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做好了准备,在车冲入海中的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闷进罐头里的感觉依旧是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恐怖感。
海水从破损的窗户喷进来,像有人拎着巨大的水桶在对着沈雾倒水。
车厢里的空气立刻被压缩,海水灌满整辆车就是一眨眼的事。
容姐在车砸入海里的剧烈冲击中几乎失去意识,眼前短暂的发白后,发现海水已经淹没了胸口。
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她前所未有的慌张。
逼仄空间里窒息感从头灌脚的瞬间。
在昏暗的环境中看到了沈雾那双坚定的眼。
沈雾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冷静地看着她,她忽然就觉得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车头开始往下栽,车身慢慢变得垂直。
玻璃外面是一片浑浊的灰绿色,像是恐怖的死后世界。
沈雾伸手去拉容姐。
“吸气!”
容姐立刻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把自己鼓成一只小青蛙。
海水瞬间没过头顶。
清晨的水里能见度非常差,但沈雾记得出口在哪里。
她一只手拉着容姐,一只要去拽周明澜,拽了一下没拽动。
周明澜脑袋被撞得不轻,但意识还是有,在用力拔自己的腿。
车在撞入水的时候变了形,她的腿居然被卡在前排座椅下。
沈雾来不及多想,迅速把容姐顺着破损的窗户推出去,比了一个向上的手势,让她立刻往上游!
容姐看沈雾打算留下来救周明澜,一下忘了自己在水里,想开口说什么,刚张开嘴就咕嘟了一下,险些呛水。
她水性本来就不太好,只会最基本的狗刨。这会儿憋得已经很难受,受不了,只能先上去。
只有自己先脱险了,才能想办法救她们!
容姐奋力上岸,沈雾和周明澜一起用力去推变形的椅子,但是在水里阻力非常大,使不上劲。
危机关头肾上腺素狂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层出不穷。
沈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伏到车底观察,座椅底部的滑轨在撞击中变形,死死卡住了周明澜的脚踝。
沈雾立刻开了好几枪,子弹在水中威力减弱不少,但还是能把连接点打松。
打松之后再去试,还是很紧,但感觉稍微被撼动了些。
沈雾挤进周明澜的座位,背靠着椅背,双腿用力蹬在前排的座位上,想借此把它蹬开。
与此同时用力去拔座椅头枕,试图把里面的金属杆拔出来。
用力,再用力,沈雾整张脸憋得通红,周明澜的情况也很不好。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肺像着了火,灼烧感从肺部蔓延到喉咙,身体在叫嚣着需要氧气。
喉咙不断耸动着,本能在逼迫沈雾去呼吸。
但她知道不能呼吸,一呼吸她就完了。
再这样下去她们都得死在这里。
A姐不是不能死,可她死了和兴社并不会消失,最正常的逻辑是会选出一位新的话事人。
一旦新的话事人出现,那么沈雾之前的努力会不会全部白费?
活着的A姐肯定比死的A姐更有价值。
已经走到这里了,沈雾不想放弃,不可能放弃。
她还想最后再拼一拼!
周明澜也快要窒息了,腿怎么都抽不出来,到处找能把腿砍掉的武器。
沈雾用力一拔,终于把头枕的金属杆拔出来了,迅速插到松动的座椅下,用膝盖顶住杆身,全身的重量用力压上去。
座椅一点点往上抬,那根卡住周明澜脚的连杆终于松了!
周明澜直接把腿拽出来,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腿会被拽成什么样,也根本感觉不到痛。
肺快要爆炸,她和沈雾立刻往破损的窗户游。
向上游,快!
沈雾发了疯一样游,用尽了全力往海面上挣扎。
视野越来越窄,意识不断从她的大脑中抽离,心跳轰隆隆地震到太阳穴发痛发胀。
她从来没这么累过,膈肌在抽搐。
完全没力气了,上方生存的光依旧那么遥远。
意识太稀薄了,沈雾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像面条一样软的手脚。
咕咚。
沈雾呛了一口水。
太累了。
大脑开始安抚她,别挣扎了……
如果死在这里就不用继续过绷紧着神经的日子。
不用绞尽脑汁去完成任务。
不用受伤,不用忍痛,不再孤独,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她甚至在东京湾刺骨的寒流中看到了妈妈。
太想念妈妈了,很想再被她抱着,抛弃尘世间所有的疲倦和伤痛,在她怀里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是。
沈雾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裴薄妍知道她死了,会多难过呢?
会不会又用情绪手环虐待自己?
到时候有谁会来阻止她,安慰她,疼惜她?
不能死……
她还没有回裴薄妍的信息。
还没告诉她,其实自己一直都在想她,一直都喜欢着她……
沈雾睁开眼,嘴里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痛楚唤醒了意识。
不能死!
“阿无——”
容姐撕心裂肺的呼唤就在上方。
沈雾一个猛挣,破出水面。
空气迅速进入她的肺,她是怎么被容姐连拉带拽弄上岸的根本不知道,昏天暗地的咳嗽让沈雾整个人蜷缩起来,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
咳出的海水和胆汁里混合着一点猩红的血丝,她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息,意识也在一点点恢复。
身后把周明澜也拉上来的容姐彻底精疲力竭,大字型躺在地上。
周明澜也呕出很多水,缓缓抬起一张苍白的脸,用发红的双眼看沈雾。
两人对视间,谁都没力气说话。
忽然,周明澜的目光越过沈雾看向她身后,瞬间变得紧绷。
危机感对于卧底而言实在太熟悉了。
沈雾猛地扭身,与此同时飞速拔枪,一枪击毙了身后想要偷袭的黑崎连合会的人。
用的枪还是陈家颖给她的26仔。
沈雾这一枪打得非常精准,打在对方的脖子上。
拿枪的矮个男人眼珠瞪得极大,整个人往前又挪了两步,才在惊愕的表情中笔直倒下。
沈雾眼皮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杀人了。
远处枪声不断,黑崎连合会追杀她们,和兴社的人应该也赶到了,在对战。
双胞胎妹妹走河堤上走下来,浑身是血,一言不发地扶起周明澜。
“丹尼斯姜呢?”周明澜问她。
“死了。”双胞胎妹妹麻木地说。
她所有的子弹都打在了丹尼斯姜身上。
周明澜:“尸体带回去,有用。”
双胞胎妹妹:“是。”
周明澜在她的帮助下艰难地站起来,回头看沈雾。
沈雾摇摇晃晃地去扶容姐。
“没事吧?”
容姐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晃晃眼珠。
两人也不知道是谁扶的谁,相互拽着对方站起来。
回到主路上时,和兴社的人已经把黑崎连合会的人全部扫除。
沈雾在东京发寒的清晨街头,从一片弹壳和废墟间找到了那只凶凶的暹罗小猫玩偶。
行李箱被雷克萨斯甩出了车身,已经变形了,所有的行李散落满地,包括它。
小猫身上沾着灰,沈雾用发抖的手仔仔细细把它拍干净,压在胸口,用力贴住自己的心跳。
一遍遍深深地呼吸,直到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真的还活着。
警车的声音由远而近,容姐拉了她一下:“走啦。”
临走前,沈雾在地上看到另一样东西……
上车,双胞胎妹妹坐到她身边,低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她的头发已经被血染成了另外的颜色,双眼疲惫地耷拉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许什么也没看。
直到视野里多了一只沾血的粉耳朵兔子玩偶。
沈雾:“你哥抓给你的。”
双胞胎妹妹已经麻木透的眼神忽然一闪,闪出了一丝人性。
她双手紧攥着玩偶,指骨攥到发白。
许久,沈雾耳畔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
“多谢。”-
抵达一家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一路上沈雾都强打精神没有睡,记下了来时路,定位了此处的位置。
车缓缓在一扇白色大门前停下,一位安保人员上前和司机低声确认着什么。
沈雾瞥一眼养老院的名称,招牌上有两个汉字,“隠所”,很好记。
安保确认了之后,微笑鞠躬,开门。
几辆车安静低调地进入。
进去之后是一条小路,沈雾判断这里是后门。
这间养老院很大,晨间有不少老人在散步聊天,做些康复运动。
沈雾撑着不断下落的眼皮,观察车外的环境。
和兴社很谨慎,这里表面上是养老院,也真的在做养老的生意,做得很仔细,查起来多得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如果不是以和兴社成员的身份被A姐带进来,没人会怀疑这看似祥和的地方在干些什么样的勾当。
车开了片刻,远离了人群,又停在一道小门前,还是有安保上前盘问。
这位安保眼神锐利,身形挺拔,一看就是练过的,和大门口那位气质完全相同。
当卧底时间太长了,沈雾在新的环境遇见新的人时,会习惯性用隐蔽的眼神打量对方,确定对方的危险程度。
这个人西服之下肯定藏着枪。
周明澜全程都没有睡,降下车窗,和那位安保对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小门开了。
车停在一栋扇形建筑前,下车前,周明澜拍拍沈雾的肩膀说:
“先好好治疗,安心在这里休息,阿姐不会忘记你今天的救命之恩。”
沈雾本身就是个闷蛋,不会来事儿,更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就点点头。
周明澜用“你这女仔真好玩”的眼神看她,下属推来轮椅,把周明澜接走。
另一位穿着养老院工作服的年轻女人走过来,带着和蔼可亲服务式的微笑,让沈雾和容姐跟着她走。
进入眼前的建筑,坐电梯到三楼,这里是类似私人医院的地方。普通医院有的东西这里样样俱全。
年轻女人领着沈雾和容姐分别到单人间病房住下。
很快就有医生和护士团队过来帮沈雾查看、处理伤情,清洁身上的脏污。
大概因为社团成员受伤是家常便饭,能看得出来医生团队的处理手法非常迅速老道,加上沈雾的伤不算重,大多数都是外伤,很快就处理好了。
就是后颈有一处伤口,医生检查得很仔细,询问她身上有没有中枪。
对方说的都是中文,带一点港岛口音,交流起来没有障碍。
沈雾:“没有。”
医生:“那你很幸运了,有枚子弹从你的后颈擦过。如果当时你的脑袋再抬高一厘米,它就会射穿你的脖子。”
沈雾心口一凉。
社团里的医生都是这样笑眯眯地说这么恐怖的话吗?
沈雾想去摸颈后,护士温柔地劝她:“请不要动,已经上药了。没事的,伤口不深,很快就会康复了。”
沈雾没再说话,就安静地侧卧着。
估计是救周明澜那下弄伤的。
丹尼斯姜的子弹没有射进周明澜的眉心,仅差一点点要了沈雾的命。
当时沈雾根本没有多想,危机当头她是凭借本能行事的。
想要走到A姐身边,庸才不行,得狠,得拼,得体现别人没有的价值。
如果还能和A姐讲一两句义气,结点过命的交情就更好了。
沈雾一心装的都是任务,不知道怕。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差点死了。
子弹擦身而过的烧灼感忽然翻涌,被困在水里的窒息感让她情不自禁加快呼吸,肺部隐隐作痛。
伤口检查完,医护人员都离开了。
沈雾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纯白的长袍,不像病号服,和酒店里的睡袍差不多。
先前领她进病房年轻女人又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手提袋。
“这里面是从现场捡回来你的部分物品,已经清洗干净。手机是新买的,装了SIM卡。”
沈雾:“谢谢。”
“应该的。”
年轻女人把其中一个手提袋放到她床边的小沙发上,另一个提到隔壁病房容姐那边去了。
门关上,周围安静下来。
床很软,隔音效果很好,房间里散发着安神的淡香,这是个非常适合睡觉的环境。
沈雾真的累极了也困极了,很想狠狠睡一场,却怎么都睡不着。
在她的脑海里,那枚差点夺去她生命的子弹变成了有形的实物,压在她的脖子后,越来越痛,越来越热,创伤应激让她的脖子僵成了一截发烫且无法转动的铁烙。
耳边是闷闷的海水声,明明有空气,但此时此刻她却很难呼吸,额头上出了很多冷汗。
忽然,那个被她一枪毙命的黑崎连合会男人的脸突兀地出现在意识里。
那张脸的五官从紧绷到扭曲,再溶解,溶解成了一张恐怖且带着怨憎的脸。
沈雾倏然睁开眼,转过身平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用尽全力让氧气尽可能多地冲入肺中。
这病态的举动引起了剧烈的咳嗽。
猛然爆发的咳嗽咳得沈雾浑身的伤口都要再裂开,艰难地坐起来,弯着腰咳了又咳。
不知道咳了多久,终于平息了。
沈雾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湿成一缕缕的,眼角都是眼泪,半点力气都没有,软软地倒在床面上。
她的身体在叫嚣着,需要一场深度睡眠来恢复体力与精力。
大脑却拒绝,依旧被生死一线的紧迫感控制着,被第一次真正杀人的恶心感反刍着,身心交瘁却控制不住持续高度警惕,神经无法放松,根本进入不了睡眠状态。
辗转反侧间,看到了手提袋。
缓了缓,提起一口气站起来,去拿手提袋。
手提袋里有她被磨损的卡包,还有一些崭新的洗漱用品。
手越过这些,握住新手机。
插上充电器,开机,登录WhatsApp。
裴薄妍没收到她的回复之后,又给她发信息了。
【沈无?】
【很忙?】
隔了半小时,又发来一条。
【有空记得回复我。】
又过了十分钟,再发。
【多晚都行。】
沈雾看着这几行短短的字,眼前忽地糊成一片。
能从海里救出两条性命的人,却轻易被裴薄妍的信息弄到鼻子发酸。
手机压在心口,沈雾望着天花板深深地呼吸。
不要哭。
哭出来的话只会更难过,更想她。
努力调节心情,把想哭的感觉强行压了回去。
回复裴薄妍。
【抱歉,今天事实在太多了。】
信息发出去之后,沈雾双手握着手机,思考着还能再说点什么。
十多个小时没联系,裴薄妍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她出事了。
不想让裴薄妍担心,沈雾思来想去,想再接一句证明自己没事,让她放心的话。
这种话还不能直接说,不然就是间接证明自己出事了,此地无银。
想了半天还没想到一句恰如其分的,裴薄妍直接打视频过来。
沈雾看到裴薄妍的视频邀请,一下子坐起,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因为这个太过激动的动作开始抗议。
沈雾疼得五官拧成一团,没直接接,从来电界面观察自己现在的模样。
脸色自然是很差的,左眼眉骨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不知道被什么划的,用刘海可以遮住,其他的伤也都可以藏起来,但下嘴唇面上可怕的血口就说不清了。
视频申请还在持续,沈雾只好认命地趴着,找好角度,让背景是毫无特色的白墙,看不出她在什么地方。
接通。
一接通视频,就看到裴薄妍的脸。
裴薄妍甚至没有看别的地方,全程凝视着镜头等待着沈雾的出现。
这是她和裴薄妍第一次视频。
说起来也只有三天没见,可不知道为什么,被裴薄妍那双漂亮又专注的眼凝视的瞬间,沈雾有种她们好久好久没见过的感觉。
以为裴薄妍会问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才接视频,这是很合理的开场白。
裴薄妍的目光被沈雾唇上的血口吸引去短暂的注意力后,眉心微微拧成了一个担忧的弧度,忽然靠近屏幕,似乎在仔仔细细观察沈雾脸上的细节。
视频里的裴薄妍骤然靠近,画面里变成了她的唇部特写,像是忽然被她吻了一下。
沈雾心咚咚地跳,又有点心虚,把手机拿远了些。
【干嘛……】
裴薄妍:【受伤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雾:【不小心嗑了一下……】
裴薄妍:【为什么低着头,不会脑袋上也有伤口,不想让我看到吧?】
沈雾一时语塞。
裴薄妍怎么会这么敏锐……
沈雾:【没。】
裴薄妍:【眼睛也很红,睡眠不好?】
其实裴薄妍已经看穿了她,可以直接质问的。
明显她不在唐楼那间小破屋里,医院的灯光质感和家里破旧的吊灯也不一样。
可以质问她是不是又在帮社团干一些危险的事。
甚至可以讥她几句,看吧,飞女就是这么危险,你如果听我的话,就不会遭遇这些痛苦了。
可是裴薄妍没这么做。
只用轻柔的话问她,用心疼的眼神看她。
因为裴薄妍的纵容,沈雾反而敢对她说点实话,敢向她撒娇了。
【嗯,很困,很累……但睡不着。】
裴薄妍看着她血红的眼睛,很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可怜,有多需要人用力把她抱住。
可是她俩相隔了半个地球。
一个身处微冷的早晨,一个身处浓黑的深夜。
一双空荡荡的手臂,无法拥抱她。
裴薄妍眼眸里落着温柔的碎光,从身后拿来平板,对沈雾说:
【给你读个故事。】
听到这句话,沈雾那双发红的疲惫双眼亮了亮,有点期待,迫不及待问:
【什么故事?】
指尖点开平板电脑里的某本儿童读物,书名是《晚安,月亮》。
这个故事被誉为催眠圣经,每一页都有一个“晚安”。
妈妈过世的那些年,姑姑反反复复为她读过这本读物,哄她入睡,催眠效果很好。
后来她的手机和随身的平板里一直带着这本书的电子版。
没想到今天有机会能哄哄别的小孩。
【一只小兔子躺在床上,对房间里每一样东西说晚安——晚安,房间。晚安,月亮。晚安,跳过月亮的母牛。晚安,灯光。晚安,红气球……】
裴薄妍轻柔的声音从手机里流淌进沈雾的耳朵。
像清泉,慢慢滋润她躁动的神思。
尽管是对着手机屏幕,但沈雾就好像真的能嗅到裴薄妍的气息。
温柔清缓的声音,带着某种能安抚沈雾被撕裂灵魂的神性,牵引着零落的魂魄回家,一点点把支离破碎的她拼回原本的样子。
濒临绝境的时候怕来不及说的话,现在活着面对裴薄妍的时候,又说不出口了。
视频里裴薄妍低垂着双眼,红唇一张一合。
【晚安,小猫……】
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沈雾已经睡着了。
第82章
不知不觉间入梦,视频没挂断。
裴薄妍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也没挂。
醒着的时候,这张脸看上去总是心事重重,藏了很多秘密的样子。
一睡着却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孩,眉眼舒展,毫不设防。
裴薄妍忙碌了好几天,此刻正在酒店里。
让酒店的管家帮她拿来适合素描的纸和笔。
很久没画她了,还是很想画。
心理医生汪咏真跟她说过,如果述情障碍阻隔了你的情绪,无法表述的时候,不妨通过画来传达,这也是一种沟通和释放的方式。
心中的情绪的确沉沉的,想要往外纾解。
而且,这个女人身上永远都有一种吸引裴薄妍的故事感。
像一本充满悬念精彩绝伦的书,只给她看了开头,永远想知道下一页的情节是什么。
也因为心中某种怅然和悲观,不知道能拥有她多久。
她像一阵忽然吹入裴薄妍生命的潮湿迷雾,不知道何时会来一阵风,把她吹散,忽然就彻底消失不见。
裴薄妍想记录她,画下她沉默的眉眼,俏美的鼻尖。
想用笔记录下属于她的每一个细节。
画在纸上,刻在记忆里-
这一觉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忽然在疼痛中醒来。
沈雾皱着眉,艰难睁开眼。
意识一回归,都不用有什么动作,只是最最简单的呼吸,所有的伤口都在拼命找存在感。
什么时候睡着的,完全没印象了。
只记得裴薄妍给她读睡前故事,声音太好听了,轻柔低缓,像一只手,把她从应激的深渊里托起来。
即便在千万里之外,也能将她心里的不安全感清扫得一干二净。
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心也安了,一觉睡到刚才。
伸手拿来手机,发现视频居然还没挂断。
因为睡前手机插着充电器,发烫的手机倒是没关机,视频通话持续时间超过九小时了。
也就说,她这次睡眠居然有九小时,好久好久没睡这么长时间。
身上还是痛,不过对于沈雾这个时不时皮开肉绽的资深伤患而言,没有伤筋动骨都是小小擦伤,饱饱地睡上一觉再活动活动,就能忍了。
此刻东京时间夜里八点零五分。
处于夏令时尾巴的巴黎正处于午餐后。
视频画面是一间酒店套房的某个区域,隐约听到用法语对话的声音,不近,好像是裴薄妍在跟谁说话。
沈雾没叫她,就握着手机,趴在床上安静等着。
声音越来越近,裴薄妍路过画面,瞄了一眼,看见沈雾醒了,正眨巴眼睛看她。
裴薄妍都走过去了,又退回来,拿起手机。
【醒了?】
金色的阳光正好落在裴薄妍的脸庞上,刚才路过时清冷的眉眼转成和沈雾对视的模式,很快多了一份专属的温柔。
她化了淡妆,穿着很正式的礼裙,大概在准备出席哪场宴会。
成熟的风韵晃得沈雾睡意全无。
沈雾:【嗯……】
见沈雾看自己看得目不转睛,似乎还没发现太直接的眼神里写着惊艳。
裴薄妍嘴角控制不住微微上扬。
【睡得还挺沉。】
沈雾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全程没关视频,那自己的睡相不都被裴薄妍看完了么?
不知道有没有龇牙咧嘴,呼声不停。
沈雾耳朵泛起薄薄的热意:【你怎么不挂视频啊?】
裴薄妍心想,姓沈的在我这里还会害羞?
故意说:【想看看你睡觉的样子。】
沈雾:……
果然。
【那是不是很丑?】
以裴薄妍以前逗她的案例分析,肯定会顺着她的话来调侃。
没想到裴薄妍摇了摇头,说:【不会啊,很可爱。】
柔软的气息像是透过网络,飞越了半个地球,跨越了时差,直接扑在沈雾的耳畔。
沈雾耳朵变得又痒又热,下意识抓了抓。
身后有人在叫裴薄妍,好像是Aimee的声音。
裴薄妍说:【我要走了。】
沈雾点点头。
裴薄妍看她实在很乖,一种想要接吻的念头在心里晃晃荡荡,只能忍着,说:【还有十天。港岛见。】
沈雾:【好。】
挂了视频,把手机收进手包,裴薄妍坐上车,前往宴会地点。
裴薄妍:“给我一根。”
坐在副驾上的Aimee现在和裴薄妍越来越心有灵犀,知道她说“一根”是什么意思。
司机是巴黎当地分公司派遣来的,听到裴薄妍说“一根”,表情有点僵硬的不自然。
怕这位港岛大小姐会在车里做什么出格的事。
结果看到Aimee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到后座。
居然连烟都不是,司机觉得自己想太多……
裴薄妍现在吃波子汽水味棒棒糖已经毫无负担了。
明目张胆地回味和沈雾接吻的滋味。
想起视频里沈雾的样子,明明是累极了,估计还受了伤,偏偏半个字都没跟她说。
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社团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又在怎么剥削她。
想到她身边去保护她,昨晚这个念头就极其汹涌,但最后这想法只在心里烧了数秒钟,很快冷却。
不能去的,去的话算什么事?
她一个飞女,做事的时候还有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地跟着,换到职场中,就是去面试还要家长跟着的那种妈宝,应聘里第一波就会被刷掉的人。
倒是想让这飞女被社团刷掉……
可就算裴薄妍要去,以什么身份去?
女朋友?
最亲密的事已经做过了,可她们还从来都没有谈到过彼此的关系。
裴薄妍在巴黎灰白色的午后,陷入一场无声又澎湃的思潮。
东京蓝宝石般的夜里,躺在床上的沈雾被寂寞攥住了心脏。
翻了个身,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沈雾摸着还在发烫的手机,感觉自己的心和滚烫的手机相差无几。
鼻尖呼出轻轻的叹息。
还有十天才能见到裴薄妍。
两周的时间才过了个零头,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
想和陈家颖联系,可手机卡刚刚换的,还是在陌生的网络环境,有潜在的被监听风险,沈雾没有贸然这么做。
等回港岛再一起汇报。
又小睡了片刻,醒来时沈雾肚子饿得咕咕叫。
刚想按呼叫铃,门响了。
“阿无,你醒了没?”是容姐在门口问她。
“醒了。”
容姐推门进来,两人一看到对方,话还没说,肚子先非常有默契一起咕咕叫起来。
看沈雾握着呼叫按键,容姐说:“不用按,我问过了,居然已经过了送餐时间。什么破规矩这么死板?我打算去前台问问。”
一拍即合,立刻去找食物。
沈雾和容姐穿着一模一样的拖鞋,走到护士站,想问问哪里可以吃饭。
结果护士站值班的护士换成说日语的了,两位饥肠辘辘的伤残人士连比带划,对方也连比带划,最后都只是一知半解。
怎么忘了把手机拿出来。
沈雾正想回病房拿手机,看到了霍氏双胞胎的妹妹。
她就觉得病房里有青蛙叫还叫得这么大声实在诡异,居然是这两个人饿得惊天动地。
双胞胎妹妹平静丢下三个字,“跟我来”,然后转身就走。
沈雾和容姐立刻跟上去。
原来病房隔壁的花园里就有餐厅。
双胞胎妹妹刷卡带她们进来,晚间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放着很轻缓惬意的音乐。
后厨听到人声,立刻出来,把一本厚厚的菜单递给她们。
菜单不只有英文、日语,还有中文和图片。
双胞胎妹妹说:“随便点。”
容姐:“这么好?你请客?”
“嗯。”双胞胎妹妹看向沈雾,说,“我请。”
这女人伤过沈雾,容姐对她没什么好印象,不过她形影不离的双胞胎哥哥刚死,现在请客又好像很真心实意,容姐就收起了狠狠宰她一刀的心思,把菜单递给了沈雾,让她来决定。
沈雾实在是饿极了,点了炸猪排的套餐,最大份的。
容姐和她一样,双胞胎妹妹只点了一杯饮料。
炸猪排套餐还没端上桌,香味就先飘过来。这猪排是裹了面衣放入油锅炸的,炸的火候拿捏得非常好,上桌的时候金黄色的外壳还冒着细小的油泡。
沈雾实在等不了,很烫也咬了一口,焦香酥脆的外壳一咬咔嚓响,里面是粉白色的猪肉,纹理锁着汁水,一咬就渗出来,搭配粒粒分明的米饭简直是绝配。
一整碗饭沈雾转眼吃完,再吃切成细丝的高丽菜,清甜脆爽,非常解腻。
终于活过来了。
容姐也好一顿猛吃,吃饱了,面条一样挂在椅子上。
双胞胎妹妹咬着吸管,问她们:“还要吗?”
两人都撑得魂都要被挤出身体,沈雾摇摇头说:“不用,饱了,你……”
想道声谢,想起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双胞胎妹妹:“霍庭欣,你可以叫我阿欣。”
沈雾其实对霍庭欣没什么太大的恶感,这人身手好,又冷静聪明,是沈雾很欣赏的那类强者。
只不过她是警察对方是罪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欣赏就停留在客观层面。
霍庭欣不说废话,直入主题。
“丹尼斯姜是安记的人,安记坐馆郭山海的私生子,在国外长大,身份很隐秘,也有刻意伪造的地方,很不好查,连安记内部知道的人都很少。”
说到“安记”,沈雾和容姐不禁对视一眼。
安记,全名安顺堂,是与和兴社齐名的港岛最大社团之一,也是和兴社最重要的竞争对手,这些年双方常有摩擦。
“沈无”之前就是安记最底层的蓝灯笼,被容姐“慧眼识珠”挖了过来。
沈雾注意到霍庭欣话中的一个细节。
“连安记内部知道的人都很少”,那她怎么查到这件事的?
看来和兴社在安记内部也有自己的二五仔。
警方与社团,社团与社团之间,大概率都会在对方内部安插自己的人,想方设法获取情报。
从古至今,无论正与邪,情报战都是所有战术的重中之重。
所以这么多年社团被打击到日渐衰弱,却终究保留着最后一口气,大案难破。
霍庭欣继续说,丹尼斯姜潜伏在和兴社很多年,就是想靠近A姐,伺机暗杀她。
沈雾:“为什么会选这次?即便在东京,也是很冒险的行为。”
毕竟他一个人坐在满是和兴社成员的车里,是机遇,也是把自己置身巨大的危险的险招。
霍庭欣用“果然很聪明”的欣赏眼神看沈雾。
“因为他等不及了。黑崎隆死了,刚签好合同,我们前脚一走,后脚他就被他二弟黑崎咲杀了。”
容姐搭上了思路,骂了句脏话,双手握住茶水杯,说:
“窝里斗啊?所以安顺堂和这个二弟一伙的?”
霍庭欣:“嗯,黑崎连合会的上任话事人在弥留之际,黑崎咲就假意臣服,推举他大哥上位,实则在筹谋着夺位计划。怕他大哥与和兴社建立更深的合作,到时候想撼动就更难了,所以我们一走黑崎隆就被一枪爆头。这个黑崎咲是条疯狗,A姐的意思是我们尽快返回港岛,在这里多逗留一天,就会有更大的风险。灭安顺堂杀黑崎咲不在一时,可以等回了港岛再从长计议,”
对于黑崎咲的了解,更加证实了沈雾之前的猜测。
黑崎连合会里恐怕也有和兴社的奸细。
还有一点沈雾很在意。
A姐当真不知道丹尼斯姜是二五仔吗?
她足够疯足够狠辣,但只有这些是无法坐上和兴社最高位置的。
回想丹尼斯姜枪杀霍庭欣哥哥那一刻,车内的座位分布。
丹尼斯姜坐在副驾,A姐在他的正后方,A姐旁边是霍庭欣,沈雾和容姐坐在最后排。
按照社团里的习惯,红棍通常都会坐在一起,也就是在驾驶位和副驾驶这两个地方。加上这对双胞胎形影不离,并排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行车过程白纸扇和话事人之间会有很多事可议,所以丹尼斯姜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是A姐身边。
但那天一反常态。
丹尼斯姜和霍庭欣交换了最可能的座位。
丹尼斯姜想杀正后方的A姐,这是个很难受的角度,还有车椅这个天然的屏障。
所以他才会先选择杀了双胞胎哥哥,那他就是距离方向盘最近的人,能掌握整辆车的动向,趁机下手。
A姐或许早就怀疑丹尼斯姜,想要诱他亮出真实身份,又不可能坐以待毙让他得逞,所以才会有那天的座位分布。
与此同时,A姐恐怕也存了想要测试沈雾能力的心思,看她到底得不得用。
沈雾的表现恐怕超出她的想象。
这一切的计划中最超出A姐预料的,恐怕就是脑袋撞到玻璃上这件事,脑袋上的伤影响了后续的判断。
加上运气差了些,脚被卡在车椅下,如果没有沈雾舍身相救,世上恐怕已经没有A姐这号人了。
沈雾陷入自己的思考中,感受到对面的目光,抬眸时,发现霍庭欣正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雾:“嗯?”
霍庭欣把那只粉红色耳朵的兔子从口袋拿出来,双手握着。
很可爱的兔子,圆圆的脑袋搭配长长软软的耳朵,和粗糙冷酷的杀手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多少有点违和感。
霍庭欣:“这玩偶也是你帮忙抓的吧?他没有这种天赋。”
沈雾没直接回答,只说:“你哥说你很喜欢它。”
算是默认。
霍庭欣的手是典型握枪的手,布满老茧。手指伸进软乎乎毛茸茸的玩偶里,显得有点笨拙。
“小时候家里太穷了,十岁那年生日我想要这个玩偶,没钱买。后来有钱了,却再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霍庭晔一直很内疚,觉得亏欠我……嗯,霍庭晔是我哥的名字。”
霍庭欣的故事很短,短到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一个简单的开头,一个沉默的结束。
沈雾没有安慰她,路是两兄妹自己选的,现在以悲剧收场,就是这天底下所有的公平里最普通的一种。
不过,沈雾还是感受到了某种和解。
如果说上次在A姐的撮合下,双方在高档日料包厢里是假模假式的握手言和,那今天在陌生的地方,散发着食物残余气味的夜晚,才是发自真心地放下了“沈无”与她的芥蒂。
从餐厅出来,霍庭欣接到了A姐的信息,对沈雾和容姐说:
“今晚返回港岛,一小时后出发。”
走得可真快,沈雾想要探查一下这个养老院都没机会了。
幸好她记下了这里的位置和名字。
往病房走,回去收拾行李的路上,沈雾一边和容姐假装聊天,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往下观察。
这间养老院在狭小的日本,占地面积算是很大了。
只有两个门,都有人看守。
老人居住的地方在靠近前门的位置,她们所在的这栋楼应该是和兴社专门的落脚点。
还有一栋独栋的别墅,门口有专门的安保。
独自坐包机,充满防备心的A姐,养伤的时候应该也会选择独栋。
继续观察这里的细节和出入的可疑车辆,打算回去一起汇报给陈家颖。
一旦跨了国,无论是执法还是调查都很难,不过她的任务就是寻找线索,任何线索都不能错过,谁也不知道最重要的线索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
就要回屋时,停车场的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亮起的车灯吸引了沈雾的注意力。
容姐进屋了,沈雾假装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慢了半步,往车的方向看过去。
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多少都跟和兴社有点关系。
而且这辆轿车是从独栋那头行驶过来的,车里的人很有可能拜访了A姐。
在车窗升上去的一瞬间,沈雾看到了车里女人的脸。
裴咏珊,裴薄妍的姑姑。
在各大新闻和裴薄妍家,沈雾都见过她。
眉心在不知不觉间拧紧。
第83章
夜里,沈雾在成田机场登机。
这次她和容姐终于登上了A姐的包机。
似乎是对她们此行的认可和奖励。
第一次坐大型公务机,沈雾和容姐才知道,原来飞机上也能有卧室。
跟头等舱那种能放平的座椅不同,是有门围起来的卧室,里面放着真正的床,双人宽的那种,床垫枕头被子一应俱全。
不过那是A姐专属的,沈雾她们就算能蹭到包机,也只能坐外面的沙发和躺椅。
各种酒水倒是不缺,还有厚厚一本菜单可以随便点。
跟着A姐包机回港的只有沈雾、容姐以及霍庭欣。
其他的手下估计和她们来时一样的命运,在另外一个航站楼里等着廉价航司起飞。
A姐已经没坐轮椅了,登机是自己拄着拐杖上来的,性格很要强。
见到沈雾还过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沈雾实在很不喜欢她身上太过浓烈的香水味。
不知道这A姐是喷香水还是在香水里洗澡,那一身的恶香,简直是行走的杀虫剂。
之前明明也没这么冲。
A姐放开她后,沈雾在角落里打了好几个喷嚏,直到飞机起飞鼻子还有点难受。
飞机上还有WiFi,容姐等着游戏加载的时候,听到沈雾在用普通话打语音,语气还怪温柔的。
【嗯嗯,没事的,现在就回港岛了。下次放假回去看你啊,要听医生的话哦,乖。】
说了几句就挂了。
容姐好奇问:“你妹妹啊?”
沈雾:“嗯。”
正在拧魔方的霍庭欣手中动作一停,掀起眼皮看沈雾。
容姐:“我就说,语气这么宠。你妹长什么样,跟你像吗?”
沈雾从云端下载了张照片,给容姐看。
照片里的沈雾比现在还要稚嫩些,十八、九岁的模样,跟一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小女孩在一处空中栈道,似乎是小女孩手里拿着相机,拽着沈雾一起拍的。沈雾不是很喜欢照相的样子,看镜头表情都有点不自然的僵硬,但被妹妹抓着衣袖,没辙地露出营业式微笑。
仔细看,会发现沈雾蹲着,妹妹坐在轮椅上。
“哗,和你好像啊,特别是这眼睛,鼻子。不过妹妹比你可爱。五官看上去长得差不多,拼在你脸上就凶多了,你怎么回事。”
沈雾把手机拿回去,“还给我。”
容姐:“Mo姐,当大家姐的呢,得听得进实话。”
和容姐斗斗嘴皮子,时间也过得快。
其实沈雾给妹妹打电话,是想通知大陆那头她这趟东京之行活着回来了。
在外面新的手机新的卡,还有陌生的网络,沈雾不会贸然直接联系陈家颖。联系大陆的妹妹,不仅能加深“沈无”这个身份,大陆那头接到她的电话,也能知晓她的状况和行程,还会同陈家颖联系,陈家颖也能不太担心她。
至于这趟颇为丰富的收获,等回港见到陈家颖本人再说了。
整个飞行过程中,A姐都在自己的卧室里没出来。
沈雾假装去卧室边上的水吧拿酒,慢吞吞地开酒,借机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
A姐好像在打电话,隐隐约约能听到她的笑声,甚至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想到刚刚看到裴薄妍的姑姑裴咏珊神神秘秘从养老院的独栋别墅离开,沈雾的大脑自动把这两个人拼在一起。
走回沙发,不得不想到一个问题。
裴薄妍和她姑姑的感情那么那么好,如果她姑姑和A姐……
意外又不是太意外的展开,逼着她再一次面对那道终极难题。
如果假设成立,那道难题的难度将会比之前设想过的无数可能性都让她煎熬。
沈雾怕自己没有能力给出答案,更怕自己真的给出了答案。
舷窗之外的夜空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一言难尽的思绪融化在这一片深黑之中。
与此同时,港岛。
每年这时候的港岛总会受热带气旋影响,今天一早,天文台挂起三号风球。
阿露背着双肩包,手里的伞被风吹得左摇右摆。
她走到一个拐弯处,借着拐弯的动作悄悄往身后看。
雨夜中,她看到一条黑森森的人影尾随在她身后。
黑影很警觉,立刻缩了回去。
阿露假装什么也没发现,保持着刚才的步伐继续走,等拐过弯立刻加速狂奔。
果然有人在跟踪她!
刚刚查到mo姐想要的东西,就有不知来历的人像鬼一样跟上来。阿露得想办法快点离开这里,不然消息无法传回去给mo姐,说不定会耽误她的事。
阿露顶着台风快步走,想要沿着楼梯走到下面人多的大路。
楼梯下方忽然出现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手里还握着一把类似刀的事物。
刚才那道黑影也从后方堵上来,她被夹在中间。
阿露半点没犹豫,直接从身侧的铁栏杆翻下去。
大概有一层楼的高度,距离地面三米多高,大风中,阿露用手里的伞当做缓冲的降落伞,落地的时候膝盖被冲击到有点发痛,但没受伤,立刻往前跑。
身后的两人也跳下来,完全没有任何缓冲,硬生生落了好几米,实实在在咣当一下落地,水花四溅,毫无感觉一样立刻继续紧追不舍。
阿露往后看了眼,脚下的步子更快。
身后人被发现也不装了,几乎是冲上来。
阿露身高并不算高,跑起来没有优势,风又大,她直接丢了伞,把装了资料的包紧抱在怀里,压低身子逆着风雨狂奔!
眼看就要冲到大路,路口又出现两个男人,完全挡住她的去路。
阿露心头一凉,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被迫放慢了脚步,喘着气回头,后方的两个人近在眼前。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胳膊忽然被一道从身后来的力道拉住,阿露惊叫一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拽入后方的车里。
门都没关上,车就飞蹿出去,对着堵在路口的两个人狠撞。
阿露姿势都没调整过来,整个歪歪斜斜地关上车门。
路口那两人发现这车发了疯一样,完全没有减速的迹象,是真敢撞人,立刻闪到一旁。
车堪堪擦着他们两人的身子而过,掀起一道劲风,载着阿露扬长而去。
阿露抱着书包看后视镜,那几个穿雨衣的男人身影越来越远。
阿露以为是和兴社的同事救了自己,正要感谢,发现开车的是个陌生女人。
这女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茶棕色长卷发和柔和的眉眼显得她沉敛温和,和刚才差一点就要撞死人的疯感很违和。
“多谢。”
阿露对陌生人还是保持警惕,手已经悄悄摸向包里的刀。
茶棕色长卷发的女人依旧看着前方,认真地在雨夜开车,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别把刀拿出来,对我们都好。”
阿露没把刀拿出来,也没放下,依旧在书包里握着,仔细打量她:
“我好像不认识你。”
“一个过路的好心人而已。在前面把你放在地铁站,可以吗?”
“可以……”
到了地铁站,这女人真的停下了车,对阿露微笑着,等待她下车。
来来往往的人群给阿露提供了安全感,观察了下四周,没有在追她的人。
准备下车的时候,那女人说:“你手边就有伞。带上伞吧,这个季节很容易感冒的。”
台风天的地铁站里充满了潮湿的雨水味。
阿露打着一把陌生的伞站到了扶梯上,警觉地回头。
那个女人并没有跟上来,周围也没有可疑的人在跟踪她。
稍微松了一口气,包还是挂在身前,单手给沈雾发信息说她想要的东西帮她拿到了。
那辆车没有开走,还停在路边。
密集的雨打在面前的挡风玻璃上,闷闷作响。
温静书坐在驾驶位上,自虐般再看一遍裴薄妍和飞女牵着手的照片,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
沿着边缘撕下那个飞女,把她彻底隔绝出裴薄妍的世界,仔仔细细的,生怕撕到裴薄妍。
小心翼翼地撕下裴薄妍发尾最后一角,将那半张照片放在中控台上,指腹一点点压下去,把它铺展好,眉眼含笑。
随后,看向手里攥住的半张属于飞女的照片,眼底的笑意慢慢消失。
手机震动,温静书收到了一封等待多时的邮件。
邮件里是一份内容详尽的资料。
【沈无,二十二岁,北市人,曾就读北市第一中学……】
手机的冷光映在温静书没有表情的脸庞上,和她天生文静的长相形成某种诡异的错位感。
温静书用语音操控,拨通助理电话。
【帮我订一张去北市的机票。】-
公务机落地时已经是凌晨。
沈雾在养老院睡得就很饱,刚才在飞机上又睡了一会儿,到家后没什么困意,立刻联系陈家颖。
终于见到A姐本人,她要立刻把A姐的容貌特点传给上级。
A姐这人行事阴险狠辣,嘴上说“阿姐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回头可能就会找人把她做掉。
她可以死,但情报得及时传出去。
就算A姐不杀她,A姐的对手是道上各方的龙头,暗杀A姐身边的亲信,还是救过她的能人,再正常不过。
越是靠近核心,就越有可能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A姐的身份至关重要,也是和兴社非常重要的突破口。
立刻做她的画像,就算无法在系统中匹配她的真实身份,说不定也会有别的突破口。
从油烟机后面拿出手机,给陈家颖打电话。
陈家颖没接。
这个时间点是凌晨,沈雾想着wing姐可能在睡觉,不接也合理。
把所有资料都整理到加密云端。
去洗了个澡,等到天亮了,七点整,再打,还是没接。
长时间密切的联系,她对陈家颖的作息习惯很了解。
陈家颖属于晚睡早起,有时候忙起来可以连续两晚不睡的爆肝人士,常年挂在脸上的黑眼圈可以为证。
而且她非常尽职尽责,再小的线索就会及时接受查证,更别说这次东京之行沈雾肯定会带来关于A姐的重大信息了。
沈雾握着手机,靠在水池边,看着缓缓升起的朝阳,镇定了一下情绪,让自己别胡思乱想。
Wing姐是O记的高级督察,大事小事不少,可能在忙。
把手机藏回去,拿来平时用的手机给阿露发信息,约她今天有空见面。
发出去还没两分钟,阿露就回复了。
【我现在就来找Mo姐。】
两人约在某家茶档见面。
看上去像拼桌,其实是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交换情报,反而不引人瞩目。
阿露背着书包,在沈雾对面坐下的时候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
“我们好像卧底在碰头。”
沈.卧底本人.雾:“……少看点电影。”
阿露把她一直小心保护的文件夹交给沈雾。
沈雾打开,迅速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裴薄妍如果知道这个结果,不知道能不能稍微释怀一点。
沈雾:“调查过程顺利吗?”
阿露实话实说:“过程是挺顺利的,就是回来的路上被几个人盯上了。”
沈雾抬眸,微微皱眉:“有没有受伤?”
阿露摇头,复述了当天发生的事,包括被一个陌生女人搭救。
沈雾:“你还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吗?”
见义勇为的善良姑娘倒是不少见,不过沈雾对所有的情报,哪怕是再细微的细节,都有收集到大脑里的习惯。
阿露从书包里拿出笔和活页纸,画出了对方的样子。
这孩子还挺有绘画天赋的,把对方的长卷发和丹凤眼都画得惟妙惟肖。
阿露尽量去形容:“她的头发是那种像茶一样的棕色,给人的感觉怎么说呢,很温柔很知性的那种,感觉和我老师的气质好像。对了,她这里有颗痣。”
阿露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正中。
“红色的痣,还蛮有特点蛮好记的。”
沈雾把画了画像的活页纸收起来,对阿露说:“辛苦了,很聪明。”
与此同时也庆幸自己当初在决定当卧底的时候就点掉了眼下的痣,特殊位置特殊颜色的痣,实在是个清晰的记忆点。
阿露狗腿道:“一点都不辛苦啊。是Mo姐教得好。”
沈雾忽然想到:“你画画这么好,我告诉你一个人长什么样,你能画出来吗?”
类似刑侦部门的画像师。
不过现代的刑侦画像师是通过面容识别合成系统,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从面部特征模块库里选取相似的特征,拼贴出头像,再绘制修改细节。
现在联系不上陈家颖,如果阿露能够画出A姐的模样,也是留存线索的途径。
而且比起在外面随便找个画师绘制,沈雾对阿露也算知根知底,这孩子一心向着她,还有过命的交情,危险系数比较低。
阿露:“不确定,我可以试试。”
阿露不是美术生,画画是爱好,以前经常在网上给人家画画贴补家用。
根据沈雾的描述,阿露在活页纸上涂涂改改,最后画出一个女人的形象。
很好看,不过不是写实的那种,偏二次元。
但也能展现A姐的局部特点。
沈雾看到这画的时候,想到如果让裴薄妍帮忙画画,说不定能画出非常写实的效果。
只是……这件事她能对别人说,偏偏要对裴薄妍守口如瓶。
阿露忐忑道:“Mo姐,行不行,不行我再试试。”
沈雾把画收起来,“行,画得很好。”
阿露得到沈雾的称赞,感觉自己帮到了Mo姐,唇边笑出浅浅梨涡。
沈雾想起自己为梁卓怡办好了新田地皮那件事,梁卓怡直接给了她一张卡,里面有三百万。
赏罚分明,是这个道上的规矩。
现在她是“Mo姐”了,手下带了一批人,她是不想当这个“发廊总监”,但阿露顶着三号风球帮她办好了事,还为她画了画,怎么样都得奖励。况且阿露家庭情况她知道的,需要钱。
这是御下的技巧,也是做人的良心。
沈雾不像梁卓怡那样随身携带银行卡,塞进下属口袋的时候很有仪式感。上回给阿露转过账,沈雾原路又给她转了六位数。
阿露收到钱,眼前一亮,随即眉心马上拧起来。
“Mo姐,我……”
沈雾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学着梁卓怡的话术说:“你为我搏命,我给你奖励,收下,这是你应得的。”
阿露听完之后,圆脑袋拼命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双眸亮晶晶的,说:
“下次有什么需要调查的,Mo姐可以继续找我。我能成为你的左右手,不需要给我钱我也会尽全力办好的。”
沈雾:“那你先好好读书,考个第一名给阿姐看看。”
阿露是Mo姐说什么她应什么,“是!”
阿露要去上学了,沈雾也回到唐楼,把阿露画的A姐画像拍下来,传到只有她和陈家颖有访问权限的加密云端。
传完后就把A姐画像烧了。
再拿出抽油烟机后面的手机,还是没有未接来电。
不安感再次浮上心头。
很奇怪,以前陈家颖早就主动联系她了,这次却迟迟没动静。
沈雾打过去,以前陈家颖总是秒接她电话的,这回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接听。
想了想,打扮成快递员的样子,拎了盒外卖,到对面陈家颖租的房子。
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自己后,沈雾轻轻敲门,用港岛话说:
“你好,你的外卖到了。”
如果陈家颖听到她的声音肯定能认得出来,会来开门的。
可是等了半天,屋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声。
陈家颖不在这里。
陈家颖的失联仿佛冷水浇头,让沈雾有一时的迷茫。
在昏暗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只能把外卖挂在门把手上。
再等等,再等等吧。
可能是A姐的情报让她心急了。
在去东京之前,Wing姐就说了,临时有别的任务,这才没跟着一起去。
应该在处理别的棘手案件。
沈雾暂时强行压下心里浮动的不祥预感,告诉自己别乱,无论后方有什么事,继续跟进A姐这条线索。
等再联系上wing姐,wing姐得多开心,都能想象她兴奋的模样。
做家务来转移注意力。
把家里所有角落都打扫一遍。
任何死角都不放过。
干完之后,心里的确松快了点。
遛一眼冰箱,里面只剩一瓶酱油和辣椒酱,得下楼去给冰箱进点货。
都已经走到楼下了,想了想,又回来戴上帽子和口罩。
早上在茶档的时候也有人悄悄看她,裴薄妍的能量太大,就算离开港岛数日,她们俩“热恋”的话题依旧在头条上挂着,热度难减。
正好赶上了流感季,外面戴口罩的人不少,她的装扮也不算很引人注目。
去最近的超市,推购物车的时候观察周围,暂时没发现类似狗仔的人。
习惯性走到速食区,拿起麻婆豆腐和虾仁炒蛋,思索着今晚吃哪个。
“堂堂Mo姐,就吃这些?”
身后突然传来清泠的女声,沈雾在讶异中立刻回头。
这几天一直占据着她思绪的人,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身后。
不是还有十天才能见面么?
和裴薄妍那双多日不见的眼睛近距离对视,沈雾心跳一下子上了高速。
第84章
裴薄妍和沈雾一样,戴着帽子和口罩,帽檐下漂亮的眼睛凝视着她,隐约带笑。
被裴薄妍说这个社团内的绰号,沈雾有点羞耻。
“什么Mo姐啊,你……”
立刻往周围张望。
裴薄妍倒是很淡定,把沈雾刚才犹豫的两款速食饭都扫到购物车里。
“放心,没人觉得我会出现在这里。”
沈雾一想,也对,谁会觉得裴薄妍会出现在平民超市中呢?
“就算被撞见也没事,没拍够就继续拍。”
比起狗仔,裴薄妍更在意这一行五颜六色的速食饭,各种口味五花八门。
沈雾选了这个牌子,她也想尝尝看。
拿了一款菠萝咕噜肉的,和沈雾那两盒放在一起。
沈雾站在她身边,心脏怎么就自己跳个没完。
看着裴薄妍侧脸的鼻梁,上面有一颗小痣。
她吻过那颗痣。
吻的时候,她还在裴薄妍最近的位置里。
沈雾拉了拉口罩,莫名有点热,眼睫毛闪动着,继续看她。
“你不是还要十天的时间才能回来吗?”
“嗯,本来是还要十天。”
后半句提前回来的理由裴薄妍没说,两人心知肚明对视,之后很快又错开彼此的目光。
太惊喜太意外。
沈雾才知道自己有够笨嘴拙舌,这时候居然说不出任何一句好听话。
甚至合适的字都找不到。
只有口罩下的嘴角在疯狂上扬,傻傻跟在裴薄妍身后。
很少逛超市,更没在这样的超市买过东西,裴薄妍看什么都有点新鲜。
看到一款牛奶,包装很可爱,有奶糖蓝和草莓粉两个颜色,不知道好不好喝,干脆都拿了。
裴薄妍回头想跟沈雾说“你喝草莓粉”,回头得太突然,沈雾还在偷偷看她。
不想偷看被抓包,刚才还不知道说点什么的人,立刻突兀地找到了话题。
沈雾:“还是要注意一点,那些事还是会对你有影响的。”
“那我走?”
裴大小姐。说着还真要走。
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
沈雾赶紧拉住她的衣角。
裴薄妍都还没迈出半步就被沈雾拉住衣角,慢吞吞地转回身。
拉她的人着急解释。
“是那个意思么我!”
“是那个意思么我。”裴薄妍还学她奇奇怪怪的倒装句。
沈雾:……
被裴薄妍弄得露在外面的两只耳朵红彤彤的,像只马上要被主人抛弃的小宠物,无言以对。
嘴唇上的血口估计还没愈合,近距离看到真人,露在外面的皮肤多少都带着点淤青,还有细小的伤口,可怜巴巴。
裴薄妍见她这副样子,心里紧了紧,也不逗她了,双手抄在薄风衣口袋里,微侧着脸,带着碎光的双眼近距离凝视她。
“我说了我会给你安全感,有影响我也不怕。”
就算会有锲而不舍的狗仔偷拍,但她不在乎,她有能力不去在乎。
早就在计划着这一天,这次去巴黎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要让沈雾能没有负担到自己身边,她说到就会做到。
沈雾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撞出一点点的酸,酸劲很快又被裴薄妍眼里的碎光化成了酥软的热意,闷闷地说了个“嗯”。
“而且,我再不回来,有些人不知道会不会又摔个鼻青脸肿的,觉都睡不好。”裴薄妍斜眼瞄她。
沈雾下意识舔了舔嘴上的伤口。
隔着口罩,裴薄妍也能看清她的动作趋势,抬手点了点她的下巴。
“别舔,不容易好。”
裴薄妍的手上香香的,隔着口罩飘进来,是沈雾想了很久的香味。
不舔了,裴薄妍说什么她是什么,点点头。
裴薄妍:“乖。”
也因为极近的距离,让沈雾看到她眼睛里的血丝。
两周的行程砍掉大半,提前回来,以她对裴薄妍的了解,裴薄妍不会放任工作不管,只照顾私生活。
她肯定是尽快完成所有工作,赶回来的。
眼睛里的血丝和眼下的青黑可以作证。
沈雾没依赖过谁,也没人能让她依赖。
因为她是孤儿,所以她活该比任何人都坚强。
可面前这个女人理所当然地说:我会给你。给你爱,给你安全感,给你专属的陪伴。
天经地义的语气,就像她生来就值得。
沈雾蓦然有种妄想,就算自己从万里高空坠落,也会被裴薄妍稳稳接住。
沈雾依旧是那颗闷蛋,不过现在这颗闷蛋的脸上热乎乎的,跟在裴薄妍身后尽职尽责地推购物车。
裴薄妍正在看琳琅满目的饮料,沈雾想去对面的货架拿一桶洗衣液,家里的用完了。
又不愿意裴薄妍落单,怕自己稍微一离开就有狗仔冒出来骚扰她,或者有什么别的危险,一直跟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沈雾从来没有任何闲逛的习惯。
购物对她而言只有功能性,买好东西就走,从不浪费时间在商店漫步。
要是闲逛,一定是在跟踪某个目标。
此时此刻,裴薄妍在身边,看上去对商品有些兴致,她难得放慢脚步,进入到“浪费时间”的状态。
陌生的松弛感,暖融融的,浑身放松,类似睡前的惬意,还挺舒服。
超市里放着不知名的粤语歌,沈雾和裴薄妍站在购物车的左右两边。
超市不大,货架和货架之间的空隙也窄,时不时还有人从裴薄妍与购物车的中间挤过去。
她俩不像是一路人,倒像是偶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的陌生人。
相隔这一段窄窄的距离,沈雾心里莫名空落落。
裴薄妍目光扫过饮料时,听到不远处有个女人说:
“要不要直接把灯管换掉啊?”
身边的伴侣说:“你喜欢亮一点还是暖一点的?”
女人想了想,说:“要不然买这种,贵一点,但有三种色温可以切换。晚上开暖光很舒服。”
两人牵着手,挨在一起讨论生活里的小细节。
裴薄妍被吸引,安静地看着。
这种寻常琐碎的生活细节对她而言是难得一见的。
她从来没有跟谁讨论过买什么样的灯管,生活中再细微的小事,都有知晓她喜好和品味的管家佣人为她办得妥妥帖帖。
能和某个亲近的人分享普通的烦恼,再一起去解决,这样磨磨蹭蹭又琐碎的日子好像也挺有意思。
沈雾发现裴薄妍被什么事吸引,目光跟着看过去,看到一对牵着手的情侣。
裴薄妍是也想牵手么?
虽然她们……还没说过算不算情侣。
心里打鼓,目光垂下,移至裴薄妍的手腕上。
裴薄妍的手包丢到购物车里,两只手都抄在风衣口袋里,风衣是收腰的设计,很显腰身。她左手手腕上环着情绪手环,和手臂有一点空隙,手环很自然随着她的动作垂落,显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白净。
眼前的手腕,沈雾也是握过的。
那晚从沙发上将人抱到床上,就是擒着这只腕,拉到裴薄妍的头顶,将她整个人摁在床上深吻。
沈雾记得,裴薄妍腕侧尺骨茎突的形状很迷人,沈雾的掌根来来回回蹭了很久,蹭到她发红也不够。
裴薄妍正要继续往前走,手腕被沈雾拉住。
拉住的一瞬间,沈雾又有点嫌自己冲动了。
会不会就是不想在外面给她牵,所以手才一直藏在口袋里?
在直播镜头都牵过手了,此刻紧张感扫过心脏,又扫起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
敏感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展开,裴薄妍的手就被她从口袋里抽出来。
毫不费劲。
裴薄妍回头,四目相接。
面对生死的危机都能当机立断,孤军深入的人,此刻被裴薄妍这一眼看得满世界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顶着紧绷的情绪,沈雾的指尖沿着裴薄妍的手腕往下,虚虚地握住她的手。
裴薄妍还是一言不发看着她。
沈雾:“嗯……牵一下。”
说完之后脑瓜子嗡嗡的。
我在干嘛,在说什么,什么叫牵一下?
怕裴薄妍嫌她笨,也不知道掌心中有没有因为心跳过快出汗,弄得爱干净的裴大小姐不舒服。
下一秒,裴薄妍手腕微转,反握回来。
单方面的虚握,变成了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
“嗯。”
裴薄妍的笑音从口罩后面漫出来。
“那就牵一下。”
沈雾:。
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脏已经快要不属于她自己了。
裴薄妍要它跳得慢,它就慢。
一撩拨,就轰隆隆地快成了飞驰的列车。
购物车不大,沈雾单手就能控制好方向。
就算控制不好也就用单手。
另一只手一直和裴薄妍牵着。
“哇。”
身后有两个年轻女孩,一个拉了另一个一把,用眼神暗示她看过来。
“快啲睇快啲睇,两个靓女,拖手啊!(快看快看,两个靓女,牵手啊)”
“佢哋两个好衬啊(她们俩好配啊)。”
沈雾原本就热热的耳朵,听到有人说她和裴薄妍“好衬”,红得更厉害。
裴薄妍就像完全没听到,继续拉着沈雾逛超市。
嗡嗡嗡的响声从裴薄妍的裤子口袋里传出来。
她的左手被沈雾牵着,手机也在左侧口袋。
沈雾想放开她的手,方便她接电话。
裴薄妍知道沈雾在想什么,握得更紧,没给她抽走的机会。
半转身子,有点别扭地用右手拿左边的手机。
身后两个小姑娘的声音更激动,用气音低叫着:
“咁恩爱嘅喂(这么恩爱的吗)?手都不舍得放!”
给裴薄妍打电话的是邓雯雯。
邓雯雯刚从波尔多回来,带了几瓶柏图斯,想给裴薄妍扫一扫对酒的阴影,组一场酒局。
念了好久,Vincy终于打算带她的小女友见好闺蜜了。
正好陈幼安从伦敦拍的画也送到,还没开箱,她们这群人里最懂艺术的就是裴薄妍,听说她从巴黎回来了,都等着她来品鉴品鉴。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想给她散心。
这段时间裴家发生的事情她们都知道,家里有传媒方面资源的都在想方设法帮裴薄妍说话,各方面打点着帮裴家一把。
现在裴家的股价稳稳拉回来了,裴薄妍却还是各种传闻缠身,和那个妹妹仔也不知道会怎么发展,估计心情肯定很不美好,姐妹们在想方设法让她开心,聚在一起骂一骂撒撒气都好。
结果裴大小姐说没空。
邓雯雯在电话那头声讨裴薄妍。
【Ceci姐姐,这么久都没聚了,都不想我们的咩?你在做乜嘢啊?(你在干什么啊)】
沈雾不知道裴薄妍电话那头是谁,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只看到她看向自己,淡淡说:
“在拍拖。”
沈雾:……
这下对面问什么都不重要了。
沈雾往上掀了掀黑色的棒球帽。
更热了……
怎么回事,不是入秋了,这超市怎么热得不像话。
手机对面安静了片刻,突然一阵尖叫。
裴薄妍立刻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皱眉。
【你们疯了?】
邓雯雯那头估计挤进来好几张嘴,Vincy和陈幼安起哄的声音都叠在一起了。
【还说不是你的妹妹仔?!】
【哦哦哦,没错,不是妹妹仔,是条女(女朋友)行了吧?你……】
嘟。
裴薄妍直接挂了电话。
邓雯雯那头全部愣住。
Vincy:“喂喂,怎么回事啊,还没说细节怎么就挂了?”
邓雯雯:“Ceci姐姐自己挂掉的!”
Vincy:“再给她拨过去啊!”
发号施令之后,无事发生。
你看我我看你,千金中间最不怕裴薄妍的陈幼安都发问:“谁敢?”
反正她也是没胆在裴薄妍人生第一次拍拖的时候再打电话去骚扰。
沈雾看裴薄妍说话说一半就挂了,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一群小猫在瞎叫。”
裴薄妍把手机放到顺手的右侧口袋。
两人的手还牵着。
结账付款,拎着袋子出门,全程都没放开。
裴薄妍说:“走吧。”
沈雾以为她要离开了,心里不太舍得,都没意识到和她牵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紧,更没发现自己的眉眼软塌塌的,轻声问她:
“要去哪啊?”
不行的话,沈雾想送她一程。
能多待会儿,也能保护她。
裴薄妍食指指尖磨着沈雾的掌侧,看向亮起灯火的唐楼,说:
“回家。”-
小小的屋子里还残留着洗衣液的味道。
是裴薄妍喜欢的那款模仿澳洲柑橘淡淡的果香味,沈雾一直没换。
灯还没开,干净的屋子里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暗黄色的光。
仲夏夜,把裴薄妍救回来那晚那么仓促那么混乱,意外频频,又互相看不顺眼。
谁也没想到,只不过过了一季,她们重新回到这间小屋的时候会在门边接吻。
灯都没开,超市买的东西和裴薄妍的手包在混乱之下放到了桌角,要掉不掉的也没人理会。
澳洲柑橘的气息和杏仁、可可和鸢尾混合的香味一起填满了整个空间。
裴薄妍被抵在门边吻,口罩还挂在单边耳朵上。
荒唐的地点,荒唐的姿势,但她被吻得浑身发热,喉咙不断地起伏。
双臂在情不自禁往面前人的后背上攀。
沈雾刚才清洁过的手还残留着柠檬香,揉着裴薄妍的侧腰,揉得她头皮发麻,轻微的疼痛带来了能吞没她意识的舒爽。
扣住裴薄妍的那只手腕,手指因为热吻的加深,在难耐地耸动。
细长的指尖圈她的细腕,不够,沿着情绪手环的缝隙往里探。
沈雾的指骨卡进手环,指腹贴着裴薄妍跳动的脉搏,双唇还在占有她的唇舌。
依旧不够尽兴,继续下探。
有力的手指和手环争夺着圈住裴薄妍手腕的空间,往她掌心里磨。
裴薄妍被她磨得腿在发软,整个人受不住般往沈雾身上挂。
下一刻被箍着腰抱起。
双腿悬空的感觉让裴薄妍低呼了一声。
与此同时,臀被沈雾另一只手的小臂托住。
裴薄妍几乎是又挂又骑,离开了门边。
吻还不停,房间太小,几步就到了卧室。
抱着裴薄妍陷入床上,窄窄的小床承受两人突如其来的重量,嘎吱一声,扑出满满的清香。
裴薄妍名贵的手工风衣被沈雾又揉又抱的,娇贵的面料已经褶皱不堪。
原本冷雾粉色的唇被吻成了深红,有点肿,微微张合着。
胸口也因为被沈雾夺走了身体里的氧气,不断起落。
墨色的长卷发散落在床上,眼角在生理性泛红。
沈雾眼前的一切,美得像一场马上就会醒的梦。
裴薄妍眼中带着水光,将沈雾的指骨压在自己的唇缝上,舌尖轻舐。
湿滑温热的暗示,激得沈雾脊柱窜起一阵酥软的麻意。
裴薄妍眼尾微挑,看身上人。
“在等什么?”
尾音紧涩,带着一丝难耐,膝盖难受地沿着沈雾的腰线滑动。
沈雾被撩拨得整个人发烫,脑袋烧得晕忽忽的。
深秋港岛的夜晚有种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阴冷,破旧的小屋再小,住在里面的人也冷。
是从心里漫出来的寒意和寂寥,是全世界的风都能精准抵达肌肤的寒凉。
沈雾以为自己习惯寂寞了,多冷的夜都能独自扛过去。
可双臂真实地拥抱裴薄妍之后,她发现原来自己也喜欢温暖,会在流淌着滚烫爱欲的夜晚中深深地沉醉,心甘情愿地迷失。
第85章
清晨微弱的光落在沈雾的眼睑上,晃得她睫毛微颤。
唐楼晨间的烟火气将她唤醒。
朦朦胧胧间,感觉怀里抱着的东西有点不太对劲,低头,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双臂环着的是小鲸鱼,怎么不是裴薄妍。
是在做梦?裴薄妍是不是还在巴黎?
半睡半醒间沈雾懵懵的。
昨晚的梦好长,好真,居然做了个和裴薄妍亲热一整晚的梦。
这么美的梦,怎么就醒了?
沈雾轻叹着,都是因为最近事件太多,弄得她大脑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各种心思胡乱交杂着,一惊一乍。
渐渐放松下来,睡意将她的意识继续往梦里拽,重新闭上眼,把小鲸鱼搂得更紧了些。
咔哒——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沈雾一激灵,翻身的同时本能去摸枕头下方的枪。
结果没摸到。
自从陈家颖给了她那把26仔,她每天都会随身携带。
白天时插在特制的腰间枪套里,晚上压在枕头下。
26仔一直都会在她最近,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怎么会没有?
在东京时遭遇的危机一瞬间扑上心头,后背的寒毛都炸起来了。
熬了个大夜的迟钝大脑正要准备帮她回想,就看到了裴薄妍。
裴薄妍穿着一件宽宽松松的黑色T恤,披散着长发,从卫生间里出来。
下半身没穿裤子,只有白晃晃的一双比例优越的长腿从沈雾眼底掠过。
衣服下摆正好能够盖到腿根的位置,清晨屋子里的光线有种低饱和的灰蓝调,越是昏暗的地方,裴薄妍那双腿就越是白到发亮,美到夺目。
松弛又清丽的模样,完全是大学里的学姐。
沈雾看到她有一时的懵怔。
对啊,不是做梦。
裴薄妍真的提前回来了。
裴薄妍穿的是沈雾的衣服。
这件黑色圆领T恤一如既往的便宜,沈雾以前经常穿,本来就有点褪色,被之前那台随时准备离家出走的洗衣机洗到没了型。
上次裴薄妍来扫荡的时候,因为晒在阳台,躲过了裴薄妍的“毒手”,暂时留下了。
这衣服沈雾穿得都偏大,罩在裴薄妍身上有种oversize的感觉,居然也很好看。
廉价的衣服更显得裴薄妍矜贵,好神奇的气质。
还有种穿恋人衣服的暧昧感。
“你……”
正要说话,发现裴薄妍耳朵里戴着蓝牙耳机,是在打电话。
沈雾很识时务闭嘴,把后面的话都咽回去。
裴薄妍坐到沈雾身边,看她欲言又止,摸了摸她脑袋说:
“你可以讲话。”
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不过很显然,裴薄妍并不在乎任何人知道她一大早就和沈雾在一起。
废寝忘食的筹谋和不计代价的规划,为的就是不想再藏着沈雾,不让沈雾只能不言不语地委屈着。
被裴薄妍的美颜晃了一下,睡意彻底从沈雾缺觉的大脑中被驱离,昨晚的细节都想起来了。
昨夜第一次之后已经不知道是几点。
显然两人都没尽兴,休息了五秒钟,就继续缠在床上接吻。
吻得很深很湿。
裴薄妍把沈雾的衣摆从腰带里抽出来,肆无忌惮地抚她思念已久的腹部。
薄薄的,紧致又柔韧的手感,让裴薄妍留恋地一玩再玩。
弄得沈雾腰在发抖,后背控制不住地往上耸,耳后和后颈都被她玩红。
在腹间来来回回摸够了,确定这个人完好无缺,没受什么重伤,指尖便往腰侧移。
触碰到了某种质地粗糙的东西。
是腰间的枪套。
黑色皮革枪套是根据沈雾的身材特制的,连着腰带,很细的一条,穿过沈雾漂亮的腰,像为她赋予了暴力执行的力量。
又像束缚着她,牵制着她,类似某种情趣,有种说不清的情涩感。
裴薄妍看到枪,神色微凝。
“做这种事的时候都带枪?”
沈雾以为她怕枪,想解开腰带。
裴薄妍指尖比她更快,探进皮革里,故意沿着腰线滑动。
“……忘了拿出来。”
沈雾的眸色都被她弄的软乎乎的。
解开搭扣,裴薄妍把26仔抽出来,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26仔的线条,把属于自己的体温染上去。
沈雾怕她玩走火了,想拿回来。
枪口忽地在裴薄妍的手中抬起,抵住沈雾的腹部,用枪口去勾勒她平坦小腹的形状,弄得她腹间受不住地一再往后缩起,起伏不定。
冰冷的枪口往上,划过沈雾发烫的皮肤,磨过她胸口,激起一片战栗感,最后顶在她下巴下。
双唇吻得红肿不堪,呼吸也牵动着胸膛起起落落,下巴还多了一把枪。
这样的床上场景,沈雾真是从来没想过。
握枪的女人的身体还在沈雾掌心里,手里的枪却抵着沈雾,让她被迫扬起下巴。
沈雾喉咙轻动,大小姐真是什么都敢玩。
“别擦枪走火了,还给我吧……”
裴薄妍淡笑,将枪口从沈雾的下巴转移到喉咙,虚虚地点着。
不得不说,裴薄妍和这把精巧的26仔真的很衬。
顶级的美人搭配凶残却精致的暴力武器,意外的矛盾,又有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张力,带着让人臣服的压制感。偏偏这人还在自己身下。
可眼前的画面再美再魅,她也怕大小姐真的玩过火。
沈雾把枪夺过来,塞到床垫和床架的缝隙里。
之后又是怎么吻在一起的,谁主动的,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裴薄妍在她耳边若有似无的滚烫喘息声特别特别好听。
裴薄妍的耳朵很容易被弄红,腰也很敏感。
轻咬腰线最深的弧线,会让她鼻息变快变沉,气息里有种濒临破碎的细微哭腔。
后颈上有颗痣。
沈雾扣着裴薄妍的手腕从后面拥上来时,最喜欢吻住她的后颈,喜欢故意把那颗痣磨得泛红的。
左侧大腿靠近腿弯的地方也有颗痣。
轻咬它,会让裴薄妍忍不住腰颤。
沈雾不知道,为什么裴薄妍身体上的每一颗痣都长得那么恰到好处,让人着迷,也上瘾。
每次结束后没多久,裴薄妍的呼吸还那么烫,两人就又吻到一起,抱在一起。
像是末日的狂欢,也像是对彼此都有致命的生理性与心理性上的绝对吸引。
身体本能地想和对方纠缠,占有每一处沟壑。
裴薄妍磨得疼了也没说,还想沈雾给她。
布满热汗的漂亮脊背上,迷人的腰窝清晰可见。
腰窝里一汪明亮的光,是沈雾掌心里的星辰。
狭窄的单人床上,陈旧却洗得一尘不染的床单被无数次揉出昳丽的花。
折腾到凌晨,裴薄妍有点脱水。
沈雾喂她喝水的时候她都是半昏迷的状态,彻底睡着是什么时候,她也没记忆。
想让裴薄妍在舒适干燥的环境里入睡,沈雾在她睡着后很有技巧地换上了新的床单。
换完床单已经不知道几点,沈雾也挺累,从她身后贴过来,亲亲她的耳朵,闻着她的发香,将她抱进怀里沉沉入睡。
都不是梦。
这些都是真实的某一日,发生过的真实的事。
裴薄妍抱着小鲸鱼,沈雾抱着她,在微微晨光中一起进入梦中。
在动荡的人生中,真的和裴薄妍一起,一次次抵达,又拥着沉沉睡去。
她和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拥有了这么多只属于彼此的隐秘回忆……
裴薄妍是几点醒的,沈雾不知道,她睡得太沉了。
大概是不想吵醒她,裴薄妍下床的动作很轻,打电话声音也很轻。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裴薄妍明显不是在跟自己说“你可以讲话”,顿了顿,才继续说话。
裴薄妍坐在沈雾身边,摸着沈雾那一头被她嫌弃“手感好糟”的头发,五指像梳子一样伸进发丝里,亲密地轻蹭她柔软的头皮,荡出更多澳洲柑的香气。
仿佛像抚弄一朵精心培育终于盛开的花,抚弄之后能嗅到更多的香甜的花香。
手里的动作不停,同时用不紧不慢的语调和电话那头不知名的人用港岛话交流。
沈雾现在已经能无障碍听懂港岛话的日常交流了。
裴薄妍在说工作上的事,在说今天下午的一场重要会议。
后背被斧头砍中的那处伤总是时不时会痛一下,沈雾喜欢趴着,这个姿势会让她后背好受些。
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歪着脑袋,半合着眼,惬意地听裴薄妍的声音。
裴薄妍说港岛话时的语调,和说普通话时相比,更有一种松弛的懒意。
但因为是在说工作,说话的内容还是很有正式感。
估计谁都想不到,此刻说着准备投委会严肃内容的港岛第一千金,正穿着女朋友廉价的T恤,坐在床边,摸着女朋友的脑袋,把手掌里的女仔摸得舒服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抚摸的舒适感和磁性的声音有种催眠能力,弄得只睡了很短时间的沈雾又陷入了短暂的睡眠。
裴薄妍发现沈雾又睡了,放低说话的音量。
摸着她脑袋的手慢慢挑起她的额发。
左边眉骨上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伤口的颜色深到狰狞,斜斜一道,再长一些,深一些,恐怕就会刺破她的眼皮,弄瞎她的眼。
裴薄妍的眸色变得晦暗,又慢慢转成怜惜。
抚上伤口的动作轻轻的,搔得沈雾痒痒的,都睡着了,嘴角还在往上扬。
……
不知多久,沈雾缓缓从浅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枕到了裴薄妍的腿上。
没有裤子布料的阻隔,裴薄妍大腿肌肤就在眼前,雪白馨香,像枕在糖霜上。
裴薄妍没动,就让她枕着,还在摸她的脑袋,似乎很喜欢她依赖着自己的感觉。
T恤很大,领子还被沈雾洗到松松垮垮。
姿势的关系,裴薄妍雪白的柔肩从领口露出半截,肩头还有沈雾的齿痕。
露在外面的只是一部分,沈雾知道她在衣服下面还有很多自己留下的痕迹。
胸前的吻痕、腰侧的指痕,腿间的咬痕。
都有。
枕着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裴薄妍腿根上的吻痕和牙印。
想到昨晚自己是怎么摆弄裴薄妍的,脸上又有点发烫。
裴薄妍发现了她的目光,斜睨着她。
“你没睡醒,我就拿了你的衣服穿。”
裴薄妍的衣服昨天不止被沈雾攥得乱七八糟,都是褶皱,还被她自己染湿了一些,肯定不能再穿……
沈雾耳尖热乎乎的,低声说:“我,去楼下给你买新的。”
湾仔附近还是很繁华,不止有地摊货,也有商场,里面一些高奢品牌虽不是高定,大小姐或许也有赏脸一穿的可能。
裴薄妍戳她的耳朵尖,“不用,我穿你的就行。”
沈雾哪里发烫,裴薄妍冰凉的指尖偏偏就点在哪里。
冰与热相触的一刹那,沈雾身子忍不住战栗起来,后脊柱都麻酥酥的。
看沈雾被自己弄得发颤,裴薄妍不停,继续揉她的耳尖,肆意揉到软热不堪。
昨晚那种被撩拨的热又开始在沈雾体内翻涌,裴薄妍的注意力却被床头柜上的东西吸引。
床头柜还是乱糟糟的,是单身人士专有的不讲究。
和之前一样,烟盒与打火机乱放,什么都堆在一起,只是这次的药罐又多了好几瓶。
沈雾经历了什么,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什么,精神上又刻下了什么,裴薄妍想知道,统统都想知道。
刚刚认识时,那种连沈雾的疼痛都想标上自己姓名的恶劣欲望,又在裴薄妍心底无法遏制地膨胀。
只是现在有了微妙的不同。
想把自己的气息刻在沈雾的身上,又想用沈雾的一切填满自己。
拿起那盒被打开过的绿好彩,抽出一根,夹在漂亮的指尖上。
沈雾:“喂——”
看裴薄妍真的点了烟,沈雾一下子蹿起来,捏住她的下巴,阻止她的动作,把烟夺了过来。
“别乱碰。”
烟这种东西,沈雾都是装装样子,稳稳人设罢了,不喜欢,没怎么真的抽过。
跟一尘不染的裴薄妍更是一点都不相融,不想她沾上烟味。
捏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和社团人混久了,没轻没重的,这样对待裴薄妍她恐怕会不喜欢,很快松开。
没想到整个过程裴薄妍都没反抗,就让她捏。
等她松手,再次把烟夺回来。
“你……”
沈雾跪在床面上,上身往前扑,想去抢。
裴薄妍曲起长腿,足尖点在沈雾肩头,轻易阻止了她的动作,勾唇嗤笑。
“你我都碰了,你的东西我怎么不能碰?”
白皙的足从肩头滑到她心口,脚背光洁无暇,荔枝果肉一样的水嫩皙白,粉色的脚尖踩在沈雾的锁骨上。
看大小姐是真的要把烟往嘴里送,沈雾急了,扣住裴薄妍的脚踝,将她折在床上,整个身子挤上来,压住她。
腰侧不小心用力磨到裴薄妍。
磨得裴薄妍眼神都软了一下。
下一刻,执烟的手腕就被扣住,毫不容情地压在床头。
这一米二的单人小床,昨晚被两人折腾得又晃又响,这下因为沈雾的动作过大,整个床又“吱嘎”一声。
劣质的床头很矮,裴薄妍手腕被压在上面,夹烟的手指已经超了出去,烟头直接蹭在墙上,蹭出一小窜火星。
墙上烫出一道痕迹,烟直接灭了,裴薄妍被沈雾扣着脸吻。
裴薄妍拽着她的衣领,整个人翻起来,把沈雾压在床面上,骑她身上。
沈雾被她骑的这一下眼神都直了,裴薄妍的黑色长卷发垂落在眼前,遮住了半边脸,唇角却是在上扬,眼里是满满的掌控欲。
好辣。
沈雾心跳被她弄得超速,一下子坐起来,迎面用力抱住裴薄妍。
裴薄妍的腰肢被沈雾双臂环住的瞬间,热流涌动。
吻得难解难分,沈雾的手指伸进衣料中,紧紧贴在裴薄妍的腰窝上。
沈雾这才意识到,裴薄妍T恤里面是真空状态……
柔滑温热的身体,就这样直接穿上她穿了很多年的衣服。
是另一种让人心痒的亲密感。
直接触碰肌肤的美妙感受让沈雾晕眩,顺着裴薄妍的背脊用力往上抚。
裴薄妍被她这么一抚弄,整个身子都在颤。
修长的双腿忍不住缠沈雾更紧,修长的指尖不知道该抓什么,伸到沈雾的头发里,轻扯她硬硬的长发。
沈雾还是就让她扯,从脊背揉弄到后颈,掐着她的后脖子,把两人亢奋的吻结合得更加密不可分。
裴薄妍被她吻得快要喘不上气,胸膛剧烈起伏,肩膀都在控制不住地耸起。
咔嚓!
忽然,两人同时往下一沉。
热吻一瞬间停了。
四唇错开,还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往下看。
裴薄妍脸色还是绯红的,气息都不太稳,有点担忧地说:“床不是要塌了吧?”
昨晚这床就感觉挺风雨飘摇的。
沈雾嘴角抽了抽,说:“应该,不会吧。”
嘴上安慰裴薄妍,动是不敢动的,生怕一动,床就不只是往下一沉这么简单了。
正想护着裴薄妍先离开这危险的地方,沈雾刚要再开口,只是往里吸了一口气,被她俩折磨一夜的床轰然坍塌。
巨大的声响中,裴薄妍还维持着观音坐莲的姿势,和沈雾一同低喊着,坠到了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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