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奶奶】
【顾少安】
【顾少安】
白色的天花板在晃动。
明明在看电影, 为什么又……
脚背绷直,颤抖。枕头的一角被她攥紧,过了会儿, 缓缓松开。
“顾少安,可以了……”
他抬起头,面容在她两腿之间。
一滴水从挺翘的鼻尖落下。
“哎、等等……”
小腹变成一道拱桥, 她下意识并拢腿,没能做到, 因为那里的位置已经被占据。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暧昧交缠的喘息以外, 她恍惚听见敲门声。
“雪儿!在家吗?”刘念拍了几下门, 发现没有关紧, 犹疑地拉开一个口子,走了进去, 想了想, 又顺手带上, 老旧的锁并不灵敏,她用了点力,发出一声巨响。
那响动彻底驱散了林雪脑中的雾霭, 她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怎么门都没关……”刘念嘟囔说, 把滴水的伞放到地上,又四处张望着喊了几声,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快走几步,拧开卧室门。
林雪站在床旁边,有些惊诧地看向她。
刘念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林雪愣愣地问, 隐藏不自然的神色。
“来请你出山啊,今天必须让你和我们出去玩会儿。”刘念一边走近一边说,“喊你半天了没反应,门都没关好,也不怕坏人进来。”
林雪露出疑惑的表情,她明明记得自己锁上门了……
“可能,我没注意……”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不会是生病了吧?”
林雪目光躲闪,下意识往衣柜的方向瞥了一眼,旋即收回。拿手在脸上蹭几下,微微发烫:“啊……刚刚在睡觉,有点热……没事儿。”
“身体没有不舒服,真的?”刘念抬手往她额头上放,试温度。
林雪笑笑,摇摇头,轻轻把她的手拿开:“没有,好着呢。”
“我们出去吧。”
“哟,电话里喊不动,现在可以了?”刘念被她推着往外走,假装生气。
“你来都来了,我还能推脱吗——”
刘念:“带上伞,小景车停巷子口了。”
林雪眼睛一亮:“诶,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呀,”刘念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想多了,就普通朋友!”
林雪没说什么,抿起嘴笑得意味深长,一边拿上挂在墙上的雨伞。
正要出门时,屋内传来奇怪的响声,像敲击木板。
刘念一惊:“什么声音?”
“老房子是这样,隔音不好。”林雪赶忙将她拉出去,关门时,特别留意了一下。
林雪:“你回家的票买到了吗?”
刘念:“在候补呢。”
两人往楼下走。
“诶,要不你去我家过年吧,咱俩睡一个屋。”
林雪笑了笑:“我可不去。”.
别走。
顾少安曲腿窝在衣柜里。
那时他几岁?小学?幼儿园?
只是捉迷藏而已。
他躲进衣柜。
爸爸回来了。他刚想出去,一个陌生女人跟着进到屋里。
丑陋。恶心。
对于那样小的孩子来说,除了恶心就是恶心。
他隐隐约约知道,这是“出轨”,是对母亲的背叛,是不道德。
后来,记不清了,大抵是顾霆发现他,千哄万哄让他不要说出去。但是,他天然地站在妈妈那边,不管从亲疏远近、还是正义感的角度,他理应支持妈妈,而不是和顾霆一起,把她蒙在鼓里。
争吵,哭闹,求原谅,和好,再犯,周而复始。顾霆说是他的错,他不该告诉简昭,害得好好的家分崩离析。简昭也说因为有他,她才被套牢了,不能离婚。
他的错?他的错?狗屁。
那些丑恶的画面挥之不去,荒诞压抑,比cult片更瘆人。因为是真实的,是他真实的生活。
不要再想了……
不想记起来……
出轨的那方根本不在乎自己给别人带去的伤害,简昭有了新生活,而他也长大了。
只有那个弱小无措的、承受指责的小孩还留在原地痛苦,他走不出去,他无力打开那个柜子。
杀了他.
林雪吃了晚饭,便回到家里。由于第一餐下午三点刚吃完,晚上没吃多少,离开商场前买了点面包甜点。
雨已经停了。
,放门口沥水。
“咚……木板的声音。
她大步流星走进卧室,打开灯,声音是从衣柜里传来的。
“顾少安?”
拉开衣柜门,高个子的男人曲腿躬身窝在里面。
像魔怔了,一抖,或者说轻微的抽搐,精神状态差到恍惚。
“,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用劲将他捞出来。
难道是幽闭恐惧症?她只听说过这个病,不知道具体表现是什么样。
林雪实在没料到他会变成这样。当时她决定和刘念出去,也是想着她们走后,顾少安才方便出来。
就算是幽闭恐惧症,他完全可以打开衣柜啊,又没上锁。
林雪叹了口气。轻轻拍顾少安的背。又揉了揉他的后脑勺,顺着头发抚摸安慰。
顾少安恢复一丝清醒,声音发哑:“雪儿……”
她垂下眼,默了默,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我在呢……”
顾少安深吸一口气,手臂环住她的腰,缩紧,脑袋往颈窝里蹭。
林雪稳住身形,才没让自己仰倒:“你好些了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是说过,小时候看见我爸出轨……”
“嗯,我记得。”
“那时候,我在衣柜里……”他吞咽了一下,呼吸断断续续,透着无尽的痛苦。
林雪深深地皱起眉。她原本以为,是撞见约会之类的,通过一些蛛丝马迹证实,没想到……其中不堪,可以想象。
“我知道了。不用说了。”她伸手轻轻拨开顾少安额前的头发,那里被撞得破了皮,血迹黏稠。
顾少安察觉她想脱身,手上用力,搂得更紧些:“别走……”
林雪紧抿着唇,过了会儿说:“我不走,只是去拿碘伏,你流血了,伤口得处理一下。”
“嗯。”他点点头,下巴搁在女人柔软的毛衣上。
“不放开吗。”
……
林雪任他牵着,拿碘伏、棉签、创口贴。
“我想起第一次来这里,也是这样。”抹药的时候,顾少安说。
那时他手被刀划伤,林雪给他涂碘伏。那也是他们刚刚确立“恋爱”关系的第一天。现在回想起,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林雪淡淡“嗯”了声,把创口贴贴好了。
他们之间的确有很多第一次,所以才会相比正常普通情况来说,影响更加深刻。因为不成熟,所以走了许多弯路,把感情变得曲折。也因为不成熟,所以执念深重,没有把控好火候,过度燃烧。
顾少安对她大抵是一种雏鸟情结。在人类心理学中,雏鸟情结表现为对“第一次”感情经历或对象的过度依赖,容易将依赖误认为真爱 。
她坐到旁边,沉默半晌。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谁也没开口说话,像按下了暂停键,又把空气都抽走了。
在她微微抬眼,侧过头时,顾少安率先一步发问:“你是不是嫌我麻烦?”
他神色灰败,从牙关里挤出艰涩的声音:“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你觉得我就是个累赘……”
林雪看见了他的眼泪,泪水夺眶而出,汹涌得止不住。和她的没什么不同。她第一次因为他哭,是因为照片,那时她慌了神,现在往回看,又好像隔了层毛玻璃,她自己泪水遍布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多大点事儿啊?怎么当时就跟天塌了一样?
“你不能把我变成这样,又不要我……”
她被死死抱住,压倒,后背触到柔软的被褥。顾少安密密实实的锢上来。温热的液体沾湿她的脸颊,濡进发丝之间。
“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但凡我有一丁点办法,就不会像这样作践自己……”他恨恨地说。
“没有你,我会死掉……”他泄了力,声音染上哭腔,脸埋进林雪散开的头发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好像已经要窒息了。
“不会的……”林雪直愣愣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光线并不刺眼,占据了她所有的目光,在眼里旋转,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什么?”
“不会死的。”她说,“我也以为我会死掉,但是没有。”
她的肩膀湿了。
叹气的同时,也有种病态的满足。于是她生出一丝仁慈:“我……我没有想要抛弃你。”
“我做不到。”
顾少安没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可以起来点吗?”她在顾少安背上拍了两下,带点儿抱怨,“好重。”
“嗯……”他撑起身体,仍低着头,肩膀颤动。
“饿不饿,我买了面包,吃点儿甜食?”
“一起。”
“我现在很撑啊。”林雪看着他发红的眼,败下阵来,“行,我吃点儿奶油。”.
单人床挤两个人,林雪的膝盖隔着被子抵到墙上。
身后的人还在低声抽泣,两手揪着她的衣服。
她半睁开眼,“别哭了,背上湿漉漉的不舒服……”
“对不起……”顾少安贴着她,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
“对不起……”
林雪无奈,又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顾少安抬起脸,又凑近她的脖颈,那处的皮肤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让他感到久违的踏实。
“喜欢你……”
静了一会儿。
“……我爱你。”.
小年之后很快就放了假。刘念走时,林雪送她到火车站,那天又下了场雪。
她在雪地里走了会儿,北风裹着朔雪,直往脸上拍,很快冻得失去知觉。
回过神来,她搓了搓脸,钻进附近的地铁站,暖气扑面而来,才发觉两颊已经冰凉一片。
到了家里,顾少安正在打扫。
很难形容他们现在的关系,总之,从那天之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林雪甚至把手机还给了他,一开始顾少安并不接受,态度有些暴躁,她知道,那是应激反应。于是她说,把手机给他是因为信任。而且,春节不回家总得交代几句。
顾少安问:“我们一起过吗?春节。”
“当然。”
他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不再总是盯着林雪,转而为春节准备。首先,把床单洗了。
地板用抹布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卫生间的瓷砖用84消毒液兑水刷得干干净净。抽油烟机也洗了,手机在这时派上用场,若非网上搜,他从来没干过这些,根本无从下手。
家里焕然一新,看着心情舒畅。
林雪走到奶奶的卧室门口。
“顾少安——”
他正在擦窗台,回头问:“怎么了?”
“你打扫一下这间屋子吧,简单扫扫灰就行。”她走过去,“这些我来擦。”
顾少安知道,那是她奶奶的房间。他点了点头。
大扫除这活看着简单,实际做起来,直叫人腰酸背痛。最后,两人累得瘫在沙发上。
“不想做饭了。”
“我也。”
他们对视一眼,开了两罐八宝粥吃。
等到除夕当天,年夜饭还算丰盛,颇有些久旱逢甘霖的味道。所谓年味儿,就是要与平时不用,才显出珍贵来。
城里禁止燃放烟花,但他们住得偏,总有人偷偷放。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正在倒计时,中气十足。窗外是烟花炸开的声音。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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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忘了说,上一章的歌是TroyBoi的《do you?》
第42章 房子
明天复工, 林雪起了个大早,多买了些肉蛋菜,打算放家里屯着。
骑车到巷子口时, 墙底下站着一个男人,是个主面孔,正在打电话, 声音挺高:“到底是几栋啊?……哎,怎么能记不清呢……”
因为没见过, 林雪有点纳罕地多扫了几眼。车轮转动, 掠起一道风, 很快地擦身而过。
等她上楼把东西放好, 又把垃圾收拾一番, 下楼扔时,那个男人也出现在楼下。
“诶, 小姑娘。”他走上前来。
林雪将垃圾桶的盖子合上, 打量他。男人长得和她差不多高, 年纪大概五十多岁, 耳朵上夹着一支烟,脸上的肉松松垮垮, 塌鼻子,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你认不认识林秀芬, 她家在哪栋楼、多少号啊?”
林雪狐疑地皱起眉:“请问你是?”
“哦,我是她儿子,我叫孙勇。”
孙勇在过年回老家时, 才听同村的亲戚说起林秀芬去世的消息。
他对这个母亲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在他很小的时候,林秀芬就跑了,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没少听老人编排林秀芬如何薄情寡义,连孩子都不要。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林秀芬怨恨更多,以至于后来林秀芬联系上他,他也回以冷落。如今年过五十,什么都淡了。
他知道林秀芬患了癌症,可他自己也囊中羞涩,何况林秀芬没养过他,他自然没有回馈的义务,只装作不知。
听说林秀芬前不久因突发脑梗去世,孙勇只是麻木地叹了口气。与此同时,那亲戚还说,林秀芬在市里留了套房子,目前应该在她养的那个女孩儿手里。
孙勇眉毛一竖: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知道林秀芬捡了个女孩。养大了她还不够,房子也给她,而他这个亲主儿子什么都没有?哪有这样的道理?
何况他现在正缺钱,前些年做建材主意,亏了个底儿掉,至今还是失信人员。
他也有点纳闷,以为林秀芬早把房子卖了治病。那亲戚也只是道听途说,知道得不清楚。情况究竟如何,得他亲自去查。所以,一听说房子的事,他立刻动身,趁着高速不收费,开车赶了两天,到了这里。
林雪看了他的身份证。基本上确认他就是林秀芬的儿子无疑。于是她不藏着掖着,直说自己就是林秀芬的养孙女。
“奶奶……不在了。”
孙勇点了下头,面上看不出悲伤,十分平静:“听老家的人说了。”
他取下耳朵夹着的烟,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她,我妈是不是还留下了些东西……”
“您是指遗物?”
“嗐,”他抖了下手,不再拐弯抹角,“对,还有这里的房子,没卖掉吧。”
林雪一顿,绷紧了下颌,语气稍冷:“叔,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谈。你不想先去看看奶奶吗?”
孙勇半眯眼睛,在林雪脸上扫了一遍,笑得阴恻恻的,露出偏黄的牙齿:“是,应该先去祭拜,应该的。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半路上,林雪给顾少安发了条消息,说她临时有事,要出门一趟。
墓园零零星星有几撮人,石碑前基本上都摆着贡品、花束,是前几日来上坟祭祖留下的。
林秀芬那儿也有一束花,主要是白菊,几朵□□点缀,中间还插着一支百合花,与陪衬的绿叶子。包装得精致,大约已经在这儿放了几天,稍微蔫了点儿。孙勇看了林雪一眼,默默评估,她有多少孝心?有多少钱?花这种东西在他看来就是华而不实,有钱人的消遣,但她的穿着打扮又十分普通。
是个好晴天。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立春不久,阳光明媚而不热烈。
来扫墓的人大多都很静默。和农村那种放鞭炮的热闹氛围大不相同。
孙勇觉得冷清。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脸色慢慢沉下去。
林雪站到一边,留给他说话的空间。看孙勇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头。
像完成了奶奶的夙愿。她背过身,垂下眼,心里五味杂陈。墓园在一个小山坡上,阶梯式的,往下能看到远方林立的楼房,光秃秃的槐树。
“这块墓地位置好,环境也不错,要不少钱吧。”孙勇已经站到了她旁边。
“好了?”她问。
孙勇点了下头,继续打听:“十几万?”
林雪说:“。
“小姑娘,你工作了吗?看着挺小的啊。””
孙勇觉得她话实在是太少,问一句答一句,被尊重的感觉。倒也理解,毕竟他来,,自然不受待见。
他意味深长地说:“哦,那可以住学校宿舍了。”
林雪直接道:“叔您放心,我不会鸠占鹊在她名下,要过户给您不难。只是搬出去,
孙勇实在没想到这么轻易。看来他妈捡的这个小孩儿心还不算太黑。即使看着冷冰冰的。拽点儿成语,文化人,大学主,涉世未深,好啊!
他乐呵呵应下,说自己也不急。等当官的上班,再去办理手续就行。
孙勇暂住在城郊的宾馆,那里房费便宜点。两人在地铁站,临分别时,林雪突然问:“叔,您梦见过奶奶吗?”
他眼珠微转,像是在回忆,片刻后说:“有吧。就在不久前,那时我还没回村里,什么都不知道呢。可能,是有点儿感应之类的、玄之又玄的东西。你们这代人应该不信了。”
林雪眼里闪着光,露出礼貌性的笑,摇摇头,鼻头发酸地说:“我信的。”.
真的该结束了,这是不可抗力。
林雪进屋时,顾少安正在卫主间里对着镜子、手里拿把剪刀,专心致志修剪他的头发。
他艰难地弓着背,眼睛往上看,脸部肌肉都在用力。
等他转过脸来,林雪没忍住,噗嗤一笑。
顾少安的脸登时染上一层绯红。他刘海长了挡眼睛,便想简单修一修,一剪刀下去,无力回天。之后再怎么补救,都是徒劳了。
他只好再次请求:“要不,买瓶发胶吧,便宜的就行。”
被剪毁的头发弄上去之后,便看不出什么。他本来想说自己可以给林雪转钱,又怕她听了不高兴。毕竟,他的定位是被养的宠物。
林雪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别过头朝客厅走,“不用了。你可以出去了,去店里做造型。”
“可是,白天怕被别人看见吧……”
林雪打开电视,坐到沙发中间,没给他留位置,以至于顾少安走过来,只能站在旁边。
“现在不用怕了。”
他对于一切跟分手有关的言外之意都十分敏感,立刻蹙起眉问:“什么意思?”
“就是……你得走了。我也得搬走。今天,奶奶的儿子找来了,这套房子应该属于他。我没有什么好争的。”林雪说得很快。
由于信息量接二连三,顾少安根本来不及发作。他露出疑惑的神情:“你奶奶有儿子?不、这不是重点,奶奶写了遗嘱,房子归你,他凭什么来抢?”
“遗嘱?”
顾少安在打扫房间的时候,把柜子也仔仔细细地擦净了。他并没有乱翻,只是那张遗嘱刚好就在床头柜抽屉里,最上层,他一眼就看见了。
自打林秀芬离世,林雪根本没有进过她的房间,因为她不敢面对那个房间空荡荡的样子,她自欺欺人。以至于事到如今,才知道这份遗嘱的存在。
“立遗嘱人,林秀芬……上述房产全部由我的养女林雪(身份证号……)一人继承……任何人均不得干涉……”
日期在去年12月,林雪粗算了算,正是奶奶患流感之后。
她越看那张纸,视线越模糊,两只手也抖起来。豆大的眼泪直往地上砸。
顾少安怕她不小心把脆弱的A4纸弄坏了,忙轻轻接过,放好。暗暗盘算,不知道林雪奶奶有没有做公证,法律效应如何,不过,法子多的是。
可现在的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林雪哭了足足有三小时,顾少安从未见过她有这么多的眼泪。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尚且在品味她眸中闪烁的泪光。而现在,他只剩下无措和呼吸憋闷的感受。
以顾少安贫瘠的情商也知道,现在不是该说什么“不要哭”的时候。林雪需要发泄,需要大哭一场,她憋了太久,都快把自己憋坏了。
顾少安将她抱进怀里,濡湿的面颊贴到他前襟,一片温热。顾少安轻轻拍背。林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又改为抚摸,从脊骨一路顺下去,周而复始。林雪在他掌心颤抖,一节一节的骨头凸出皮肉,实在是纤瘦可怜的身躯。
奶奶对她来说无疑是最重要的人,说是活着的支柱也不为过。顾少安大概懂了林雪将他困在这里的隐秘初衷。
如果奶奶在她心里是第一位的,那他能否排在第二呢?即使差距甚大,量化出来,奶奶占百分之九十的话,他能占百分之九吗?剩下百分之一,可以留给旁人。这是他狭小的心眼所能接受的最大程度的退让。
林雪头痛欲裂,躺在床上。顾少安将纸巾沾了冷水,给她敷眼睛,以免第二天肿得像青蛙。
“谢谢。”她哑着声音说。
他现在对她,有一点重要了吗?
顾少安煮了粥,林雪没胃口吃。后来强行吃了点,竟又全数吐了出来。顾少安便不敢再劝了。
这种情况下,他以为林雪第二天会请个假,至少休息一天,可她竟然还是爬起来上班去了,出门时面色如常,只是嘴唇苍白了些。
他以为林雪会遵从奶奶的遗嘱,收下房子。可她还是要搬走,下班回到家里便着手收拾行李。
一切都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为什么啊?
第43章 第 43 章
为什么?
有句话说得好, 钱在哪爱在哪。奶奶既然将唯一的房子留给她,就说明她在奶奶心里并不像之前以为的那样微不足道。这就够了。但奶奶在弥留之际,非常牵挂她的儿子, 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还有,立遗嘱的时候,孙勇还没来, 如果他们早点联系上,或许就会不一样。
总之, 林雪不认为自己在奶奶那儿是第一位, 但她知足, 没有非要争第一的心思。
她铁了心相让, 甚至不打算把那份遗嘱拿出来。
直到孙勇说要把房子卖了。
林雪承诺明天就把房本给他, 一起去公证处,孙勇高兴了, 便在电话里说:“等房子卖掉, 可以分给你几万, 资助你读完大学参加工作。”
“卖?”她问。
“那是当然, 我早在云城安家落户了,又不住这里, 房子空着也没有用,不如卖掉。这里的房子, 还是挺值钱的吧,我问过几个中介了。”他越说越有劲,颇有摩拳擦掌的态势。
林雪斩钉截铁地说:“不能卖。”
“嘿——我的房子, 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管这么宽呢!”
“是奶奶的房子。”林雪强调。
孙勇语气不善:“她是我妈,她走了就该归我!你有什么资格争啊?”
林雪冷着声音:“法律上,我其实是她的养女。您可能不知道, 养子女和亲生子女享有同等的继承权。”
电话那头已经胡乱骂起来,撕破脸似的,骂她白眼狼,又是百般恐吓,要告她,要去闹她,云云。
林雪说:“我等着。”
挂断电话。原本正在打包衣物,她烦躁地推了一把压缩好的收纳袋。
孙勇要卖掉房子,在情理之中。她之前只是没往这方面想。
顾少安透过只言片语大抵知道了通话的内容,靠着门框问:“怎么不说遗嘱的事?”
林雪看他一眼:“你不懂。”
顾少安咬紧牙。
他是不懂。他只知道,房子的归属权不解决,他们的关系就摇摇欲坠。林雪就是这样,反反复复,一会儿要把他囚在身边,一会儿又要让他走。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安定几分,又冒出个新的变数。
电话又响起来,林雪接了,全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话说回来,就算对方现在嘴上说想法变了,不会卖掉房子,她也不可能相信。
林雪最后说,不在乎走法律程序。果断把电话拉黑。
她现在脑子里乱作一团,像错乱打结的麻绳。无论如何,她终于看清一点,房子不能全权给孙勇。
如果他非要卖,不如她来买。可她现在拿不出钱来,即使是外环老破小,在寸土寸金的城市,对她来说也是个大数目,哪怕只算作一半。
至于那份遗嘱,先不说法律上是否承认,在她自己这里,总于心难安,连同和奶奶相依的十几年,都像是从孙勇那儿偷来的。
“他怎么能那样说你?”顾少安听得真真切切,气得像受辱的是他。
“正常,在他看来我就是出尔反尔、贪心不足。没事儿,我已经拉黑了,现在他骂不到我。”林雪满不在乎地说,坐到床上。
顾少安觉得林雪是典型的窝里横。对他是受一点儿委屈就要炸毛,在别人那儿倒是大度。
他挨着坐下,试探地问:“你现在怎么想的?”
林雪顿了顿,歪头靠到他肩上,挺突兀地开口:“想做。”
她能感受到顾少安一下子僵了,少见地语气不善:“我跟你说正事。你拿我当排解消遣的玩意儿是吧?”
林雪想起之前在游轮上,她好像在跟他吵什么,顾少安却突然亲了她。她现在做的和他当初的没什么不同。何况她只是嘴上说说。
偶尔想放纵的林雪一撇嘴:“不干算了。”
她散漫地歪倒,馅进柔软的被褥,摸着了手机,举到眼前。
屏幕刚刚亮起,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开了。焦虑不安的顾少安欺身上来。
干。
顾少安恨不得住进林雪身体里,拼命汲取安全感,再也不要出来。
他想整个的,躲进去,任谁也赶不走。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轻飘飘说要的是林雪,摇着头说不要的也是林雪。
顾少安是那么好打发的?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知不知道,
她往前伸出手,似乎想要腰,往回拽。
柔顺的黑发从两边垂下去,摇曳,纤长雪白的脖颈像剥开壳的荔枝肉,是可以想象的甜美多汁。顾少安从心所欲,俯下身,用指腹细细摩挲,用牙尖叼住细嫩的皮肉。
林雪面色绯红,肉眼可常的粉,实在没办法了,声如蚊讷,颤着说
顾少安恍若未闻。
素色的床单被捏出褶皱,褶皱在眼底胡乱晃动。过度,婴儿,“我要……我想……”
她说出口了。非常原始的动词、名词。
顾少安终于听见了。
“我可以帮你……”
似曾相识的对话,只是说话的人倒转了。
顾少安伸手揽住林雪,令她和自己一道直起上半身。
她低着头,用半眯着的眼缝,透过雾蒙蒙的泪花,从顾少安手臂的缝隙里,看见自己小腹凸起的弧度,变形的皮囊令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恐慌。
还来不及细想,顾少安把着她的双腿,轻易将她抱了起来。林雪的背贴着他的胸膛。
要掉下去了!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伸手往后揽住顾少安的脖子。
“放、放开……放我下来……”她心跳极快,两颗心脏几乎贴在一起,此起彼伏地搏动。
“不放。”顾少安不容置喙地说。他用嘴唇贴了贴林雪的耳廓,“我抱你过去,别怕……”
每走一步都像是挑衅,在拨弄她绷紧的弦,每拨弄一下,那弦便颤巍巍,濒临断裂的边缘。
好不容易到了。她稍微吐出一口气,便看见镜子里糜烂到不真切的影像。光线昏暗,映着联结的、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男人血脉偾张的紧实肌肉,女人水汽氤氲的迷蒙眼眸。她怀疑是镜子擅自生成了虚假的画面,像聊斋故事那种,镜子里是另一个世界。
她掩耳盗铃似的一闭眼,甚至偏过头,不愿那镜子照到自己混乱的面容。
“我不笑话你。”顾少安自诩比林雪好心。低头含她的耳垂,在口中细细品尝。
弦断了,同频共振,魂飞魄散。
“这是……什么?”他恍惚地问。
无色的…….
春寒料峭。
孙勇窝在一辆灰色皮卡里,抖着腿。
早上七点,林雪从楼里走出,身影在巷子转角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孙勇含着一支烟烟,又谨慎地等了会儿,等到火星几乎燃到滤嘴,打开车门。
“走。”他朝驾驶位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年轻人说。
一小截烟头掉到地上。
孙勇在之前和林雪的交谈中知道,房子就在五楼,二号。
老式的铁门不难开。孙勇带的人算是个混的,拿了一根铁丝在锁孔里捯饬一阵,没几分钟就开了锁。
入眼是个采光一般、空间逼仄的老商品房,家具也旧。部分墙皮剥落了,花一块白一块。一副气息奄奄,经不起打砸的模样。甚至比不上孙勇在云城的房子,若不是在这儿,根本值不起多少钱。在大城市蜗居,还不如在小县城呢。
“砸什么?”鸭舌帽摸到电视机,随时准备动手。
孙勇环视一圈,不免觉得寒酸。
他一边在入门的柜子翻了翻,一边说:“先找房本。”
鸭舌帽悻悻收回手,走了几步,打开临近房间的木门。
他吓了一跳,一个俊朗的年轻男人,正用一双灰色的眼睛,目光阴鸷地盯着他。那青年一动,腿上的镣铐牵动锁链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操……”他愣愣地,“勇哥!快来……这这这这……”
孙勇被他夸张的反应略吓到,不耐烦地走过去:“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要说顾少安为什么又被绑了,这事怪不了林雪。是上次做得太狠,结束后,顾少安又凑上来蹭,林雪说了个“滚”,他就给自己锁上了,甚至将钥匙丢到窗外,以示决心。林雪第二天才捡到,放进顾少安碰不到的玄关柜抽屉里。
孙勇咽了口唾沫:“你谁啊?怎么这幅样子……”
顾少安说:“如你所见,我是被林雪非法拘禁在这儿的。”
孙勇骂了句脏话,有点儿狐疑,“真的假的……她胆子这么大?”
“她胆子是挺大。”顾少安低声附和一句,“能不能帮我解开?钥匙在玄关柜里。”
孙勇:“你怎么知道钥匙在哪儿?”
鸭舌帽:“你知道怎么不自己去拿?”
顾少安嗤笑一声:“我亲眼看见她放的,至于我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抖了抖腿上的锁链,显然,那长度不足以让他走到那儿。
他又说:“帮帮忙吧,之后我肯定好好报答你们,多少钱都行。”
鸭舌帽和孙勇对视一眼,目光一定,决定去找钥匙。
孙勇则站在原地,细细打量顾少安。
青年宽肩窄腰,身材极好。孙勇暗暗奇怪,林雪是个偏瘦的小姑娘,怎么弄得了他的?
而且他虽然被锁着,衣服、头发都干干净净,一点儿不污糟。戴镣铐的脚踝处肤色如常,没有挣扎的乌青或红痕。
孙勇定睛一看,青年脖子上倒是有淡淡的红点。孙勇蹲下身,伸手扯开顾少安的衣领,却惊奇地发现牙印、抓痕一类的东西,他绝不会认错。
正要发问,顾少安猛然按住他的脑袋,一手扯过锁链,往孙勇脖子上缠。
孙勇两手死死攥住锁链,企图扯开桎梏,脚上狂乱地蹬踹。他的脖子、脸瞬间涨得通红,狼狈地张着嘴巴,想要喘气,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鸭舌帽拿上钥匙,看到这场面吓了一跳。他手上哆哆嗦嗦,钥匙掉到木板上。
孙勇鼓起的眼珠一转,看他被吓愣了,心里焦急万分,想要呼救,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鸭舌帽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弹簧刀……
刀刃锋利,噗嗤一下就见了血。
根本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顾少安软下去,孙勇得了救,看到地上一滩血还在扩大蔓延,头昏脑涨,一边咳嗽一边骂:“你tm傻啊!拿个凳子砸就行了,动什么刀!”
鸭舌帽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手里举着沾血的刀,魔怔了似的重复:“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突然,他大叫一声,丢了手上的凶器,踉踉跄跄往屋外冲。
孙勇捂着胸口,感觉心脏病要犯了。娘的,就不该带他来……
……
林雪还没有走太远,在巷子口被身后突然冲出来的黑影撞得一个趔趄。一抬头,那人已经跑远了。她只能自认倒霉。
没走几步,手机又响了,是她对门的邻居,一接听,就听见那边着急忙慌的声音:“雪儿,快回来,你家出大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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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真的恶俗,在34章就想好这个play了。纠结要不要用“狠”字一笔带过。还是写了,又不敢写太多……雪超绝回避型,顾焦虑到顶点,心情万分复杂的、非常过激的嗯,重点在情感啊,审核高抬贵手吧
第44章 第 44 章
“雪儿, 我好冷……”
“别睡,撑住……顾少安!——”
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报了警。
警车喇叭声、救护车鸣笛声乌央乌央地袭来, 像要把人淹没了。
林雪脑子是懵的,感官是模糊的。手术室的门缓缓闭合,隔绝了陷入昏迷的顾少安和脸色惨白的林雪。
她脚步虚浮, 跌坐到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仍没有实感。
锁链, 血液, 刀子, 破破烂烂的躯体。鲜血淋漓的恐怖画面, 随着心脏的鼓缩, 不断在她脑中闪动,聚焦。
孙勇吃了随身携带的心脏病药物, 缓和过来。警察便带他去所里做笔录。
林雪这边也被问了一会儿, 由于她明显失魂落魄, 案发时又不在现场, 所以只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让她之后再去警局做正式笔录。林雪目光落在警徽上,心不在焉地应承下来。
日头从东到西, 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顾少安终于被推出来。
林雪立即站起来,脚底发软, 忙迎上前去询问情况。
医生额头上挂了汗珠,一双爬着血丝的眼睛,在眼镜后露出淡淡的疲惫, 同时,大概意味着病人脱离生命危险。
果然得到手术顺利的消息。医生又简单交待了几句,病人麻药还没过, 这几天不能吃东西,等过几天再简单吃点流食,云云。
林雪点头,道谢。像设定了基础程序的机器。
病房里,挂着两大瓶水,应该是补充能量和消炎的药品。顾少安手背上的血管明显,轻易就能扎上针,又被护士用胶带固定了一下。
她盯着心电图出神了好一会儿。几条颜色各异的线,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地流逝。
那股生命力令她微微松气。转而望向顾少安的脸。由于流了大多血,白得像纸。她想阴间使者可能就长这样,又觉得很不吉利,甩开脑中纷杂的想法。
她有解离的习惯,切断对身体的感受,抽离意识,好像自己是个旁观者。故意想些有的没的。
她就是痛苦得要死了。
她讨厌医院。
讨厌自己只能坐在旁边。
林雪轻轻覆住他的手背。输入血管的液体是冷的。平日里温热的手也冷。
“顾少安,对不起啊……”
如果她早点处理好孙勇和房子的事,就不会这样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如果她没有拷着他,早点放顾少安走就好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如果她当初没有不甘心,没有私心……
顾少安意识模糊,睁不开眼,却听见了林雪柔和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梦中传来的,又像悬在头顶,联结着现实。
“我骗了你很多。”
“你一进门就倒,是我用电……”
【哦。】
“手腕上的疤,是因为我想梦见我奶奶,在网上找了不靠谱的神棍,为了放点血割的,我没有要自……杀……”
顾少安在梦中皱眉。
【难道这样就正常?就算是放点血,需要割那儿?什么神棍敢那样引导?如果一个人故意在悬崖边走,谁敢说他一丁点儿想要掉下去的念头都没有?】
“还有我做的那些,算是PUA吧,我学过的……”
【……】
【还挺好学。】
“我曾经说,你对我做的,只是占有、控制、强迫。但其实反过来我对你也一样,只是我做得更隐蔽。我的控制欲很强,我一直都知道。”
【没关系,我不讨厌。】
“就这样吧。”
林雪握了握他的手指。最开始,两人连握手都困难,需要她慢慢引导。她觉得顾少安有雏鸟情结,但相应的,她也在引导雏鸟时得到复杂的满足。或许,顾少安患上斯德哥尔摩的同时,她也得了利马综合征。相处从来是两个人的交互,而非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在名为“过去”的莫比乌斯环里循环。分手以及分手前,林雪将他幻视成擅自生下她、爱她又伤害她、最后抛弃她的妈妈。之后,把他当成奶奶的代餐,和奶奶一样待在家里,需要她照顾,给她做饭的、乐于侍弄花草的奶奶。
而在不寻常的相处中,林雪终于看见顾少安,不是谁的影子。同时,她看见了自己。
“就这样吧。”林雪重复一遍。
想要抽出手时,突然被握住。她心下一惊,抬眼看顾少安,床上的人依旧紧闭双眼,没有要醒的迹象。她讪讪低下头,过了几秒,慢慢掰开顾少安的手指,怕他无意中碰到针,好好放平了.
顾少安醒来,映入眼中的是白色天花板,然后是李淮、崔逸明两张脸。
李淮:“诶,”
器。
一会儿功夫,护士率先进来,量血压、测体温。之后,主治医生带着几个实习生也进来了,问诊,安排检查。
顾少安脑袋昏昏沉沉,想要坐起来,一用力,腹部剧烈绞痛,头晕眼花,重新倒下去。
“别着急啊,我”李淮走到床尾,让顾少安半躺着,怕挤压到伤口,只抬高了一点。
顾少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哑”
“不是你给我发的短信吗?我还想问呢,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李淮想,都法治社会了,还有对家整绑架伤人那套吗?
顾少安当然没机会给李淮发消息,应该是林雪用他的手机联系的。
那她呢?她去哪儿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很多”,“就这样吧”……
那些并不是梦里的声音。
就这样是什么意思?哪样?
他脑子一轰,好像全身的血液被往外抽离,心脏紧缩,想要留住一丝生机,却只带给他无力的痛苦。
顾少安一把掀开被子,强撑着身体想要下地。
李淮忙拦住他:“天哪,你能不能别乱动,当心伤口裂开!”
“顾少安,不管你要找谁,先养养伤吧,你现在这样也走不了路。”向来话少的崔逸明慢条斯理地说。
这时,一个长相斯文的警察敲了敲门,来做笔录。
李淮和崔逸明暂时回避。
“她呢?”顾少安惨白着脸问,“她是不是来过?”
“谁?”警察恍然,“你是说林雪?她一直守着你做完手术呢。刚去局里做完笔录。那两个嫌疑人也在。”
鸭舌帽慌不择路,根本没跑多远,就被抓到了。
笔录做完,每个人说的大差不差。只是对于顾少安怎么被锁着这件事上有些不同。
孙勇怒气冲冲:“他自己说他是被囚禁的啊!还让我帮忙开锁。我好心救他,让我兄弟去找钥匙。结果,看见他身上的吻痕,我越想越不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反倒要杀我灭口!警察同志,你看我这脖子上,这些,这些,都是被他用锁链勒的!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警察声音一厉:“那你的同伙怎么会带刀?”
孙勇焦头烂额:“我怎么知道他的。那小子胆儿大小,哎,但是……也算正当防卫吧,不然,我肯定要被勒死……”
……
林雪对此闭口不言,甚至有点破罐破摔,“把我抓了吧。”
警察无奈:“小姑娘,我们是警察,抓人要讲证据,不是你让我们抓我们就抓的。而且这又不是审问,是做笔录。配合一下好吗?”
……
最后在顾少安这边得到突破。
“我们就是,玩一玩呗。我自己锁的。”他神色淡然,显然没当回事。
拼凑下来,这并非一起简单的入室盗窃抢劫伤人案,还涉及遗产纠纷,又撞上情侣玩道具,阴差阳错造成了人身伤害。警察见多识广,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林雪不愿开口也能理解,小姑娘脸皮薄。
警察临走前,顾少安又叫住她,问知不知道林雪去哪儿了。
“她回家了,走之前还问家里那些能不能清理,我们说记录过了可以洗,还得早点,不然弄不干净。”
顾少安嘴角微微抽搐,“回家了?”
也是。林雪能跑去哪儿呢?她的家,她的奶奶,都在这里。甚至,她还没毕业。他根本是杞人忧天,过度焦虑.
可她为什么不来医院看他?一次都没有。
顾少安偏头,双目无神,呆望着病房门。好像又回到那段在家里苦等的日子。
他甚至没有转院,怕林雪找不到路,怕她不愿意去私立医院。她不来就是不来,顾少安做什么都没用。
给她发过消息,却冒出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既然这样,打电话也没什么意义。
就这样过了两周。他恢复了一点力气,可以下床活动。
云层蔼蔼,几声春雷滚过,雨水唰唰落下。顾少安出了医院大楼,动作迟缓地拦了辆出租车。
林雪下了班,走上楼,对于看见顾少安并没有多惊讶。
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蹲在门口,脑袋埋进胳膊里,背上湿了一片,整个人带着春雨的潮气,像落水狗一样可怜。
她心里揪紧,眼眶湿了一瞬。
“顾少安。”
他抬起头,眼神黯淡无光,过了几秒才恢复清明。张了张口,没说话。
林雪扶他慢慢站起来,见他行动困难,进屋后赶紧开了灯,往肚子上看,生怕伤口渗血。不知道是绷带缠得厚还是怎么,看不出来。
“我没事,只是腿麻了。”顾少安看出她在担心什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为什么不来看我?
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他一概不问。问了,无非是得到一个沉默,亦或是明晃晃要推开他又开不了口的眼神。他自以为在一起这么久,还是有些了解林雪的。
她进到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他的干净衣服,让顾少安换上。
刚刚入春不久,又是下雨天,体感温度都没有两位数。一个伤患,穿件单层病号服就敢往外面跑,未免大不把身体当回事。
等他把湿衣服换下来,林雪又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果然有点潮。只好用吹风机帮他吹干。
顾少安全程安静得出奇。好像他乖乖听话,就能让这一刻无限延续下去。
吹风机吵闹的声音听了。空气中的安静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危机。
他的头发怎么没有更湿一点?
雨怎么下那么一阵儿就听了?
“我送你回医院。”林雪拿起手机,在平台上约车。这附近车不多,可能要等上几分钟。
她决定在这几分钟里,把话说清楚。
“我们结束吧,顾少安。我没说清楚,就拉黑了你的联系方式,这点我向你道歉。你来,也挺好的,当面说正式些。”
“为什么?”
刀捅进身体的那一刻,是感觉不到痛的,肾上腺素飙升,身体自我保护机制发挥作用,疼痛被延迟。好像在这一刻迸发出来了,痛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顾少安变得愤怒,眼睛红了一圈,“是因为那个抢房子的!要不是他闯进来,就不会有这些事!我真想,我真想把他……”
林雪摇摇头,“别这样。他是奶奶的儿子,就走正规法律程序,别让他大难。”
顾少安咬紧牙,深深吸气,久久看着她,眨了几下眼睛,把潮湿的水汽憋回去。有些软弱地皱了皱眉,嘴唇颤抖着说:“林雪,你只对我不好。”
林雪:“嗯。”
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承认了?顾少安被她这副态度弄得想笑。
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离得越来越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薰衣草的。他身上一定充斥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可他自己已经察觉不到了。
鼻尖相碰的时候,林雪偏头躲过,并坐得理他远了一点。
“顾少安,你不能接触异性的病,应该已经好了。之后,谈个正常恋爱吧,擦亮眼睛,找个适合你的人。”林雪弯了弯嘴唇。
“什么叫正常恋爱?”他咬牙切齿地问。
“就是那种啊,慢慢接触,互相喜欢上,正常告白,然后在一起,循序渐进的。之后,无非是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聊聊天,约会,逛街……”
“这些我们也做过,你忘了?”
林雪干笑两声,点点头:“对,恋爱嘛,无非就是那些,和谁谈都一样……”
顾少安愤怒地打断她:“怎么可能一样!”
“是,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们的关系大扭曲。我们大不健康,你有你的阴影,我有我的。我们还大年轻,幼稚。等过几年,等我们都变得成熟一些,或许会不一样。”
“我只问一点,你喜不喜欢我,我不信这么久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如果互相喜欢,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分开?”他双手握住林雪的肩膀。
“顾少安,不是那么简单的。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不知道。可要是问我对你有没有感情,我只能承认,有。因为有,我才不希望你继续这样……我们不能继续这样。分开吧,我以前总不能主动说结束,可是现在我做到了,我认为这是好的改变,我打碎了一点阴影,向前走了一步。你也向前走吧,去看看心理医生……”
她说有感情,几分真几分假?她是说的真心话,还是为了让他同意的说辞。她唯一一次低头服软,唯一一次承认感情,最终的目的是分开。荒诞极了。
“林雪,我真的恨你。”
她默了默,“嗯。”
爱她的话没听见,恨意明确传达了。
她难道不应该再说些什么?轻飘飘的“嗯”,好像一点伤害没受到,一点作用不起。
让顾少安忍不住倾向于她只是在哄骗他。
好恨。
好恨。
好恨。
“车快到了,现在下去吧。”林雪吸了吸鼻子。
她的身体不算好,有时稍微下点雨降个温,就能让她轻微感冒。若这时不注意,可能就会演变成重感冒,或是胃炎发作。
顾少安站起来,冷着脸往屋外走。
林雪追上去,“拿把伞吧。”
“不用。”顾少安没看她,走下台阶,背影萧条。
林雪悻悻收回手,他当然不会缺一把伞。
她原本想送他回到医院,但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维持到那时候。顾少安既然能单独跑出来,回医院也没什么问题。
顾少安走到楼下,漫无目的地游荡。一辆银色电车晃到他身旁,按着喇叭,吵得他无比烦躁。
“有病?”
“诶?你这人……”司机报了四个数字,是林雪的手机尾号,“要接的人是不是你?”
他没好气地说:“不是。”
“那就是你了,快上车吧。小姑娘专程打电话,说一定要把你送到医院,看你是个病人,我也不计较你脾气差,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她加钱了吧?”
司机僵了僵,“啊……互帮互助嘛……快上车!”
顾少安强撑的心气儿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垂下头,抬起一只手蒙住眼眶。
假模假样的关心……比砒霜还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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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剖白和分手一起说
下章完结,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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