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初见他时,这位老人看面相是慈祥的,笑容也十分真挚,白岁对他并无恶感。
可昨夜,看过后院惨状,白岁眼中的老人有些许变了。皱巴巴的,像一颗腐烂的果实,散发臭气。
白岁昨日没有随殷野回宫,只有一个理由。他想见见这位老人,想当面问他,是否知错,是否为自己的罪行忏悔。
“神龙大人,叫下官前来,所为何事啊?”孟老太爷拄着拐杖,仍旧笑眯眯的模样,看白岁的眼神仿佛看一位孙辈。
白岁举起板子。
——孟家主,昨日你们计划刺杀皇帝,结果如何?
孟老太爷嗔怪地看了一眼紫鸢,又回头笑道:“知道大人十分‘关心’皇上,我们能懂你的心情。不过这措辞,还得再谨慎些,万一被传到外头,惹了麻烦就不好了。”
说罢,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遗憾呐,皇上无事。”
白岁冷淡地点头。
老太爷又恢复了正常音量,说道:“不过大人也别担心,过两天,咱们回到平康府,您大可随意评判他。他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那里。”
白岁一顿,问道,回平康府?
孟老太爷一笑:“您定会喜欢那里的,说起来,平康府比皇城还热闹呢……皇城周边地少,到底不产粮食,咱们平康府临着白河下游的支流,名为乌溪,是块好地方。”
说罢,孟老太爷又道:“不过,地方再好,也还是旱的。若能得到您的救济,让甘霖落下,百姓和我们孟家都会大大的感激呀!”
白岁眼神暗了暗。
昨日女娃说,许多人家中已养不起孩子,孟老太爷却说那里是个好地方。
不等白岁再写,孟老太爷已经抬手,示意屏退左右。
那些花花绿绿的侍女便一齐出去,房中只留下孟老太爷,和他的次子孟二。
“大人,我知道,”孟老爷压低嗓音:“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您更不是做慈善的活菩萨。咱们懂。连九天神佛都要吃香火供奉,才能保佑信徒无病无灾,何况是您这样的大神通,大手笔呢……?”
白岁爪子一顿,迟迟没有写出下一句。
孟老爷抚了抚胡须,笑道:“大人不必遮掩,此处没有旁人。我知您降雨必有消耗,我们孟家愿意等价交换。皇上不上道,是他不通人情,但我们不一样啊……”
说着,孟老爷声音越发小了,仿佛在白岁耳边诱惑。
“您不喜欢美女,没关系,还有旁的。我们从族地运来了上百名童男童女,都洗刷过了,新鲜,嫩的。您若喜欢,带着路上吃都行。除此之外,我们还为您准备了封号……无量洞灵原始天尊,如何?您想要立祠还是铸碑,都可以。当然,金银珠宝更少不了……”
孟老太爷呵斥他的次子时,说他脑中只有那档子事。
殊不知从他口中说出的种种诱惑,却也全是俗物。
白岁忽然感觉没意思极了。
人往往会拿自己重视的东西来衡量他人,因此,这位作出十恶不赦之事的“家主”,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罢了。
他的问题,也不用再问。
“啾。”白岁出声打断他。
“哎、神龙大人,您讲?”孟老爷谄媚道。
——我不喜欢吃童男童女,我更不喜欢吃人。
——能把那些幼童放了么?
“这……哎呀,大人高洁,高洁啊!”孟老太爷突然激动,脸上充血:“是小老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神龙大人竟如此心怀百姓,疼爱子民,这是我们平康府的幸事啊!”
白岁不耐,再次写道,能放么?
孟老太爷眼珠一转,咬牙道:“能,能放。神龙既然这样说了,我们怎么能不听?不过他们老家都在平康府,一会儿我就安排车队,将他们原路送回家中。”
这还差不多,白岁有些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写。
——我昨日在房中,听见遥远孩童哭声。他们梦中呓语,说爹娘就在身边,已近饿死,因而抽泣。有这回事么?
孟老太爷露出明显的吃惊神色,看白岁的眼神比先前多了一份打量和审视。
白岁任由他看。
“这……小老儿不知大人从何处听来,或许有那么几个孩童,长辈正巧在孟家做工?”孟老太爷试探道:“我这就差人去查,若真有这事,定会妥善安置……”
——安置?那上千人吗?
白色小龙不再笑,他顿挫地下笔,字迹清晰,冥冥中振聋发聩。
孟老太爷虎躯一震!
他身上微微发抖,却勉强笑道:“神龙大人,莫不是听了什么没有实证的传言……”
白岁将笔一丢,墨迹啪地砸在地上。
老太爷和孟二僵直片刻,缓缓跪在了地上,向白色神龙伏身叩首。
白岁没有出声,待到二人跪够了,他才重新拾起一支新笔。
——你们打着我的旗号,在家乡为非作歹,又诱骗孩童的亲人来京,却不妥善照顾。
——其它下人也不知以什么途径掳来,各个苦不堪言。
——你们口中说着要为族地百姓求雨,实际对待他们,却像对待草芥。
——你们妄想以金钱和食物贿赂我,便是觉得,我也是如你们一般的卑劣小人?
“大、大人!小老儿万万不敢呐,大人!”孟老爷抬头,看见白岁扔到地上的批语,吓得魂飞魄散。
孟二更呆,六神无主,像个傻子一般重复他老父的话。
孟老爷道:“都是小老儿糊涂,误会了神龙大人的心思!我这就,这就去,安排……”
说着,他跌跌撞撞起身,冲向门口。
大门被他撞开,外头一堆侍女护卫,看到老太爷须发皆乱的惨状,均露出吃惊表情。老太爷却不停留,匆匆带孟二离开。
白岁慢慢软下身体,放松的啾了一声,对这孟家主的态度还算满意。
虽说是个小人,起码没有嘴硬,在他点破恶事后便利索的认了错。
不论他心中如何想,起码表面有过了忏悔……之后要如何惩罚,便交给殷野吧。
而那些娃娃和他们的亲人,很快就会得到妥善照料了。
想到这里,白岁不由高兴起来,自觉做成了一件大事。
可当他歇了会儿,发现房门不知何时再次紧闭时,心中涌起不好的感觉。
“啾……?”白岁跑向房门,从门缝中向外看。
空无一人。
可门推不开。
白岁有些发懵,后退两步,趴伏在地上。
他脑海中不断闪现画面,回忆起从进入孟家以来的一幕幕。花团锦簇的表象,腐烂的内里,一张张笑脸,毫无征兆的泪水,以及虚伪谄媚的笑。
“……”
白岁小小的心脏逐渐跳得重了起来,他察觉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孟老太爷真的认错了么?真的忏悔了么?
他贸然将真相点出来,是错误的么……?
“啾啾啾!”白岁对着房门大叫,想让人给他开门,可外头空荡荡,连个侍女小厮都没有。他们竟放心留他一个人在房内?
说起来,外头无人,他完全可以自己钻出窗户……不对啊,那些侍卫不是殷野的人么?为何也不见了?
幸好,还有一个!
白岁发昏的小龙脑袋总算抓住了一线清明,他赶紧卷起舌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正呸呸噗噗呢,眼前一花,暗卫八六已经从不知道哪儿冒了出来。
“大人,何事?”八六单膝跪地。
“啾啾啾啾啾啾啾——”白岁急死了,可这个木头暗卫甚至没抬头看他,他只能抓紧时间,极其潦草地在纸上写。
——帮我开门,我要去南院!
写完,白岁粗暴的将纸一扯,塞到八六眼前。
八六扫了一眼,却不为所动,抱拳道:“大人,恕属下不能从命。”
白岁惊呆了:“啾叽……!?”
殷野不是说你听我的么!?
“皇上命属下护卫您的安全,寸步不离。”八六说道。
白岁气急,尾巴啪啪砸地。
——你开门,还是能跟着我,护卫我的安全啊!
八六道:“几名精锐已在跟踪孟家主,查看南院情况。大人安心留在此处,远离风险为佳。”
白岁与八六僵持片刻,谁也不肯退让。
白岁心中恍然明悟,八六的意思就是殷野的意思。
殷野总是害怕他受伤。不许他出宫也是,即使让他出宫了,却让人跟着也是。
而现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更是如此,殷野总是不想让他涉险,哪怕一分一毫。
放在平时,白岁并不讨厌这样过度的关心。
那代表殷野喜欢他,爱护他。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的情况,他或许要负一些责任。是他的随心言语,让一些人面临风险。
虽然白岁仍旧难以想象,孟老太爷会对那些充作祭品抓来的孩童和他们的亲人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可是,可是,万一呢?
白岁微微发抖,白玉般的龙躯僵直着。
此刻站在眼前的并不是殷野,只是八六,他努力思考,要怎么样才能说服他?
如果连八六都说服不了,他要拿什么去说服殷野?
“……好。”
白岁正咬着牙,脑袋晕晕,却冷不丁听见一声应答。他愣了愣,看向八六,对方已经站起身,面色松动。
“啾啾?”白岁激动起来:你答应了吗?
八六闷声道:“如果大人坚持的话。”
白岁并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让八六退让了一步,这些事都可以以后说。
当务之急是去南院。
白岁爬上八六的肩膀,对方掏出一把匕首,轻轻一勾,大门便打开,然后纵身提气,踏着墙上了房顶。
白岁只觉得一阵失重,眼前景色便骤然变换。
没等他感慨暗卫的身手了得,忽然,鼻尖嗅到了一丝隐约飘来的奇怪烟味。
八六脚步一顿,不等吩咐,便向烟味前进。
终于,火光、热浪、焦烟,与哭嚎,扑面而来。
八六在围墙上停下,不再靠近。
白岁红色的眼瞳里映着同样鲜红的一切,眩晕感袭来,内心的震撼令他失语。
冰凉的身体逐渐翻腾起热度,他将眼睛睁得更大。
孟家,孟家。
他们竟要将那么多人,活活烧死!
南院大门紧锁,院内惨叫震天响。院外,殷野派来的几名侍卫正与孟家私兵对峙,双方打得不可开交,伤者热血洒向墙壁。
孟家几名主子都在,老太爷在兵器碰撞声中怒吼:“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不管他,杀了,都杀了!”
一名侍卫高声喊道:“我乃龙翔军先锋营伍长!奉皇命前来调查!尔敢违抗皇命!?”
“……皇上,皇上!?”孟二崩溃道:“为什么有皇上的人!?”
“怕什么,死无对证!!!”夫人尖叫道。
大片混乱中,白岁精准地看到孟老太爷的脸。
狂热,残忍,自负。
种种情态,最终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狰狞。
他狞笑道:“还等什么,都杀了了事!大不了立刻回族地,只要我们手上有龙——”
[有龙,如何?]
幽幽一声叹息,仿若巨大的钟响,于每一个人脑海深处撞击、震响。
众人动作定格,惊恐回望。
似乎在问,谁,是谁在说话……?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