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闻因夏知道他的腺体伤不会那么简单，他见过备受腺体问题困扰的omega当事人，几乎因为腺体处的伤口后遗症需要长期佩戴颈环，辅助药物治疗。
“闻律师，上次见面后你似乎对接下这份委托有些犹豫，但今天你主动约我见面谈细节，能理解成你还是有意愿接下这个案子的吗？”
江衡开口，眼底古井无波，闻因夏内心却在隐隐腹诽，原来你也知道我不愿意接啊。
闻因夏更没想到他会跟连诏说什么“两人交谈愉快”之类的话，比起他过去一贯说话做事直截了当的风格，现在倒是学会在交际中绕弯了。
昨夜安抚好闻小年之后，闻因夏还特意去看了自己平常很少关注的政治类新闻，搜索其中有关江衡上任云耀星巡领官的内容。
他从当年离开星盟之后，便决意不再去关注和过去有关的事，在旅舰跃迁一天一夜后，他选择在云耀星出站的原因也很简单。
彼时的方韫知靠在舷窗一侧，在黑邃的夜幕之外看到了周围包绕着蓝色的莹润光芒的云耀星，像一颗水光波动的晶球。
广播正说道：“云耀星，位于星盟所属第四星系，以气候温和、光照足、植被覆盖率高、适合保留动物拟态的居民居住闻名，如您有跃迁意愿，请与舰内负责人联系……”
方韫知将手覆在小腹处思考了两秒，很干脆地提上不多的行李出发了。
云耀星足够好，也足够远，他并不觉得江家人会有精力找到这么远的地方。
可江衡出现了，虽然空降高阶官员是常有的事，可星盟有那么多星系，星系上像撒落的水果糖一样漂浮了那么多陌生的星球，江衡偏偏空降到了闻因夏生活的云耀星。
新闻上对于江衡新任巡领官的表述是“正常流程”，底下的评论也很和谐，甚至有人觉得星盟这次难得空降了一位履历十分漂亮的年轻人。
也有人觉得他的出身过高，来这儿不过是镀层金，估计很快就会做出点儿功绩来好调回星盟。
所有的一切都合法合规，毫无端倪。
从他和江衡的这两次见面来看，江衡对他也和对一个需要保持社交距离和必要礼貌的陌生人无异。
但毕竟事关自己，闻因夏还是得在身份问题上保持必要的谨慎，为自己圆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
一旁的水壶汩汩冒着热气，闻因夏镇定内心，流畅地做了一遍泡茶流程，像两人昨日见面时一样，将茶杯放至江衡面前。
他嘴角扬起一个笑容，“还请见谅，毕竟你的委托内容过于特殊，即便现在星盟规定信息共享、可以自由选择在不同星球提出离婚事项，但毕竟现在我要面对的是一场缺席审判，不得不更加谨慎。”
江衡点点头，手指点在杯壁上，眼神平寂，却也一动不动地落在闻因夏脸上。
他并非是在观察，而是刚好视线寻到一个落点。
闻因夏这样想着，却依然觉得自己好像没办法做到和江衡这样长时间地面对面、眼对眼地相处。
也是第一次，他在与当事人交流时，频繁借助手上的事与对方错开视线。
不过好在职场摸爬滚打后他已然练成了一副不管面对哪路牛鬼蛇神都十分淡然自若的面皮，不至于像过去那样将情绪变化全写在脸上。
“我能看看你和方韫知先生婚姻存续的具体证明吗？毕竟在提起离婚诉讼前，我需要先确认你们的婚姻关系正处于合法有效的状态。”
闻因夏稳着声线，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从昨天开始便始终盘绕在心间的疑问。
毕竟如果他真打算接受这份委托，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明白当年自己符合程序的单方告知解除为什么没有生效。
江衡脸上的神情并未因这句问话有什么波动，闻言低头在一侧随身的公文包里翻找着什么。
他今天没有特意做造型，头发柔顺披着，因为侧头的动作盖住一侧视线，被窗外筛进来的暖光笼着，身周平添几分柔和。
闻因夏发觉他好像比四年前瘦了不少，过去那股总是棱角突出的气质或许有所收敛，几乎也很难从他的言行举止里透露出了。
对方翻找的间隙，闻因夏并没有什么紧张或期待的情绪，或者说他大概猜到了江衡会拿出什么。
一份简单的结婚证明文件。
…
21岁的方韫知正因为临近毕业多起来的事情焦头烂额，却在某日收到了一份星盟军事统筹部寄出的正式文件。
里面是一份写着他和江衡的名字和身份信息的“结婚证明”，如果不是落款处盖着红色的官戳，方韫知大概会以为这是一份谁制作的过家家一样的恶作剧成果。
但那确实是一份合法有效的结婚证明，尽管上面连张两人的合照都没有。方韫知想大概是考虑到江衡那时已经是星盟离星备队的一员，或许还是需要保密的高阶军职。
一份没有他和江衡的任何主观意向表明的文件，却以官方认可的方式成了他们愿意与对方缔结婚姻、共享未来彼此人生的“双方合意”。
方韫知惊叹于江越名的手段和效率，对于手上的这份明显超过所学所有的专业知识的出格文件，荒唐之外反而又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连他都这样想，更是不知道江衡在收到这份文件时会是什么心情。
他们没有婚礼仪式，方韫知彼时眯着眼在午后的阳光下朝着天空举起那份结婚证明，猜想江衡此刻应该在天上，字面意义的，驾驶着星梭在浩渺广阔的星际航行。
就像正式通知后的附件一样，这份结婚证明也是一式两份。方韫知的那份在他离开星盟的那天和过去那条绑定身份的光脉腕带一同变成了垃圾桶里的一份子。
可当江衡将这一式两份文件都规整摆在自己面前时，闻因夏的心头依旧难以抑制地一跳。
一份整洁如新，连边缘的翘脚也不见，一份则是由拼图一般的碎块儿凑成的，由胶带强行又粘结在一块儿。
闻因夏觉得当时自己在撕掉这张纸时大概用了不小的泄愤力道，以至于即便拼凑完整，这两份文件也形成了新旧的鲜明对比。
江衡难道还去翻了候车室角落的那个垃圾桶？
“这是我们当初缔结婚姻的证明。”江衡的目光很静，依旧没有起伏。
闻因夏正想反驳，却又看到自己的那份上完整的盖戳，自己当初竟然忘了最重要的职业本能，把这一块儿撕毁。
不过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张拼凑而成的结婚证明的最后一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特殊情形下可单方解除婚姻关系的情形：任意一方证明二人最终标记失败。”
当初他就是依旧这一条成功适用了单方解除的情形。
闻因夏稳下心绪，斟酌着用词，问道：“我可以看一眼你的光脉状态吗，只需要给我看婚姻绑定关系的那页就好。”
江衡闻言配合地抬起手腕搜索，闻因夏试图在他脸上看到类似心虚或慌乱的神情，但人总是无法期盼一座万年冰山轻易改变，江衡面不改色，很快投出了这一页。
“伴侣：方韫知，omega男性，婚姻存续时间：四年六个月十一天。”
光脉腕带上虚拟投放的字体闪着蓝色的荧光，却像透过闻因夏的虹膜直刻进心里。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发送单方解除通知时，上面的时间是六个月整。
江衡目光坦然，如果不是闻因夏当初收到了通知发送成功后的回执邮件，大概会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根本没有发送过那份通知。
他不能直截了当地问，于是转而问道：“四年多婚姻并不算短，如果你们的婚姻状况出了问题，为什么不是方韫知先生本人来委托我们呢？”
对面的人微微往后仰身，“四年前他向我的光脉发送了一份单方解除通知。”
闻因夏内心震惊于他的坦白，但面上不露声色，听着他继续开口：“但由于某种原因，我的光脉腕带毁损了，导致那份通知投递无门，归入无效状态。”
光脉腕带是由最坚硬轻薄的物质铸造，怎么会轻易损毁？闻因夏的神情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但江衡的话截然而止，似乎不打算就这个问题深入阐述。
“所以方先生早在四年前就有离婚的想法。”闻因夏不自觉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是的。”
“你……”闻因夏因为对方的厚脸皮一时有些气闷，决定直戳痛点，“我可以问问方先生现在在哪里吗？”
江衡的眉头短暂蹙起，又很快舒展开，“他在四年前离开了星盟，并且丢弃了原本的光脉腕带。不过那趟跃迁的旅舰平安抵达，虽然因为中途停靠点太多无法确认，但至今我并没有收集到恶性事件中与他相似的人。”
“你可以理解为他现在正在某个星球生活，但脱离了原本的身份。”
他坐直身子，“在法律上，他大概处于失踪状态，但我并没有进行宣告。”
闻因夏几乎顺不下气，有些僵硬地问：“那为什么四年后你要为他打这场离婚官司呢？”
江衡直直对上闻因夏的眼睛，让他再没法躲闪，目光交汇三秒后，开口道：“因为这场婚姻本就以欺骗开局。”
桌上又被推过来一份文件，闻因夏看清了抬头——“腺体检测报告”。
“腺体信息素感知度低，对样本信息素反应明显，排斥反应暂无，初步诊断为腺体失敏症。”
江衡似乎怕他看不懂上面晦涩的专业术语，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我的腺体存在先天残疾，无法给予伴侣最终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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