的事,我们总插手算什么。”
“奴婢知道了。”明霭虽有些诧异,但依旧应承下来,端上醒酒汤,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
“等等。”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你还是同宋渝舟讲一声血书的事儿,也算仁至义尽。”
“是。”明霭退出了屋子,小心翼翼地将门虚掩上了。陆梨初坐在桌旁,瞧着屋里的什么都觉得变扭,脑子里也满是方才宋渝舟的话语同神情。
陆梨初不曾遇到过有人对自己和盘托出的情景,便是在鬼界,她同云辞关系最好,但云辞的大多数事儿她都不知道,有时候好奇心上来,陆梨初也会追问云辞整日行走于人鬼两界是在忙些什么,可每每这种时候,云辞只会笑着避开话题,说一句小公主无须管这些杂事。
宋渝舟的这般剖白露骨,叫她有些猝不及防。
自己身上那么多秘密呢,不说旁的,陆大人孤女这个身份便是个最大的谎言,这叫陆梨初对着宋渝舟时,便觉得□□裸地难堪。
越是这般想,陆梨初心中便越是气恼,只是也不知是在气自己还是在气旁人。
宋渝舟知道自己剖白,叫陆梨初有些如临大敌,是以并没有跟在后面穷追猛打。
是以知鹤告诉他,陆姑娘身边的丫鬟来找他时,一时还有些诧异。
“叫她进来吧。”宋渝舟放下了手中信件,吩咐道。
“宋少爷。”明霭规规矩矩地对着宋渝舟浅行一礼,双目一直垂着,未曾抬头乱看,“姑娘差我来同你说一声,那秦姑娘的血书许是已经送出去了,还请宋少爷关注着些。”
“回去同梨初讲,这些我都有陈算。”宋渝舟的视线落在明霭的腰间。
明霭听了他的话,又行一礼,便欲退出房去,却听得宋渝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我怎么瞧你有两分眼熟。”
明霭心头一紧,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宋渝舟虽说是在裴府中曾见过她,可如今她却是变了容貌,便是裴子远不靠着寻鬼珠都认不出她了,何况是只有寥寥数面之缘的宋渝舟。
“小少爷说笑了。”这般想着明霭便放下心来,“少爷这些日子总往陆姑娘院里去,若是再不熟悉奴婢,怕是要治个奴婢躲懒之罪了。”
“下去吧。”宋渝舟挥了挥手,只是视线一直落在明霭腰间挂着的帕子上,那帕子上绣着一枝桂花。
他心头对那个图样有印象,却也十分笃定,不是曾在陆梨初的院子里瞧见过。
宋渝舟屏退了明霭,却是又吩咐了知鹤去将明霭是何时从何处到了人牙子处的调查清楚。
待知鹤也走了,宋渝舟才有些疲累地揉了揉眉心。
今儿的事情有些过于多了。
单单是遇上了陆梨初的旧识,就叫宋渝舟花费了大半心神。如今秦渔的事儿以及宋听棠从京中传来的信,一桩桩一件件都堆在了宋渝舟面前-
从黎安出去,再往西有个几日的路程,便是如今战事吃紧的地方。
好在这一处如今已经没什么人家了,便是炎京同古鱼国真打起来,也少有百姓跟着遭殃。
是以宋修然只觉得古鱼国的太过于畏缩,不能叫他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宋修然从小便是宋稷带着在马背上长大,同宋渝舟不同,他喜便是喜,怒便是怒,从来不知遮掩。
是以对着那从炎京来的,只知纸上谈兵,没什么真才实学的郑将军,宋修然难免总是垮着脸。
便是宋稷,也因着这个说了他许多次。
“修然,郑将军是陛下派来驰援我们的,你这般作态,岂不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宋稷为人忠厚,同他的形象大不相同。
宋修然看着自家那胡子爬满半边脸的父亲,脸上仍是对那郑将军的不喜,“不过是个纨绔,想着来混个军功回去能讨点赏罢了。陛下如今是不是年纪大了,识人不清?”
“胡闹。”宋稷可不像宋夫人那般手里没有力气,抓起手头的砚台便丢向了宋修然,砸了个结实。
宋修然也不恼。反倒乐呵呵地拍了拍身上的墨迹,冲着宋稷挤了挤眼睛,“爹,您怎么说也是陛下的岳丈,该同他讲讲,这些纨绔懂什么带兵打仗,来前线不是捣乱吗?”
“看完渝舟寄来的信就快给我滚蛋。”宋稷瞪圆了眼睛,看着有几分骇人,“别在老子面前再碍眼。”
宋修然挨了打,看完了信却是乐呵呵地出了营帐,连带着撞见郑将军,也不曾将那笑意收回。
“宋将军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郑魏平知道宋修然不喜自己,可他浑不在意地陪着笑上前。
宋修然从信里得知,秦渔一切安好,母亲对她也未曾有脸色,心里甚是开心,是以对着郑魏平难得有了两分耐心,“家中一切安好,自是心里开怀。”
可那郑魏平听了宋修然的话,脸上却是带了两分为难。
宋修然虽然傻,但也不瞎,见郑魏平这幅表现,脸色也沉了下来,“我说你是怎么回事,来我这儿摆什么脸色?”
“宋将军,宋将军你误会了。”郑魏平连连摆手,“只是宋将军方才提起家中,我这才想起件事儿来,不知当不当说。”
“什么当不当说,你的事儿,同我有何关系?”
“不不,不是我的事儿,是同宋将军相关的事儿。”郑魏平苦着脸,眉毛眼睛挤在一处,连连摆手道,“还是算了,既然宋将军收到家书说家里一切安好,那我先前从黎安过,听来的应当都是谣传。”
“你这厮。”宋修然抓住了郑魏平的领口,郑魏平身形矮小瘦削,宋修然大手一伸,险些将他提得离了地,“说,黎安发生了何事?”
“宋将军,宋将军,你先放我下来。”郑魏平按着宋修然的手,作出一副苦恼的模样,“那我便说了,只是这些都是谣传,宋将军你听完笑笑便罢了,莫要当真。”
“怎这般多废话,还不快说?”宋修然握紧了拳头,虎视眈眈地盯着郑魏平。
郑魏平陪着笑,小心翼翼道,“我从黎安过时,听到有人议论,说是有个女子大着肚子上了宋府的门,被宋府的夫人打杀了呢?”
“你说什么?”宋修然双目圆瞪,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你从何处听来的。”
“在黎安时拜会过许刺史,听那刺史夫人说起的,只是宋将军你既说家里平安,那应当是讹传,是讹传。”郑魏平伏低做小地陪着笑,而宋修然不急细想,猛地推开了郑魏平,抢过不知是谁的马,便上马疾驰而走。
郑魏平看着宋修然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才渐渐消失了,转而变得阴鸷。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士兵各忙各的去。郑魏平对着地面吐了一口口水,兀自回了营帐。
“将军。”许是过了一刻钟,一小兵打扮的人进了郑魏平的营帐,“看过了,宋修然朝着黎安的方向去了。”
“呵,这傻子。”郑魏平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你在这儿待着,过上一炷香的时间再去同那宋稷说,他大儿子不守军法,逃出营去。”
“是。”
郑魏平脸上满是得色,握笔的手动得更快了些。最后一划落下,郑魏平拿起了那写满小字的纸笺,“哼,宋家这傻子除了带兵打仗还会些什么?真是个渣滓。”
郑魏平的谎言实则很轻易便能被戳穿,若是宋修然仔细想想便能明白,他母亲宋夫人,便是真瞧不上秦渔,又怎么会闹得尽人皆知呢?这种事情,本就该盖得越严实越好。
可宋修然却是没有那份耐心去静下来细想,他满脑子里都是自己受伤时,秦渔手把手照料他时的好。
越这样想,宋修然马鞭扬起得更为频繁,马蹄几乎尽数离地,在他身后,扬起长长一道灰尘来。
他就知道,母亲不会喜欢一个农户女子,而宋渝舟居然帮着母亲写信欺瞒自己。
宋修然双目赤红几乎是要落下血泪,若是宋渝舟在他面前,他恐怕要冲上去将这个欺瞒他的弟弟生撕了。
失了理智的宋修然自然是没瞧见,前方那隐没在草丛中,绊战马用的草绳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卧伏于草中的毒蛇,正不住吐着自己的红信子。
第二十七章 -
那小兵按照郑魏平所说,守着面前那一炷香燃到底了方才做出一副急匆匆地样子,朝着主将营帐去了。
“宋将军,不好了。”那小兵远远地便开始喊叫,引得营地众人纷纷侧目,“宋将军,出大事了,宋副将方才抢了马,出营去了!”那小兵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可声音却是响若洪钟,叫营中众人听了个分明。
宋稷掀起营帐帘,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望向那立在营帐外的小兵。“你随我进来说话。”
“宋将军!”两人尚未回到营帐内,前方便有斥候来报。
宋稷心头一沉,微微昂首道,“都随我进来。”
入了主帐,宋稷坐回太师椅上,手中摩挲着那条随他征战多年的马鞭,看向了斥候,“何事?”
“探子来报,在军营后方遇上了古鱼国的大队兵马。”
“军营后方?那不是此处同黎安城的中间吗?宋将军,宋副将便是往这一处去的!”那小兵面色大惊,猛然跪倒在地上,“宋副将单枪匹马,若是遇上古鱼国的可如何是好啊?”
“来人!”宋稷手腕已经,马鞭便在他手中抖落开来,重重地撞上地面,扬起一片尘。“去点一队轻骑,将宋副将寻回来。”
进来的是宋稷的心腹庞城,他抱拳正欲领命,却听得郑魏平地声音远远传来。
“宋将军,古鱼国大军突然有了动静,直直朝着咱们来了!”郑魏平弯腰钻进了营帐呢,见营帐里跪得跪,站得站,眉头微翘。掩饰不住心头那点得色。
宋稷心头猛跳,他们宋家的兵分明早就将所有道路守得严严实实,古鱼国的军队,必不可能大批越过他们的防线去往后方。是以若不是情报有误,只是有零星古鱼国人,便是……
宋稷脸色沉了两分,庞城自是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将军,军中当是有古鱼间谍,瞒了这军情。”
宋稷沉吟半分,“庞城,你照我方才说的,点一队轻骑,仔细探查后方古鱼虚实。郑将军,你领一队兵马守在营地,不可叫古鱼国士兵越过营地往前半分!”
“是,将军,我这便去。”庞城领了命,转身退出了营帐。而郑魏平却是微微前伸着脑袋,“将军,那您……”
“我?”宋稷抬眸看了眼郑魏平,眼中似有寒霜却又有火舌,“自是去将那群古鱼蛮子杀回老巢去!”
宋修然俯身从马上栽下去时,便心知遭了。
他双手护着脑袋,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了下来,只不过未等他站起身,四五柄泛着寒气的长剑便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冷面阎王宋修然。”为首的人穿着黑衣,话里话外满是古鱼口音。
宋修然抬眸望去,只瞧见了那人毒蛇般令人生厌的眸子,下一刻,他便陷入了黑暗当中。
庞城来得很快,只是古鱼国人动作更快,他未能找到半个古鱼国士兵,也未能找到宋修然。他只在那片被踏平了的林中找到了宋修然骑走的骏马。
“庞副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人打马上前,询问道。
“回营去。”庞城的视线落在那明显要比旁的地方颜色深上两分的地面,弯下腰去。
是血将他面前的土地浸染得深沉,只是那血早已干涸,连带着黑土结成块,需要使上两分劲才能捻开。庞城松开手,那混着血的土纷纷落下,他望向黎安城的方向,“传信回黎安,告诉守城的宋小将军,城外有变,恐有内贼。”
繁星高悬,暮色笼罩的林子中,有人打马疾驰,惊起一片夜憩的鸦-
“梨初最近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宋夫人略有些奇怪地看着已经三四日未曾出过院子的陆梨初,今儿她好不容易出来陪她用膳,自是要好好问个清楚。
“许是春乏,有些疲累。”陆梨初贴着宋夫人坐着,并不去看对面目光灼灼望着她的宋渝舟。
“可别是生病了,看过大夫了吗?”
“不碍事的。”陆梨初捻起块糕点,瞧着应当香甜可口,可入了嘴,却又尝不出什么味道。陆梨初放下手中筷子,“宋伯母,今儿我想出去逛逛。”
“去吧。”宋夫人自是没什么不同意的,反倒是转头看向了宋渝舟,“渝舟,你若是不忙,就陪着……”
“不,不用了。”陆梨初急忙开口道,见宋夫人有些奇怪地看向自己,陆梨初笑了笑,“宋小将军人忙事多,就不劳烦他陪着了,我随意逛逛便回来了。”
“那你在外头小心些。”宋夫人见陆梨初坚持,只有点头应下,“李嬷嬷,去账房取点银子给梨初。你瞧上什么,只管买便是了。”
“多谢宋伯母。”陆梨初垂下眸去。宋渝舟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好似一束火苗,转瞬便燃起了燎原大火,叫她不愈在这儿多待。
“宋伯母,那我便先退下了。”陆梨初食不知味地又用了些,便放下了筷子,请辞道。
宋渝舟的声音也响起,“母亲,那我便也先走了。”
“去吧。”宋夫人的视线在两人间转了转挥了挥手,待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回头望向李嬷嬷,“嬷嬷,你瞧这两个孩子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
“奴婢瞧着啊,许是咱们少爷剃头担子一头热。”李嬷嬷走到桌边,替宋夫人斟上了清口的茶水。
“不过我瞧梨初很好,若是配给渝舟也是极好的。”宋夫人吐了口中茶水,脸上带了两分和蔼的笑,“等宋稷回来,我便同他商量商量。渝舟也是该娶妻的年纪了,若是能同梨初一块儿,我可真是别无所求了。”
“夫人。”李嬷嬷颇有些无奈地看向宋夫人,“怎么又连名带姓地喊老爷。”
宋夫人却是难得脸上带了些姑娘家的娇羞,“他是我夫君,我怎么喊不得他名字了?便是宋稷自个儿在这儿,也得好好应我一声。”
宋渝舟不紧不慢地跟在陆梨初身后。陆梨初走得快了,他便加快步子。走得慢了,他又放慢了步伐,总是叫陆梨初甩不开他。
“宋渝舟,你做什么?”陆梨初有些恼了,停下步子,瞪向宋渝舟。
只是她杏目微瞪,发着薄怒的样子,不显骇人,反倒有些许娇憨。
“梨初。”宋渝舟倒不是故意跟着陆梨初想要惹恼她,不过是想同陆梨初多待一会儿说上两句话罢了。自打从山里回来,陆梨初便对他闭门不见,送去的东西也被尽数退了回来,这叫宋渝舟心头有些失落,“我屋子里新开了一坛梨花酒,晚上我给你送去。”
见宋渝舟一副你若是不答应,今日便不要想着独自离开的模样,陆梨初胡乱地摆了摆手。
“随你便,我要出门了。”陆梨初双颊微微鼓起,退了两步,瞪着宋渝舟又道,“别跟过来!”
见陆梨初答应了,宋渝舟心头难免畅快,连带着步履都轻快起来。
知鹤见他满脸喜意地回了院子,忍不住小声道,“小少爷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知鹤,去把先前那梨花酒给我取来。”宋渝舟坐回桌案前,知鹤哎了一声,很快便抱着严严实实封着的酒坛子走了过来。
“小少爷,早间有信鸽落在了院儿里,我给您取过来?”
宋渝舟接过那酒坛子,听了知鹤的话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取过来。
知鹤提着那鸟笼子走了过来,“小少爷,往日没见过这只鸽子。”
“怎么,你还认得出信鸽不成?”宋渝舟闻言失笑,伸手抓住了笼中信鸽,取下了信鸽腿上的信笺。
“那是自然,小少爷同大姑娘通信的信鸽额头有搓白毛,这只身上一点杂毛都没……”知鹤正说着呢,见宋渝舟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不由咽回了原本要说的话,轻声道,“小少爷?”
“知鹤,给我备马。”宋渝舟指尖一动,那小小的一片纸便被他团成了团,落在了桌案上,“我要赶回兵营,领兵离开黎安城。”
“我这就去。”许是知道事态严重,知鹤脸上也变得严肃,急匆匆便往外走去,出门时险些撞上裴子远。
“渝舟,你脸色这么差怎么了?”裴子远瞧着知鹤急匆匆的背影,略有些疑惑地看向宋渝舟。
“我要点兵离开黎安城一趟……”宋渝舟话未曾说完,裴子远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打断他道,“原来渝舟你已经知晓了?”
“什么?”宋渝舟听到裴子远的话,心头微沉。
“自然是三皇子正在来黎安的路上,上头来了口谕,要我们出城迎接,务必保证三皇子的安全。”
听了裴子远的话,宋渝舟猛然向前两步,却是不小心撞上了那放在桌案上的酒坛子。
一声清脆抓耳的响——
裴子远同宋渝舟二人一同望向那碎成许多块的酒坛子,酒香浓郁,瞬时便充斥了整间屋子。
“你去迎接三皇子,战事吃紧,我得……”
“宋渝舟。”裴子远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宋渝舟的话,“圣上口谕,要你亲自去。”
许是见宋渝舟脸色难看,裴子远轻咳两声,“接个七八岁孩童罢了,能要多久时间?你可是三皇子的亲舅舅,你不去,说不过去。等接到了,你再去忙你的,不是两全其美么?”
见宋渝舟未曾说话,裴子远沉默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再一次悠悠然开口道。
“渝舟,那是圣上口谕,你若不去,便是抗旨。边境将领抗旨的帽子扣下来,你宋家百年清名,还要吗?”
第二十八章 -
“姑娘。”明霭跟在陆梨初身后,沿着商贩接踵的街道缓缓前移着,只是陆梨初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此处。
往日惯能吸引她的东西,今儿都未曾能叫她停下步子。
明霭本低着头,安静地跟在陆梨初身后。只是途经一处银楼时,她的双腿似惯有千斤重,抬头向上望去,窗边立着一翩翩公子。
视线不过堪堪触碰,明霭便觉得周身灵魂一震,令她无法逃离的恐惧裹旋着袭来。
明霭缓缓动了动脖子,移转开了自己的视线,看向了走在前方未曾察觉的陆梨初,轻声唤她,“姑娘。二楼有……”
明霭咽回了后半截话,该怎么说,是有人?还是该说,这银楼之上,有只大鬼?
陆梨初循声回头望去,见明霭脸色惨白,鬓角的头发几乎被汗水打湿,有些惊诧地望向银楼,待看清那站在二楼窗口的人时,陆梨初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
见陆梨初看到了自己,云辞收回了鬼气,而方才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明霭几乎是一瞬间软了双腿,大口喘着气。
陆梨初回头看了眼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的明霭,轻声道,“你在这儿等着。”
“姑娘。”明霭见陆梨初抬腿便想走近那银楼,慌忙强撑着依旧酸软的身子站直了,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袖摆,“里面……里面危险。”
陆梨初垂眸看着明霭那仍旧微微颤抖着的手,吁了口气道,“放心吧,他奈何不得我。”
云辞自是奈何不得陆梨初的。
不说他身为臣子,不该也不会对着鬼界小公主动手。
便是云辞本人,亦不会对陆梨初动手。
只是陆梨初对他,便没那般好辞色了。穿着绯色襦裙的少女甫一跨进银楼,便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带着些许阴寒的风直直向上冲去。
云辞无奈,退后半步,伸手在空中随意划了个圆,那些本在银楼一楼感到奇怪而抬头侧目的寻常百姓纷纷垂下头去,似是半点察觉不到那股风了一般。
陆梨初斜眸瞥了眼一楼的人,沿着楼梯,缓缓上了二层,
而云辞却是已经等在了楼梯口,见她上来了,微微弯下腰去,“小公主。”
陆梨初却是冷眼望着面前的人,脚踝轻动,银铃声响,那股随她一同涌上二楼的风似是凝成了一股,重重落在了云辞的脸颊上,云辞微微偏过头去,脸上神色并未有半点改变。
“你分明知道,”陆梨初瞳孔微缩,似是没有想到云辞并不躲闪。她轻咽一口口水,继续道,“你分明知道,我最恨旁人动我的身边人。”
“梨初,我并未动她。”云辞的视线微微向下,说话间似乎带了些许无奈,“我不过是吓唬吓唬她。”
陆梨初并未说话,径直走到太师椅前做了下来,面前茶盏当中有绛紫色的花瓣随着微微泛红的茶水轻轻摆动,白色的水雾氤氲着向上,带着花香落在陆梨初的鼻翼前方。
“特地从鹤城带来的茶,尝尝?”云辞在陆梨初身旁坐下,施施然伸手握住了茶盏,动作间优雅无比,好似仙人之姿。
陆梨初却是没有动作,她看着那尚温的茶水,“你找我要说什么?”不等云辞回答,陆梨初有微微抬高了声音道,“若是说陆川的事儿,那便趁早免了。”
“不是我找你。”云辞失笑,轻抿一口茶水,“梨初,难道不是你有事要找我吗?”
陆梨初抬头看向云辞,未曾说是也未曾说不是。
云辞却是含笑看着面前的人,耐心十足,似是笃定了面前的人的确有事要找自己一般。
“你……”陆梨初张了张嘴,眉头却是微微皱起,“你是怎么……”
“梨初。”云辞轻叹一声,望向陆梨初的视线更柔和两分,“前两次见面,你都同我是不欢而散。上次我同你说了,这些日子,我都在黎安,若是你没有旁的事要找我,又怎么会离开宋府呢?你只会远远地避开我,像你惯会做得那样。”
陆梨初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捏成拳,她抬眸看向云辞,片刻后,却是笑了一声,“不愧是云辞。依旧这么神机妙算。”
“既然你那般聪慧,那便替本公主办一件事吧。”陆梨初站起了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云辞。口吻中是她从前在鹤城才会有的跋扈,“我要你想法子叫姜家的小姑娘,同宋……宋渝舟多见上两面,等他们看对了眼,你便算是办成了。”
“我替你办这件事,那你又要做什么?”云辞的视线落在陆梨初的背上,而他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却是渐渐消失了。
“黎安我呆腻了!”陆梨初回头望向云辞,微微瞪圆了眼睛,“我不想继续同宋渝舟纠缠了,世间那般多的地方,我何苦留在这儿同宋家的人做戏呢?”
云辞抬眸看向陆梨初,漆黑的眸子了映出陆梨初那张娇俏的脸来,他沉默下来,却在陆梨初等得心焦,快步走向前时,才悠悠开口道,“梨初,这次你又是为了逃避什么呢?”
“云辞,你胡言乱语些什么?”陆梨初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裂开来,她的语气变得急促,好似只有说得又多又快才能否认云辞的话,“真是笑话,本公主有什么要逃避的。”
“当年,你从鬼王殿搬去偏僻的小院,是因为你不愿接受鬼王妃的离世,你选择离留有鬼王妃痕迹的鬼王殿远远的,好叫你不去想鬼王妃离开的事。”云辞眼尾微微下垂,饶是他多说一个字,陆梨初的脸色便难看一分,他依旧未曾住口,反而是继续道,“便是这次,你嘴上说着是不愿叫无名册写定你的姻缘,实际上你却是为了逃离鬼王才不顾一切来的人间。你不愿意留在鬼界,因为在鬼界时,人人都提醒着你,你是鬼界公主,同鬼王有着切不断的血脉,宋渝舟无非是个引子,叫你终于有了能宣于口的理由离开……”
陆梨初面上似有怒意,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是轻轻颤抖着,似乎在昭示着云辞所言非虚一般。
“那么这次,梨初,你又想要逃避什么呢?”
云辞看着刺猬般满脸防卫的陆梨初,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两步,微微俯下身去,同陆梨初靠得极近。“梨初,不要再逃避了。”
“不知所谓。”陆梨初侧身避开了云辞,似是也不想再同他说话,朝着楼梯走了过去。
云辞没有阻拦,他看着陆梨初的声音,继续道,“梨初,若是你仍想离开黎安,三日后来银楼找我便是。”
陆梨初没有停下步子,而是径直下楼去了。
直到陆梨初的身影消失在云辞眼中,云辞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两声,用极低的声音道,“瞧瞧,我总说要叫你成熟些,却又总对你心软。”
“姑娘。”明霭蹲在银楼门外,见陆梨初出来了,忙跳起身,跑到陆梨初的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陆梨初匆匆应了一声,身后好似有什么在撵她一般,步履不停,“今儿没什么兴头了,回府吧。”
“哎,知道了。”明霭应了一声,跟上了陆梨初的脚步,只是离开银楼前,明霭下意识回头望向了二楼床边,那个男人依旧站在窗边,见自己回了头,便懒懒送来一个眼神。那眼神叫明霭无端心头一紧,赶忙垂下头去,急匆匆跟在陆梨初身后,离开了。
“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潮汐坐在小院一角的矮马扎上,小船儿同五斤盐贴着她的腿趴着,听到动静,便窜向了陆梨初。
陆梨初偏过头去,避开了小船儿湿漉漉的舌头,略有些失神地往屋里走,“我回屋歇会儿。”
“哎。”潮汐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跟上了陆梨初的步子,“姑娘晚上要用些什么?好早些准备下来。”
“晚上……”陆梨初张了张嘴,正欲回答呢,却又想起了宋渝舟先前跟在她身后撵也撵不走的模样。陆梨初咽下原本想说的,“多弄些下酒菜,分量多些,宋小将军先前说晚膳会来我们院子。”
“我这就去。”潮汐点点头,颇有些不稳重得顾不上别的,匆匆跑出了院子。
明霭依旧跟在陆梨初身后,见陆梨初一副疲惫不已的样子,“姑娘,我伺候您更衣吧,许是这些天觉少了,才觉得疲累。”
陆梨初嗯了一声,任由明霭替她换上了寝衣,躺下时,床上已经被先前放进来的汤婆子捂得滚烫,十分熨帖。
只是先前万分疲惫的陆梨初却是一时没了困意,便是不刻意去想,云辞先前说的话却是不停在她耳畔回转着。
陆梨初很想大声反驳回去,逃避?她怎么会逃避。
可是心中,却又有一道极小极小的声音告诉陆梨初,云辞并未说错。她这个鬼界小公主,旁的什么都不会,唯有逃避现实这一件事,最是得心应手。
陆梨初在床上翻过身去,可如今,她又在逃避什么呢?
陆梨初缓缓阖上眼,迷迷糊糊间,她想起了那日在山中,宋渝舟那似火般热烈的眸子,那视线叫陆梨初如坐针毡,只想快些逃,快些逃。
第二十九章 -
陆梨初并未睡得很好,朦胧间,总是觉得宋渝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声音恼人得很,叫陆梨初不自觉想捂住耳朵不再去听,可是捂了耳朵,那声音却又钻进了陆梨初的心头,搅得心底那头小鹿不得安生。
而在这纷乱中,偶尔还会有云辞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似乎再问,陆梨初,你在逃避什么。
“姑娘?姑娘?”明霭轻声唤着陆梨初,陆梨初猛然睁开眼来,身上的寝衣被一层薄汗浸湿了。她有些茫然地抬眸去看明霭,明霭的眸中有些许担忧,“姑娘是魇着了吗?怎么这么多汗?”
陆梨初响起方才那个混乱的梦境,伸手按了按额头,“没事,什么时辰了?”
“快用晚膳了。”明霭从一旁抱来一身新衣服,“奴婢伺候姑娘梳妆。”
陆梨初恹恹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到铜镜前时,才有些没精打采道,“日后不用自称奴婢了,听得浑身不舒服。”
“奴……我知道了。”明霭垂下眸去,手里动作放得慢了些,替陆梨初细细绾好发。
明霭从一旁的首饰盒里挑挑拣拣,寻摸出一直流苏珠钗来,伸手在陆梨初头顶比划着,“姑娘看这只钗怎么样?”
陆梨初点了点头,正欲像往常那样,随明霭决定,但却又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记得应当有一只黄玉的簪子,用那个吧。”
“姑娘,不若我去找找知鹤小哥?”潮汐见陆梨初坐在院中,从日头西移到星月渐升,开口道,“许是宋少爷被事情绊住了。”
陆梨初的视线落在已经凉了的菜上,有些不耐地站起身来,“不来便罢了,我回房了,院门记得落锁。”
“姑娘。”潮汐茫然地往前两步,却被明霭拉住了手臂。
潮汐略有些不解地看向明霭,明霭却是抿唇摇了摇头,等陆梨初进了屋子,关上了房门,才开口道。
“姑娘这是觉得被宋少爷耍了,可别在她面前提宋少爷了。”明霭比潮汐更敏锐些,自是瞧出了陆梨初那不同寻常的情绪,“今儿我替姑娘梳妆的时候,姑娘还特意挑了合心意的发簪,可等了这么许久,宋少爷都未曾来,可不是白费心思挑发簪了吗?”
“那现在……”潮汐依旧懵懵懂懂的,半明白半不解地开口询问,“那我们便不去寻知鹤小哥了?”
“你去挑拣些吃的,给姑娘送去。”明霭望着未曾动过的一桌吃食,拍了拍潮汐的肩膀,“我去瞧瞧,看宋少爷是不是被绊住了。”
在陆梨初等着宋渝舟的时候,宋渝舟已经领着一小队人出了黎安城。
裴子远同他一道出了城。
“渝舟……”裴子远同宋渝舟的马在队伍的最前方,自打出城后,宋渝舟便未曾再开口说过话,任由裴子远在一旁天花乱坠着胡侃。
“渝舟,你这是气上我了?”裴子远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宋渝舟都未曾看他一眼,不由脾气也上来了,“你分明已经派了守城军中的精锐前往驰援,怎么?便是我不拦你,真叫你去了,你能以一当十……对,许是你真就能够以一当十,但是个古鱼杂碎罢了,又能有什么改变?”
“裴子远。”宋渝舟的声音低沉却冷冽,“那是我的父兄。”
“是,是你的父兄。”裴子远眸光微闪,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扯起,露出一个无比嘲讽地笑,“宋渝舟,身为臣子,父兄也该在帝王之下。”
“更何况……”裴子远顿了顿,似是意有所指一般,长吁了一口气,“世间种种,早有定论。你便是力挽狂澜,谁知日后会不会有更大的苦呢。”
裴子远亦不再说话,一行人就那样浩浩荡荡地,顺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往外走着,那轮泛红的太阳被远远甩在队伍后,连同被甩在身后的还有黎安城那巍峨古朴的城墙。
庞城及一队骑兵连夜赶路,终是在离营的第三日的夜里,赶回了军营。
郑魏平仍旧醒着,似是一早便等着他回去一般,庞城一张脸黑如锅底,被郑魏平身边的小厮连拉带拖地,领去了郑魏平的营帐。
“庞副将,此行如何?可找到宋家大少了?”郑魏平坐在垫了一层虎皮的椅子上,手边放着装满青色葡萄的盘子,时不时伸手捻起一颗放进嘴里。他抬头斜觑了眼庞城,面上做得一副关切模样,可那双细小的眼里,却是又精光闪烁。
“未曾。”庞城声如洪钟,抱拳答道,“末将已经传信回了黎安,宋小将军想来很快会来驰援。”
“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郑魏平一掌拍在身旁桌子上,震得一旁伺候的小厮接连退了两步,他瞪大了那张细长的小眼睛,正欲发火,却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将那火气咽了回去,“既然庞副将已经通知了小将军,那便先回帐休息吧,谁知那古鱼国的什么时候会来偷袭,你可千万养足了精神,莫叫古鱼国人钻了空子!”
“郑大人。”庞城是个武夫,喜好尽数写在脸上,他心中只认宋将军,对着郑魏平这个京中来的将军自是分外看不上,“末将这一路上未曾发现古鱼国人痕迹,想来后方安全。还请大人准许末将点兵,驰援宋将军。”
“哦——”郑魏平似是被一颗葡萄酸倒了牙,脸上五官皱作一团,微微上扬的尾音被他拉得极长,郑魏平挑眉看向庞城,未曾立即说好,也未立即拒绝。
一时间,营帐中安静下来,庞城等得耐性快被磨干,正欲开口再言时,郑魏平却是开口了。
“庞副将也是护主心切,既如此,明儿一早便领着大部队上前吧。”郑魏平右手搭在桌案上,状似不经意道,“本将军同你一道,前去支援宋将军。”
庞城见自己目的达到,顾不上揣测郑魏平话中深意,只抱拳称是。
而郑魏平却是盯着庞城盔甲上的那一缕红缨,感慨道,“我虽在炎京许久,可骑射却是未曾落下过,明儿也好叫庞副将好生瞧瞧,我的骑射之术可有宋将军的两分。”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众士兵已然列队站好,郑魏平只留下了极少数的人在营地,大部队却是浩浩荡荡地往北上去了。
在宋稷看来,古鱼国如今远不如从前那般兵强马壮。
可偏偏那领头的黄眼睛首领却是避而不战,总叫小批人马前来骚扰,惹得大炎军队心头火直起。
“将军,好消息。”宋将军身边那圆脸的小士兵喜着一张脸跑了过来,他看向坐在桌案后仔细瞧着黎安周围六城舆图的宋稷,“后方送来消息,应当是情报有误,古鱼国士兵并未潜入我大炎国,如今郑将军同庞副将正领着大批军队,前来同我们会合!”
“庞城也来了?”宋稷脸上喜色微顿,“可有修然的消息。”
那士兵却是摸着鼻头摇了摇头道,“未曾听到宋副将的消息。”
“不好了,不好了。”营帐外,一穿着甲胄,脸上满是污泥的士兵冲进了营帐,叫那圆脸士兵吓了一跳。“宋将军,出事了!”
“何事这般慌张!”宋稷双目微瞪,看向那几乎是摔进营帐中的人,“站起来,慢慢说!”
“将……将军,古鱼国士兵突然拔营往前了。”那士兵咽了咽口水。
“这群蛮子居然不躲着了?”宋稷站起身来,大喜过望。“点兵,迎战!”
“将,将军。”那士兵面露怯意,却仍是继续道,“宋副将…宋副将被绑在阵中囚车内。”
“你说什么?!”宋稷猛然跌坐回椅子当中,脸上的喜色还未能收回,便那样僵住了。他抬眸看向那满身污泥士兵,脸色铁青。
“宋……宋副将被关在囚车内!”那士兵猛然扑倒在地,“将军,古鱼国那黄眼将军放出话来,说……说若是将军投降,便留宋副将一条命。”
“好,真是好啊。”宋稷双手按在桌案上,看向了那士兵,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点兵,迎战!”
想他宋稷年少时,驰骋战场,有几个古鱼国人不是闻其名而色变。
如今,那乳臭未干的古鱼蛮子以为拿住了他宋稷的大儿子便能逼得他宋稷低头吗?真是可笑!
宋稷转身,停在了营帐中的兵器架前,他的视线上下微动,最终停在了那泛着油光的弓箭前。
宋稷深吸了一口气,漆黑幽深的眸子似有亮光。他的鬓角已然生出了白发,而脸上也因风餐露宿而布满皱纹,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大炎的镇国大将军,只要他在一日,便不会叫古鱼铁骑踏进大炎半步。
宋稷伸手取下了那柄弓箭,他目光坚毅,丝毫不曾拖泥带水地大步走出了营帐。
营帐外,号角声响起。
数万名士兵早已列阵以待,宋稷大步走上前,跨坐上了那立在万军之前的黑色骏马。
他只给士兵们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号角声逐渐激昂起来,宋稷升起的手猛然下挥,尘土滚滚,万军齐动。
第三十章 -
宋修然是心口的伤口给牵扯醒的。
朦胧间,他只觉得自己上下颠簸着前行,四周似有行军声。
宋修然的意识有些漂浮,唯有心口那是不是入骨髓的疼痛叫他清醒半分。
耳边时不时传来的古鱼语叫宋修然的脑子阵阵刺痛,脑子里有什么也愈发清晰。
宋修然被反剪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挣扎着,粗劣的绳子在他手腕上下摩擦着,许是外皮早已磨破,每动一下,宋修然紧闭的眼皮都会轻轻跳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宋修然只觉得掌心黏腻潮湿一片,他终于是挣扎着睁开了眼,入目便是扬起的尘土,和前方坐在马上的高大背影。
宋修然试着动了动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他下意识望向最疼的胸口,饶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宋修然也不由一愣,他的胸口上正插着一柄刀。
宋修然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应当是已经死了。不然有谁能任由心脏扎进一柄铁刃,却仍能活着的。
只是身上的疼痛却又叫他明白过来,自己应当仍旧是活着的。
宋修然抬眸望向前方,不知什么时候,那匹在他前方的马放慢了脚程,同困着他的囚车并肩动着。
马背上的人,脸上棱角分明,鼻头高挺。
一双黄色的眼睛,犹如毒蛇。
宋修然冷眼看向那人,猛然啐向他,一口混着血的唾沫落在囚车那头。
而马背上的人却是毫不在意,嘴角牵起笑来,嘟囔出一长串古鱼语来。
宋修然虽说熟悉古鱼语,却是难以分辨如此大段的意思。隐约只听明白了什么,巫女,酷刑。
似是明白宋修然未能听懂方才的话,那马背上的人转用一串蹩脚的大炎话继续道,“巫女心善,叫你死不得。只是这剜心刑你不得不受。”
宋修然听明白了,可却又不明白。
只是他并不细究那人口中的巫女,只破口大骂道,“你这古鱼蛮子,便是连杀我也不敢,趁早滚回你们山中去吧!”
可那马背上的人却是不再同他纠缠,任由宋修然在囚车当中咒骂着。
宋修然骂得累了,便靠在囚车上,只是反剪着的手上,动作却是不停,依旧左右摩挲着,想要叫沁出来的鲜血将那麻绳浸得湿了,好叫他将双手从中抽出来。
宋家的儿郎,可以死在战场上,却不能死于囚车中。
行进的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宋修然听得那马背上的人大声说了两句古鱼语。
而在被攒动的古鱼国士兵挡住的那一头,传来宋稷的声音。
宋修然笑了一声,赫然挣开了捆着他手腕的身子,只是那双手落在眼前时才发现,赫然皮肉都被磨得干净了,隐隐能瞧见手背上的白骨。
宋修然低低咒骂一声,伸手握住了胸前的剑柄。
若是他命好,这匕首许是插偏了两分,猛然□□,许是还有命活,能带走两个古鱼国士兵再死。
若是他命不好,宋修然惨白的嘴唇微微扬起一个极低极低的弧度,若是他命不好,死便死了罢。站着死,总好过叫父亲受制于这古鱼蛮子。
不知是那方先擂起的战鼓,无数箭羽划破长空。
宋修然低喝一声,猛然拔出了那柄匕首。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宋修然身形微晃两下,却是站稳了。而后猛然抬脚踹向那囚车的木栏杆。
“老子就是死,也带着你们一起!”宋修然的双目赤红,好似血染。囚车旁的士兵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喉咙上便被宋修然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豁口来。
一时间,行阵有素的古鱼国士兵出现了两分骚乱。
宋修然冷面阎王的名声并不是白来的,饶是那枪尖刺穿了他的肩胛,宋修然依旧面色不该,低喝一声猛然后撤,而空着的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却是猛然拉过一个古鱼国士兵,替他挡下了面前那骤然袭来的剑光。
宋稷眼尖,自是瞧见了同他极像的大儿子,一时顾不得旁的,双腿在马腹上轻拍,孤身侵入敌阵,想救回宋修然。
他此举倒不是不顾战场上正浴血奋战的普通士兵,却是听到了后方援军的兵马声,等援军到,古鱼国士兵只有溃散一条路。
庞城护主心切,远远便瞧见战场中心的宋稷,是以催马上前,替宋稷挡下多数剑光。
郑魏平停了马,抬手轻轻一挥,身后的士兵便鱼贯着冲入战场。然而郑魏平却是未曾催马上前。
只见他从背后取下弓箭,又从马腹旁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白羽尾的箭只来。
弯弓,搭箭。
郑魏平微微眯上眼,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抖动着。
“我啊,这些年可从未放下过骑射。”郑魏平喃喃道,手中一松,那箭疾驰出去,穿过混战在一处的人群,没入了宋稷后心。
“将军!”庞城大骇,下意识望向箭羽飞来的方向,可两方士兵早已混在一处,哪里能看得出这凭空飞出的箭羽是从何处来的呢。
宋稷的身子前俯一瞬,身下骏马猛然跳起,越过堆在地上的分辨不出是敌军还是自己人的尸体。
骏马重重落在地上,宋稷闷哼一声,咳出一口血来。
而那古鱼国的黄眼将军却是一刀劈翻了前来护他的庞城的马,直直朝他冲了过来。
宋稷反手摸出三支箭只,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三支箭齐齐飞向那黄眼将军。
那黄眼将军挥刀去挡,只是那三支箭却是去势不减,黄眼将军大骇,显然是未曾想到宋稷分明受了重伤还能射出这般力道的箭来。
他忙偏头去躲,堪堪只躲过两只,而最后那只却是擦着他的右眼飞了过去。
黄眼将军只觉眼前一痛,猩红一片。
宋稷脸色苍白,手腕挥动,击飞数个欲意上前拦住他的古鱼国士兵。
而那黄眼将军却是瞪大了完好的那颗左眼,抽出腰间弯刀,俯身冲向宋稷。
长丨枪同弯刀在空中相撞,发出铿锵的声响。
“宋将军。”黄眼将军说起大炎话是十分古怪,像是口中含了什么一样。“你可曾想过,为何箭会从后方来。”
话音未落,黄眼将军胸前的衣衫已然被血浸湿,他前俯着跌向了马背,而他身下的骏马却似受了惊一般,飞奔起来。
而宋稷,却是仰面倒了下去。
“爹——”宋修然好似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脸上也正往下淌着血,他踉跄着杀掉了两个古鱼国士兵,冲向了仰面倒在地上的宋稷。
只是宋稷却没有看向他,只是睁大了眼,望着那万里无云的天空。
平心而论,宋稷的三个孩子里,他更喜欢宋修然。
毕竟宋修然从小便跟在宋稷身边,舞刀弄枪,行事作风更似宋稷。
而宋渝舟,却是打从出生起,便被留在了炎京。
起初,宋稷对宋渝舟是歉疚的,可自打宋渝舟来到黎安,在他面前说了一通大逆不道的话后,宋稷便只觉得这个孩子长得歪了。
所以即便后来的宋渝舟,小小年纪便立下战功,宋稷依旧不喜这个儿子。
可现在,宋稷却无端想起了这个被他所厌的儿子。
宋渝舟初来黎安时,曾同宋稷大吵一架。
“这天下姓谢,可姓谢的却早已视宋家为豺狼虎豹!父亲你当姐姐一人能护住宋家到几时?等到那时,难道父亲你要再生一个女儿出来,卖给那个姓谢的不成——”
幼时的宋渝舟以为父亲的含义便是能在其面前将所想一一说出,却忘了,宋稷一生,忠君爱国,从不会有半分犹疑。
自那以后,宋稷便再未同宋渝舟亲近过,因为在他眼中,清清白白世代忠君的宋家,长出了一根外苗子。
许是人之将死,又许是方才那黄眼落在宋稷耳边的话终是撬动了他的心脏。
“爹!”宋修然跪在了宋稷身侧,颤颤伸手想要抱起宋稷,可宋稷的胸口却是横贯了一条长长的豁口,皮肉外翻,隐隐瞧见了内脏。
“若……”宋稷吐了一口气,瞳孔微散,握住了宋修然血淋淋的肩,“若你活着回去了,同宋渝舟讲,讲——”
宋稷却是没了声息。
至死这一刻,他想起了被他故意冷待十年的幼子,可偏偏,连最后的交代都未能说完。
“替宋将军报仇!”郑魏平的声音骤然响起,方才还落在战场之外的他不知何时已然进入到战场中了。
郑魏平瞥了眼血人般的宋修然,视线掠过仰面躺着没了声息的宋稷,手中属于大炎的旗帜挥舞得更甚。
“杀——”郑魏平喊。
“杀——”大炎的士兵杀红了眼。
而宋修然,却是恭恭敬敬在宋稷的尸体前磕了两个头,而后捡起了落在宋稷身旁的长丨枪,站起身来。
“杀——”宋修然的声音沙哑,几乎快要喊不出来。
他身上满是血,那刺眼的红恍惚间成了燃烧的烈焰,猛然冲进了混战的人群。
郑魏平端坐在马上,手中旗帜飞扬,清风带着血腥味儿吹拂在他的脸上。
郑魏平伸出舌头舔了舔微裂的嘴唇,却是回身望向大炎国的方向。
就是那位宋小将军到了又如何,宋稷一死,那位从小便被宋稷不喜,只能担任个守城将军的小将军又能有什么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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