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人的一生。”
*
墨不透光的浑浊黑夜中,飓风夹着如流光般逃窜的数道身形,发出砰轰的声响。
其中流水与黄土迸发着零零散散的灵力,随流光疾驰的身形,几次似要把周围浑浊的死气撕裂开,趁机闯出去。
可惜,无一成功。
“蔺师姐!破不开!”
一着墨白相间衣裳的弟子摇摇晃晃地往后头一栽,眉与眼睛似两条不规整的横线倒竖着,汗珠倒挂在斜飞的线上,狼狈极了。
“破不开也不要停!前面就能出山脉,只要能出山脉,就不怕闯不出去!”蔺野臂膀用力,手利如钳,一把扯住往后栽来的弟子,攒劲一甩,“都跟上,不要掉队!”
“……”江汜指尖小心地凝起一点离火,驱散眼前扑过来的死沉煞气,又朝蔺野的方向看去一眼。
沉如黑云又仿若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煞气,在蔺野周身流水与坚金流转,拽着周围掉队的弟子往前行时,倏尔探出一截森然的白骨裂爪。
但很快不见,几乎无人察觉到与他们同时涌动的煞气中,还蛰伏着不知名的凶邪之物。
“这煞气好生奇怪,我们不是都快回到宗门了?宗门附近怎么会有如此死淤的煞气!莫说甩掉了,我们怕是都要被困住了!”
“雾岭山脉历练两月一次,山脉煞气被长老们五行相控化煞消弭,足够我们平稳地待够一月。可我们才进来三日,这煞气到底从何而来?”
“若只有煞气还好,但要是还有别的……”
“呸呸呸!别乱说!”
飞身御剑奔逃中,周围太常弟子的惊疑声时不时闯入江汜的耳里,她微微听了一两句,心头不免沉了下来。
伪装成太常弟子入雾岭山脉历练前,她也打听了不少消息。
太常以全宗之力镇守怨东之前,雾岭山脉终年被怨东以南长恨天溢出的煞气围困,此地人鬼不出,灵气不入,已然成了一地死境。
恶鬼与怨煞游走其中,修士稍不注意就会命丧于此。
但在太常宗镇守怨东,落怨东中横线上,阻隔长恨天与雾岭山脉后,此地山脉煞气得到了极大的控制。
若非如此,以太常宗爱护后辈的风气,断不可能轻易让弟子步入此等危险之中。
她随这些弟子进入山脉不过三日,具体路径尚未厘清。此时煞气围困,分明是个脱离太常一行人的好时机,但她却不能贸然外走。
江汜思及她来此地尚未寻到的东西,御剑的速度不免慢了些。
若跟他们一起回到太常,那她此行可就……
“这就没灵力了?赶紧跟上!”蔺野不知何时出现到江汜的身后,一掌拍在她的后背上。
江汜被拍得御剑往前摇晃了两下,斜飞的眉头别扭地一折,她抿着嘴僵着脸转头朝蔺野看去,还没来得及应声,手里就被蔺野塞了一把灵石。
“我……”不用。
蔺野抓住她的肩膀,渗着薄汗的俊冷面颊,隐约着微不可察的疲惫。
但蔺野手上灵力攒起,不等江汜说完话,抓着她的肩膀就把她往前扔了去。
“跟不上就抓旁边师姐或是师兄的袖袍。”蔺野吐出一口浊气,又往回御气,冲另一边又吼。
“有余力的都拉一把身旁的弟子!全都不要落下!”
“平时不好好修炼,这才走了几步,灵力就枯竭了?枯竭了爬也得给我往前面爬!”
蔺野一边吼着,一边冷着脸又把旁边战战兢兢的弟子往前踹去。
“那边的,周白!别靠煞气太近!”
那方灰头土脸的弟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回头应了一声。
江汜拧了两下被蔺野抓得僵住的肩膀,又朝蔺野的方向看了两眼,随后趁其不注意,往下行了半米,煞气隐约扑来,时而蒙蔽她的身形。
她微隐气息,垂眸望着时而攀附到落雷金木上的煞气,心中焦躁。
若为自己,眼下状况不明,她或许愿意一无所获的就此离去。可她此行伪装成太常弟子入雾岭山脉,是为三师姐宋泠取凝悠花。
三日前,她这位引她入七宿峰的三师姐,第一次主动与她交谈,言语肃然,郑重其事地请她帮忙寻一灵药,此药便是凝悠花。
按理来说,寻这凝悠花必然要费不少功夫,毕竟凝悠花在各宗文典或是奇花怪药的名录上,都只有寥寥几笔——凝悠花,性寒,有起死回生之效,地点不明,有前人称在死境出没。
可又不太巧,江汜恰巧知道几个死境。其中之一是早已被各宗门封印的长恨天;其二就是与长恨天相望两边的雾岭山脉。
来时她与三师姐交谈过一二,宋泠自她拜入七宿峰后就不怎么与她亲近,但此次却是破天荒地与她说了许多,就是说的与大师兄凌萚不太一样。
三师姐告诉她,太常宗在雾岭山脉历练通常一月,近脉煞气不多,要她若是扛得住,就在山脉多待几日,最好能够寻到凝悠花。
但临行前,凌萚却又说——“师妹,不必逞强。”
“过几日师尊会出关,你拜入师门四年,只见过一次师尊,还是不要错过为好。”
“至于凝悠花,下次师兄可以陪你来取。”
“……”
江汜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理了理心中杂念,拧了一下手腕,又扯了一下腰间伪造的五行相转的太常行令。
再找找吧。江汜心想,待这群弟子与这不同寻常的煞气跑到太常宗门前时,应该会有长老发觉不对,化散眼前的煞气。
趁那时混乱,她正好能够摆脱太常弟子,再回山脉,独自去寻凝悠花。
正思忖着,忽而一点绿光在她眼底朦胧一瞬。这与她在太常弟子闲谈间听来的几乎相像——凝悠花现身时将有绿光朦胧。
江汜眼皮一跳,不疑有他,缓缓散去体内灵力,又猛地一个下扎,御着剑就往下去。
啪啪两道清脆的巴掌,震着她后背的筋骨刺痛地响起。
“离字……”江汜顾不得背后火辣辣的疼,怒目转头,拳中离火差点迸发。
但蔺野已眼疾手快地扯住她的后领,手臂攫灵抓着她急速御剑上行。
“盯你好几次了。”蔺野一手拎着她往上行去,又怒着一张脸,横脚踢过几名落后的弟子,大吼一声,“不怕死的大可以往我身后去!”
“蔺师姐,真的、真的飞不动了!”
蔺野冷冰冰地扫去一眼,手腕转圆,顷刻便有风息在她掌中凝聚,一下砸到前方所有摇摇晃晃的剑上。
踉踉跄跄就要停滞的剑光拉的一声往前飞驰几里。
“飞不动就给我跪下来,求你的剑!你就是把膝盖给我跪破了!手也给我磨出血,也得给我死回宗门去!”
蔺野一声吼完又低头把试图从她手上挣脱的江汜往跟前一拽。
“盯你几次了。”蔺野灰黑的眼眸里映照着她手臂上流转的盈盈水线,她望着江汜平静而又稍显焦急的目光,飞快地落手往她身前的太常行令抓去。
“……”江汜看着她的动作,脚下御剑术瞬停,她御气而立,闪烁着金色雷光的落雷金木骤起,飞入她的手心。
锵!
蔺野似早有预料般,覆坚金的左手抬臂一挡,架住江汜手中落雷金木,而她顺势看了一眼从江汜身上拽下来的太常行令。
假的。
“要花不要命?蠢材。”蔺野握力发金,一手蝎尾探刺,擒住江汜的肩膀往前猛地一甩,“要死也给我死太常里去。”
“周白,给我看……”
蔺野正要叫周白看住江汜,却不想被唤周白的年轻弟子,猝不及防一个下扎头,嘴中大喊:“曾二师兄!”
蔺野心头一惊,目随声落,只见与黑夜快要融为一体的煞气之中,忽的撕裂一道白骨裂爪,只在众人余光中闪过一瞬白光,下一瞬就隐回了煞气里,摸不着踪迹。
而被周白唤作曾二的弟子,周身灵气溃散,砰的一声就往地上摔了去。
“曾二师兄!”周白御剑想要追下去。
蔺野眼皮一跳,扯着嗓子一边大吼,一边御剑疾驰:“回来!所有人!运金水乍,往中心走,不要靠近煞气!”
而就在此时,劈天的白骨裂爪在蔺野眼前轰然撕裂开煞气,猝然袭来。
“蔺师姐!”
“……”
江汜稳住御气回头望去,沉默了一瞬,单手转剑虚持,朝着蔺野的方向轻斩一势。
“离字一式,一线天。”
一线离火从木剑之中转旋而发,金红映日,刺透煞气,追着蔺野而去。
蔺野脚下长剑撩转煞气而起,刚要行坚金蛮力抵挡,却见金红离火从白骨裂爪惊来的煞气中,崩线而入,她毫不犹豫握指转诀,行太常借令——乾天离火,物化其一。
“万物有形,形如气聚,聚散有令——”
“吾曰,借。”
“离字,一线天。”蔺野双手转长剑,从空劈落,一势离火落下,森然的白骨裂爪无声无息犹如煞气飘散而落。
可紧接着她与其余几名弟子的右侧,猛地追来遮天蔽日的煞气,要将他们与前方的弟子分隔开。
“蔺师姐,怎么办!”
蔺野咬牙啐了一声,长剑附火燃烧,但她借来的毕竟不是真正的离火,无法全然发挥出离火镇煞的效用。
“往回退!能行借火的,都给我借火,找机会冲出去!”
蔺野说着还想冲前方的弟子交代一二,可煞气逼紧,白骨裂爪在其中隐隐约约,蛰伏待出。
她只得抓着身后几名弟子慌忙逃窜,只求那位伪装身份处在前方的朱雀弟子,能够稍行离火,护他们太常片刻。
但江汜这个伪装成太常外门弟子的朱雀,显然心思不在这里。
她斩一势离火任由蔺野借去,闪烁着金雷的木剑只在往下冲行的周白眉间横悬,拦住他的动作,就再没出手。
“来不及了。”
江汜说着垂眸往下一瞥,看起来好似只是被煞气侵心,一时气乱坠落的曾二,仿佛被煞气中隐匿着的某种东西一下吞噬,连□□砸落地面的声音都未曾发出。
蔺野几人被白爪带来的煞气逼开,而他们身后,蠢蠢欲动的煞气也没有放过他们。
在离后方煞气更近的那几名太常弟子,正忧心被强行分隔开的蔺师姐时,他们未曾察觉,闪烁了几瞬,已然逼到他们身前的煞气。
被她拦停的周白在惊恐之下,又下意识地转身想要去找他们蔺师姐。他没看到蔺野,脸色却倏的一下仿佛被白泥抹了一遍苍颓了下来。
“快……快离开那里!!!”周白撕心裂肺地扯着脖子吼叫起来。
江汜偏头看去,静峰的眉头往下一折,心道一声,也来不及了。
只见那几名弟子反应过来时,白光在他们脸上一闪而过,紧接着他们便如先前那曾二一样,身体摇晃,落下剑去,随即仿佛被林中、地面上的煞气吞噬,未曾听到丝毫动静,便已探查不到气息了。
“怎么会这样,近脉应当没有煞气才对!不然长老怎么会准许我们来此历练?!刚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蔺师姐还好吗?我、我们要怎么回宗门去?”
“……”
落雷金木绕着逐渐收拢的煞气,追行一圈,最后又停在她的身侧,警惕着四周。
江汜听得耳畔惊呼,又扫一眼把这边余下的几人看了个清楚。
蔺野是他们这群弟子里修为最高的,以她现在落丹八境的实力,都看不穿蔺野的修为,她猜想对方大约有引枝一境。
但余下这一群弟子里,除了她身旁脸色惨白的周白以及更前面一个有落丹一境的修为,其余的就只有渡舟的修为。
这般稍微遇到点大波动,就难以自保的修为,太常宗敢将弟子放进来,就说明此地危险程度绝不会超过渡舟弟子完全无法处理的情况。
而这也是江汜在见到这一群进入雾岭山脉的太常弟子后,干脆铤而走险,伪装进来的原因。
除了一个蔺野,其余的弟子即便发现了她的身份,也不足为惧。
但眼下情况,全都乱了套。
“勿听。”江汜沉吟片刻,唤剑而发。
闪烁着金色雷意的木剑从她身侧穿梭出去,咔的一声砸在几人的身上,将其从煞气边缘震了回去。
“起……起金水乍!往前走!”
一旁的周白颓恐过后,蓦然振作,一声颤抖的怒吼,把周围惶恐的弟子都吼了起来。
只见周围尚且呆愣的弟子们,在身旁人相互催促下,点腕绕手,五行绕转的太常令在他们手中旋旋而发。
紧接着他们的周身再次流动起坚金与流水,隐隐抵抗着周围煞气,费力往前御剑。
太常修五行化煞,也为五行相控。据说他们宗门弟子的灵根都趋于无色,而当他们想要用何种属性之时,灵根的才会显现出属性应有的光泽来。
江汜抬臂一握,抓住自己飞回来的木剑,御气跟了两三息,霍然停住,又回头看去。
方才那抹微末的绿光,令她着实在意。倘若那就是凝悠花,她此时回去取,三日就能回到朱雀宗,倒也不会错过师尊出关。
再者,这还是她三师姐第一次请她做些什么事情,她委实不愿没能取得凝悠花,空手而归。
*
十四岁,她身为一个外门弟子,一手离火,一柄木剑,于仙门大试上拔得头筹,但回到朱雀,等着她的却是朱正司前,被各峰峰主、长老的质疑审问。
其缘由便是她这与灵根资质全然不符的、威力至极的朱雀离火。
在这九霄,火分三等,依次下来便是直符、朱雀、腾蛇。
而在朱雀,朱雀离火亦有三等。离火自朱雀弟子修炼而出之时,便由与离火一同诞生的离火印记的位置,决定高低。
肩上额止为尊,肩下腕上为次,下肢为末。
可江汜灵根资质不算太好也就算了,稍捡几个看得过去的理由,倒也不会太过为难她。偏偏,他们没能找到江汜的离火印记。
这朱雀山上所有天资聪颖的弟子,所修出的离火印记无一不存在于额下,肩内。江汜离火不凡,离火印记也当不凡。
更别说,离火印记能被剥夺,是朱雀山上所有弟子心照不宣的秘密。朱雀山每个修出离火的弟子,都有记名,甚至连身陨,宗门都要派人寻得尸首,确定离火印记的存亡。
来历不明,未有记录的离火。倘若印记位置偏,宗门倒不会过多询问,但如江汜这般,有意遮拦,又来历不明,且霸道至极的……
朱雀山固执的长老们,向来是不能放过。
“朱雀离火,不能落入外人之手!她若真是自己修出来的,为何迟迟不上报朱正司?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目眩耳鸣,感觉自己半个身体都坠入地板,身上的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时候……江汜模糊的视野里,出现的是一袭绿衣的宋泠。
宋泠从台前御气而下,手挽柳叶,眉目清凉地落在了她的身前。
带着草木清香,透着点露水浸透的柳叶落在她洇湿汗水与灰尘的眉间,江汜感觉身上的威压消散,接二连三落在她身上的禁制,也如草木呼吸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唯留点点细雨润无声的清透之感。
“七宿峰无正宗老座下三弟子宋泠,见过各位长老。”
争执之声一下停息,江汜费力地扒拉开一点眼皮,望见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各峰各殿长老,眼神一下变得紧张,还带着些许……仰慕。
可宋泠不过是个弟子。
江汜趴在地上,她费力地伸出手,抹去脸上的血污,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她不喜欢趴在地上,任人打量的模样。
在长恨天的时候不喜欢,她爬起来,被折断了手臂;做朱雀山外门弟子的时候不喜欢,她打回去,却被恶人先告状,去朱正司领罚,差点丢了半条命。
现在她也不喜欢,不喜欢被人冤枉,不喜欢被人扣上不该有的罪责,不喜欢千夫所指,逼她认下不该有的罪责。
可她刚刚撑起来一点,就望见绿衣弟子的脚尖转动,对准了她。
“勿动。”
宋泠屈膝落身,半截柳枝点落她的肩头,只见柳枝上气息流动,江汜便感觉浑身更加轻快了。
但柳枝也渐渐枯萎。
宋泠随手落下柳枝,她的眉目无情,静静地盯了她好一会儿。
入朱雀之前,江汜在长恨天摸爬滚打。那地方邪性,于是她被迫习得了透过他人呼吸来揣摩对方的想法,好在绝境之时,为自己挣得一线逃离的机会。
但入道修仙后,修士的呼吸仿佛隐匿了,因而她再也没能轻易探究。
宋泠早已落丹八境,按理来说,江汜不该察觉到她呼吸的变化,可江汜就是捕捉到宋泠朝她伸出手时的呼吸沉闷的一顿。
她没有读懂。
宋泠背对着身后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声音清凌凌的透着灵力而出,在场所有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吾师雨无正让弟子前来告知各位长老。朱雀山外门弟子,江汜——”
“以后便是七宿峰弟子,七宿峰宗老坐下最后一名亲传弟子。”
宋泠回身将她扶起,余光瞥到前方有人踏剑而来,淡眉微抖,又很快地松开了她的手。
“亦是我等师妹!”
江汜身后忽来一阵罡风,差点将她掀飞,她摇摇晃晃正欲拽住身前的宋泠,但不知是她目光早已涣散,看不清宋泠早不在她的一手之隔,还是宋泠主动与她拉开了距离。
她手落到空处,又被人稳住了肩膀。
江汜若有所感的偏头看去,正见随噗噗风声飘落的水色金纹发带,发带落幕后,一双散劲的桃花眼正盯着她看。
“师尊几百年不收弟子,原是在等又一个奇葩。”
“这动静闹得,比我当年都大。”少年郎话未说完,就被通身乌黑的剑柄敲了一下,他顺势松开手,又转头看向江汜笑,“我叫谢不悔,是你二师兄。”
“小师妹,我瞧你天资不俗,这动静闹得豪横!哎你有没有兴趣和师兄学符啊?这剑咱们就扔……哎哎哎!”
谢不悔被一柄黑剑挑到了后头,而后一个眼若愁云的少女背着手,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浅浅的露出一个微笑。
“我是蓝朝,譬如朝露的朝,你可以叫我四师姐。”她身着如柔水的纱衣,周身披帛随浅风摇曳,若水若云,朦胧不清。
她的声音也很绵长,仿佛拖着扯不断的惆怅,但她脸上的笑意却是明亮。她一边笑着,一边又指着谢不悔旁边的肤色古朴如树干的人道。
“他是易树,是你的五师兄。他不喜说话,你就当他是个哑巴。”
“……”江汜沉默着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与旁边的人拉开了距离。
方从一千夫所指的审视中解脱,她身上嫌疑未清,此时莫说拜师,她甚至想干脆利落地从这里跑了。
什么离火印记,什么尊末,什么剥夺,她全然不知。她抬起渗血的手臂,指背微微蹭过自己的心脏,最后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泥。
她知道自己的离火印记在与所有人不同的位置,在心脏。可是她也记得清清楚楚,在长恨天时,她的手里就有这道火。
她夺了别人的火?她能夺谁的?长恨天里根本就没有人。
江汜静默一旁,又朝前方与各位峰主交谈的宋泠投去一道视线,她把宋泠看得仔细,又攥紧手臂,将心一横,转头就要离去。
方才挑飞谢不悔的黑剑,却在此拦在了她的身前。
江汜顺着握着黑剑的手抬头看去,眉头燥闷的拢起。
“凌萚。”
江汜见过凌萚,她在外门时接过一个低阶任务,在日栖神木附近除草,但偏生不巧遇到恶鬼化形。
外门一众弟子资质极差,修为不过问灵,更别说离火。情况危急之下,她只得一掌拍晕一名弟子,贸然暴露自己身为外门弟子却早已修出离火的秘密。
她耗尽灵力,一击必杀化形恶鬼,力竭从空坠下时,才看见不知在日栖神树上闭目栖息了多久的凌萚。
似察觉到不同凡响的火息,凌萚也在江汜掉下去的时候睁开了眼。
那眼神奇特,分明没有什么情绪波澜,却又仿佛把她看穿。
他琥珀色的眸子定在她周身渐熄的火息上,江汜明显察觉到直取她命脉的神识已然封锁此方。
可下一瞬那抹杀气悄然消失,凌萚撑木而起,垂眸捻诀,渡下一缕灵力。
“我什么也没看见。”凌萚说。
但江汜却不信他,她记着这张脸,回去后多方打听才得知对方是朱雀开山宗老雨无正的首徒。
那时她才入朱雀不久,只是隐约察觉自己的离火印记与内门那些弟子不一般,因此她就这般瞒了下来,未曾遵循朱雀律令——凡修出离火者,需得去朱正司记名。
她猜凌萚显然意识到她的异样,但与她料想的不一样,对方似乎真的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仙门大试以前,没有任何人来审问她。
……
凌萚单手悬于身前,手中黑剑斜横,不轻不重地拦着江汜。
他琥珀眸中含笑,说话间随手往她身上落下几道涤尘术,瞧着是个温润琨玉、好说话的模样。
但他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江师妹竟还记得我,不过,眼前事未尽,师妹要去哪里?”
凌萚声音温和,配着那双暖玉般的眸子,合该是个翩谦得,令落难狼狈的人,油然而生抓住救命稻草般盲信的仙圣。
但他手中的黑剑却又恰到好处的打破了这一平衡,江汜看他的目光愈发警惕。
“嗯?”凌萚拇指指骨顶开剑鞘,逼近江汜,“江师妹,可否令师兄一观你的离火印记。”
“……”江汜脸上毫无血色,她盯着凌萚手中挣出剑鞘的一抹亮光,不退不闪,垂落身后的木剑上却已悄然噗噗起火息。
“和我动手,可不是个明智之举。”凌萚拇指指骨顶开剑鞘,单手抓住剑刃中端,就要朝江汜压进。
剑拔弩张之际,一袭青绿的木灵气息隔开了凌萚。
“大师兄。”宋泠悄然穿入她与凌萚之间,挡在她的身前,“师门之间不得相残。”
“她尚未行拜师礼。”凌萚未收剑,剑上同样有离火萦绕,摆明要对江汜动手。
江汜冷嗤一声,木剑硌得她手心发麻,但她却毫不犹豫地从宋泠身后走出,如山岭俊冷的脸上,是不服气、不认罪的愤怒。
“离火就是我的!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
“你们口诛笔伐道尽我离火异样,可谁又能摆出我夺取了何人离火的事实?!”
凌萚剑已出鞘,他琥珀般的暖玉眸子在日光下愈显冰冷。
“你离火如炽,火息精纯,然你灵根所次,断然炼不出此等离火;印记往上走,所昭离火更是不凡,可你身上却无印记。”
“若非夺取,你又何故如此小心隐瞒。”
“其心异者,当斩。”
江汜也攥着自己短小的木剑,横护身前,怒目斥声:“与常微异,就是罪?”
凌萚未答,唯有一柄照不出人影的黑剑席卷着浓浓炽火,轰然不布满江汜整个眼球。
火息灼人,江汜却闻见一股死气。是她的。
她盯着那黑剑与火,深知自己绝对阻挡不了,于是同归于尽的悲壮油然而生,她转剑就要朝自己的手臂扎去,企图用最后一点灵力,自爆而终。
宋泠却在此时抓住了她的木剑,木剑迟钝,但也磨破了她的手心。
木灵与离火在她周身萦绕起护体之气,宋泠将她往后推去,叫蓝朝接住她。
于是她的身上又多了一道水灵潺潺的气息,护住了她。
而宋泠孤身挡在前方,只挽一截枯萎的柳枝,不卑不亢。
“那就请师兄斩剑,我若拦住,师兄便不得再对她出手。”
……
回顾往昔,历历在目。但她拜入七宿峰这些年里,又时常疑惑。
当年她三师姐引她登上朱雀的七宿峰,可拜入师门之后,一切都反着来了。
当日凌萚对她多有防备,四师姐蓝朝与其余两位师兄倒是没有凌萚那明显的戒备,但目光之中或多或少都有探究。
朝夕相处的修炼之中,那些戒备与探究不知何时消弭了。
大师兄折损本命剑,为她取得落雷金木,赠她一柄百炼不坏的木剑;二师兄六境离火初成,却忧心她离火有异,竟以自身离火为引,画一直符火咒锻她离火;四师姐浮水做桥,引她魂有所归,不再做漂泊无依的浮萍;五师兄艮金为炼石,磨剑如锋,令她平平无奇、多有损伤的木剑重焕光彩,告诉她过去仍可留恋。
她不再是长恨天里无处可归的恶犬,也不再是回头无停的孤人。
她有一处任她来去自如的家。
但引她登上七宿峰的三师姐,却好似不在这其中。她引阴木本源之气燃她长明灯,保她大伤无虞,却从不肯与她交谈一二,也不愿与她同行,更不接受她的一切。
宋泠那双淡青的眸子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清冷,无声无色,观不出丝毫的情绪。似观音,又不似观音悲悯众生。
江汜时常看不清,究竟是宋泠自始至终就不曾认为她是师门中的一人,还是宋泠和当日救她的三师姐,实则是两人。
可她不管怎么想,宋泠时常避着她,她也问不出一个答案来。
直到宋泠为凝悠花,她才又一次有了和这位三师姐交谈的机会。
“三师姐,我若是取回凝悠花,师姐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为什么师姐总是避我不见。”
宋泠与她站在树天之下,绿叶拂身,垂落在她的肩头。
江汜看得清楚,她淡青的目光里不再是无尽的冷漠,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瞳孔里仿佛有细微的暖光刺破了料峭的寒凉。
“……若你一月后,取得凝悠花回来,我可以告诉你。”
……
江汜盯着手中木剑,余光落在脚下隐隐涌上来的煞气,周身离火铮燃。
不论是为三师姐,还是为一个回答,江汜想,她无论如何都要取得凝悠花回去。
“离字,护心。”
江汜反手握剑横身微挡,以离火为刃,转身就要钻入煞气中,去找那抹早就消失的绿光。
“江……江道友!”
一改颓丧惊恐的周白,却张开手,抖着双腿,拦在她的身前。
“让开。”江汜点漆黑眸睨着周白,声若寒冰。
“你是,朱雀山的弟子?”周白忐忑地看着她手中木剑,眼睛骨碌一转,一个大胆的请求已在他脑海里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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