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中投下阴影, 精致的一张脸,表情凉薄到冷漠,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方向盘。那样高高在上、傲慢至极, 好似是对她的施舍。
根本不是告白的人会有的神情。不,那也称得上告白吗?
林雪讽刺地、带着愤怒,冷笑一声。甚至称不上笑, 因为实在太离谱,令她不能维持顺从、体面的假装。
顾少安见状, 怔愣一瞬, 随即笑起来, 笑得真心实意, 喘不过来气似的。
他收住笑, 脸上起了一层病态的红晕:“雪儿,你一脸嫌恶的样子, 我最喜欢了。”
“不用着急回复, 我给你时间。”他盯着林雪毫不掩饰的、又惊又恨的脸, 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放缓了声音说,“但是, 你也知道,我没什么耐心。别让我等太久。”
“晚安。”顾少安眼中含着笑。
回复他的, 是车门关闭的声音。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顾少安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放到耳边:“李淮, 帮我查个人。”
“叫王宇杰,曾经在校击剑队待过。”
不远处几个女生拎着宵夜说说笑笑。
刘念注意到停在门口的黑车,定睛一看:“哇塞, 迈巴赫诶。”
宋亚琪:“真假的?小说霸总标配,看着……也就那样吧。”
“哇哦,富婆哦,等你发达了买什么车?”刘念玩笑说。
宋亚琪另辟蹊径:“梦一个飞天车!”
孟静:“那不是一个赛道!”
她们吵吵嚷嚷,笑得乐不可支。
宋亚琪突然攥住刘念的胳膊,摇晃几下:“等会儿,那个人,是林雪吗?”
孟静:“真的!她不是说在图书馆肝作业,才不和我们一起吃宵夜,怎么会……”
刘念看着那个背影。是林雪。她不会认错。
对此怀有疑虑,上前去问不就行了?如果是以前,她会直接问的。
然后呢?
最近,总觉得和林雪变得有点疏远,不像以前了。林雪有了秘密,不愿和她说的东西,她能感觉到,但视而不见。人与人之间,无需完□□露坦诚,总得有自己的空间,哪怕是亲密的朋友。
但是,为什么连她也做不到大大方方、想说就说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就好像双腿被什么束缚住了一样。
孟静歪了歪头,发出意味不明的沉吟。
刘念冷着脸看她,眼神中含有一丝警告。
孟静努努嘴.
林雪走在学校的银杏道,步伐沉重。地上满是被风吹落的银杏叶子,空气中有股腐朽的味道。
下位者无谓的抵抗,让他更深刻地品味到权力的滋味吗?
“林雪!”身后传来刘念的声音。
她小跑着过来,咽了口唾沫:“真的是你……
她故作夸张,试图显得轻松:“刚刚在门口看到你从迈巴赫下来,从实招来,怎么回事!”
“我……”林雪脑中一片空白,“我打的车。”
她撒谎了。
“那可是迈巴赫诶。”
林雪扯了扯嘴角:“富家少爷体验生活吧。”
“可是,”刘念的喉咙像被糊住了一样,“你不是说,在图书馆吗?”
“家里突然……”她哽住了。
我为什么要编造谎言?为什么要隐瞒欺骗?
起初,只是不想让人知道,她为了钱,妥协而已。而刚刚,顾少安又说了那样的话,现在就算说她只是上门做饭,都显得不真诚。
宋亚琪和孟静也走过来了。看不清表情。
林雪握住她的胳膊,薄绒红色卫衣是柔软的,被她掐出褶皱,“刘念,等事情结束,我会告诉你,全部。”.
王宇杰的纠缠更甚,甚至堂而皇之出现在林雪面前。图书馆、食堂、打工的餐馆、路上……偶遇的次数太多,便不是偶遇。
报j的话,哪怕顺利,也只会得到一份保证书而已。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伤害行为。
周五餐馆的兼职有排班,王宇杰大概率还会跟来,就和现在一样。林雪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比起熊熊燃烧的火焰,她的愤怒更像表面结了冰的河水,寒意凛然,暗流涌动,永不停歇。
王宇杰反而畏缩起来,目光闪躲,他本来就不是多有胆量的人。
林雪打开顾少安的聊天框,编辑:【周五晚上,我会给你答复】.
电视里播放的博弈论》,和一般的恋综有所不同,节目组邀请演员明星,在录制节目期间一对一扮演恋人,完成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这档综艺里,有几对假情夫妻。
顾少安看到,签订“恋爱合约”之前,其中一位一系列惊喜,最后是特别的沙滩烛光晚餐,爱关系”。
这座城市虽然临海,但水是黄的,与浪漫不沾边。最后,不错,能看到城市夜景,光晚餐,想来氛围不错。
很快,林雪看见他的回复。
顾:【好】
顾:【周五一起吃晚餐吧,期待作为恋人的第一面】
下面是餐厅地址。
林雪:……这是中文吗?我怎么看不懂?
明明她只是说给答复,怎么就“作为恋人”了?
顾少安,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自负。
转念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她不由暗自发笑。按下回复:【好的,我有兼职,大约八点到】
——才怪。
周五,王宇杰果然来了店里。十一月,不到下午六点,天就完全黑了。八点,店里除了王宇杰,客人寥寥,顾少安的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地涌来:
20:01【在路上了吗】
20:10【你在哪儿,我可以去接你】
20:15【怎么不回消息?】
20:17【还在忙?】
作为小时工,老板看店里没什么人,让林雪可以先走。
她一离开,王宇杰也跟着离开了,几乎是前后脚。老板心里隐约觉得奇怪。
顾少安给林雪打电话,没有接听。
摁断之后,他将手机扔倒餐桌上。过了几秒,它终于有反应,嗡嗡振动起来,却是李淮。
李淮:“喂,顾少,刚刚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怎么一直占线啊。”
顾少安没好气地“嗯”了一声,不愿多说。
李淮:“你让我查的那个王宇杰,找到了。我还查了他的社交账号,他写博客,说自己被霸凌呢。你猜霸凌他的人是谁?”
顾少安:“少卖关子。”
李淮:“唉,没错,是你。虽然他没敢指名道姓,但看描述,就是你。你把他的手伤了,他再也不能练击剑,怨恨得很。”
顾少安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能训练那天刚好心情烦躁,但竞技运动,总有不慎受伤的时候,就是个意外。他也给了丰厚的补偿。顾少安十分不屑,在他看来,这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连怨恨,都只敢偷偷地,在背地里。
那王宇杰跟林雪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她却转述成对方说他厉害——雪儿,真不诚实。
想起林雪的样子,他没来由地扬了下嘴角。
李淮继续道:“还有一点,他最近发日志,说什么找到了同类,有恋爱的感觉。我看下来,完全就是个变态,在跟踪、骚扰那个女孩子嘛。”
顾少安眉头一皱:“什么?”
他想起前段时间,在餐馆附近的斑马线上,偶然撞见林雪,当时她正和一个男的拉扯。
越看王宇杰的社媒,越证实他的猜想。
最后的更新,是昨天晚上。他说,要向对方告白。鼓起勇气,当面告白。
顾少安心里一沉。
他立马站起身,一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风风火火往地下车库赶。
到了老李家常菜,餐馆里没有客人,一人坐在收银台刷手机,一人在拖地打扫。
老板听见动静,抬起脸,神情带着疑惑和错愕,然后才想起来招呼客人。
她正要开口,顾少安便问:“林雪在吗?”
他太着急,没有任何前言。
“啊,你是说雪儿吗,她刚走,没多久。请问你是?”
“我是她男朋友。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老板狐疑地打量他。模样比男明星还帅,穿的衣服是名牌,表更是高奢——如果不是假货的话。
顾少安耐着性子解释:“是这样的,我们说好今晚约会,她没有来,而且联系不上。我怕她有什么危险。”
说到危险,老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哦,对,我看她走的时候,有个客人跟她后面走的,是个男生,就你们这个年纪,看着也是个大学生。我也觉得有点怪……”
老板露出担心的神色:“她应该是回家了。我打电话问问。”
顾少安希望能打通,焦急地听着。
美丽的皮囊总是让人下意识心生好感,老板好心打开扬声器,几下“嘟”声后——
“喂,李姐。”电话那头传来林雪的声音,听上去环境嘈杂。
顾少安突然反应过来,拧起眉。老板的电话她一下就接了,而他怎么都联系不上,林雪就是故意的——故意耍他。
老板:“雪儿你在哪儿啊?”
林雪:“我在地铁上。”
“你是回家吗?”
“是啊,怎么了?”
“你男朋友来店里找你呢,他担心你不安全。你走的时候,我看见有个男生跟在你后面走的,也可能是我多想了,总之,你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男朋友……”
林雪愣愣地重复了一遍。
“我现在把电话给他,他自己和你说吧。就算闹别扭也不能一声不吭不回消息,知道吧,怪吓人的……”老板心有余悸。
“列车运行前方是XX站,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手机听筒里传来顾少安的声音,经过电流的扭曲,略微失真,阴沉可怖:“雪儿,我现在去找你。”.
意料之外的情况。林雪原本的计划,是放顾少安鸽子,他一定会生气,在怒火达到顶峰时,她再告诉他,是因为王宇杰的纠缠她才没能赴约,同时问王宇杰被他霸凌的事是不是真的——真真假假无所谓,他都不记得王宇杰,遭到这种指控,大概率会气急败坏。之后,让他们狗咬狗就是了。
她没想到顾少安会去餐馆,并且,她就这样暴露了,一切都是她故意为之,不去餐厅不回消息不接电话。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应对眼前的情况?
要怎么,利用这种变化?
王宇杰还在不远处跟着她。林雪走上巷子的坡道,走得缓慢。
跑车在路上疾驰,声音张扬。
“雪儿,雪儿!”王宇杰在后面喊她,一开始声若蚊蝇,而后一声比一声大。
林雪只好停下来。
王宇杰小跑几步,到她身前。
林雪偷偷握紧了衣服口袋里的防狼电弧棍,那是她确定被跟踪后买的,大小和手电筒差不多,她一直带在身上。
“雪儿,我……”他结结巴巴地,双腿甚至紧张到发抖,“我喜……我喜欢你……可不可以……和我……”
他两手朝前伸出,同时,林雪往后退一步。
“请和我交往!”
那是一封信,或者说是情书,粉色的信封。居然是情书,这样老派的告白方式,透着一股真挚。
“不,我拒绝。我不喜欢你。”林雪说得干脆。
“为什么?”王宇杰一脸不可置信。
她抬眼直视,目光坚决凌厉,语气冷静、理智:“你的行为,完全就是骚扰、跟踪,是变态。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会报j。”
“不是!我没有!”王宇杰扬声,几乎是在吼。
“我根本就没做什么,达不到立案的程度。”
看吧,他也知道。他都知道。
“雪儿,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王宇杰神态可怜又狰狞。似乎想要抓住她的手。林雪往后退,抬头看见他身后越来越近的顾少安。
林雪松开电弧棍,心跳如鼓。
顾少安站定,慢悠悠开口:“你就是王宇杰?”
王宇杰转过身,凝滞一瞬。他下意识要跑,被顾少安扯住衣领,往后一掀,不由得踉跄几下。
他奋力挣脱,顾少安两手钳着他的肩膀,往上拎,曲起长腿,膝盖像匕首一样顶进他肚子里。王宇杰顿时吃痛,张开嘴,发出一声干呕。他试图反击,拳头被截在半空,接着整个人被猛地扔到地上,背脊像砸断了一般,疼得龇牙咧嘴。
林雪看着心惊肉跳。
“谁跟你两情相悦?”顾少安自上而下睨他一眼。又往他身上胡乱地踹了几脚,毫不留情。
王宇杰觉得自己就像沸水里快被煮熟的虾,凭本能挣扎,又没力气。
恍惚间,他好像又站在赛场。带上头盔,鞋底与地面摩擦,剑身划破空气,防守,进攻,要抓住时机,要快。
胜负已定时,便点到为止,正因如此,他认为击剑是一项优雅的运动,他很喜欢。
“这孩子有天赋。”教练说。
他一次次赢得比赛,拿到二级运动员证书。母亲笑了,因为可以凭此高考加分。
但他不想止步于此。上了大学,他加入校队。但是,这一切都被顾少安毁了。他根本毫无体育精神,没有热爱与敬意,反而更像发泄,空心人。明明是个空心人,性格恶劣,却从小拥有顶级的资源和……天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自是没想过成为专业运动员,但是,只在学校里,那份荣光也不再属于他。
他不甘心。
他的手腕被顾少安伤了,今后都不能承受高强度击剑训练。这份不甘心,化为无力的憎恨。他能做什么?父母已经接受补偿,对于训练中的一个“意外”,能得到那笔钱是最好的结果。
他甚至没有与顾少安当面对质的立场和勇气。林雪比他勇敢。
顾少安欠他一个道歉。他一直不敢去要。
王宇杰思绪回笼,手颤颤巍巍往衣服里摸索。
顾少安将落在额前的几缕头发撸到头顶,又理了理袖口,抬脚朝林雪走去:“你被骚扰的事,怎么不和我说?”
他居然没有先兴师问罪。
林雪声音微微发颤,说出的话却很硬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们都是,一路货色。”
顾少安眉头一挑,有些意外。随即嘲弄地笑了笑:“雪儿,你真懂怎么让我不高兴。”
旁边,王宇杰蜷缩着身体,靠在墙底。嘴里发出模糊的音节。
“唔……道、道歉……”
顾少安大概听见了这两个字。他蹲下身,抓着王宇杰的头发将他拽起一些,勾了勾唇,看了眼林雪,转头对他命令:“大点儿声。”
林雪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一柄小刀在混乱中被丢到她脚下。
顾少安骂了一声,挥拳往王宇杰脸上狠狠地砸,一下又一下。
甚至溅起了血。
王宇杰将破布一样的人拖进旁边昏黑的小巷,林雪只听见拳拳到肉的声音,他发出的痛哼越来越弱。
这样下去,会出人命……
林雪颤巍巍掏出手机。她按下号码……指尖悬在拨出键上。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从慌乱变得复杂。
如果,如果真的……那她就一下解决了两个麻烦……
她抬头看了眼黢黑的巷子,像一个黑洞,把她最黑暗的恶意都勾了出来。
或许,她想,她还可以再等等。
如果王宇杰死了,顾少安被逮捕,她的世界就能彻底回到原来的轨迹。
“顾少安!别打了!”
“别打了!够了!”她进到巷子,没有去拦,只是在一旁神色焦急地喊。
顾少安直起身,停下动作:“我耳朵没聋,这么大声,想把人引来吗?”
林雪喃喃着重复:“别打了……”
“怎么,害怕了?”顾少安居然还能笑出来,林雪心里发寒。
“这家伙居然带了刀。”顾少安理了一下外套,“必须给他点教训。”
“刀?”她一直以为,王宇杰不至于太过分,他不敢,没想到……
她看了眼地上的人影,还在动。
他真该死。
可她还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已经足够了。”林雪叹了口气,有点迷茫,“要叫救护车吗?”
虽然现在还活着,但要是放任他在这儿,就不好说了。
“我有分寸。”顾少安说着,已拨通电话,语气不容置疑,“我打伤个人,现在叫人来拉去医院。对,现在。地址马上发你。”
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王宇杰一眼,仿佛那已是一件被预约取走的废弃物。
挂断电话,他靠近林雪:“走吧,送你回家。”
到路灯下面,林雪看见顾少安手上有道口子。又瞄了好几眼,确定无疑,那伤口还在流血。
“你受伤了?”
“刚开始没注意,被刀割了一道。没事,不深。”
他话锋一转,“利用我,用得趁手吗?”
林雪身体僵住。她无言以对。因为她的确是想利用他,但现在的情况,完全出乎意料。
“如果你是我女朋友的话,我就不计较。”他敛了笑,神色少见的认真,“雪儿,你的答复呢?”
林雪惊异于他现在还能想这个。
“我能拒绝吧。”
“你不会那么蠢的。嗯?”
两人停下步子。
一阵冷风从他们之间掠过,在脸上留下凉意。
林雪张了张口,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她抬起下巴,看进他的眼里,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你能牵我的手吗?你能做到,我就答应你。”
顾少安瞳孔微微颤动,目光在她脸上巡视,直而密的睫毛微阖,扑扇了几下。
“雪儿,你真敏锐。”
他握起林雪的手,举到身前,同时极尽缠绵地变换位置,从指尖轻触到掌心相贴,不由分说插进她指缝之间,十指相扣,死死锁住,令她无处可逃。力度大得几乎要把她的手指绞断。
他脸色煞白如同鬼魅,额上青筋暴起,嘴唇没有血色。
从掌心传来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粘腻,恶心,伴随着血腥气。
林雪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放开!疯子。”她瞪大眼睛,想要挣脱,却被握得更紧。
顾少安像在自虐,同时,硬要拖上她,一起下沉。
“还要做什么,吻你吗?”
他俯下身,俊美又阴鸷的五官在林雪眼中放大。
她呼吸凝滞,有一瞬的恍惚,而后目光闪烁,慌乱地移开视线。
在顾少安的视野里,林雪像被他完全笼罩了一般。颈间动脉突突直跳,皮肤绷紧,泛起一层粉色。
“啪!”林雪甩了他一巴掌,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顾少安怔愣失神,用舌头顶了一下发麻的脸颊肉。没有发怒,反倒笑着露出犬齿。好像那只是女朋友的撒娇而已。
他用另一只手钳住林雪的下巴,缓缓逼近。
近在咫尺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如同两株被雨水敲打的残荷。
在林雪眼中,他看上去像要吐了。
她想起那一次喝醉,她打算吐他身上。顾少安报复心很重。难道,他要吐她嘴巴里吗?
脸上的绒毛感受到克制的呼吸,在陌生的刺激下竖立起来。口腔被捏得变形,眼中氲着生理性的水光,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终于艰难地吐出意味不清的音节,“我……你……”
顾少安停下动作,侧过脸凑近听。
林雪简直想把他耳朵咬掉,这样想着,似乎已经尝到鲜血的味道,以及耳骨的诡异至极的口感。
当然,只是想想。她还有奶奶,就在家里等她回去呢。
她无法理解顾少安为什么这么执着。征服欲吗?是不是只要她顺从,就能让他失去新鲜感?说白了,像这样的富家少爷,对她不过是玩玩而已.
“我答应你。”她说。
顾少安盯着她低垂的羽睫,轻声确认:“答应我什么。”
林雪撩起眼:“我们在一起。”
顾少安松开她的手。而后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仿佛刚从一场溺毙边缘挣扎回来。
他弯起眉眼,勾着她耳边的发丝,声音微微发哑,夸赞道:“你刚刚拒绝别人,很干脆,做得好,雪儿。”
他温柔地将那一缕墨发缠到自己的指尖把玩,声音透着偏执的寒意,听着叫人毛骨悚然:“你是我的了。”.
快到家楼下时,一束电筒的光亮往脸上闪过。
林雪放慢脚步,看清站在不远处的人后,小跑几步上前,扶着她的手臂。
“奶奶,你怎么下来了?”
老人背脊佝偻,身形瘦小,戴着一顶灰色毛线帽。
“我想你该到家了,给你打电话也没接,就出来看看。”
林雪突然想起,她开了静音。刚刚又是那种情况,没看手机。
老人看向顾少安:“这是你同学?”
林雪干巴巴地说:“啊,对,他叫顾少安。”
同时悄悄向他投以警告的眼神。
顾少安扬起开朗的笑:“奶奶好,我顺道送雪儿回家。现在到了,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来拜访。”
他现在两手空空,实在不是见长辈的好时机。
“雪儿,晚安。”他又将目光移向林雪,动作停顿,像在等她的回复。
“晚安,拜拜。”林雪扯出僵硬的微笑,随即就要拉林秀芬离开。
林秀芬扭过头道谢:“谢谢你送雪儿哦。”
顾少安笑着轻轻摇头,举起手,挥了挥。
林秀芬捕捉到异样:“诶,你的手怎么了?”
林雪眉头一皱,暗道不妙。
“刚刚不小心划到了,没事儿。”
林秀芬:“哎呀,怎么搞的,这个样子……现在附近的药店也应该关门了……”
林雪赶紧打断:“奶奶,他待会儿自己会去医院的。”
顾少安:“对,我开了车。”
林秀芬斜睨她一眼:“那也要先处理一下啊。手这样怎么开车!”
她转头对顾少安说:“孩子,你先跟我们上楼,家里有碘伏绷带啥的,先简单包扎好。”
顾少安又推脱一番,奈何实在是盛情难却。
林秀芬向来是个热心的人,若非热心,她当初就不会捡林雪。既然让她看见了,就无法不去管。
林雪无奈地叹了口气。
五楼,几人在暗红色的铁皮门前停下。林秀芬掏出钥匙,把门打开,走了进去。
顾少安跟着走进屋里。老旧筒子楼,层高不到三米,顾少安站在里面,显得空间更矮了。
林秀芬回过头一看,不由感慨:“现在的小孩营养真好啊。”
她走向客厅的木质边柜,打开柜门拿药箱。
顾少安站在玄关,罕见地有点无措。
林雪把兜里的电弧棍放到鞋柜上方,自己换上拖鞋,看了他一眼,“你不用换了,就这样进来吧。”
顾少安“嗯”了声,环顾一圈,房间不大,东西琳琅满目,显得十分拥挤。一张餐桌,两个塑料凳,矮柜上一个小电视,造型称得上“老古董”。白色的冰箱看上去有些年头。暗红色皮质沙发,皮破了几处,露出海绵。窗边放着一把藤椅,上面铺着花毯子。阳台晾的衣物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窗台上有不少绿植盆栽。
“奶奶,您先休息吧。我来弄。”
“可是……”林秀芬虽然出于好心把顾少安领进门了,但也并非毫无戒心,毕竟是个男生,而且又高又壮的。
顾少安察觉到视线,微微俯身,颔首,礼貌地笑笑。
林秀芬放心一些。也跟着点头微笑。
“真是你同学?”她小声问林雪。
“一个学校的。”
林秀芬对他又加了层好学生的滤镜。
她说:“那行,我先进屋,有什么事叫我。手机铃声调一调,联系不上,就不起作用了嘛。”
林雪应了声,接过药箱。
“先用水洗一洗伤口周围?”她领着顾少安走到卫生间。
空间狭小,光是角落的洗衣机就占了四分之一的位置。还有一个马桶,淋浴的花洒,洗手台。
两个人站在洗手台前,逼仄得过分。
林雪打开水龙头,先把自己手上沾的血迹洗了。她的手很快染上一层绯红。
水淋到顾少安手上时,他瞬间明白了原因。
“怎么是冷水?”他条件反射般地缩回手。
“要用热水……一时半会儿热不起来。就简单洗一洗,也没必要。将就一下吧。”
顾少安抿了抿嘴唇,无奈地继续。
林雪叮嘱一句:“注意水别碰到伤口啊。”
“嗯。”
她用镊子夹起棉球,浸上碘伏,往伤处轻轻地沾。
冷白的灯光下,顾少安能看见她微翘的睫毛,小巧的鼻子,饱满的唇。她心无旁骛,神色认真,为他清理伤口。
顾少安心里没来由猛地一跳,身体下意识躲避。
“嘶——”
林雪差点拉住他的手,堪堪停在半空,她抬了下眼,说:“你、尽量自己控制一下,别动。”
在涂碘伏的同时,她将下巴悬在手掌上方,轻轻吹气。
顾少安屏住呼吸。
他的心跳声太明显,林雪肯定听见了。
思及此,他吞咽了一下。
林雪却是对此毫无察觉。刚刚未能细看,现在才觉得那道伤口狰狞可怕,毕竟是被刀伤的。就事论事,这次顾少安的确帮了她。否则,她也不敢想会怎么样……
“好了,”下一步缠绷带,“我尽量不碰到你,但是,万一碰到了,你忍一忍,好吗?”
顾少安声音又轻又低:“嗯。”
林雪太过小心翼翼,直至绷带缠好,打上结,两人的皮肤一点儿没挨着。
她如释重负,笑说:“大功告成。”
顾少安举起那只手翻看,“好丑。”
“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又不是专业的。”林雪走出卫生间,顿感空间开阔许多,心情也跟着松懈几分,“你之后去医院看看,重新处理一下,开些药,对了,还要问问医生需不需要打破伤风……”
顾少安心里升起一股暖意,跟在她身后:“嗯。”
他随手摆弄电视机旁边的相框,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只有林雪和她奶奶。
林雪把门打开,作送客状。
顾少安放下相框,走到门外,往下走了两三个台阶,在林雪打算关门的时候,他转过身问:“雪儿,你们家……就你和你奶奶两个人吗?”
林雪神色一凛。她踏出房间,把门虚掩上,屋内的灯光被完全隔绝。她的脸也浸入阴影中。
“是。我只有奶奶。所以,”林雪与他平视,声音紧绷,“别再来这里。”
像一匹守护领地和家人的小狼。
把他视作威胁、敌人。
顾少安沉默片刻,心里像被潮水堵住了似的。刚刚的短暂亲近像脆弱的泡沫,破得如此轻易,无声无息。
他令自己勾了勾唇,用轻松的语气说:“那你明天来我家。”
“周六不行,”林雪态度软和些许,“周六我要陪奶奶。”
顾少安:“那就后天。”
林雪:“和之前一样吗?”
顾少安:“嗯。不过不用带菜了。”
林雪停顿片刻:“行。”
那价钱呢?她希望也和之前一样。总不能白做人家的上门厨师吧?即使明知之前是完完全全的溢价,但尝过几次甜头,饶是她,也变得贪心了。
林雪洗漱完,把自己扔进床李,深呼吸几回。太阳穴微微发涨。
今晚的事信息量太大,从顾少安接过电话那一刻开始,就一直神经紧绷。
王宇杰……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个巷子里……她决定不想这个,顾少安会“处理”好的。
刘念说过,曾经有男生对顾少安示好,结果被暴打一顿,后面甚至,没来学校了。
当时她还没有确切的感受。“暴打”,短短两个字,若非她亲眼所见,根本想象不到是那样的凶残。王宇杰再怎么也是个男性,而且曾经在击剑校队里,体能不算差,却毫无还手之力。
“水很深,把握不住。”刘念的话犹言在耳。
刘念……几天前,她明明承诺,等事情结束,要全盘托出。可是,现在,她要怎么说?
她成了顾少安“女朋友”。
“女朋友”,当然是打引号的,他们的关系根本不正常!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顾少安,他分明是有病。只是等他厌倦,未免太被动。而且,之后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林雪心里乱糟糟的,翻了个身,在浏览器检索:【厌恶和异性肢体接触】
下方跳出一个词条——异性肢体接触恐惧症。林雪点了进去。
听上去和顾少安的症状很像。
【接触异性时出现心跳加速、出汗、颤抖。】
对,刚刚在卫生间,他的心跳也很快。
【原因可能是童年期缺乏安全感的接触体验,创伤,自身性格……】
怎么治疗呢?
【渐进暴露疗法,简单来说就是逐步接触、慢慢脱敏。
认知行为调整。化疗,告诉他接触是安全的、正常的。
放松训练。深呼吸,正念疗法。】
她抚上额头,自嘲地想:我又不是心理学专业的.
周日上午,一起逛超市,做饭,吃饭,和之前几乎没有区别。
林雪时不时用状似不经意的眼神瞄他,纠结要不要主动出击……
万一呢?
治好他的病,他就可以去找别人了吧,同阶层的。如今缠着她,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好拿捏,无所谓暴露这个病症。
而到时候,她怎么说也算半个“恩人”,还找她茬,就太说不过去了。
所谓性无能催生变态,如果治好了,心理应该会相应变得正常些。
“怎么一上午心不在焉的?”顾少安侧过脸问。
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空着一段距离。
林雪带着一丝决绝,终于开口:“你觉得这个环境,安全吗?”
要在安全的环境中进行适当的肢体接触。
顾少安不明所以:“这是我家啊。”
“冒昧问问,你是厌恶和异性肢体接触?”
顾少安呼吸微凝,过了会儿,他点头:“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确认一下。”
“可以说说原因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勾唇轻笑,揶揄道:“怎么了,心理医生?以后叫你林医生?”
林雪瘪瘪嘴,不与他逞口舌之快:“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你知道,肢体接触很正常吧。尤其在恋人之间,是非常重要的,必要的。”
虽然想把她的“治疗提案”挑明,但顾少安还在兴头上,以她对他的了解,现在将想法摆到明面上,划清关系,不是个好选择。
他重复一遍,眼神在林雪脸上反复流连:“恋人……必要的?”
“是啊,也不能太柏拉图吧。”林雪开始满嘴跑火车。
顾少安却像是被说动了,不再嘲弄,而是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要不要试试慢慢脱敏?”林雪突地想起,补充说,“像昨天那样肯定不对。”
“今天,就从碰手开始,好吗?”
第17章 约会
林雪侧过身子, 一条腿在沙发上曲起,眼中兴致盎然。
顾少安受到感染,强行压下嘴角:“要怎么做?”
“嗯——”林雪想了想, “你先闭上眼睛,把我想象成男生试试。如果感到不舒服,就告诉我。”
“听上去不怎么高明。”
“试试呗, 又不损失什么。”林雪的声音里仿佛有种蛊惑的力量,“眼睛闭上, 手伸出来。”
顾少安顺从地闭上双眼, 睫毛歇落, 像蝴蝶的翅膀缓缓停息。
右手仍缠着绷带。于是, 林雪轻轻碰到他的左手手指。他条件反射般地蜷缩一下, 又强行让自己放松下来。
她得到一丝鼓励,将自己的手指伸进去, 握了握他的。
视觉被剥夺后, 触感放大, 更加清晰。想象成男生, 那也太难了。
她的手比他的小,手指纤细修长, 冒出的一小截指甲无意间划过掌心,带来轻微撩人的痒意。触感柔软, 温度稍低,刚好能安抚他心中腾起的燥热,却又引出别的什么来。
顾少安听见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不仅是他的,还混杂着林雪的。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林雪看着顾少安的手, 怔怔地想:她现在做的,可不就是亵玩么?
她心跳变得快了,像乒乓球在弹跳,紧张中有一丝愉悦。
顾少安不知在何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时,两人脸上都不可控地红了。
他猛地缩回手,一副清纯的模样,耳朵像熟透的番茄。这样的表情在他脸上竟别有一番风味。
林雪手里一空,有点尴尬,脸上一阵灼热,好似自己调戏了他一样。她清清嗓子:“就到这里吧。你感觉怎么样?”
顾少安平复呼吸:“还行。”
林雪干笑两声:“我简直就是天才啊,真的有用!”
和过敏那种生理上的病症不同,顾少安这种,就是心理障碍,改变认知就能接受了。打个比方,对芒果过敏的人,就是不能吃芒果。而顾少安,把芒果想象成苹果,就能吃了。
林雪沉浸于自己的绝妙点子里,而顾少安则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他只是闭上眼睛了,又不是认知障碍,就算强行洗脑自己,也无法把那样的手和男人联系起来。想想就诡异。
通常这种时候,他会损一损林雪,但是,他突然觉得,这会儿不泼冷水也无所谓。
林雪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抛却杂念,站起身说道:“下午还有家教要做,我先走啦。”
“雪儿……”顾少安叫住她,她的手垂在他眼前,轻易就能拉住。
林雪微微低头:“怎么了?”
顾少安一时顿住,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下意识不想她走。虽然,换了新的身份,两人都有一点不适应的尴尬。
但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好像他在黏着她似的。
“没什么。”他脸色一沉,冷冷地说。
莫名其妙的。林雪可不管他,径直走到玄关,穿上外套,换了鞋。
顾少安蓦然出现在她身后:“雪儿,晚上一起吃饭吧。”
林雪对他的靠近略微吃惊,她总不习惯。
上完课她就想回学校了,跑来跑去太折腾。于是她借口说:“可是,上完课就五点了,时间会有点赶呢。”
“去外面吃。”顾少安顿了顿,“约会。”
听到这个词,林雪浑身一僵。她有意回避的扭曲关系,被他理所当然地挑开来。
“怎么,你不愿意?”他沉下脸,眼睛像毒蛇一样,审视她的一举一动。
林雪干涩地笑笑:“没有啊。你定地方吧。晚上见。”
大门阖上,顾少安拿出手机,给李淮发消息,让他推荐适合约会的餐厅。
李淮直接发了语音过来:“你什么地方没去过,用得着问我啊?等会儿,约会!我去,我去!你?约会?真的假的?”
顾少安躺到沙发里,屈起一条腿,脸上蕴满得意的笑。
下一秒,李淮的电话便打来了,仍是惊讶不已:“我去,哪种约会啊?date?那也不像你……”
“正式恋爱。”顾少安打断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居然不告诉我——”
“昨天晚上刚确立的关系。这不就和你说了吗。”他心情颇好。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李淮干巴巴地问:“和谁啊,不会是……”
,欣然承认:“嗯,对,雪儿是我女朋友了。”
“我
李淮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我就劲!不是,雪、林雪居然会和你在一起?我居然会输给你,…”
“我是。
李淮泄了气:“没什么。哪天请吃饭啊——脱单饭。”
顾少安敷衍地说:“等有空吧。”
等林雪再听话些。等他们的关系更牢固些。
在他眼里,李淮,至少是觊觎过林雪的人,尤其在情场这块,经验老道,远甚于他。
他只是想宣示主权,又不想林雪被别的什么人看。
喜欢的东西,当然要藏起来.
林雪走进城市中心矗立的冷色大楼。
四十层,真高。
观光梯缓缓上升,建筑在视线中变得渺小。路上一辆辆核桃大小的车里有人,楼房一个个亮起的格子里有人。她也在一个玻璃盒子里。
电梯门打开,侍应生迎面走来,微微弯腰,笑得亲切:“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朋友。”林雪报了顾少安的名字。
“好的,请往这边来。”
林雪跟着她走。
高高的穹顶,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繁华的城市夜景。工业时代钢铁森林里的美丽景观,需要付费观赏。
餐厅的装潢低调奢华,墙面擦得锃亮,五彩斑斓的黑色与金色相配,甚至能够映出人影。
灯具繁复,属于欧式风格,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盏精致的烛台。
脚步交错间,她好像走到了前面,成为服务客人的那一方,那是她惯常的位置。
顾少安招了下手:“这儿。”
窗边的位置。
林雪在他对面坐下。
“饿了吗?我先点了些前菜,可以尝尝。”
她喝了口汤,鱼香味在口中晕开,顺着食管暖下去,彻底驱散路上被风吹的寒冷。
侍应生递来菜单。
顾少安动了动手指:“女士优先。”
林雪随意翻了翻,盘子里一小份菜,就要上千。
这是她第一次吃法餐。别说高档餐厅了,她连普通的都没吃过。小时候,以为只要好好学习,就可以带着奶奶过上好日子,张口就是别墅、豪车、大餐。那样天真,那样充满希望。
如今上了大学,明明已经是名列前茅的学校,才更知青天高、黄地厚。阶级的壁垒,靠普通的工作,根本跨越不了。何况她的专业,又与风口无关。无论如何,这样的生活,不会成为她的日常。
摆在她面前的,是生存压力。她真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毕业工作。至少,有了全职工作,不用再为生计、医疗费发愁。
她的心思已然不在当下。
“你点吧,我不知道……”
顾少安接过菜单:“好吧,你喜欢吃什么?”
“雪儿,你喜欢什么口味?偏甜?咸的?能吃辣吗?”
“喜欢海鲜吗?有没有过敏的?忌口呢?”
“更喜欢牛肉还是鸡肉?”
“喜欢什么水果?”
林雪被一个个问题砸得发懵,胡乱答着。
最后,她说:“喜欢……西瓜。”
西瓜承载的是夏天的记忆,小时候的记忆。在合适的时间,西瓜卖得便宜,奶奶就会买上一个或半个。两人吹着风扇,坐在凉席上,抱着西瓜啃,又甜又凉,汁水糊了满嘴。
顾少安:“喜欢……”
她沉在回忆里失神,没注意听,于是毫无察觉地重复了一遍:“喜欢……”
他定定地看着她,接着笑了一下,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轻笑。
林雪无意深究,拿叉子叉起一小块鹅肝。有点苦。
奶奶没吃过的东西,她一个人吃了。
心里一阵一阵地酸涩,她渐渐停下咀嚼的动作。
是愧疚?羞愧?好像这是一种背叛。她无地自容。
小时候说的豪言壮语一个都没有做到,奶奶还生了病……
“林雪,你要哭了吗?”
她眼眶湿了,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着泪光,晶莹,美得不可方物。倔强的、清纯的脸,泪水盈润将落不落,真是美极了。
顾少安近乎贪婪地,一瞬不瞬盯着她,心底升起复杂的欲望,让他分不清,是想安慰她,还是想看她哭,是怜惜欲,还是施虐欲。
他不知道。
他太喜欢林雪了。多有趣的玩具。
“你为什么哭。”
林雪看见他眼里的探究、烛火的影子在他瞳孔里跳,似乎饶有兴味。
愤怒的情绪一下压过所有沮丧,她强行逼回悬在眼眶的泪,眨了几下眼。
“难吃。腥。”她说。
顾少安不疾不徐地回道:“那下次不点了。”
还下次?不如像以前那样,把钱给她,她可以做家常菜啊。林雪忍不住想。
这时,顾少安取出一个玫瑰金的方盒子,上面还有一张黑卡,推到她那边:“送你的礼物。”
她心里猛地一抽。
哪里敢收?
“不……谢谢……不用了……”她罕见地语无伦次。
考虑隐私性,餐桌与餐桌之间隔得不近,别人应该注意不到。
这算什么?
穷人的自尊心最廉价了,伺候领导,看领导脸色,和讨好金主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有了钱,至少不用担惊受怕。可是,之后怎么办?怎么断掉?她会彻底陷入被动。有句话说,也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她要出卖自己吗?钱,好大的诱惑,同时意味着不可测的代价。
服务员推着餐车走了过来。
她生出难以言喻的恐惧、羞耻,一下把那张卡拿起来藏进衣服兜里。
做完这个动作,她失去所有力气,只剩窒息感,绞着她的精神。
“您好,香煎鳕鱼。”
一碟白嫩的、表面焦黄的鱼肉摆在眼前。
顾少安伸出两指敲在盒子上:“不打开看看吗?”
“是项链,我现在给你戴上?”他不再卖关子,语气平常,却不容置喙。
“不用了。”林雪将它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格格不入。帆布包和奢侈品,她和这里,都格格不入。
卡,虽然收下了,但她决定不用。除非……没有除非。她赶走脑中不祥的预想。
至于项链,要是能换成钱就好了。
“这里的鳕鱼不错,希望合你的胃口。”
“嗯。”林雪吃得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顾少安放下高脚杯,轻巧地说:“雪儿,你的那些兼职,就别做了吧。”
哈,终于显露本来面目。
第18章 味道
同意算了, 有什么不好的?
明明这条路更轻松。
明明是这样。
她却好像被压得喘不过气。
“顾少安,在你眼里,我们是什么关系?”她抬起下巴, 眸色漆黑,如同幽深的漩涡,“恋爱?还是交易?”
并非质问, 而是完全理性平静的下定义。
顾少安愣了愣,迟疑了。
林雪心下了然。如果是恋人, 互相占有也无所谓。但是对老板, 得有上下班的边界。
“别误会, 作为男朋友,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别那么累。”他说得冠冕堂皇。
林雪借坡下驴:“那就不要过度干涉我的生活。餐馆那边,我答应了老板至少做完一学期。而家教, 是目前最合适的兼职, 我会继续做。”
顾少安不觉得这就叫过度干涉。她的那些兼职, 挣的那点儿钱, 根本不值一提,纯粹是对人生的浪费。她之所以坚持, 不过是还没有尝到甜头,等过一段时间, 她会改变看法的。所以,他没所谓地点了点头。
林雪垂下眼。
当金丝雀,不用操心生计, 很诱人,但那是有期限的,新鲜感一过, 她仍会回到原来的生活。由奢入俭难,物欲一旦被放大,便很难适应。她无异于走在悬崖边,必须警惕再警惕.
吃完饭,顾少安又带她去商场买衣服。像打扮一个玩偶。
最后,回到学校的停车场,林雪后知后觉,根本不敢把那些大包小包拎回宿舍。
谁知道会引起怎样的流言蜚语。
她站在车窗外,为难地说:“这些东西,我……不方便拿到学校……”
“那先放我家。”顾少安熄了火,打开车门。
“你下来做什么?”
他理所当然回道:“送你回宿舍啊。”
林雪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你回家吧,记得吃消炎药,早点睡。”
顾少安看着她,目光黑压压的。他很清楚,同上次一样,林雪抗拒他入侵她的领地。
他关上车门,几步走到林雪面前,不由分说将一个金属打火机放到她手上。
“帮我。手伤了不方便。”
林雪腹诽:右手受伤,左手不是好好的吗?
他含起一支烟,低下头示意她点燃。
离得太近,檀木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林雪心跳快了些,手上微微发颤。金属打火机沉甸甸的,她划了好几下才成功,举到香烟边上。火舌颤巍巍燎上去。
“谢谢。”
林雪把打火机还给他。
顾少安却没有接,左手夹着烟,侧过脸道:“放你那儿。”
林雪刚要反驳,就听见他说:“雪儿,去我家住吧。如果你嫌远,也可以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
“什么?”她大为惊骇。
顾少安晃了晃缠了绷带的那只手,反问:“作为女朋友,不应该照顾我么?”
“可是,可是……”
等会儿,她是昨天、昨天晚上才答应他吧,今天就同居?这速度也太快了!堪比火箭。
“我家有空的客房。”看出她的顾虑,顾少安补充道。
林雪仍是纠结,嗫嚅着唇:“这……有点儿……”
他语气稍冷,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面容隐在烟雾后,一双浅淡的眼静静看着她:“雪儿,别总是拒绝我。”
不想让顾少安在家里、学校打扰她,就得用自己去换。两个空间,她划下界线,顾少安可以不到她这里来,相应的,她得过去,去他那边。
“就这几天。”她妥协一步。
“但今天不行,我得先和室友打声招呼。”
顾少安得偿所愿,弯了弯眼:“那,晚安,明天见。”
哦,对,明天还有同一堂课。
他低头凑近,像故事里的精怪那样蛊惑:“不对我说晚安吗?”
淡淡的烟草味,和路上闻到的二手烟不一样,不难闻,让大脑有种轻微的晕眩,如在梦中。
林雪微微屏息,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轻声道:“晚安。”.
打开宿舍门,空气静了一瞬。
刘念在打游戏,吃薯片。
孟静看了林雪一眼,继续和宋亚琪一起看视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雪放下包,把书拿出来,若无其事地用身体挡住视线,将首饰盒与兜里的打火机一股脑塞进抽屉里,关上。
“吃不幕,腾出一只手,把薯片递给她。
馋,而是,拒绝的话显得太疏远冷漠,她将此视为缓和关系的举动度,稍稍松一口气。
刘念并没有急着追问什么,给了她一刻喘息。
至于坦白,她浅意识里不想面对,决定先拖一拖。
“对了,我这几天家里有点事,不在放进笔筒,书本叠好,一边不经意地说。
“什么事啊?需不需要我帮忙。”刘念从游戏里抽离出来。
“不用,就是……有人需要照顾。”林雪顺手把薯片放回去。
她不想说奶奶如何如何,惦念着避谶。而且,比起明晃晃欺骗刘念,模棱两可的话,带给她的罪恶感稍微轻点。
刘念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应了一声,继续投入游戏,避免相对无言的尴尬.
机场。
,站在一旁。
简昭下了车,又弯下腰,对坐在里面的顾少安说:“放了假来A国玩啊,也看看你外公外婆,好几年没见了。”
“知道了。”顾少安语气冷淡。
简昭无奈地轻叹一声。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小时候,这孩子虽然也不善言辞,但明显有对母亲的眷恋,即使异国,一年中总能相聚数月。自从那件事之后,就跟筑起了高墙似的。现在这样,甚至已经缓和很多了。
“几点落地?”他问。
简昭有点惊喜:“按那边的时间,是上午。不用担心。”
“那个人会接你是吧。”
拿不准他什么态度,简昭略微迟疑:“……嗯。”
顾少安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你们谈恋爱,他的家人朋友知不知道?”
“当然,又不是地下恋。”简昭一头雾水,“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顾少安闭口不答,反倒催她快进去办理托运.
林雪上完课,在食堂吃了晚饭,又去图书馆自习,磨磨蹭蹭九点多才到顾少安家里。
在门口又踌躇了好一会儿。
身后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怎么不进去?鬼鬼祟祟的。”
林雪刚想回头,顾少安从背后靠近,把门锁解开了。她几乎是被拥着赶着进了屋。
顾少安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东西不少,递给林雪,语气隐含不善:“拿着。”
“什么啊?”
“给你买的,洗漱用品、睡衣。缺什么之后再添。”他脱掉外套,随手挂到衣帽架上。
“哦,谢谢。”
“本来想和你一起去的,这么晚还不回。你今天晚上没课吧。”
顾少安之前找她要了课表。名义上是互换,但她又不在乎顾少安的行程。
“我去图书馆了啊。”林雪解释说。
“家里有书房,带你看看?”
林雪跟在他身后,一边找补:“图书馆更有学习的氛围。”
顾少安推开房门,灯光自动感应,亮了起来。
哎,这房子是她的就好了。林雪不由感慨。
“晚上没事的话,就早点回来,一起吃饭。”顾少安两手抱在胸前。
林雪:“听上去你很闲?”
他又晃起那只手:“我现在是伤患。”
林雪打了个哈欠,敷衍道:“行。我住哪个屋。”
她的卧房就在隔壁。床应该是两米的,看着很软,她已经困意难挡,只想躺着。
“浴室在健身区旁边是吧,我要洗洗睡了。”
顾少安站在门外,不满地挑眉道:“你住酒店来了?”
“因为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她拖长声音,拎着袋子越过他,自顾自走向浴室。
没过多久,林雪又从房间里出来,冲坐在沙发上敲电脑的顾少安喊:“你这袋子里没沐浴露洗发水啊。”
顾少安手上动作一顿:“忘了。”
“啊?”林雪哀嚎。
“谁叫你这么晚到,不和我一起去买。”他有点不自在,“先用我的吧。”
只能这样了。洗完澡,吹干头发,她又意识到一个难题——穿不穿内衣。平时洗完澡都不用穿,总归是个束缚,而且马上就睡觉,没必要多此一举。
从浴室到卧房,要经过客厅。她希望顾少安已经上楼了,印象里,他好像是睡楼上的。
林雪看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扯了扯衣服下摆,左右端详。
睡衣是棉质的,藕粉色长袖长裤,没有花纹。上衣是开衫样式,小翻领,领口正常大小,左侧还有个口袋。
因此,倒也……看不出什么。
她抱着换下的衣服走出浴室。便瞥见顾少安站在吧台旁边,左手正拿着一个酒瓶往杯子里倒。
“喂,你要喝酒啊。”
“小酌。”
“吃消炎药了不能喝。”林雪走上前去,把杯子拿开。
顾少安停下动作,悻悻道:“没吃。”
“什么?”
“没吃消炎药。”
无语。不吃药怎么能快点好呢?不好她怎么走呢?
“为什么不好好吃药?至少吃够三天吧,你这可是刀伤,说小也不小,真想感染是不是?”她习惯了充当照顾者的角色,语气不自觉严厉几分,“药呢?”
顾少安指了指茶几。
她走过去,朝顾少安一扬下巴,命令道:“酒放下,接杯温水过来。”
把手上的衣服放到沙发边上,拆开装药的塑料袋,才发现根本就连盒子都没打开过,一粒没吃!
顾少安端着一杯水坐到她旁边。
“为什么不吃药?”
“难吃。”
林雪一边把胶囊摁出来,一边吐槽:“你是小孩吗?这么大个人了……”
顾少安打断她,声音软和,倒没有不耐烦:“你好像老妈子啊。”
林雪瞪他一眼。
“吃了。”
顾少安嘴上抗拒,仰头和水咽了下去,像只高贵又乖顺的缅因猫。
“对了,你晚上吃东西了吧,别到时候胃又不舒服。”
顾少安看着她,不说话,一双灰色的眸子显得含情脉脉的。他勾起嘴角,声音里仿佛含着叹息:“让你来,是最正确的……”
“雪儿。”
“雪儿。”
他一声声叫着,林雪头皮发麻,不自觉往旁边挪动。她越是躲,他就越是追上来,轻轻嗅闻,说得极暧昧:“雪儿,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
作者有话说:
狗来的
第19章 握手
真是心理变态。
用的同一款沐浴露, 还能有什么别的味道?
出于较劲的心理,她干脆不躲了。
反正,他有病, 又不能对她做什么。在潜意识里,有关肢体接触,她应当处于上位。
意料之中, 顾少安停在咫尺之间,嘴角下压, 神色有些紧绷, 看样子生出了无法遏制的抗拒。
林雪勾了勾唇, 目光不躲不闪直直看向他, 声音循循善诱:“顾少安, 要握手吗?”
他默了默,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渴求:“要。”
“闭上眼睛。”
“不用了。我又没有认知障碍。”
林雪轻笑一声:“也是。”
实际上, 她自己也觉得扯。
“你似乎习惯用别的代偿, ”
她先是抚上了他的手腕, 脉搏在她的皮肉下跳动, 噗通,噗通……
“目光, ”
——黏着的目光,像把她摸了个遍。
“物品, ”
——莫名执着于蛋糕的同一位置。
“气味,”
——类似小狗标记领地。
“但是,除了这些, 直接肢体接触也是可以的,被允许的。感受到了吗?掌心的温度,”
她覆上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的。
“皮肤的触感,”
指腹轻轻摩挲着。刚刚洗过澡,带着水汽蒸出的柔润。像厚厚的油脂,软得可怕,让他心里有种轻微的不适,让他想要摧毁。
顾少安收拢指节,反握住她。
“你大用力了,轻一点。不要着急,像这样,”林雪略微挣扎了一下,待他松开力道,用自己不大的手握住他的,“这是正常握手的力度,你可以试试,还是抗拒的话,就放松下来。”
手背的皮肤,刚刚被他施力的地方,浮现淡红的印子。顾少安看见,惊疑地挑了挑眉。
他压下暴虐的阴暗欲望,重新握住她,轻如鸿毛。这样一来,触感更为清晰,他呼吸略微急促,不知是出于厌恶还是焦渴。
“对,就是这样。”
像训宠物。
这个认知让她不由笑了笑。
林雪抬起眼,触到顾少安炽热的目光。他是认真的,顺从的,甚至称得上虔诚,但那份虔诚与圣洁恰恰相反。她明白那是什么,奇怪的是,她并不反感。
因为不反感,她反而对自己困惑了。
林雪收回手,站起来,向上伸了个懒腰:“睡觉睡觉。”
她抽离得很快。
顾少安目光追随,带着无意识的贪婪:“这就结束了?”
林雪弯腰捡起衣服,抱在胸前形成遮挡,漫不经心道:“循序渐进。”.
顾少安醒来时,已经十点。
林雪的消息是八点发的:
【锅里煮了粥,你自己热一热,一定要按时吃药】
【我去学校了】
昏黑的房间里只有那一小处光源,他把手机盖到枕头上,那一点点光也消失了,重新陷入寂静的黑暗里。
朴实无华的白粥,煮到发稠,在锅里缓缓冒着泡,涨大,破掉。
餐桌上摆着一个陶瓷盘,放着没剥壳的水煮蛋。
他盛了一碗粥,沉默地吃着。
不多时,筷子被他插进碗里。
顾少安:【你得监督我啊】
林雪看见他的消息,简直想扣个问号过去。
她准备了早餐,还好心叮嘱,已经是仁至义尽。他的话十分离谱,但因为是顾少安,又显得合理,毕竟是少爷。
但,林雪不打算回复。惯得他。
现在是十一点多,她正在食堂排队,和刘念一起。
电话进来时,她犹豫了一下,在刘念疑惑的眼神中按下接听:“喂,老板……”
林雪将手机贴近脸颊:“喂,您说什么?我……我这会儿在食堂,听不大清,待会儿打给你,或者发消息好吗?”
“嗯嗯,那就先挂了啊。”她根本不管顾少安那边说什么,自顾自表演。
“餐馆的老板,可能有什么事吧。”她朝刘念解释道。
吃饭的时候,林雪时不时就拿起手机回消息。刘念和她说话,见她心不在焉,渐渐没了兴致。
雪:【不要无缘无故打电话】
顾:【男女朋友打个电话怎么了?】
顾:【今天又没早课,那么早去学校做什么】
这种表现,她不禁幻视出一只猫在撒气,叫唤,吸引主人的注意。这样的想象与顾少安不大相配。
林雪越过无意义的争执,直接询问诉
】
顾:【那就叫醒我】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心里有股可以】
发出之后,她随即把手机揣进兜里。
“刚刚说到哪儿了?”
“就是,那个——”刘念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干脆道,“我也想不起来了。”
两人相视而笑。
电话铃声竟再次响起。
林雪有些烦躁,胡乱接听后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接着,她语气明显弱下去:“老板……有什么事吗?”
李姐问她今天能不能临时排个班,有名员工骑电瓶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店里忙不过来。
她晚上有课,一番商量,只需在五六点的时间段帮忙,那时也是最忙的。
她答应下来。结束通话,看刘念的眼神染上几分心虚。
“雪儿,咱俩是朋友吧。”
林雪郑重地点头。
“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哪怕我不能帮上忙,安慰安慰你总是可以的呀。”
“我……我……”她用力捏着筷子,思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走上歪路了么?
刘念叹了口气,似无奈似妥协:“如果实在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反正,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林雪一时无言,又重重点了点头.
下午六点,宋亚琪拿起桌上的平板,装进包里,扬声说:“该走了姐妹们。记得带作业啊。”
刘念应了声,经过林雪的桌子,拿起她装好的帆布包,简单翻看了下,立即打了个电话过去。
“今天的课要交上次留的作业,雪儿,你的报告在哪儿呢。”
林雪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在……在我抽屉里,我居然忘了……你打开抽屉应该就能看见……”
她拉开抽屉,打印装订好的作业就摆在里面。
孟静从她旁边经过,笑着自嘲:“怎么咱们每次都这么急匆匆的。”
宋亚琪附和,“就是啊。”
林雪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打断她凝滞的思绪:“看到了吗?”
刘念声音低下去:“看到了。”
她失神地挂断电话。
看到了一个奢侈品盒子,和打火机。
几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孟静直接把盒子拿了出来,打开,是一个项链,环形设计,上面缀满钻石。
“天哪,这得多少钱啊。”
刘念心下一慌:“可能是假的呢。”
“那还有个打火机,她又不抽烟。”宋亚琪又道,“再说,她买假珠宝干什么,她是那样的人吗?”
刘念下意识想辩驳,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她现在大混乱了,她不愿那样去想自己的好朋友,但最近发生的一切、林雪遮遮掩掩不愿说的模样,都指向那个仅有的可能。
“真是开眼了。”孟静啧啧称奇,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才将盒子重新盖上,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有这样的‘好事’,藏着掖着,不和我们说。”她不无讽刺地说。
宋亚琪碰了下刘念的胳膊:“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你们能不能不要这样听风就是雨的。”刘念干巴巴地辩白。
她俩互相对了个眼色,充满揶揄。
刘念脸上烧起来,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怨怼。
林雪这个人,冷冷淡淡,从一开始熟络起来,都是她主动去贴。她性格外向,喜欢交朋友,从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平。
她知道,在几个室友之中,林雪跟她最亲,她也享受这种区别对待、亲疏有别。
但是,从认识到现在都第三年了,林雪还是保留着一丝距离感,好像永远也走不进她心里,最近,这种感觉尤甚。
当下,刘念只能转移话题:“先去上课吧,再磨蹭要迟到了。你们待会儿,别乱说话。”
“知道,我们不会说的。”孟静“善解人意”道。
这话听着让人不舒服,好像是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明明她只是拿作业,却好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对她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
刘念心里升起一丝不安,牵着她,一想到林雪就难受。
上课铃响起前,林雪堪堪赶到教室,坐到刘念旁边,朝她道谢。
林雪穿着朴素,摇粒绒外套——是和她一起淘的打折货,在餐馆做每小时二十块的兼职,怎么都不像那样的人。有那钱,何必这么累?
但是,她的抽屉里怎么会有高奢项链、打火机。偷的?那更不可能了。
她的确长得漂亮,是清纯小白花类型,纯洁,清冷,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比起那种美得张扬、盛气凌人的艳丽美女,她似乎因为表面上看着更好亲近,桃花不断。与亲和的表象恰恰相反,林雪拒绝人从不拖泥带水,态度堪称冷硬。
这样的林雪,会吗?
“怎么了?”林雪察觉到视线,侧过脸问。
刘念摇摇头,想到个托词:“最近流感多,出门注意防护,戴上口罩。”
林雪也跟着说:“真是一到秋冬就有流感……”
她得提醒奶奶,千万别嫌戴口罩麻烦。
下课后,几人在教学楼门口道别。林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孟静和宋亚琪不知打什么主意,偷偷折返跟在了她后面。
“你们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刘念拍了下宋亚琪的肩膀。给她吓得一激灵。
孟静讪笑:“就看看。”
“你们!”
孟静撇开刘念指着她的手:“别说你不好奇。”
只能解释为鬼使神差,刘念也跟了上去。
林雪没去校门口,而是走到地下车库,她们不敢靠得大近,正遗憾跟丢了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出现在视野里,开了出去,虽然没看清标志,但光凭质感就知道价值不菲。
刘念心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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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妈妈级别
第20章 健康
闹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林雪皱起眉,在枕头附近摸索,凭着肌肉记忆关掉。
不想起床——
起床, 洗漱,把鸡蛋煮上。她倒没有多喜欢吃,但鸡蛋是最易获得的优质蛋白, 又方便,水煮就行。
林雪将火调到合适的大小, 定出岛台, 抬起头, 往二楼望去。那里安静无声, 房门紧闭, 像童话里古老静默的高塔。
她已经给顾少安打过电话,不下三次。然而, 没有任何作用。要么, 调成了静音模式, 要么, 他睡眠质量好得出奇。
她拾级而上,到卧室门口, 先是轻轻敲了两下,逐渐演化成拍打、猛烈拍打。拍得她手疼。
门朝里旋开, 她猛然失去承力面,一个趔趄,努力稳住身形。
顾少安抬起手, 打算扶她一把,但林雪已经站好了,于是悻悻然放下。
他的背后可谓漆黑一片, 这样不分昼夜的环境,就算太阳升起天光大亮,身处其中的人也丝毫意识不到,生物钟失去作用。这种丝毫不透光的窗帘的确很适合赖床。
房门打开,那处缝隙自然而然透进光去。此时正值七点,朝阳喷薄欲出,橘黄的光洒金屋内,看上去暖暖的。
他的皮肤被染成蜜色。腹肌的轮廓隐隐约约,一呼一吸之间,在林雪的注视下变得清晰。
林雪眨眨眼,将视线移到上方。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不规则地翘起,眼神从初醒的迷蒙渐渐恢复清明,声音还有些哑:“早。”
“要不你再睡会儿?我今天早八。”
“不用了。”顾少安胡乱揉了下自己的头发。
“哦。”
林雪略低下头,目光又落回小腹的位置。
“可以摸一下吗?”
顾少安表情怔愣,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林雪当他默认了,从心所欲覆上去,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吸附力。随着他往后退半步的动作,林雪往前去,好像她将他推入黑暗了一样。
手下的肌肉突地绷紧,因为痒意起伏,如同活物。
人体怎么会这么奇特?
她的肚子不是这样的。可能因为她没有条件锻炼,再加上女性需要脂肪保护子宫,小腹天然有凸起的弧度。奶奶的肚子,有过往妊娠的痕迹,又因为衰老,皮肉都是松的,病了之后更甚,坦白说,她总是抗拒去看,对病体有种天然的回避心理。
顾少安的却很漂亮。紧实的肌肉,躯体健康又年轻——即使这样作息紊乱昼夜颠倒。让她好嫉妒。
她用了些力气,指腹按下去。顾少安发出一声闷哼。她收回手,如梦初醒,抱歉的话还未说出口,那道门缝便在她眼前迅速合上,却没关死。
从细小的缝隙里传出他的声音:“等一下。”
林雪下了楼。把冰箱里的鲜奶拿出来,给自己倒满一杯。
过了一会儿,顾少安穿戴整齐定到厨房,烤好吐司端到餐桌,与她对面而坐。他给面包片中间抹上果酱,林雪乍一看,才发现他头上也抹了发胶,是他一贯的样子,张扬的背头,趾高气昂。
他状若无事地吃早餐,也给自己倒上牛奶,剥开蛋壳,露出瓷白无暇的软弹内核。
“不好意思,刚刚勉强你了吗?”
顾少安被她的措辞噎住,咳了几声。
林雪抽了张纸给他。
这让他看着似乎特别柔弱。
他接过餐巾纸,擦了擦手。
“只是有点突然。”
林雪笑笑说:“还以为你会生气呢。”
顾少安放下玻璃杯,看着她:“我脾气有那么差吗?”
林雪啃着面包,垂下眼睫:“不好说。”
她习惯大口大口塞东西,高中那段时间争分夺秒,去食堂要用跑的,吃饭要风卷残云,越快越好。因为这样的习惯,加上大学期间忙着打工饮食不规律,日复一日,日积月累,没当上霸总,倒落下胃病。
“慢点儿吃,又没人和你抢。”
在顾少安眼里,她看着像只仓鼠,一双杏眼圆溜溜的,让他很想捏一下她鼓鼓的脸颊肉。
这句话听着耳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对她说过。
林雪知道应该细嚼慢咽,但一旦待会儿有课或者有事,要赶时间,就像装了发条似的,慢不下来。她根本意识不到,这就是习惯的可怕之处。
和顾少安一起去学校,以防被认识的人看见,车开到校门附近,跑到教学楼。
雪一脚踏出车门,顾少安恹恹不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
离开得毅然决然。
顾少安驱车向前,林雪的身影在—被行道树挡住了,再一眨眼,彻底消失不见.
同居的日子过了几天。
这日上完一节体育课后,她感到格外疲惫。
回到寝室,她把帆布包甩到桌上,随即瘫在椅子上。
身体酸软。
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难道是流感?
她从抽屉里找出体温计,夹在腋下。
如果发烧了,她就有理由不去顾少安家。不全然是坏事。
多少有些荒谬。她甚至希望靠生病来回避接触。准确地说,去他家没什么。比起顾少安家里,林雪更讨厌、或者说害怕在公开场合被人看见。
宋亚琪和孟静一前一后进了寝室。两人瞧见林雪,神色变得古怪,互相使了个眼色——林雪只当做没看见。
她们继续聊些有的没的,比如娱乐圈的八卦,某某有钱的中年男明星找了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网红结婚。好几个热搜,挂在榜上,都名列前茅。
“以前都说,怎么能傍大款呢。”孟静说话的声音不小,“现在是,怎么能傍大款呢?”
前者是鄙夷不认同,后者是询问调侃。
宋亚琪:“笑死。反正我是不行,我这爆脾气,干不来那种事,而且,想想就下不去嘴啊,有老人味儿了都。就算是男明星,老了也是这幅样子,大肚子,地中海……”
林雪默不作声,塞上耳机。
她的耳机不怎么隔音,只能把音乐声音调大,形成对冲。时间到了,她取□□温计,温度正常。她叹了口气。
孟静笑道:“你这样的人家也看不上好吧。”
“喂!”宋亚琪佯作嗔怪。
“林雪这样的倒是可以,长得清纯,又勤工俭学,最招那种人喜欢了。”
耳机里的摇滚乐燥得炸耳,因为音质不好,嘈杂混乱的效果更上一层楼。
饶是这样,她还是听见了孟静说的。与躁郁的乐器音交织在一起,形成越来越大的漩涡,进到耳蜗,旋转,不断往里,钻着大脑。
好烦,好烦,好烦……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一把扯掉耳机线,站起身逼近孟静,声音不小地质问:“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开个玩笑你这么凶干什么呀。”她先是被林雪的气势吓到了,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底气大涨,把头发别到耳后,讥讽地笑了一下。
宋亚琪在一旁附和:“被说中了呗。”
“你们少在这一唱一和,乱造谣!我是不想室友之间闹得太难看,当我软柿子好欺负吗?”
“乱造谣?你真会倒打一耙装无辜啊!我们都看见你抽屉里的东西了,项链,打火机,哪一样是你买得起的?”她继续说,“上次在校门口看见你从迈巴赫上下来我们就觉得奇怪,还非说是网约车?真把我们当三岁小孩骗啊?说谎也不打草稿。”
孟静接上话:“况且又不只我们怀疑,这事还是别的寝室先传开的,好几个人撞见你被不同的豪车送到学校附近。毕竟,你本来就出名了么。”
她不阴不阳地轻笑一声,“有些事你做都做了,还不许我们说。而且,我又没骂你,我不是夸你厉害么,你那么应激做什么?你富贵了,也让我们跟着享享福呗。”
宋亚琪:“对啊,请顿饭不过分吧。大家脱单都是这样的,当初孟静男朋友也请过我们啊。怎么,难道有什么不方便的?”
一连串的狂轰滥炸让她脑袋发晕,愤怒得充血。她攥紧拳头,后槽牙咬得发酸。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对面带着跑。
她放弃作无谓的争辩,而是冷冷反问:“谁许你们动我东西的?项链,你们怎么知道是项链?不仅翻了抽屉,还把盒子打开了?”
林雪眼珠大,虹膜黝黑,此时微微眯眼,几乎看不见眼白,透着渗人的鬼气。
二人如同被摄住魂魄,心中惊惧,一时哑口无言。
“是我。”刘念站在门口,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带点畏缩,“是我那天为了拿你的作业,把抽屉打开,不小心就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哦,拿作业……阴差阳错的巧合,印证了纸包不住火的真理。
孟静有句话说得没错:“做都做了,还怕人说么。”
林雪不知作何反应,笑了一下。
“而且,前几天晚上,我们眼看着你去了车库。别说我们冤枉好人哦。”孟静朝刘念扬了扬下巴,补充道,“念念也在。”
林雪眉头一跳,太阳穴隐隐胀痛,脑袋发晕,耳鸣声在脑中穿过——
在眼泪夺眶而出之前,她脚步虚浮地定到门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让……”
刘念脸色苍白,嗫嚅着唇,却无从辩解,也无从质问。
连续多日,她的思绪都是乱的,她所受的教育、一直以来的价值观让她无法接受好朋友这样。但她又清楚知道林雪过得艰难,肯定有苦衷,便无法彻底地指责。还有一点,最无力的是,她帮不上忙,是个隔岸观火的所谓朋友。她想劝自己接受,但潜意识里,这条路终究不对、是个深渊,她说不清,看不透,左右摇摆……
刘念无奈又惶然地别开身子,给林雪让路。
这个动作让她心底一丝微弱的希冀彻底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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