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商队在五天后到达今州城。
商队前脚刚到福来客栈落脚, 后脚消息就传到了温沅手中。
温沅得到消息后,并没有让商队卖货,而是又等了几日。
这几日余浪和余泽平余一洪在锦花楼附近盯梢, 锦花楼卖银鱼卖得好,每日都有大量的银鱼运进去, 同时还有大量的冰桶。
“这锦花楼为了不让别人买银鱼,竟花大钱买冰保鲜。”余泽平说,“这得砸多少银子进去?”
“真不会亏本么?”余一洪不解, “即便挣了钱,除去成本,也不剩多少了吧?”
“银鱼无需挣钱,挣的是名声。”余浪说。
余一洪还是无法理解, 像他卖鱼, 当然是卖一条鱼挣一条鱼的钱, 捞一堆上来卖不完, 鱼死了, 可不就是亏钱了么?
余浪没多解释,眼见锦花楼采买出来, 朝余泽平看了一眼。
余泽平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锦花楼的采买惯例到街市药铺收药材, 问了好几家, 药材的价钱和之前一样高, 便放了心。得知温家食肆前几日从几家铺子高价买了点药材, 仔细一问, 每样都只买了一斤, 堪堪够用两日。
采买到街市走了一圈回到锦花楼, 将得来的消息告知掌柜, 掌柜赶忙去找东家。
锦花楼东家闻言,不由地嗤笑:“怕是算了账,知道从商队买亏了大钱,只得从药铺里买,一天二十份的量,怕是十文钱都挣不回。”
“不过温家近日又上了什么荔枝羹、冰雪冷元子、绿豆汤、冬瓜酿等好几种饮子菜品,这些菜品刚上便一抢而空。”掌柜的说。
锦花楼东家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日刚刚上的。”掌柜的说。
“他们到底哪来这么多新菜品?”锦花楼东家就想不明白了,他们酒楼大厨比温家食肆多了不知多少,怎么他们酒楼就没能天天上新菜品?
对比温家食肆就两个厨子,平时忙得够呛,从哪来的时间琢磨新菜品?
“听闻是温老板出的点子,厨子就负责做出来给温老板品尝,温家食肆的菜品都是这般做出来的。”掌柜的说。
“他一个被人赶出来的废少爷,哪会懂什么菜品,不过是旁人恭维罢了。”锦花楼东家极为不屑,“温家的银鱼卖得如何?”
“已减量,近日仅有十五份,一份挣个二十文,也不过三百文。”掌柜的说。
锦花楼东家听得极为满意:“我们酒楼呢?”
“东家,我们的银鱼卖得虽好,可成本过高,也没挣多少,再加上前些日子收药材,账上的银子已去大半……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住。”掌柜瞅了东家一眼,迟疑道:“东家,不如我们先卖出一部分药材,给账上回点银子?”
“我诺大个锦花楼,焉有撑不住的可能?”锦花楼东家说,“再说了,现在放药材,岂不是功亏一篑?”
“这……”掌柜的语塞,还想再劝,被锦花楼东家打断。
“行了,一个温家食肆瞧把你吓的,胆小如鼠。”锦花楼东家说,“对付那么多家食肆小酒楼,我何曾失手过?哪次不是让他们从此一蹶不振?就算是天月楼,那也是有来有回。”
掌柜的总觉得这一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的食肆酒楼一见颓势,那些个老板东家哪个不是从早到晚求人借钱?
然而,温沅却是每日笑吟吟地坐在食肆里收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别说找旁人借钱。
掌柜的把话一说,锦花楼东家皱起眉,说道:“过几日,你派人到药材铺子问问价。”
说完,他话锋一转:“温沅从青州城来,在今州城本就没有任何亲朋好友,想借钱也只能找当铺钱庄,这些都得抵押铺契,想来不到万不得已,他定不会走上这条路。”
温沅当然不会。
欠一屁股债时他都没有抵押食肆,现在手上三百多两银子,又怎会做这样的事?
三百多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温沅决定给伙计们发点赏钱。
这阵子因为锦花楼找事,食肆的菜品受了影响,大堂几个伙计拼了命地招揽客人,后厨几人更是一刻不歇地琢磨新菜品。
每天晚上打烊下工了,越木灵和余泽安也不着急回去,一个跟着郭巴子郭年子在后院分享如何招呼客人最有用,一个跟着吕三娘周七豆蔡多多吕小云聚在厨房讨论烧菜的新点子。
伙计们激情满满,东家反倒是最闲散的那个。
除此之外,中秋节将至,发点赏钱,好让大家过个热热闹闹的团圆节。
温沅把装好的钱丢到余浪手里,笑道:“走,发钱去。”
余浪手一抓,挑了挑眉,这钱可不少。
“本少爷向来大方。”温沅一展折扇摇了摇。
“少爷,哪个钱袋是我的?”余浪随手拿起一个,被温沅一把抢了过去。
温沅说:“你没有。”
余浪低头扫了眼小少爷微撇的唇角,看来是昨夜亲狠了,叫小少爷恼了他。
赏钱没了他不慌,就怕今夜少爷锁门不给进,这可不妙。
“少爷我错了。”余浪相当识相。
温沅斜乜他一眼:“认错时把你那不知羞耻的眼神收一收。”
余浪凑上前亲了小少爷一口,唇角轻勾,低声应道:“好。”
温沅:“……”
食肆如今有九个伙计,余浪没有赏钱,便是八人。
伙计们喜气洋洋地站成一排,挨个上前领赏钱。
越木灵和余泽安早就听说少东家大方,时不时会发赏钱,每次发的还不少,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
“若是没有大家,食肆也不能扛到住现在。”温沅笑道,“每人五百文,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
伙计们捧着钱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们是食肆里的伙计,再苦再累都是应该的,别家的伙计比他们累的多了去了,从没听过那些人说有额外的赏钱。
可在温家食肆不一样,每个月四天歇息不说,额外的赏钱竟是他们半个月的工钱!
周边的铺子伙计哪个不羡慕他们能在温家食肆干活儿?
他们一定要好好守护温家食肆,绝不能让温家食肆倒下!
特别是爱找事的锦花楼,岂能让他们得逞?
温沅本意是想让伙计们拿了赏钱去游玩吃喝放松一下,谁料伙计们反倒热情高涨,各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干活儿更加积极麻利。
没几日,锦花楼到药材铺子问价的事传入温沅耳中,他便知时机已到。
伙计们想要大展身手,温沅自然不能让他们失望,隔日宣布温家食肆恢复药膳鸡、银鱼等菜品的供应。
与此同时,他叫来郭巴子:“去福来客栈和高展说,把手里的货以往常均价高一点点的价格全部抛出。”
“好,我这就去!”郭巴子说。
客人们来得巧,一听温家食肆终于恢复了供应,高兴地连着点了几个肉菜,前阵子他们听说温家食肆减少了银鱼的供应,还以为之后再也吃不到了呢,谁料有如此大的惊喜。
“给我来三份,一份送到西街八里钱老爷府上,一份送到小东门大柳树旁第一户赵家,还有一份打包我带回去。”
“我这两日听说药材价钱降了,就知这药膳鸡一定回来了,我打包一份药膳鸡!汤给我多盛些,我老娘就爱喝这一口汤!”
“终于又能喝上老鸭汤了,前些日子在你家买不到,我吃了几次别家的老鸭汤,哎哟,难喝,回家我自己琢磨着做,哎哟,更难喝……”
“要是你一做就好喝,那食肆也就不用开咯!温家食肆的菜品和别家总有些不一样,吃了一回,再吃别家都觉得味不正宗!”
今日是余浪在柜台收钱记账,客人们来的次数多了,渐渐的也不怕这位看着脸凶的伙计,纷纷挤在柜台前喊打包。
余浪记账有条不紊,声音不高不低,客人们也不觉得他语气冷淡,甚至还熟稔地问温老板去哪了,怎么今日不是他收钱?
“食肆招了位账房先生,少爷在后院和帐房先生谈事。”余浪说。
“哟!终于招帐房先生了,我就说呢,光是温老板一人记账收钱哪能忙得过来啊!”客人说。
余浪点了点头,把找补的钱给客人。
新来的帐房先生叫钱来福,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可长相却不是个喜庆的。
他天生八字眉,嘴角向下,瘦巴巴的一脸愁苦相,很多铺子见他这模样都不愿用他,怕给店里带来坏运气。
找了许多家,终于来到了温家食肆。
早闻温家食肆大名,他想过来温家干活,但一想自己这模样,以为温老板不会要他,谁料温老板只是问了几句,便雇佣了他。
“今州城近日药材食材涨价之事,你可知道?”温沅问。
“晓得。”钱来福点头。
温沅把账簿丢到他手上:“这是前不久商队运来的货,你算算,这一批货出完能赚多少,温家食肆能分到多少,且锦花楼会亏多少。”
钱来福难以置信,他才来不到一个时辰,少东家就把账簿给他看了?
不应该是几年之后他终于获得信任,然后能看一眼真正的账簿么?
“怎么?算不出来?”温沅问。
“能!”钱来福咽了咽口水,厨房做什么呢?好香啊……
他翻开账簿,不到一瞬便沉浸在算账里,他一手夹着笔打算盘,边打边写,另一只手翻账簿,这笔账算起来其实不难。
没多久,他便得出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有问题。
“如何?”温沅问。
“少东家……”钱来福不大的眼睛满是震惊,“若是您给的账簿没错,这一批货,您至少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双指:“二百两。”
温沅脸上毫无意外,他点了点账簿,又问:“锦花楼,会亏多少?”
钱来福眉头一抖:“至少,九百两。”
“不可能!”锦花楼东家“啪”地一下把账簿摔到桌上,“你怎么算的?怎么会亏九百两!”
第72章 建立酒楼(五)
“说话!”
账簿猛地砸到身上, 锦花楼掌柜和账房吃痛,低着头却是一点不敢吭声。
“账上亏损九百多两银子,为何不早说!”锦花楼东家指着二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账房打定主意不吭声,反正他就是个算账的, 平日怎么支出都是东家和掌柜的说了算,之前他就提醒过掌柜的收药材食材的账不对劲,如今出了问题, 自然与他无关。
掌柜的硬着头皮说:“东家,前几日不知哪来的商队拉了许多货到今州城卖,卖的正好是咱们收的那些,原本涨起的价钱一下跌了回去, 咱们积攒的货卖不出好价钱, 又、又坏了一批……”
锦花楼东家深吸一口气:“还有呢?”
“还有银鱼挣的钱不足以填上收银鱼和冰桶的银子, 再有之前为了断温家食肆的供货, 给供货的让了不少利, 这段时间酒楼的生意时好时坏……”
掌柜虚了一眼东家越来越沉的神色,声音渐渐弱下去, 直到闭上嘴巴。
锦花楼东家眼前一黑:“温家食肆都能撑到现在,我锦花楼撑不到?养你们何用?都是废物!”
掌柜的之前就提醒过, 奈何东家不听, 现在挨了骂也不敢反驳, 只得说:“东家, 咱们定是中了温沅的圈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锦花楼东家手臂一挥, 桌上东西全部摔地, 身形一晃, 手撑着桌沿口齿含糊地念:“温家……温沅……”
眼见东家发狂, 掌柜的连忙劝道:“东家,咱们先把手上的货出了,留下一部分用作酒楼的菜品,这样减少些亏损。”
“来不及了……”锦花楼东家话音刚落,便听外头传来一声怒喝:“逆子!锦花楼交给你就是这么管的?这椅子不会坐,就换个人来!”
“完了,全完了……”锦花楼东家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温家食肆。
温沅听钱来福把锦花楼的账一笔一笔算出来,甚至把酒楼免费赠予的小菜都没有缺漏,着实意外。
“按照您打听来的消息,锦花楼每日按五十文收银鱼,再加上每日一两银子的冰桶,光是这两样,锦花楼就得亏损不下二百两。”钱来福算起账来,愁苦脸变得更愁苦了。
都是银子啊……哪能这样花……
“如此一来,锦花楼短期内不会再来找事了。”温沅说。
“若是锦花楼东家不是个愚笨的,定不会再来了。”钱来福说。
“他们不来,我倒是想去看看他们的好戏。”温沅笑着拿折扇敲了敲掌心。
钱来福一顿,瞄了少东家一眼,忍不住想问:您平时都是这么爱找茬么?
“可惜了,中秋节将至,没得闲心去看他们的热闹。”温沅笑笑,“以后食肆的账就交给你了,我会在每月初一十五查账,账簿按照我之前写的来,不可糊弄了事。”
钱来福连忙起身拱手道:“少东家,您放心,我定好好做。”
说是没闲心去看锦花楼的热闹,但没几天后,锦花楼便传出东家掌柜账房厨子伙计大换血的消息。
温沅意外又不意外,意外的是锦花楼东家背后还有东家呢,不意外的是,锦花楼亏损了这么多银子,掌柜和账房一定逃不了,不过厨子和伙计被解雇属实是无妄之灾了。
与此同时,几家商队到今州城大挣了一笔,分红由高展亲自送到了温家食肆。
高展来得不巧,正是温家食肆最红火的时候,温沅忙得没空招呼他,高展也不见外,径直到后院找个空闲的地方坐着啃鸡爪鸭爪。
啃着啃着见后厨实在忙碌,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双手脚莫名干起了活儿。
都不是什么很重的活计,就是帮着拿个盆,倒个水的事儿。
余泽安刚开始顾不上他,等反应过来高展在干活儿时,连忙抢过他手中的活计。
“您是客人,坐着便是。”余泽安转头看到桌上的鸡爪鸭爪一点不剩,连忙说,“您稍等,我再给你端一份来。”
高展刚想开口阻止,余泽安已经冲进后厨端菜去了。
等温沅忙完来到后院,见高展吃得入迷,笑问道:“这菜品可还行?”
高展什么话都没说,直接竖起拇指。
“一会儿你再打包些回去。”温沅说。
越木灵跟在少东家后边探出头,扮了个鬼脸:“少东家您别给他,他吃得可多了,每次我带回去的吃食都被他抢着吃完了!”
高展点了点她:“我都没找你要房钱,吃你几块肉怎么了。”
越木灵略了一声没理他,屁颠屁颠地跟着郭年子郭巴子去厨房端菜,今天晚食又有她最爱的炸小鱼!
“商队明日走,这是账簿和分红,温老板点一下数。”高展把账簿和钱匣放到桌上。
温沅拿起账簿仔细看了看,看完后转手给了钱来福,钱来福拿着账簿当场便算起来。
果真和他说的一样,温家食肆这次大挣了一笔。
商队的货都是经过越行点头才运来今州城,货本身就是好货,再加上许多人都在盯着药材食材的价钱,一听说街市上有便宜的的好货,自然引发争抢。
几大板车的货没几日就买光了。
钱来福看着账簿难掩激动:“东家,我算清了。”
“说。”温沅抬了抬下巴。
“二百五十八两九钱!”钱来福说。
温沅挑眉:“比我想的要好不少。”
高展微讶,温家食肆出帐入账都不回避伙计的么?若是伙计们有二心,将食肆的帐和有心人一说,那可就糟糕了。
他转过头,猛然发现刚刚还在后院忙活的伙计们都已经钻进了厨房和大堂。
或许这就是温家食肆不担心的原因,伙计们太过清楚自己的身份,也非常明白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余浪对了一下钱匣的钱,发现竟然多了五十两。
“这个是商队给温老板的酬谢,要不是温老板的消息,他们也挣不到这么多银子,更不能满载而归。”高展说。
“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温沅没有假客气,这商队走的是越行的交情,要是他不拿这钱,怕是商队下回就不敢和他合作了。
高展送完银子自然而然地留下一起吃了顿晚食,吃完又打包了份小零嘴才带着越木灵回福来客栈。
有了帐房先生,温沅吃过晚食不用再苦哈哈地去记账算帐,总算有了空闲时间去琢磨手头上的银子该怎么花。
新到手的二百多两银子于温沅而言就是锦花楼白送上门的。
加上之前的三百多两,如今已有五百多两银子,盘下隔壁饮子铺绰绰有余。只是隔壁铺子的老板三天两头改主意,一会儿说三百两,一会儿又加到三百五十两,说来说去没个结果。
索性温沅不急,经营铺子还得稳扎稳打,更何况五日后便是中秋节,他得琢磨琢磨家人来了怎么招待。
中秋那日食肆歇息,伙计里除了蔡多多和钱来福,全都留在食肆过节,伙计人不少,再加上家人,怕是得拼三张四方桌才够坐呢。
好在食肆地方宽敞,拼十张都没问题。
有多少年,他没有过过这般热闹的节日了。
心里的期待愈加高涨。
谁料隔日来了个人,自称是典史大人府上的老管家。
老管家一进门就笑呵呵的,他看了几眼大堂里满座的客人,菜香传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温家食肆菜品好,今州城人尽皆知,可心里清楚是一回事,真吃进嘴里品尝到了又是另一种惊叹。
“温老板生意当真是好啊。”老管家笑着拱拱手。
温沅笑了笑,问道:“您是来打包饭菜么?”
“饭菜要打包,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想请温老板帮帮忙。”老管家说。
温沅问道:“何事?”
“这不中秋要到了,每年府里的中秋家宴是一等一的大事,往年呢,都是锦花楼做好送去府里,今年老爷听说了您家菜品好,便让我来问问温老板,食肆可否能订做晚宴?”老管家说。
温沅眉尖一挑,颇为意外。
今州城诸多酒楼,各个争破了头,就想在府衙里的大人府上做晚宴,挣钱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博名声。
对外称自家招待过哪位大人,哪位大人最爱吃哪一道菜,不出多久,这家酒楼这道菜定会引来许多追捧尝鲜的客人。
温家食肆若是接了典史大人府上的中秋家宴,这名声又能更上一层楼。
不过温沅并不打算接下。
他已经定好中秋节不开门,左右手头上不缺银子,日子还得过得舒服些,再说了,伙计们忙了这么久,好好的节日还得留在食肆干活儿,这得多可怜。
“多谢典史大人对温家食肆的厚爱,温某倍感荣幸。只是……”温沅一顿。
老管家一听他有拒绝的意思,心里有些不高兴,典史大人府上的家宴可不是人人都能接的,让温家食肆接手已是破例。
但传闻中的温沅并不是这么不识抬举的人,老管家问道:“只是什么?温老板但说无妨。”
“典史大人亲和,中秋家宴想必热闹非凡,温家食肆此前不曾接过晚宴,且食肆仅有两个厨子,怕是做不过来如此盛大的家宴,若是耽误了大人的好事,可就罪过了。”温沅歉然道。
老管家一听,舒然了。
原来是怕自己做不好才不接,而不是故意推脱。
不过这倒是能理解,温家食肆和大酒楼比,人手确实不足,一下做二十几桌的宴席铁定忙不过来。
“是我思虑不周了,不过下回若是有小一些的宴席,温老板莫要推辞。”老管家深知自家老爷的脾性,这回宴席太大,温家食肆难接,下回府上有小一些的家宴老爷一定还会记起温家食肆。
谁让府衙里那些个捕快天天夸温家食肆的菜品好吃,老爷听得耳朵长茧,托闲汉送了一回,从此念念不忘。
“那是当然。”温沅笑回道。
第73章 建立酒楼(六)
中秋节前一日, 温沅刚和伙计们商量好中秋晚食的菜品,越家一家子便到了。
两辆马车一辆板车停在后门,浩浩荡荡一行人, 惹来不少街坊邻居。
“这谁啊?温家的马车?温家买马车了?”
“不知道啊……买马车也不稀奇吧,那温家生意多好, 买马车不是迟早的么?”
“嚯!板车上这么多东西呢。”
几人正说着,只见温沅从后门出来,后边跟着一众伙计, 一群人没说几句就开始去板车上搬货。
温沅让开位置给他们卸货,转过头,越行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越行靠过来, 低声说:“爹爹阿爹二妹都来了。”
温沅连忙走到马车前, 只见肖叶掀开车帘, 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路上辛苦。”温沅也笑了一下。
“有什么辛苦, 高兴着呢。”肖叶从马车上下来, 紧接着里边又出来一高大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没下马车前不明显, 一下马车便能看出来腿脚有问题。
温沅这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爹爹,一时有些怔愣, 垂眼看到他歪扭的左腿, 内心更是复杂。
他记得越木灵说过, 爹爹为了寻他伤了腿, 从此不再走商, 听到的时候, 心下只觉惘然, 可此时亲眼见到, 才知其深重。
期待变成了惶然,让他开始有些紧张。
越正明瞬间红了眼眶。
长高了,长大了,他对比着儿子咿呀叫时的模样,找了许多地方,比对过许多人的面孔,但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让他觉得对的人。
直到此刻,他无比确定,这就是走失多年的儿子。
终于得见了,终于。
“不是说不哭的么?”肖叶在他耳边小声说,“来之前谁说不哭的?这会儿是不是惹沅儿伤心呢?”
“这是高兴,没哭!”越正明低声反驳。
悄悄话传入温沅耳里,让他不禁失笑。
“沅儿在哪呢?”
喊声从后面那辆马车传出,随后马车蹦下一女子,身着紫衫,面若桃花。
她左右看了看,扫到温沅时停了下来,杏眸微睁:“沅儿?”
“是。”温沅笑点头。
越夏疾步来到温沅面前,二话不说抱了上去,一声放肆轻松的哭声徒然响起。
她这一哭,肖叶和越正明也有些忍不住。
越行连忙说:“爹爹阿爹二夏,有话进去再说。”
“里边饭菜备好了,先吃饭吧。”余浪朝郭巴子看了一眼,郭巴子立即会意,热情招呼越家人进后院。
人一多就显得有些闹哄哄的,幸好伙计们都不是腼腆羞涩的性子,没多一会儿便熟识起来。
越木灵兴奋地带着叔父和二夏姐姐去参观食肆。
吕三娘和周七豆已经把晚食做好,郭巴子郭年子去端菜,蔡多多和余泽安摆桌椅拿碗筷。
温沅招呼客人十分熟稔,可招呼家人却是有些无措。
他的成长里,从未涉及过这些……
余浪站在他身边,不用少爷说话,主动接过话头给越家人倒茶。
肖叶看出来孩子的局促,微微笑道:“我瞧食肆里少了点摆件,便从铺子里拿了两尊木头雕花,上边雕着花开富贵呢,都是好意头,晚些你看看放去哪儿。”
“好。”温沅说,“正好柜台后的酒架有空位,就放那吧。”
“行啊。”肖叶笑道。
“少东家,要不要开坛酒?”郭巴子跑来问。
温沅点头:“开新进的荔枝酒。”
郭巴子眼前一亮:“好!”说完跑到弟弟身边,高兴道:“少东家说开荔枝酒了!”
食肆新进了几种酒,是前不久余浪刚从酒馆老板那处运回的,客人们对新酒赞誉有加,其中荔枝酒最受欢迎。
这荔枝酒的酒味不像别的酒那么辣喉,喝起来甜丝丝的,回味俱是荔枝的清香。
前几日典史大人的老管家来食肆没订成中秋家宴,却带走了好几坛荔枝酒。
一杯荔枝酒下肚,甜滋滋的酒味在口中散开,方才些许尴尬的氛围一下被冲开。
晚食在夜风与热闹中吃完。
越家人没有在食肆留多久,他们刚从凤平县来,三日路程舟车劳顿,左右往后有很多很多的时间相处,不急于一时。
吃过晚食没一会儿,他们便坐马车去福来客栈。
温沅看着离去的马车,缓缓笑起,他偏头看了一眼余浪,无声笑道:“欢喜。”
余浪揽着小少爷,唇角轻勾。
次日中秋节,越家人一大清早就到了食肆,肖叶和越夏主动加入吕三娘周七豆做月饼和晚食。
越正明和越行则是加入郭巴子郭年子吕小云去洗菜杀鸡杀鸭。
余浪搬来木梯把花灯一个个挂上去,挂完了花灯去拼长桌搬椅子。
所有人都在忙碌,唯有温沅一个人坐在后院的躺椅上,右手边是热茶与点心,左手边是越夏带来的木头玩具,什么九连环、七巧板、鲁班锁,甚至还有一辆木头太平车。
温沅看着这堆小玩具十分无奈,这是拿他当小孩哄呢?他都多大了……早就不玩这些小玩意儿了。
心里这般想着,手却是不听使唤,忍不住拿起九连环玩起来。
谁让大家都不让他帮忙,就是拿个盘子去厨房都有人抢走不让他拿。
九连环拆了套,套了拆,落日余晖洒满温家食肆后院,一道道精致丰盛的菜肴端上桌。
每一道都是温家食肆的招牌菜,说出去能让一群人流口水。
莼菜鲈鱼羹、鸭脚煲、烤猪蹄、五指毛桃药膳鸡、菌菇鸽子汤、豆腐素鸡、银鱼羹、红烧鲤鱼、梅花糖饼、莲房鱼包、凉拌海蜇等等……
四张桌子全部摆满。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看似清淡的汤面。
这份汤面摆在诸多佳肴里显得有些平平无奇,甚至是格格不入。
温沅看到的时候疑惑了一下,明明定好的菜品里,没有这一份面呀。
一抬眼,却见肖叶把面放到了他的桌前。
“沅儿今日十八岁,吃一碗长寿面,往后日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肖叶轻声说。
温沅怔然,想了小铁牌上的名字——越沅。
月圆之夜,是他真正的生辰。
“对!沅儿健康平安!”越夏说,“二姐没啥给你,这个呢,是你二姐夫弄的柏木香,我给碾碎了装到这个小木筒里,搁在房间里,日子久了满屋子都是淡淡的柏木香。”
“这是我走商时遇到的莲花灯,瞧着挺雅致便买了。”越行把莲花灯放到温沅桌前,“吹一下,火就起了,很是方便。”
“你爹我没他们那么精细,这个啊,是凤平县一处院子的房契,你大哥二姐都有,这是你那份。”越正明说。
温沅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物什,眼眶蓦然泛红。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时光里,有很多人一直在默默地爱着他。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失落难过与难以消解的煎熬都化成云烟,随风散去。
他猛地起身抱住肖叶,闷声喊了句“阿爹”。
肖叶双手紧紧搂着他,带着哭腔长长地应了一声:“哎,阿爹在呢。”
越夏越行也搂了上来,越正明大手一张,坚实而有力地揽住了他的家人。
“爹爹、阿爹、哥哥、二姐……谢谢你们。”
越家人送完了生辰礼,伙计们开始轮番给少东家送礼。
郭巴子郭年子一起买了支新的笔,吕三娘吕小云送了个新茶杯、周七豆送了个平安结,越木灵则是送了个兔子布偶。
蔡多多余泽安和钱来福托郭年子给少东家送了个大花灯。
花灯已然被余浪挂到了食肆门口。
温沅当真是没想到伙计们会给他送生辰礼,东西都不算贵重,心意最是难得。
谢谢说了太多遍,他索性让余浪把利钱拿出来。
中秋佳节,伙计们不回家在食肆过节,合该发点小红包。
红包不是很大,五十文,伙计们却是高兴不已。
吃过这一顿惊喜连连的中秋晚宴,一群人到街市上看花灯猜灯谜。
途中各自散开,最后只剩温沅和余浪两个人。
温沅拿着折扇点了点余浪的手臂,眯起眼:“大家都送了礼,你的呢?”
余浪垂眸看了一眼扇子,突然问:“少爷这扇子可是用了好多年?”
温沅没料他会问这个,展开折扇翻看了一下,摸着扇面的缺角,笑道:“这是从青州城离开时买的,从前我有很多把扇子,奈何带不出来,便在走之前到常去的铺子买了一把。”
余浪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折扇,一点一点折好:“少爷可否把这折扇送我?”
“脸呢?”温沅斜乜他一眼,“今日我生辰,你不送我礼就罢了,反倒从我这儿拿?倒反天罡。”
余浪笑着没有言语,转头把折扇插到自己腰间,和他腰上那串小贝壳碰了个啷当响。
温沅瞧着有趣,伸手抓着那串小贝壳摇了摇:“你为何总戴着这个?”
余浪扯下那串贝壳放到小少爷手中:“七岁时,我随阿娘去海边,看到许多小贝壳便捡了一些回来做成了串,一戴好些年,习惯了。”
“你做的?”温沅举起小贝壳在花灯下细看,小贝壳上有横竖纹理,每一个都不一样。
“嗯。”余浪应了一声,“阿娘教我钻洞打磨编绳,做坏了很多,只有这一串是成的。”
温沅丝毫不惊讶余浪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手艺,从他侧边头发上的小辫子就能看出来手巧。
反正温沅自己不会每天花心思编辫子簪发插花,唯一会的盘发都是离开孙家后学的。
现在他连盘发手艺都用不上,每天起床坐等余浪给他梳头发。
该说不说,余浪的手是真的灵巧。
温沅刚想把小贝壳给回余浪,余浪说:“少爷不想要么?”
温沅一愣:“这是你送我的生辰礼?”
余浪挑起眉,垂眸看小少爷,故意问:“少爷不喜欢?”
温沅啧了一声,低头把小贝壳挂到腰带上:“喜欢,送什么都——”
话没说完,忽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腰上插了一把新的折扇。
白玉扇骨,丝绸扇面。
折扇一展,扇面无字无画,仅用金银线勾勒细边,在花灯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样一把精致的折扇,无论放到哪家铺子,都是上等货。
温沅福至心灵:“这是你做的。”
余浪轻笑了一声:“少爷喜欢么?”
“怎么做的?你还会织布呢?”温沅莞尔。
“不会。”余浪说,“今年收的蚕丝我留了一部分,请织布坊做成了绸,扇骨亦是请了人打磨。”
丝绸扇骨到手,还得做成扇,这一步同样不简单。
余浪大部分时间都在食肆过夜,温沅不知他从哪挤出的时间做了这样一把折扇。
“怎么想起给我送这个?”温沅问。
“少爷扇不离手,所以想送。”
余浪没说的是,从前小少爷用一把折扇挡住了周身狼狈,他希望小少爷往后持扇轻摇,只有从容舒然,再无窘迫惶然。
温沅摇了摇扇子,笑吟吟道:“喜欢。”
“少爷喜欢就好。”余浪低声笑道。
第74章 建立酒楼(七)
中秋第二日, 温家食肆照常开门。
限量菜品恢复供应后,馋了许久的客人蜂拥而至,还有许多之前舍不得吃的客人, 趁着中秋佳节,拖家带口来吃饭。
今日郭巴子都无需站在门口吆喝, 来了客人就往里带,里边坐满了坐外边,外边大棚坐满了, 只能坐小凳排队。
眼看排队的客人把食肆门口堵了,郭巴子只能把人安排到大棚另一处。
大棚另一边没有遮阳的木棚,客人坐着干等容易不耐烦,温沅让郭巴子把小零嘴端给他们打发时间。
原本想走的客人一看温家食肆竟有免费的零嘴, 那还走啥啊, 坐下抓了把瓜子吃茶聊天。
大棚外排队的客人越来越多, 眼看就要排到隔壁铺子门口了, 郭巴子赶忙进去请示少东家。
温沅走出来看, 也被惊了一下:“巴子,后面再来客人就不让他们排了, 就说食肆备菜不足,请他们改日再来。”
备菜不足不单是借口, 光是午食这一顿, 越行和蔡多多就去进了两回菜。
现在大堂有越木灵和越夏招呼, 外面大棚有郭年子余浪, 后院有越正明余泽安, 后厨有吕小云肖叶给吕三娘周七豆打下手。
幸好人手充足, 温沅才敢接待这么多客人, 但再进人, 食肆肯定忙不开。
“还有,给在等的客人说明一下需要等多久,以免客人心里焦躁。”温沅吩咐。
郭巴子点头:“知道了少东家,我这就去。”
温沅回到大堂,瞧见大堂又加了两张桌子,原本还算宽敞的大堂一下变得拥挤,越木灵和越夏端菜时得非常小心,生怕磕碰了哪位客人,或是撒了饭菜。
两姑娘忙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黏到脸颊上都没空撇开。
温沅皱了皱眉,回到柜台和钱来福说:“一会儿支笔钱去买些冰块,给大家伙解解暑气。”
钱来福微讶,不确定道:“买冰块给伙计们解暑?”
“是。”温沅看了他不停擦汗,笑问道:“你不热么?”
“……热。”钱来福怎会不热?他虽不用像伙计们那般走来走去,但一直站在这儿记账也没停过,点菜结账的客人一个接着一人,写字写得他后背淌汗。
可……花这么多钱买冰块,就为了给伙计们解暑,这样的事,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就买一桶吧,一部分做冰饮子,一部分纳凉。”温沅说。
钱来福都惊了,天月楼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吧!
就没见过哪个东家敢这样花钱!
钱来福没有多少惊讶的时间,越木灵跑来说有客人点了菜,他连忙提笔记下。
忙碌的午食到未时正三刻才结束。
伙计们轮流去后院吃饭,吃过饭又开始收拾碗筷和堆积的菜叶鸡毛鸭毛。
人多收拾起来就快,忙完后,伙计们赶紧进屋歇息,睡一觉起来,又该忙活晚食了。
食肆没有多余的房间,温沅本想让阿爹二姐到自己房里休息,哥哥和爹爹可以到余浪房里,不过越家几人没去,就坐在后院闲谈。
“爹爹,腿脚没事吧?”温沅问。
越正明摆摆手,爽朗一笑:“这点活儿还不至于累到。”
“别看你爹爹腿脚不便,干活儿可有劲儿了。”肖叶笑道。
越正明得了夫郎夸,心里美得不行,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断过:“食肆生意好,累点就累点,没多大事,日子有盼头才好呢。”
“沅儿有能耐,日子会越过越好。”越夏说。
温沅极少有当面被夸赞的时刻,有些不好意思。其他人见状纷纷笑着打趣他,好似在他们心里,温沅还是个孩子。
余浪靠站在房门前,看着小少爷唇边的笑挑了挑眉,原来小少爷在真正的家人面前,是另一种模样。
“孙家在青州城人脉甚广,根基扎实,想要扳倒他们,并非易事。”越行前几次去青州城并没有让孙家就此倒下,只让他们出了出血,这样的结果并不是越行想要的。
孙家欠他们的,倒几间小铺子哪能够?
越行要的,是孙家就此衰败,名誉扫地。
余浪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越行:“可以从孙季霖身上入手。”
“你是说孙家那嚣张跋扈的三少爷?”越行说。
“对。”余浪说,“这人视少爷为眼中钉肉中刺,先前指使丁志德和食肆竞价,企图逼少爷贱卖食肆,少爷破了局,他必定怀恨在心,不过他没什么脑子,行事又鲁莽,从他入手事半功倍。”
越行眯起眼:“我记下了。”
“我还有一人可引荐。”余浪说。
“谁?”越行说。
“全大当家。”余浪说。
“全家船帮?”越行微讶,原以为全家船帮和食肆只是合作关系,却没想到交情如此深。
“全大当家曾提过想开酒楼,想必孙家的福香楼他会感兴趣。”余浪说,“明日全家船帮来送海货,届时可详谈。”
“好。”越行点头。
次日,全家船帮的伙计过来送货,余浪提到要见全大当家,伙计立即把人带了过去。
余浪和越行去全家船帮并没有瞒着温沅,温沅知道后,沉默一瞬后,和二人说:“福香大酒楼是孙家的命脉,而福香大酒楼的命脉,是孙夫人弟弟负责的供货商。”
越行一愣:“供货如此重要的事,孙修义竟舍得给旁人?”
“酒楼当年能起来,孙夫人的弟弟功不可没,不过自从孙季霖成了酒楼少东家,他们便有了嫌隙。”温沅说。
“如此一来,孙家之事,又多了几分把握。”越行说。
“哥哥。”温沅看着他,“去了青州城万事当心,若是有什么不对,及时撤出。”
“哥哥会的。”越行说。
余浪和越行一道去了全家船帮,天黑才回。
温沅并没有问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得知全大当家应承后,便让三娘和七豆给越行做些好吃的干粮。
后日越行收拾好行李,坐上全家船帮的船去了青州城。
没过几天,越夏也回了凤平县,越正明和肖叶倒是多留了些日子。
中秋一过,天渐渐变凉。
之前的荔枝羹、冰饮子慢慢撤下,换上了板栗焖鸡、莲藕排骨汤、桂花米酿、山药南瓜粥等菜品。
秋意盎然,凉风徐徐,客人就好一口温热的汤。
各家食肆酒楼的汤品层出不穷,但都没有温家食肆的好味道。
只因温家食肆的汤都是用慢火熬足了时辰,不把骨头熬出香都不许上桌。
除此之外,温家食肆还上了一道新菜,名唤拨霞拱。
拨霞拱以红汤为底,将兔肉或是羊肉、虾、鱼片、各色青菜放入汤中涮,片刻后,再蘸上调配好的酱料即可吃。
肉在红汤中翻滚如红霞,因此得名。
秋风微凉,滚烫热肉正是客人最爱吃的,所以拨霞拱一上桌,不出三日,今州城人尽皆知。
为了这道拨霞拱,客人顶着泛凉的秋风都要来排队。
鸡鸭贩一看温家这红火生意,真恨不得当场扇自己几巴掌。
当初受锦花楼采买唆使,断了和温家的买卖,现在锦花楼翻脸不认人,家里养的鸡鸭越养越老,眼看着砸在手里,只得回头求温家。
“温老板,先前是我目光短浅,竟舍了您的买卖,我现在是天天后悔。”鸡鸭贩叹道,“您也知道我家的鸡鸭养得好,这回我按之前的价钱,让一成利,如何?”
温沅歘地收起折扇,扇尖一指:“得问问古老板答不答应了。”
鸡鸭贩一愣,回过头看到一个黑条条的小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似狼。
他吓了一跳,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温老板,这……”
“收货。”古野说。
温沅甩了甩折扇,蔡多多和余泽安赶忙上前接过鸡笼鸭笼和背篓。
“王老板,商人重利更重信,您家的买卖,温家以后再不会接,请回吧。”
“温老板……您就给个机会,我家的鸡鸭都是用心养的,皮脆肉嫩,求您再考虑考虑……”王鸡鸭贩道。
“你,不好。”古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阿爹的好。”
王鸡鸭贩脸一黑,想呛回去,余光瞥见温沅微冷的神情,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洪捕头从后门跑进来,急匆匆地问:“温家食肆今日可开门?”
“巳时正三刻开门。”温沅问道,“洪捕头可是有什么事?”
洪捕头走到温沅跟前,声音不高不低:“烦请晚食留一部分好菜,大人亲临。”
众伙计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大人亲临”是什么意思,等反应过来时,几人脸上满是惊讶。
是他们想的那个大人么?
知州大人?
之前知州大人也派人打包过食肆的饭菜,但人一次也没有来食肆,这一回,竟然要亲自来?
王鸡鸭贩更是震惊,同时后悔莫及,早知当初就不该为了锦花楼断了和温家的买卖!
现如今后悔也无用了。
他恼恨地瞪向古野,谁料古野只顾着让钱来福结钱,压根没主意洪捕头说了什么,他拿到银钱数了数,揣进衣襟背着笼子背篓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好的机会,也不知道争取争取!
王鸡鸭贩恨铁不成钢。
“有位大人赴任路过今州城,知州大人要为这位大人接风。”洪捕头说。
温沅一顿:“为何不去天月楼锦花楼?”
按理说接风宴合该去大酒楼,那处伺候得好,大人脸上也有光。
“知州大人原本已经在锦花楼订好了雅间,谁曾想那位大人在来的路上听闻了温家食肆有一道菜叫拨霞拱,他专程为此菜品来。”洪捕头解释道。
伙计们闻言,险些憋不住笑,先前锦花楼耍阴招不成,赔了不少银子不说,就连典史大人的中秋家宴都没留下。
如今知州大人也要来温家食肆设接风宴,若是被锦花楼东家知晓,也不知气成什么样。
“如此,我让供货的老板再往食肆送一份菜。”温沅笑道。
王鸡鸭贩闻言连忙冲温沅挥了挥手:“温老板,我……”
“王老板,慢走不送。”温沅打断他,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鸡鸭贩自知无望,颓唐离去。
洪捕头将消息带来后没多久也回去了。
人一走,温沅吩咐众伙计:“按往常一般即可,莫要紧张。”
伙计们闻言慢慢放松下来,反正少东家在,他们就能安心。
“泽安,你去和泽平说再送一份鱼来,多多,你到菜肉行请张屠户送肉。”
“好!”二人应声道。
越正明和肖叶看到温沅做事如此有条有理,临危不乱,对视一眼,不禁笑赞。
“爹爹阿爹,食肆里还缺些瓜果,辛苦你们到街市买一些回来。”温沅说。
“行。”肖叶之前和吕三娘去买过菜,知道温沅的要求高,当即拿上背篓和越正明去买菜,若是晚了,可能就买不到好菜了。
其他伙计也撸起袖子,开始新一天的忙活儿。
第75章 建立酒楼(八)
晚食开始前, 菜肉全部到齐,钱来福将货清算好,一一记在账簿上, 等他记完,其他伙计们紧锣密鼓地备菜。
钱来福收起笔, 刚想回大堂,就听到少东家说:“这菜叶黄了,不要。”
他转头看去, 那菜叶子就黄了点轮廓,撕掉那一层还能吃,这样的菜叶竟然不要?
蔡多多和吕小云似是早就料到少东家的意思,丝毫不犹豫地把黄了一点点的菜叶撕掉扔进一旁的箩筐里。
那菜叶子还挺好的呢。
钱来福心想他在家里吃的都是这样的菜叶子……
“少东家, 这菜也没烂到根儿, 真不要了?”钱来福有点儿心疼。
“不要。”温沅说得果决。
一句话的功夫, 蔡多多和吕小云清下来不少菜叶子, 这些菜加起来也有好几斤呢, 都是花钱买来的,说不要就不要, 这也太浪费了。
并且请人上门清理烂菜,又得花一笔银子。
温沅看他欲言又止, 问道:“怎么了?”
“少东家。”钱来福说, “这些菜并没有烂成泥糊, 还能再用呢。”
温沅皱起眉:“开食肆给客人端来这样的菜, 不出一个月食肆绝对关门, 这样的菜食肆不会卖, 断不能为了小钱自绝后路。”
“少东家, 您误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来福说,“我想了个法子,听闻张屠户的猪都是自家养的,想来养这么多猪,猪草饲料定是不便宜,不如将这些菜低价卖给张屠户,如此一来,菜也不算完全浪费了。”
“这倒是个主意。”温沅挑起眉,“明日张哥来了,你同他谈一谈。”
“好。”钱来福点头笑道,物尽其用,心里舒坦了。
厨房里,吕三娘把要用的红汤做好了,这汤用红炭慢慢煨着,只要客人点,就从锅里舀出,这样速度快,味道也不会坏。
另一边周七豆挨个试了试今日的汤品,点了点头说:“三娘,骨头汤也炖好了。”
“行,把锅端到小灶上。”吕三娘转身到门口问余泽平,“小灶的火起好了么?”
“好了,我这搬进去!”余泽平放下葵扇,起身搬小灶。
“娘,菜洗好了,三斤蒜沫也备好了。”吕小云擦干净手,挎起菜篮子进厨房。
“洗一洗红辣子,这是调酱汁用的,不可马虎。”吕三娘说。
“知道了娘。”吕小云点了点头,拿起红辣子到后院洗。
蔡多多在水井另一头给鸭子去毛,这鸭子去毛最费劲儿,热水烫久了还不行,生怕把肉给烫熟了,但是不烫彻底,那鸭毛难去。
因此杀鸭最是麻烦,花的时间最久。
郭巴子拎着木桶进来打水,每次迎客前,几个伙计必须把桌椅都擦一遍,尽管午食结束后他们已经擦了一遍,但晚食开始前这一遍同样不会糊弄。
擦完了桌椅还得一一摆整齐,旁边的酒架柜子也得弄得干干净净。
“开食肆可不轻松啊。”越正明帮了几天工,对自己小儿子的严苛有了深刻的认识。
肖叶笑看他一眼:“若不是沅儿这般认真的态度,食肆如何能起来?”
“是这个理。”越正明点点头。
伙计们一忙完,晚食第一桌客人便到了。
郭巴子招呼客人进店,高声唱到:“贵客四位!”
越木灵立即迎上,扯下布巾拍扫几下桌子椅子,笑道:“几位这边坐。”
客人还没坐下,第二桌第三桌接踵而来。
想要安静点儿的就坐大堂,肖叶上前招呼,想要热闹些风吹清爽的就坐木棚,郭年子去招呼。
余浪来到了柜台后,干起了掌柜的活儿。
知州大人办的接风宴虽不隆重,但温沅作为食肆的东家,必须得亲自去招呼,如此才不算怠慢。
“所以我才不想这些个大人来。”温沅撇撇嘴,小声和余浪说,“多累啊……”
“一会儿我和少爷进去。”余浪借着柜台的遮挡摸了摸小少爷的手,又拍拍他的后背。
温沅舒服地眯起眼:“外边这么多的客人,没有掌柜可不行。罢了,左右只是进去介绍一下菜品,兴许不用多长时间。”
这事儿余浪没法替代,今州城的人都知晓食肆姓温,洪捕头也知东家在食肆,知州大人来了,温沅若是借故不在,怕是失了礼数。
“少爷上回想吃煎饼,等会儿少爷出来就能看到了。”余浪说。
“擅离职守,我可是要扣你工钱的。”温沅故意道。
“真希望少爷能认真扣我一回工钱啊。”余浪无不遗憾。
“……”温沅哼道,“今天就扣,让你一分钱拿不到。”
余浪挑眉,瞧着小少爷气鼓鼓的小脸,忍不住笑道:“少爷莫要食言。”
温沅啧了一声。
晚食过半,洪捕头提前赶到食肆告知了时间,余浪让伙计们留出雅间,并且重新收拾一遍。
伙计们得知人要来了,全都紧张起来,尽管少东家说跟平时一样就好,但他们这种平头小老百姓,哪个见了官是不怕不紧张的?见个捕头都毕恭毕敬,遑论知州大人呢?
伙计们麻利地收拾完,大人们便到了。
几位大人坐着轿子到温家食肆门口,温沅和余浪亲自出门迎接,旁的客人一看纷纷好奇是哪位人物,竟能让温家食肆东家亲迎。
待轿帘一掀,有的人不认得此人是谁,而认出的人无不震惊。
知州大人公务繁忙,少有到外头吃饭的时刻,即便去,也都是去天月楼锦华楼,谁曾想今日竟是来了温家食肆!
转头一看,还有另一位大人下轿。
这位大人大家都不认得,但看知州大人的热情态度,深知此人来头不小。
温沅特意和洪捕头打听过,听闻这是新上任的转运使大人,自然不敢怠慢。
他拱手笑迎:“欢迎几位贵客,敝店蓬荜生辉,雅间已备好,还请雅间落座。”
转运使大人满意地点点头,他来的时候就不希望大张旗鼓,被人认出是一回事儿,温家食肆大肆宣扬又是另一回事儿。
“年子,上茶。”温沅吩咐道。
郭年子点了头,非常从容地去端茶,越木灵和肖叶在大堂照常招呼其他客人。
几位大人的阵仗不算大,不过片刻就到了雅间。
等大人们落座,郭年子一一斟茶倒水。
知州大人看了下雅间的布局,和大酒楼的确没法比,但看起来干净整洁,竟是有种回家的感觉,十分舒适。
他暗自赞了一声,笑道:“温老板年少有为。”
“大人谬赞。”温沅拱手笑道:“此乃新进的大叶茶,清热下火,几位尝尝看。”
转运使大人喝了口清茶,意外地好喝,对温家食肆的菜品更是充满了好奇。
温沅温声介绍了招牌菜:“近日新上的拨霞拱,很受客人欢迎,此前还有药膳鸡、鸽子汤、菌菇汤、烧鱼蒸鱼炙鱼,大人若是能吃得辣,还有辣烩鱼腩,香辣糯蹄。”
转运使双目微睁,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我还听说有荔枝羹?”
温沅一顿,笑道:“大人来得不巧,荔枝羹需用最新鲜的荔枝,然此时荔枝已然过季,此菜品早已撤下。大人不如试一试桂花米酿,这道菜甜糯可口,桂花清香,很是不错。”
知州对温家食肆用新鲜食材的事早有所耳闻,只是传闻和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一时对温家食肆的印象更加好。
“既如此,那桂花米酿也上一份。”
“好。”温沅笑了笑。
从雅间出来后,温沅和郭年子说:“去唱菜,大点声儿。”
知州大人和转运使大人到店吃饭的事,他虽不会大肆宣扬,但也不会白白浪费了这么好宣传食肆的机会。
而高声唱菜,就是最好的方法,来的每一位客人点菜,都有这么个唱菜的规矩,既然这些大人想按平常客人的方式来,那他就按对待平常客人的方式去应对,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并且他相信,认得知州大人的客人会帮他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今州城都得知道。
食肆想要扩建成酒楼,名气必不可少。
陪着点了几个菜,温沅就觉累得不行,回到柜台后,直接倒在躺椅上。
一抬眼,余浪从后院匆匆回来,手上拿着让闲汉送来的热腾腾的煎饼。
“偷懒。”温沅说他。
余浪瞧他这有气无力的模样,心疼得不行,煎饼往小少爷手中一塞,掏出手帕擦了擦小少爷额上的细汗:“少爷回房歇着吧。”
温沅咬了一口煎饼,含糊道:“不成,等大人们吃完,还得送一送呢。”
“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我来。”余浪皱起眉。
“行,以后就你来。”温沅点点他的眉心,笑叹道,“可累死我了……”
“少爷睡会儿,一会儿他们吃完了,我再喊你。”余浪给他按手按肩。
温沅“嗯”了一声,放下煎饼,拉过余浪一只胳膊垫在脑袋上,头一偏眯神去了。
余浪轻轻摸了摸小少爷的脸,尽管只是迎接客人和介绍菜品,但小少爷从来没伺候过人,累心得很。
以后食肆做大成酒楼,这样的事只多不少,无论如何,他都要紧紧跟着小少爷。
伺候人的事还是他来,小少爷只需要在一旁微笑看着就好。
余浪低头亲了亲小少爷,拖来椅子坐下,一只手给小少爷拉着,另一只手继续干活儿。
食肆的热闹延续到了入夜,郭年子过来告知雅间的客人已吃完。
“打包的饭食可做好了?”余浪问。
“好了。”郭年子说。
“行,把饭食送到洪捕头手上。”余浪说。
郭年子去送饭食,余浪偏头轻轻叫醒温沅。
温沅睁开眼,眯过神舒服多了,他伸伸懒腰起来,一展折扇笑道:“舒坦,走吧,陪我送送人。”
“好。”余浪端来温水给少爷,“先喝点水,不着急。”
几位大人走后不久,少东家一声“打烊”,伙计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76章 建立酒楼(九)
早晚凉意渐起, 街边的桂花香沿着长巷飘来。
吕三娘拢了拢衣领,挎上菜篮子出门买兔子和羊肉。
自从上回知州大人和转运使大人亲临,温家食肆迎来了许多高门大户的贵人。
这些贵人享受惯了有人从旁伺候, 刚开始到温家食肆还不适应,结果拨霞拱一上, 他们反倒不让小厮伺候,自己执筷涮肉吃。
拨霞拱受欢迎的程度达到顶峰,别家食肆酒楼不甘于人后, 转天也上了拨霞拱。
除了拨霞拱,桂花米酿、松鼠鳜鱼、泥鳅豆腐汤、豆豉鲮鱼、菌菇鸡等等,只要温家食肆卖得好的,他们就跟着上。
在这诺大的今州城里, 温家食肆俨然有了领头羊的意思。
现在吕三娘出门采买, 商贩们都热情得很, 拿出的都是自家最好的食材。
他们就羡慕张屠户杨光等人可以给温家食肆稳定供货, 要是自家被温家挑中, 那银子不是哗哗地来?
“吕大厨啊,今日的嫩兔可肥呢!一只足足五斤!您瞧瞧?”肉兔铺老板笑道。
吕三娘刚被叫大厨时, 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认为自己撑不起这么大的名号, 后来转念一想, 少东家如此信任她, 让她做温家食肆的大厨, 这个称号, 她担得起。
现在出门昂首挺胸, 有人喊她大厨, 那她就笑呵呵地应下。
“老板早, 就昨日那样的肉兔,来八只。”吕三娘笑说,“一会儿杀好了送到温家食肆。”
老板闻言,脸上的褶子都笑劈叉了,昨天吕三娘只买了六只,今日就变成了八只,看来温家食肆的生意是真的好。
“没问题!”他亲自挑选了八只最好的兔子,喊上学徒烧水杀兔。
定好了兔子,吕三娘又去买羊肉。
秋意浓,羊肉最是好卖,以往羊肉摊老板每天杀一只羊,一天就能卖完,但自从吕三娘来他家买羊肉,一只羊完全不够卖!
按理说温家食肆买的不多,一次也就几斤,不会出现不够卖的情况,但架不住有些人知道温家食肆从他家摊子买羊肉,全都跟过来买。
谁人不知温家食肆食材新鲜干净啊?温家食肆选的摊子那能错么?
总之跟着温家食肆买吃的,准没错!
吕三娘采买完就回了食肆,食肆里其他伙计都起了,正摆桌准备吃早饭。
食肆的早饭不再局限于咸菜清水粥,还有葱油饼、烧麦、豆花、鸡蛋、蒸糕等等,想吃什么提前和周七豆说,他都能做。
昨夜少东家亲点了枣糖蒸糕,周七豆天不亮就起来做了,他一下蒸了三笼,用棉线把蒸糕切成八块,喊来蔡多多和余泽安来端早饭。
“端这另外两笼。”周七豆说,“豆浆在锅里,整锅端出去吧。”
“我来。”余泽安去扛锅。
蔡多多轻轻松松端起蒸笼,吆喝道,“吃蒸糕了。”
“浪哥,少东家那一笼在灶上热着。”周七豆说。
“好,你们先吃。”余浪估摸着这个时辰小少爷该起了,他先去把洗漱的牙粉备好,又去兑温水,忙完了才和伙计们一块儿吃早饭。
伙计们洗干净手,轮流去舀热豆浆,拿起蒸糕咬了一口美滋滋地坐下,又喝了一口热腾腾的豆浆。
“明日食肆是不是休息了?”肖叶问。
“对!”说起这个,郭巴子就高兴,忙活儿了这些天,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了。
肖叶又问:“今州城里,哪家布店好?”
“城北的布店最好,城东有几家也不错,城西的便宜些但是布糙,越夫郎想买布?”吕三娘说。
肖叶点了点头,笑道:“这不天凉了,合该买些厚衣裳。”
余浪闻言,看了越正明和肖叶一眼,说:“少爷喜欢长袍,不太中意棉服。”
越正明和肖叶对儿子的了解还不够,余浪不说,他们还真不知道儿子不喜欢棉服。
棉服过冬最保暖,他们一开始想买的就是棉服。
“不如问问少爷,明日一起去。”余浪说。
肖叶和越正明对视一眼,肖叶说:“等会儿我问问沅儿。”
吕三娘也想着明日休息,正好可以带女儿回一趟娘家,把她们的东西都搬来食肆,往后没什么事再不用回去。
“那我和云儿回趟家。”
郭年子闻言,转头看向郭巴子:“哥哥,我们要不要也……”
“不回,家里哪还有衣裳?我们去买新的。”郭巴子说。
周七豆一顿,抬起头说:“我和你们一道去吧,我也想买一些。”
蔡多多说:“那我也得回一趟家呢。”
余泽安越木灵和钱来福不在食肆里住,倒是不用这么麻烦,休息日只管回家休息。
温沅起来时,伙计们刚吃完早饭准备去干活儿。
余浪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起身去给小少爷端蒸糕和豆浆。
温沅洗漱完坐到桌前,早饭也摆到了跟前。
“少爷,先喝点豆浆。”余浪端起碗放到小少爷嘴边,“不烫了。”
温沅低头喝了一口:“这好像不是之前常喝的那一家。”
“那一家今日没开门,换了一家。”余浪说。
“还不错。”温沅懒洋洋地靠着余浪,浅浅打了个哈欠,“我要吃蒸糕。”
余浪用棉线把蒸糕分成小块,夹给小少爷吃,喂完蒸糕再喂豆浆。
越正明和肖叶坐过来,肖叶说:“沅儿,明日休息,想不想去街市逛逛?”
温沅忽地反应过来,爹爹阿爹过来这么些天都在食肆忙活儿,也没个时间去街市玩一玩。
他有些小愧疚,连忙坐直身体,看了余浪一眼,犹豫道:“今州城好玩的地方……”
今州城哪儿好玩他也不知道。
只能寄希望于余浪。
越正明一看就明了,说道:“没事,就随意走走,这不天凉了,你阿爹想给你买几件厚衣裳。”
温沅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好。”
次日,食肆挂上歇息的牌子,伙计们该回家的回家,要去玩的去玩,温沅和余浪还有越正明肖叶一道去了城北。
城北比起城东要热闹得多,这边住的多是贵人,各家商铺连招牌都刷了金漆。
温沅习惯性地寻摸街市的吃食,发现城北的点心铺子比面食粉店还多,一条街走过去,就看到不下五家。
“买些回去尝尝。”温沅说。
余浪应了一声,挑了一家进去。
四人一进去就闻到了浓浓的桂花香,这时节桂花开得最繁盛,几乎每种点心都用上了桂花,所有瓷碟旁都撒上了桂花做点缀。
伙计端着木托盘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里边请,咱们店新上了桂花糕,可免费品尝,您几位试试。”
温沅扫了一眼瓷碟上的小碎点心,品相不好,不尝。
越正明和肖叶倒是尝了尝,味道确实好,桂花味很浓,两人放下竹签一转头,就见余浪捧着新买的小点心来到了温沅面前。
余浪看着选了几样,每样买了一块给小少爷尝味道。
温沅逐个尝了一小块,最后只点了一种:“就这个,买六份。”
余浪点点头去柜台付账。
六份点心到手,温沅先开了一份:“爹爹阿爹,尝尝看。”
越正明和肖叶各拿了一块,肖叶说:“你俩吃。”
温沅捻起一块递到余浪嘴边。
余浪挑起眉,低头咬走小点心,末了舌尖还卷走指尖上的点心碎。
温沅登时收起手,小声威胁:“不给你吃了。”
“少爷吃。”余浪轻笑道。
温沅说不给他吃,就不给他吃,他自己捧着一份点心从点心铺子吃到了布店。
左右今日是爹爹阿爹给他买衣裳,他只管站着给阿爹丈量挑选。
肖叶一下选了好几件:“这料子摸起来软和,沅儿来试试。”
温沅听话地走过去,抻开双手,任由阿爹拿着衣裳在他身上比划,阿爹比划完了爹爹又来比划,两人忙得不亦乐乎。
似乎是想把这十几年的衣裳都补回来。
温沅一看阿爹还想让他试虎皮袄,连忙制止:“爹爹阿爹,不用那么多,穿不过来了。”
余浪一眼瞧中了那件浅白色的狐裘,穿在小少爷身上一定好看:“少爷,试试这个。”
“怎么你也来……”温沅无奈。
“少爷好看。”余浪说。
温沅把点心塞到他手里,拿过狐裘往身上一披,芝兰玉树的小公子瞬间让整间铺子亮堂起来。
周围的客人一瞧,不禁睁大了双眼。
温沅不想被这么多人盯着,刚想扯下狐裘,一抬眼,却见余浪愣愣地看着他。
他挑挑眉,歪头笑了一下:“如何?”
周围响起一阵惊叹,余浪猛地上前一步,遮住了所有落在小少爷身上的目光,他捋了捋压在小少爷下巴处的狐毛,低声道:“少爷,你是我的。”
温沅勾起唇角:“巧了,你也是我的。”
狐裘拢共八两银子,余浪掏钱时眼都不眨,买了衣裳,他又扯了块绸布。
肖叶疑惑:“扯绸布做甚?”
“做手帕。”余浪跟伙计敲定了布的尺寸,转头和肖叶说:“之前那些洗得多了有些毛躁,少爷用了会不舒服,得买新的。”
肖叶震惊:“你做啊?”
“嗯。”余浪应了一声。
越正明和肖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讶。
肖叶悄声说:“也好,沅儿不会受委屈。”
从布店出来,四人沿着街市走了走,近午食时,街边吃食店的伙计接连吆喝。
“本店新上肉嫩汤鲜的拨霞拱,诸位客官来尝尝嘞!”
这边话音刚落,另一边又起:“五指毛桃药膳鸡,用的是和温家食肆同一种鸡,皮脆肉香,快来试试!”
这一声吆喝肉眼可见地引来许多客人。
前一个伙计见状,立即高喊:“拨霞拱嘞!和温家食肆一样口味的红汤,羊肉兔肉更是同一家进货,客官来尝尝嘞!”
温沅啧了一声:“进去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一样口味。”
“行,正好也到午食了。”肖叶说。
四人进去,别的菜品没多看,专点仿照温家食肆做的菜品。
一点发现还不少,足足十二个菜,他们吃不了那么多,最后挑了五个招牌菜。
红汤上来,温沅闻香便笑了。
等菜上齐,越正明和肖叶先尝了尝,两人在温家食肆吃了这么久,见识过温沅对菜品的挑剔,一吃就知道不对。
“若是没吃过咱们食肆的菜品,这些菜也不算难吃。”肖叶说。
越正明说:“但和别家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用了食肆的名头揽客。”
温沅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虽不难吃,但也够不上好吃。
余光瞥见余浪在看他,说道:“先前吃了点心,不饿。”
余浪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拿过少爷的碗把剩下的菜饭吃完。
温沅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指着他刚刚吃了一口便剩下的肉说:“这个肉还不错,就是有点肥,吃多了腻。”
余浪夹起放进嘴里:“不错。”
越正明和肖叶对视一眼,越正明悄声说:“看来给沅儿准备的嫁妆要用上了。”
肖叶轻叹,这小儿子刚找到,还没相处多久,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休息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又到了上工的时候。
越正明和肖叶多留了几日,赶在秋寒来临前回了凤平县。
家里有个杂货铺要忙,再不回去开门怕是熟客都要流失了。
两人回去没多久,一场秋寒来得触不及防。
温沅披上狐裘,吩咐伙计们:“把柴房整理出来,多囤些柴火。”
“知道了少东家。”伙计们忙完了平日要干的活儿就开始整理柴房,冬天的柴火贵,早些囤起来能省下不少钱。
“天冷了,洗碗筷兑点热水,别给冻伤了。”温沅见吕小云双手通红,皱了皱眉,回到大堂和钱来福说,“支笔钱,让巴子去买些冻伤膏。”
钱来福点头记下,说道:“少东家,若是烧热水洗碗筷盘碟,成本要涨不少。”
“无妨,钱能周转过来就行,成本涨了便少挣些,手冻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温沅说。
“明日古野来,问问他能不能供柴火。”余浪走过来说,“他家住在山里,想必柴火不会缺。”
“知道了余掌柜,明日我问问。”钱来福说完,想到最近的账又笑了笑,“最近拨霞拱和各种热汤卖得不错,进十只兔子十斤羊肉都不够卖,明日得多进些。”
温沅丝毫不意外,他翻开账簿一看,这何止是不错:“什么时候单日入账破了四十两?”
“知州大人来后没多久便有了三十两,后来天变冷没几天,就到了四十两,正准备和少东家说呢。”钱来福说。
温沅眉开眼笑:“如此也不怕柴火贵了,买得起。”
温家食肆开始为这个冬天做准备,就在这时,越行从青州城寄来一封信。
温沅收到信的第二日,有一人风尘仆仆到了温家食肆门前。
他仰头看向温家食肆的招牌,浑浊疲惫的双眼久久不动,直到有伙计来招呼。
“客官,今日食肆上了萝卜棒骨汤,板栗鸡,进来尝尝呀!”郭巴子笑道。
这人愣了许久,忽地问:“你们少东家可在?”
找少东家的人不少,郭巴子并未多想,回道:“在里头,您可是有什么事?”
此人没多说,径直走了进去,第一眼便看到了柜台后的温沅。
温沅恰好抬起头,微微一愣,平静地喊了一声:“孙老爷。”
第77章 建立酒楼(十)
越行寄来的信里, 寥寥几语写了孙家福香大酒楼的供货出了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越行并未多说,仅说了孙家焦头烂额, 四处寻新的供货商合作。
全家船帮趁虚而入,掐断了几条新的供货路子。
温沅一看便知他们此番前去收获不小, 但他没想到孙家表面风光,内里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更没想到的是,孙老爷会不远千里来到今州城。
“年子, 雅间看茶。”温沅说。
郭年子犹疑地看了孙修义一眼,转身去后院端茶。
进了后院见到余浪,他连忙把事一说:“浪哥,外头来了一人, 专程来寻少东家, 我瞧着那人眼神不太对。”
余浪皱起眉, 立即往雅间去。
雅间的门半开着, 余浪敲了三下拉开门进去, 只见小少爷披着狐裘靠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地望着对面坐着的人, 而这人正打量着雅间的摆设。
余浪看到此人这一刻,瞬间了然, 抬脚走向小少爷, 默默站在他的身后。
温沅偏头看了他一眼, 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进来。
孙修义环顾一圈, 雅间里收拾得十分整洁干净, 丝毫不像刚接待完上一桌客人, 相对比他们福香楼的雅间, 无论伙计们如何收拾, 总会有些犄角旮旯顾不到。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郭年子。
“少东家,茶来了。”郭年子放下托盘斟了两杯茶。
“孙老爷,尝尝食肆的清茶。”温沅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年子惊愕一瞬,连忙低下头,退出了雅间。
孙修义看了一眼眼前的茶,并未拿起,而是叹了叹气:“就算你如今离开了青州城,但你我好歹父子一场,又何必如此生分?”
温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孙老爷,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孙修义又叹了一口气:“也怪我那时一时情急,你和霖儿自小便不对付,本想着你们离得远了,各自日子能平稳些,却因此断了咱们父子情分。”
温沅淡然地看着他,并未接话。
孙修义顿一顿,拿起茶杯闻了闻,神色意外又不意外:“你总能寻到些好玩意儿,以前在福香楼,只要你说好的菜品,总是卖得最好,好几次福香楼出了事,都是你给的主意扭转局面,这福香楼也有你的一份子心血。”
说着,他笑意一敛:“只可惜如今的福香楼不复往日,沅儿,你当真想忍心看到付出的心血没了?”
温沅端起茶慢腾腾地喝完:“孙老爷说笑了,福香楼与我无关,如何说得上忍不忍心。”
说完,放下茶杯偏了偏头,余浪躬身给他斟满,又退至他的身后。
孙修义这时才认真看了余浪一眼,来之前,他就听说温沅靠一个叫余浪的卖鱼郎度过难关,但他没把人放在眼里,一个靠运气凑巧帮了温沅大忙的卖鱼郎,等食肆稳定后,就是个弃子。
然而当他看到余浪如此毕恭毕敬的样子,不得不承认温沅在用人方面,比他的亲儿子孙季霖要厉害。
不仅仅是在用人方面,在经营上,孙季霖的能力远远比不上温沅,温沅留在孙家一天,孙季霖绝不是温沅的对手,日后温沅想要夺走福香楼,简直是轻而易举。
为此,孙季霖带了个假得不能再假的人回来说这才是真少爷,而温沅不是,他默认了。
或许只有让温沅离得远远的,才不会威胁到他的亲儿子。
他特意挑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食肆,想看看温沅有没有能力救起,果然他没有看错人,温沅不仅将这破烂食肆救起来了,还将其发展成今州城大有名气的食肆。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他只要等到日后“真假少爷”的事情平复,再来今州城寻温沅,多年父子之情不会没有回旋的余地。
可他万万没想到,温沅的福运如此好,竟让他找到了亲生爹爹阿爹。
“沅儿,你不出一言一语,你大哥何来如此能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断了福香楼所有的供货源?”孙修义说,“还有那给食肆供海货的全家船帮,怎能说与你无关?”
“大哥走商多年,能耐自然在我之上。”温沅闲闲地说。
孙修义见他不接话茬,镇定的脸上裂了一条缝:“不说你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心血,就说我孙家养你多年的份上,斗米恩也该回报一二,自从你离府,你娘亲日日在佛堂为你祈祷,你难道就舍得?”
温沅倏地冷下脸:“孙老爷,你不将我偷走,孙家也用不着养我,这个‘恩’是你偷来的,我不欠你任何,相反,你欠我越家诸多,他们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
“还有,我只有阿爹,没有娘。”
孙修义脸色十分难看,没想到温沅会撕破脸,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
当年在府里哀求他多看一眼的孩子,终究成了今日这副冷心冷情的模样。
温沅看着他,忽地扯了扯嘴角:“孙夫人日夜在佛堂祈福,为的可不是我,为的谁,孙老爷比我更清楚,甚至,我也是因他而被你们偷走的吧。”
孙修义脸色大变,满脸惊疑地看着温沅,似乎在想他是怎么知道的。
温沅讽刺地笑了笑:“猜的。”
“你猜的?”郭巴子小声问。
郭年子压低声音:“当然不是我猜的,方才少东家亲口叫了‘孙老爷’,以前食肆姓什么?不就姓‘孙’么?”
“孙老爷都把少东家赶出门了,少东家也和我叔父叔爹相认了,他现在上门来要做什么?”越木灵着急问。
“定不会是相认的事……”周七豆脸色有些不好,“难不成要收回食肆?”
“食肆都给少东家了,怎么能说收回就收回?”郭巴子急了,恨不得冲进去问个明白。
“你先别着急,少东家肯定不会让孙老爷收回食肆的。”吕三娘拉住他。
“收回食肆又如何?我只认准少东家,少东家去哪我去哪,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蔡多多对食肆本身的感情并不如郭年子吕三娘周七豆那般深刻,食肆倒了,少东家还在呢。
其他人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
是啊,食肆在不在重要么?重要是的少东家,只要少东家在就好了。
“要是……要是食肆没了之后,少东家不开店不做生意了呢?咱们还怎么跟着少东家?”
余泽安此言一出,刚缓了一口气的人脸上瞬间愁云密布。
气氛一时有些停滞。
“当阿爹说出我是月圆生辰时,我便猜到了。”温沅歪斜了一下身体,懒洋洋地靠着余浪,似笑非笑,“孙老爷夭折多年的大儿子,不正是月圆之夜出生的?”
孙修义眼神忽变,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为何我不是大少爷,而是二少爷?”温沅问他。
因为孙修义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让温沅替代成为他的大儿子。
当初,大儿子早夭,他的夫人深受打击,一蹶不振,甚至于神志不清,时常恍惚认不出人,他遍寻名医都无法治好夫人的癔症。
直到他带夫人游玩散心遇到了山匪,正巧被越正明救下,他的夫人见到同样是月圆之夜出生的温沅突然清醒过来,直说温沅是他大儿子的转世。
或许是孙夫人在他耳边念得多了,他那时看一岁的温沅,怎么看怎么像他的大儿子。
一样圆滚滚的大眼睛,高挺精巧的鼻子,爱笑的嘴巴,小肚子鼓鼓的,小腿看起来胖胖短短的走起路来却十分稳当,有人想拉扶一下都要拍开。
太像了……怎么能这么像呢?越看越像。
看得久了,一个念头在他心头浮起。
越家这么多孩子,而他孙家一根独苗苗却早早没了,越家少一个不会怎么样,左右还有一双儿女,但他夫人没了孩子,越发迷糊,人不像人。
只要把越沅抱回来,他的夫人就能清醒。
他特意找了几个熟手,神不知鬼不觉中,神似他大儿子的孩子来到了孙家。
越沅便是月圆,这个名字太好,他舍不得改,只改了姓。
果不其然,孙沅到孙家一年后,他的夫人恢复了神智,并且怀了孩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而孙沅的存在渐渐变得尴尬起来。
这个孩子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是拐子,拐走了别人的孩子。
他渐渐忽视了这个孩子,想着他孙家家大业大,养个孩子绰绰有余,随着孙沅长大,越发聪明,亲儿子孙季霖完全不能比,他才隐隐有了让孙沅暂时离开的念头。
他不承认自己错了,只后悔挑错了食肆,若是把人留在青州城,让其协助孙季霖,怕是没有后面所有事。
“温沅,我本想着父子情份尚在,你我解了误会,往后你也多了个家多条退路。”孙修义摇摇头叹道,“你既如此执迷不悟,那我孙家的食肆断不能落入外人的手里。”
温沅眉头一挑,似是预料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孙修义看向雅间的摆设,说道:“当初给你的铺契是白契,只要食肆不过割,交不成税,你就做不成食肆真正的东家。”
余浪蹙起眉,脸色微沉。
温沅却是笑了笑,好整以暇地道:“孙老爷先前还赞我有能耐,又如何想不到我早早办好了红契?税缴了,印盖了,至于过割赋税,孙老爷若想要到衙门争个一二,我亦奉陪。”
“只是……”他语气一顿,起身笑道:“这官司打起来少说三五个月,您一回青州城,这福香楼,怕是要跟我越家姓。”
说完他欣赏了一下孙老爷铁青的神色,朝余浪偏了偏头转身出了雅间。
余浪看也不看孙修义,跟着他家小少爷阔步出去。
只余孙修义面容扭曲,他猛地站起,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气得甩袖而去。
第78章 建立酒楼(十一)
午食过去, 一众人坐在后院吃饭,伙计们担忧食肆的去向,脸上带出了点不安, 连吃饭都有些食之无味。
“孙家抢不走食肆。”余浪说。
众人闻言,稍稍安了心。
“那孙老爷来……”吕三娘微顿, 意识到这是少东家的私事不该多问,连忙低头吃饭。
其他人心里虽然也好奇孙老爷来的目的,但心里都和吕三娘一样的想法, 得知食肆不会被抢走,便没再多问。
然而温沅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刚放下的心又揪起来了:“孙修义想用食肆威胁我们放过福香楼。”
“少东家答应了?”钱来福问。
“自然没有。”温沅莞尔,“食肆不会拱手让人, 福香楼也不会轻易放过。”
伙计们全然放下了心。
“不过, 还有一事, 的确有些棘手。”温沅转头问钱来福, “可知红契在手, 过割赋税要如何做?”
当初从孙家出来时,温沅拿到手的契书是白契, 白契只是中间人作保订立,并未过官府验契, 后来到了今州城, 温沅扩建木棚时, 就已将白契盖官印成了红契。
只是白契成红契后, 还需经过一道“过割赋税”, 方能把官府税册上的名字从孙修义换成温沅。
但这事儿得孙修义同意出面才能办妥, 因此此事迟迟未能解决。
温沅对于此项律法知之甚少, 但钱来福做帐房先生多年, 想必经验很足。
“少东家无需过多担心。”钱来福说:“孙家虽占了户主之名,可实际上按时缴税的是少东家,即便打了官司,也是少东家占理,这个倒是不用怕,只是此事一直不定,只怕日后孙家时不时给您添堵,亦是麻烦。”
郭年子说:“若孙老爷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主动走到这一步,按当朝律令,典卖田产后,赋税应由新户主缴纳,若税册的名字还是孙老爷,他又不给食肆按时缴税,孙老爷反而要被追究不改税册户名的责任。”
“是这个理。”钱来福说。
“那……要是孙老爷给食肆缴税呢?”在郭巴子的印象里,那些高门大户最不缺钱,花钱给人添堵找麻烦的事儿他们向来乐此不彼。
“那岂不是追究不了他不过户名的责任了?”周七豆问。
“孙老爷不会有这般好心给咱们食肆缴税,食肆的税可不是小钱。”钱来福说,“按照食肆如今的生意,一年下来的税就有三百多两,他如何舍得?”
伙计们瞪大双眼齐齐“啊”了一声,他们光看着食肆生意好,但不知生意越好,税越高,每年竟有三百多两。
那像天月楼锦花楼岂不是每年都得上千两?
温沅笑了笑:“所以福香楼一旦断了供货,便是伤筋动骨,如此,不如再给福香楼多上点秤砣。”
余浪一看小少爷狡黠的笑,就知他又有了主意,不禁挑了挑眉。
温沅斜乜他一眼,笑道:“我得给哥哥去封信,让他在青州城放出福香楼断货断裂的风声,再从‘酒课’入手,逼得他低价卖。”
蔡多多不解:“酒课是什么?”
郭年子解释道:“像天月楼锦花楼这样的大酒楼,官府每月都会定下卖酒的数量,若是达不到便会被官府追责,轻则罚钱,重则收回酿酒权,大酒楼无法自行酿酒,成本只会更高,如此福香楼必定扛不住。”
众人恍然,食肆的酒都是从别处进的,再加上少东家对酒的要求高,成本只会更高,幸好食肆现在没有酒课,不然食肆也难以支撑。
“少爷还可从‘人’入手。”余浪提醒道。
温沅挑眉:“是个不错的主意,全家船帮若想在青州城开酒楼,想必缺人得很,厨子伙计福香楼可不少,也算解了全家船帮的难题。”
吃过饭后,温沅立即写信,写完后交由余浪送到福来客栈高展的手上。
越行在外走商,各方消息最是紧要,故而和高展建立了一条专人传信的路子,以防重要消息落入别家商队之手。
与此同时,温沅吩咐钱来福将食肆所有账簿明细整理出来,防止孙修义头脑不清醒非要和温家食肆对簿公堂。
这封信比孙修义还要早到青州城,等他回府,一问管家,方知孙季霖近日结交了几个好友,日日出门夜深才回。
“不成器的东西……”孙修义习惯性地骂了一句,“待人回来,让他来书房。”
“老爷。”管家低声道,“这次的好友颇有些不寻常。”
孙修义脚步一顿,顿时警觉起来:“从何处来的?姓甚名谁?”
“姓甚名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人均来自今州城,并且从不掩饰自己的来路,还说了许多诸如帮他搞倒某个人的好听话哄着少爷。”管家说。
孙修义脸色一变,怒道:“叫他立刻回来!”
孙季霖不情不愿地回了家,扳倒温家食肆的计划才说到一半,最紧要的部分还未说完呢,心里不爽利,看到他爹的怒容更是撇了撇嘴。
“爹,你去今州城这些日子,我可没惹事啊,别整日冲我摆脸色。”
“你是不是糊涂?你可知自己被盯上了?”孙修义恨铁不成钢。
孙季霖一愣:“什么盯上?”
孙修义见他这副“天真”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结交的所谓好友,你可知是什么人?”
“知道啊。”孙季霖理所当然地说,“今州城来的啊,他们东家姓全,原本是给锦花楼供海货的,结果被温家食肆整了一遭,锦花楼断了和他们的合作,因此恨上了温家食肆,爹,你别总当我是傻子,我听完之后,特意找人去查过的,说的都是真话!”
孙修义气得一个倒仰:“真话?你怎可如此愚笨?那是诓骗你的!全家船帮和越行联手,就是冲咱们孙家和福香楼来的!”
“越行又是谁?”孙季霖听到他爹骂他,颇为不耐烦,“我不认识什么越行,我那几个好友里可没有一个叫越行的。”
“越行就是温沅他亲哥!”孙修义压不住气,喊道,“他当然不会出面和你结交,你如今结交的几人全是他派来的,你简直愚不可及!”
“……”孙季霖臭着脸,忿忿道:“那也是冲爹你来的,谁让你当年——”
话没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甩来,孙季霖整个人都懵了。
孙管家连忙劝阻:“老爷少爷,莫要动气……”
孙修义气昏了头,但见他儿子这副神态,又止不住心软,这是他孙家唯一的孩子,自小宠爱,别说巴掌,磕碰一下他的夫人都紧张。
“儿子。”孙修义缓了缓语气,“爹只想让你明白,那些人不怀好意,爹不阻止你交友,可你得警惕些。”
孙季霖伸手碰了一下火辣辣的脸,当即嚎啕大哭:“你就是喜欢温沅!你就是觉得我处处不如他!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你有本事让他给你当儿子,我不当了!”
嚎完冲出了书房。
“快去找少爷,莫让他寻短见。”孙管家慌忙吩咐孙季霖的贴身小厮。
小厮急忙追去。
孙管家回到书房,只见孙老爷一只手撑着桌沿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扶住:“老爷,您刚回来,歇会儿吧,少爷气性上来童言无忌,您莫要生气。”
“他都多大了?福香楼迟早要交到他手中,他怎么就不能多上上心,若换成沅——”孙修义顿住,后面的话全然说不出来。
“老爷,温沅只能是外人,甚至是敌人。”孙管家低声道,“少爷才是您的亲儿子。”
孙修义何尝不知?他亲眼看到温沅把食肆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心知再过不久,温家食肆必然成酒楼,而他们的福香楼在长不大的孙季霖手上只会越来越差。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明白,即便离得再远,只要温沅想,孙季霖永远赢不了。
这让他心中十分不甘。
想当初他开起福香楼花了多少年才有今日辉煌,然而温沅千里之外仅用只言片语便让他溃不成军。
不甘与嫉恨让他恨不得和温沅拼个鱼死网破。
可到底他老了,没有了年轻时的魄力,他孙家家大业大,如何经得起这么大的风浪颠簸?
为了保全孙家,他这口气不咽也得咽。
孙修义跌坐在椅子上,无力道:“派人请越行到福香楼,问问他怎么样才肯收手。”
孙管家默默叹了一口气,回道:“我这就去。”
温家食肆。
秋去冬来,一口温热的羊肉汤最得食客们的喜爱。
天越发寒冷,外边的大棚不御寒,余浪请了工匠把棚子围上一层粗厚的布帘,布帘挡住了寒风亦挡住了光。他又让郭巴子郭年子在梁上挂上几盏灯笼。
“浪哥。”郭巴子说,“客人说木棚虽遮风但是脚底生寒。”
余浪想了想,等到古野来送货时,问他能不能多送些便宜木炭,古野不假思索立即应下。
自从给温家食肆供货后,他的钱袋就没虚过,家里日子好起来了,对温家食肆的要求基本上是有求必应,并且价钱给得公道。
次日,温家食肆里外都放上了火盆。
客人们在昏黄暖和的木棚里吃着热气腾腾的拨霞拱羊肉汤,再配上一壶温热的小酒,最是惬意。
第79章 建立酒楼(十二)
“浪哥, 食肆里的酒不剩多少,得去进一批新的了。”郭年子说。
“行,数一数需要多少。”余浪说。
郭年子和郭巴子一块儿把空酒坛子搬到后院, 钱来福过来清点,再结合近日的生意, 说每样酒至少需要进十坛。
余泽安意外道:“这么多客人喝酒?”
“听客人说,喝点小酒身子暖和。”郭巴子说。
“还有,三娘做的鱼羊鲜锅特别受欢迎。”越木灵说, “客人吃的时候都爱配几壶酒,因此卖的也多呢。”
“对。”郭年子点点头,笑道:“特别是梅花酒,近日来的文人学子没有一个不爱喝, 喝多了还提笔写了不少诗, 结账时送给了咱们。”
“喝醉还能写诗啊?”蔡多多震惊。
“微醺时心绪满涨, 诸多在平时不便说的话语, 到了这时只想说个痛快, 不过读书者脸皮薄,不愿挑明了说, 写诗正正好。”郭年子说。
蔡多多促狭一笑:“年子,那你喝醉的时候, 会不会也这样?”
众人闻言, 纷纷笑着看向郭年子。郭年子是食肆里唯一一个读书人, 要说喝醉写诗, 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
“那肯定行啊!”郭巴子拍拍胸脯自豪道。
“多多问的年子, 可没问你呢。”余泽安故意打趣他。
“你要问我我也会, 写诗又没有什么难!”郭巴子哼哼两声, 张开就来, “鱼羊一锅鲜,神仙都垂涎!温家大食肆,人人都称羡!”
语罢,后院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众人纷纷叫好。
郭巴子昂起骄傲的脑袋,笑着拱手颇为受用地接下了所有人的掌声。
“巴子近日来进步甚大。”温沅笑说。
“哥哥很努力,我晚上看书时,哥哥也常常陪我到夜深呢。”郭年子说。
“还得是青云先生教得好。”郭巴子摸着后脑勺笑起来,“对了,少东家,师父昨日说想来食肆说书三日,托我来问问可有位置。”
“没问题,回头你和青云先生定好了时间便和余浪说。”温沅说。
这段时间温沅把掌柜的活计都交给了余浪,这个冬天,他只想双手一摊,安心当他的闲散东家。
伙计们也都清楚少东家想猫冬,所以一有什么事,都会先去问余浪,反正这两人如今已是不分你我,只要是余浪知道的事情,后脚少东家肯定也知晓。
郭巴子得了确切的答案,当日下工后到青云先生家时把事一说,定好五日后到食肆说书。
有了说书人,食肆里的酒怕是不够,余浪让余泽安郭巴子和余泽安余一洪跑一趟,撑两艘小船,每样酒运十坛回来。
隔日四人运回五十坛酒,大酒坛子从码头浩浩荡荡运到温家食肆,郭巴子一路走一路吆喝:“温家食肆新进梅花酒,香甜可口,冬日暖上一壶,全身都暖和!”
“你这伙计我认得,每次去温家食肆,属你吆喝得最响亮。”有人笑着应和。
郭巴子更是来劲儿:“客官是不是从城北来的?我记得您呢,最爱那一口软烂的猪蹄膀配上三两温黄酒!”
“哟!还真是啊!”那人惊讶,“这你都能记得?”
“常来温家食肆的客人,我都记得呢!”郭巴子笑说。
余氏三兄弟对视一眼,对郭巴子这劲头十分佩服,他这一吆喝引来不少客人跟在板车后。
“这次又进了什么新酒啊?”
“您可问对了!这天儿是不是冷得人直哆嗦?”郭巴子说,“我们少东家说了,得让客人喝上最暖和的酒!这不,进了有黄酒、腊酒、黄柑酒、羊羔儿酒、梅花酒!”
“这么多呢!说起来,你家怎么不自己酿啊?我瞧你们手艺这么好,酿酒肯定也不差!”
郭巴子摆了摆手:“咱们这小食肆哪能酿酒啊?得大酒楼才能酿呢。”
“那看样子也快喽!”
四人闻言不禁笑起,这事儿得少东家说了算,他们跟着少东家就成了!
这五十坛酒运到食肆,后面跟着十几个客人,郭巴子放下板车立即招呼起客人,余浪和钱来福郭年子出来搬酒。
客人一落座,高声道:“就那个新进的黄酒,给我上二角!再来两个猪蹄,一碟花生,一碟下酒杂碎。”
“得嘞!”越木灵说,“酒您可是要温的?”
“温的温的!”客人转头看到隔壁桌的小炉子,好奇道,“哎?那是何物?”
“这小炉子专门温酒的,您把酒壶放到这铁网上边,待酒壶温热,再倒入杯中,便可尝了。”越木灵说。
“我怎么见他们还往那炉子上放肉啊?这难不成是炙肉片?”客人又问。
“您眼睛可真好使!”越木灵笑道,“这是食肆今日刚上的炙肉,片成薄片,放到这炭上烤,再配上食肆特制酱料,香得很!羊肉猪肉鱼肉什么肉都有,您想吃啥就点啥!”
“那我得来点,就他们那桌的菜,一模一样来一份。”客人说。
“得嘞!”越木灵高声唱菜,唱罢来到后厨再唱一遍,那边钱来福搬完了酒,回到柜台后将新点的菜品记录在账簿上。
余浪回到后院,看到小少爷裹着狐裘在躺椅上轻轻摇晃,左手边摆着一个小火炉,上边温着清茶,右手边放着一封打开的信。
“越大哥来信了?”余浪走过去问。
“对。”温沅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笑了笑,“孙修义请他到福香楼一坐。”
余浪挑眉:“越大哥去了?”
“自然要去,哥哥不仅去了,还是和全大当家一道去的。”温沅眨了眨眼,笑问道,“你可知全大当家当面问了什么?”
“酒楼的厨子可否给他?”余浪说。
温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全大当家真是个妙人。”
“哦?”余浪笑意一敛,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妙人?”
“属你最会挑重点。”温沅伸出手指勾了一下他的下巴。
“少爷当着我的面不许夸别人。”余浪说。
温沅凑过去故意小声问:“背着你就可以了?”
余浪低下头用下巴蹭蹭小少爷的额头,低声道:“背着我时也只能夸我。”
“蛮横。”温沅说。
余浪笑了笑,并未反驳。
“哥哥还说孙修义愿出八百两,买断从前所有恩怨。”温沅说。
这点钱对从前的孙家而言不过尔尔,然而现在这八百两怕是孙修义能出的最大数了。
像福香楼这般大的酒楼,需要大量流动的银子维持日常所需,以前福香楼生意好时,孙修义无需借外债就有足够的银子,而后孙季霖接手几次福香楼,险些让福香楼开不下去。
在那时,温沅给过几次建议,几次挽救了福香楼。
但此后也留下了隐患,流动的银子为了给孙季霖填窟窿不剩多少,孙修义腆着老脸四处借,还变卖不少商铺宅子,才堪堪撑起福香楼。
这些年,孙修义慢慢把福香楼拉入正轨,借的银子还了一半多,可近些日子越行和全大当家合力,使得他刚还了银子又不得不回头借。
断货的消息传开后,诸多供货商上门催债,债主稳了半个月也忍不住一起上门。
这些人在孙府找不到孙修义,便去福香楼闹,致使福香楼生意越来越差,孙修义进退两难,生怕这根细绳两头齐断,那他翻身再无可能。
且外债里,还有不少官债,官债还不上,可是要坐牢的!
他耗不起,费尽心思凑够八百两,想要和越行谈判。
“哥哥一口回绝了。”温沅眉开眼笑,捧着小脸说:“说我们沅儿无价,亲情无价!”
余浪被他逗得发笑,忍不住凑过去狠狠亲了一口:“沅沅无价。”
温沅被哄得喜气洋洋的,继续说:“哥哥还说全大当家已经买下福香楼对面的铺子,赶在修缮好就准备开张。”
“可有挖到人?”余浪问。
说起这个,温沅就有些感慨,这些人不算全大当家挖来的,而是被福香楼辞掉的。
其中有两个厨子和他的关系还挺好,从前他去福香楼吃饭,给了这两人不少改进的意见,让他们在半年内从帮厨一下干到了大厨。
福香楼大部分卖得好的菜品,都是这二人做咂摸出来的。
谁料福香楼辞人,首先辞的就是他们。
温沅心想,或许是孙修义觉得这二人和他有过关系,所以才辞掉他们。
温沅不想有人因他被牵连,不过好在还有全大当家,凭他们的手艺,换个地方也不会差。
“全大当家对手底下人很大方,在他手下做事,不用担心。”余浪说。
温沅笑着点点头:“这个确实不担心,想必全大当家也会被他们的手艺折服。”
余浪对小少爷的话无比相信,只要是小少爷尝过的菜品,就没有人不称一句“好”,能让小少爷惦念这么久的手艺,定不会差。
两人正说着,郭巴子从外边跑进来,犹豫着看了一眼厨房门,转身直冲温沅和余浪。
他来到两人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其他人听到:“少东家,浪哥,外边有一人找上门,自称……”他一咬牙,“自称是七豆的相公。
第80章 建立酒楼(十三)
温沅对其他伙计家里的事大致有些了解, 唯独周七豆,只知他从今州城外二十里的大坝村来,别的一概不知。
二十里地说近不近, 说远不远,但每次食肆休息日, 周七豆从未回过家,就连外出都是快去快回。
周七豆不像别的伙计那般开朗咋呼,他大多时候说话声音不大, 腼腆又羞涩,这也是为什么食肆人手紧缺时,温沅选择让周七豆去后厨而不是留在大堂招呼客人。
而周七豆也非常适合做厨子,他跟着三娘学厨艺, 悟性极高, 如今也能独自掌勺, 做一些招牌菜。
对于性子相对内敛的周七豆, 温沅极少过问他家里的事, 有时问他为何不回家,周七豆不愿多说, 他也就不再问。
温沅用人看手艺也看为人,周七豆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 温沅对他很放心。
只是一听周七豆有个相公, 温沅难免震惊:“真是相公?没听错?”
“是真的!”郭巴子一急声音有些大, 又立即压低了声音, “就在食肆外头呢, 和他一起的还有十几人, 这群人一来就叫嚷得厉害, 看样子不像是单纯找人, 更像是找茬,年子和木灵在外头拦着不让他们进来。”
郭巴子话音刚落,只闻越木灵一声怒斥响起:“这是食肆后院,外人不许进来!”
“去你的!我看谁敢挡!山神大人定会让你们好看!”这声音虽高,可一听就知上了年纪。
温沅转头看去,只见十几人推搡着闯进来,郭年子和越木灵拦不住只得后退,还有几位熟客在帮忙拦人,都被这群人推开了。
“我那七豆小夫郎在何处?快把人给我交出来!”
说话这人瞧着约五十,拿着手杖一个劲儿往前挥,郭年子越木灵慌忙避开。
余浪蹙眉,大跨步过去伸手一把抓住老头的手杖,一个巧劲手杖来到了他的手中。
老头一惊,往后退了两步:“你谁啊?”
“那是我们掌柜,你们再不走休怪我们不客气!”郭巴子喊道。
“你敢!”老头不敢对上余浪,对相对瘦弱的郭巴子却是丝毫不怕,“你们抓走了我家小夫郎还有理了?七豆,小七豆啊!相公来了,你别怕啊!”
厨房里,周七豆和吕三娘吕小云三人听到动静连忙出来。周七豆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老头这句话,脸色“唰”地变白,登时往后退,然而这群人里已有看到了他。
“在那!快去抓!”
有人闻声而动,却被一根手杖拦在原地,余浪两手轻轻一折,手杖“咔擦”折成两段,摔到这群人面前,吓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齐齐后退三步。
这可是他们村子里的神木,竟被这汉子硬生生折断!
山神大人会发怒的!
温沅抱着汤婆子过来,冷声道:“无故闯入食肆,赶出去。”
“等等!我们是来找人的!”大坝村有人说。
“周七豆是我们村山神选出来的山童,我们宗老的夫郎,我们要把他带走!”
周宗老顾不上这根“神木”,反正家中地窖里还藏了一堆,他只盯着惊恐后缩的周七豆,咧开嘴角笑起来:“七豆啊,你看你胡闹了这么久,也该回家了,你爹娘都盼着你回家,相公我也想你想得紧呢。”
周七豆的爹站了出来:“七豆,你个逆子,嫁了人还敢往外跑?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快跟我们回家!”周七豆娘说,“这什么破地方,哪有宗老家里好?宗老能娶你,是你福气!更别说宗老还给了五两彩礼钱呢!”
周七豆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吕三娘抱住他,一摸周七豆的手被冻了个哆嗦,连忙小声说:“七豆别怕啊,大家伙都在呢。”
周七豆惊恐至空白的脑子总算回了点神,小声却有力地反驳:“我没嫁,我不认,他不是我相公。”
“你这小浪蹄子胡咧咧什么?”周宗老瞪起眼,“半年不见,还学会说谎了?”
“村里人哪个不知道你嫁给了宗老?”大坝村的人说,“你就是周宗老的夫郎,不认也得认!”
“你要是不认,村子怎么办?你怎么能如此自私?为了你自己就要害死我们一村子人?”
“自私鬼,良心被狗吃了!”
“……”
这群人越说越起劲,甚至想越过食肆伙计们的阻拦上前,后面看戏的客人挤在侧门处,议论声越来越大。
周七豆脚步一晃,彷佛回到了逃跑前黑暗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在逼他。
他猛地转身回厨房拿了把菜刀冲出来,一声不吭地朝周宗老砍去,众人吓了一大跳,四散逃去大堂,嘴里喊着杀人杀人了。
郭巴子郭年子越木灵气得不行,追着众人到大堂安抚客人。
周宗老逃得最慢,还被周七豆的爹娘推了一把,致使他被划了一刀,幸好周七豆慌乱间持刀不稳,只划伤了他的袖子,但也足以让他胆颤。
周七豆爹娘抓着周宗老挡在前面,周七豆的爹发抖:“七、七豆,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周七豆充耳不闻举起菜刀再次劈过去,余浪见状一把夺过周七豆的菜刀,沉声道:“七豆,到少爷身边去。”
“七豆,过来。”温沅叫他。
周七豆呆愣在原地,被吕三娘和吕小云拉到了少东家身边。
周七豆爹娘见周七豆手里没了刀,张嘴刚想骂,被余浪一脚踹飞到墙上。
后院响起三人“哎哟哎哟”的痛呼。
温沅冲吕三娘使了个眼色,吕三娘立即会意跑进厨房倒了杯温水出来,吕小云搬了张长椅,拉着周七豆的衣袖让他坐。
“先坐下,慢慢说怎么回事。”温沅轻声说。
周七豆接过温水的手还在发抖,胡乱摇头又点头:“我不愿的……这人是村里的祭祀宗老,年前,他算了一卦,说山神挑了我做山童,要我嫁给他,若是我不嫁,整个村子都会遭难。”
“村里人都害怕,逼着我嫁,我爹娘本不愿意,可他们听到宗老愿意给五两礼钱,便让我嫁了。”
“宗老娶了两个夫郎一个妻子,前两个夫郎说是与人偷情被浸猪笼没了,还剩一个妻子,我亲耳听到被他……被他当成娼妇一般卖给别人取乐。”
周七豆眼泪涌出,哽咽道:“我不想嫁……出嫁前两晚,我趁他们不备逃了。”
余泽安和蔡多多震惊不已,一口气涌上来,转头朝那老鳖孙吐了两口唾沫。
“老东西一肚子腌臜就想着糟蹋好人家的哥儿!”余泽安呸他。
周宗老还在惊吓中没有回神,余泽安说了什么他压根没听清,周七豆爹娘倒是听清了,但是也不敢说话。
三人龟缩在墙角处,时不时瞄一眼不远处的周七豆,眼神恼恨又恐惧。
“要是被他们抓回去我肯定会死的……少东家,我不想死……”周七豆忽然扯开襜衣,慌忙且急促地说:“少东家,对不起,我不能呆在食肆,我、我得走……”
温沅皱起眉,一把拉住他:“冷静点七豆,现在你离开食肆能去哪?”
周七豆也不知自己能去哪,他拼尽全力才逃到今州城,若是出了今州城,他还能去哪?
“少东家,我是不是逃得不够远?”周七豆茫然道,“我逃得远一些,也许就不会被发现了。”
“你从恶人村逃到今州城,够远了。”温沅说。
以周七豆十四岁的年纪,能逃到今州城,还找到了伙计的活计养活自己,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不够……”周七豆低头看手上的襜衣,泣声道:“还要更远。”
蔡多多扶住他,安慰道:“七豆别怕,我们大家伙在呢,他们肯定带不走你!”
“是啊!你看浪哥在挡着他们,他们动都不敢动!”余泽安说。
余浪立在三人面前,双手抱臂看着他们,只等小少爷吩咐。
温沅开口:“余浪,让他们过来。”
“滚过去。”余浪说。
三人被余浪黑沉的眼神牢牢盯着不敢不听,趴在地上又滚又爬来到了温沅跟前。
这时,逃到外头的大坝村村民又聚了回来,见到他们恭敬敬仰的周宗老在地上狼狈地爬行,气得在心里大声狂骂,然而面上一点不敢显露。
温沅手指敲了敲桌面,挑起眉道:“各位想把人带走,没问题。”
大坝村众人面上一喜,没想到温沅会突然放人。
他们光顾着高兴,没注意到食肆其他人古怪的眼神。
少东家这表情一看就知道肯定有点子,也不知道这群人在乐什么……
“那你们快放人!”周七豆爹娘瞬间硬气了起来,就连以为自己要被砍死的周宗老不哀嚎了。
“周七豆,你愿不愿跟他们走?”温沅看向周七豆。
周七豆坚定地摇头:“少东家,我要跟着你,我不走。”
“行。”温沅勾起嘴角,“砸。”
大坝村众人不明所以,只见周七豆猛地起身走到水井边,搬起墙角的酒坛子摔了个稀烂,大坝村众人的心一紧,以为他又要发狂,刚想转身逃跑,谁料侧门被人关上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周七豆在后院劈里啪啦地砸东西。
每一声巨响都砸得他们心神俱裂。
直到周七豆发泄完,转头说:“少东家,对不住,我砸坏了食肆里的东西。”
“砸坏了东西不要紧,赔钱就成。”温沅笑了笑,“不赔钱,谁也别想带你走。”
周七豆爹娘没想到温沅竟然当众耍无赖,喊道:“你这是故意的!”
“这是周七豆故意砸的还是不小心砸的,我自有分辨。”温沅抱着汤婆子闲闲地说。“七豆,砸坏一件酒坛子,你欠我三两,烂了一件木架,便欠我五两,钱账房,辛苦算算周七豆欠了我多少银子。”
“少东家,欠了一百两。”钱来福眼皮一敛,说道。
“想必这么多钱周七豆也还不上。”温沅笑了笑,“几位一个爹一个娘,一个还没拜堂便以相公自称的老头子,你们谁替周七豆还钱?”
周七豆爹娘和周宗老脸色极黑。
这就是故意坑人!
“就这点东西怎么可能有一百两!你就是故意陷害,我们才不认,要还也不是我们还!”周七豆爹叫道。
“对!又不是我们砸的,凭什么让我们还?”周七豆娘说。
“不还?”温沅脸一沉,冷声道:“几位若是不还,休想走出食肆半步。”
“你、你们敢!”周宗老喊。
温沅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笑道:“有何不敢。”
几人脸色一变转身想跑,却被人抓住后领子拎了起来。
余浪一手抓着周七豆的爹,一手抓着周宗老,反手一丢,把人摔到少爷面前。
周七豆的娘想跑被蔡多多越木灵擒住也丢了过去。
其余人想跑,都被郭巴子郭年子余泽安和食肆里的熟客堵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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