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气触及缓缓静流的净水,立刻在半空消散作一团白烟,爆开的水汽很快升腾起来,云雾和黑烟融聚在一起,似仙境似魔域。
四周照明珠发出的幽蓝的光,将二人身影逐渐遮隐、模糊。
借着朦胧的影,她看到了面前的那人身体正在慢慢地膨胀。云雾缭绕处是夜明珠也无法照亮的浓稠的黑,那些漂浮于空中的煞气自头顶的漏光处倾斜而下,同这净水缓流至那巨大身形间。
藤萝月慢慢,睁大了双眼。
很难说清眼前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东西。
头顶有两只像绵羊一样蜷曲的角,脸还维持着人形的模样,本被疤痕覆盖住的半张脸爬满了蓝绿色鳞片,像藤蔓一样,从脸颊向下蔓延,原本碧青色的长袍被突然变大的身躯给撑裂了,健硕的肌肉一览无余地展露在藤萝月的严重。
吓人?
那确实吓人。
对从未真正接触过妖魔鬼怪的小修士们来说,眼前的一幕,确实足够他们吓破胆了。
宛如两手扒开撕裂鬼门关,自地狱而来的魔鬼,非人的瞳孔撑开一道裂缝,源源不断的黑气自里面喷涌而出。
他双臂撑在水洞天上方的岩壁间,因身形过高而不得不深深弓着背。臂上肌肉偾张,却似只是瞬息爆发的虚力,衬得那副身躯愈发瘦削如一段枯竹。
纵使此刻形貌仍显狰厉,但底子里透着一种强弩之末的枯槁,始终不具有任何威慑力。又因为净水将其围困,他只能可怜巴巴地缩着身子,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就在这时,刚阖上不久的石门再次被人从外打开。
紧接着,整个密室猛地一震,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顷刻间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将水帘四周围得密不透风。
藤萝月下意识转过身去。
这个水帘果然设计精巧,从里面看不见外面,从外面看里面却是一览无余。
她循声望去,就听见那名之前把自己一路扛来的胆小修士在外头怯怯开口。
“姑娘你快些出来吧,月蚀之夜妖鬼会失去神智变成一头嗜血成性的凶兽,这可不是你能招架得住的!”
本以为离行前为首的那名修士不过出于一时的不忍,很快便会忘记,未料到他真的去替自己求情去了。
“大师兄心善,认为姑娘你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此,这才特地赶过来救你的。”
藤萝月扯了扯嘴角。
那个徒有虚名的谢陵衣?
仅凭那一剑,藤萝月便能看出对方的大概修为,这名修士口中的大师兄,都不知道有没有金丹修为。
他大动干辄赶过来,很难说是他救自己,还是自己救他。
“谢陵衣现在在这里?”
“是……是的!”
那小修士似乎不是很理解藤萝月为什么要这么问,半晌才慢悠悠出声应答。
他压下脑袋,顶着上方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不敢抬起头,自然也就没有看到接下来的一幕好戏。
原本将剑抱在胸口,眉宇间神采飞扬的少女在小修士说出一个“是”字后突然踉跄一下跪倒在地。
好、好一个平地摔,摔个狗啃泥。
众人眼看着上一秒还斗志昂扬的人,下一秒突然倒了下去,像是身中剧毒,快要毒发身亡。
她呸呸半天,吐不出一口血,只好放弃,换成用剑强撑着身子双膝跪在地上。
“我……谢道君……救我……”
她垂下眼眸,半阖上眼皮,胳膊还虚弱地朝前伸。
装作一副被重伤的模样,渴望有人能在此刻出手,将自己于水火中拯救出来。
藤萝月自己在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的是满分!
她学着以前被自己打趴下的对手的模样,希望能骗过谢陵衣,把他引进来。
她倒要看看,这谢陵衣当真只有那点实力,还是因为对面是自己这个岁数不高的小姑娘,所以不敢下重手。
藤萝月因为年纪,在比试上一直吃亏。
对手总因为她稚嫩的脸而瞧不起自己,她渴求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却总是无奈迎上对面随意发出的第一招,宛如小孩子过家家的软绵无力的剑意。
一开始,藤萝月为了不让对方输得难看,都会回以同样脆弱的一剑,而这一剑却是直接击灭了对方决斗的士气。
他们想,她的剑术果然就和她的外貌一样,未脱青涩。
后来,藤萝月为了换来一场真正的、不留余力的对决,她开始故意口吐狂言,挑最锋利的话直戳对方的傲骨,点燃对方的怒意,对方才会放下偏见,剑气全开地与之认真一战。
她本以为堂堂剑尊,天下第一剑修,是不会同其他浅薄小人一般,以貌取人的。
修剑之人,应当首先估量对方的剑,而不是脸。
应当识得清剑意,而不是年纪。
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崇拜自己的一群小弟面前,藤萝月若是用同样的法子直戳他的脊梁骨,不知是否会适得其反。
依照方才谢陵衣对决斗兴致缺缺的态度看,他很有可能会撇下自己直接转身离去。
因为谢陵衣的实力是无人可以质疑的,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所以,藤萝月换了个方法,来探查他的实力。
“谢……谢道君,快,快救我……”
她在半空中虚挥着自己的两条胳膊,本就苍白的一张小脸因为皱紧的眉头不得舒展,更显脆弱可怜。
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这么高难度的一场戏,果然是门技术活啊!
不知对方为何迟迟不出手相救,藤萝月一口气吊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不该晕过去。
人心冷漠啊。
她虽然看不见外面的状况,但也能感知到周遭平稳的气流,没有一丝灵气的流动,安静至极。
她心痛地抚上自己的心脏,就听四面八方传来的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姑娘!”
一道清亮的呵声穿透过水牢传入她的耳里,及时叫止了她接下来要做的动作。
藤萝月迅速扭过头,看到水洞天因为妖怪的巨力隐隐有崩裂之势。
妖鬼的身体里还流窜着铺天盖地的煞气,它们穿过他的身子,他的身体似是再承受不住这煞气般,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开来。
他还在变大,赤露出来的肌肤无可避免地碰到从上浇灌下来的净水,一方小小水牢已无他容身之处,于他而言还撑不下半个身子。
他的头早已经捅破了这个山洞,当净水触碰到他的身时,一阵撕心裂肺的低吼自上头传来,似是痛极了,神魂随着这难以忍受的痛渐渐失去自我意识。
双臂张牙舞爪,抬起又落下,朝四周用力挥去。
藤萝月暗道不好,当即起身,脚尖一点,轻盈地落到已经飞至半空中的剑身上,头也不回地猛蹿出去。
众人来不及反应,对方就已经如一阵疾风刮过,转瞬间就闪身到了他们的身后。
悬着的心还没有落下去,那个妖鬼就仰天咆哮一声,冲着他们所站的这个方向就要袭来一掌。
藤萝月心说这妖鬼还是太低估自己的实力了。
本以为弱不禁风的模样禁不起人几回打,不过是吓唬人的狂言,没想到此人力量之恐怖,卸去手脚于他而言根本就没有一点用。
因为失去神智的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给自己正骨!
藤萝月扶额,随手拉过正要转身就跑一个小修士。
“你家大师兄呢?”
小修士腿软地直打颤,想跑却无奈被人扯着领子。
两行清泪从脸颊旁流下,他指着远处的一个方向,想说什么,却先一阵哽咽。
“在……在姑娘您倒下后,谢……谢师兄就已经离开了……”
什么?!
藤萝月忍不住想爆粗口,她方才那一出大戏,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大师兄说他去搬救兵,让我们先抗一抗,可……这……”他嘴巴张了又闭,合了又开,哆哆嗦嗦,才把后面半句话说出口,“这我们怎么打得过啊……”
他的视线落到藤萝月身后那道黑影,眼瞪得圆溜,里面满是对庞然大物的恐惧。
“我们就是写些学了点皮毛的外门弟子,只会打打杂,这样骇人的妖怪,哪是我们就能扛过去的,咱几个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他说着说着,就染上了哭腔。
哦,原来是外门弟子,那怪不得一个个都胆小如鼠了。
清风门作为四大门派之首,自然也不乏世家子弟携重金叩门。虽说修仙问道讲究根骨心性,可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招收些不学无术、财大气粗的纨绔子弟,于宗门是充盈金库,于家族是门楣光鲜,倒也算各取所需,彼此成全。
“姑娘,姑娘,您会御剑,快带我离开这里吧,我有钱,我有好多钱,您带我安全离开这里,我家小金库全给您了!”
看来真是走投无路了,对方才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拽着藤萝月的胳膊,恳求对方带自己走。
这声一出,四周铺天盖地的哀哭声就一同窜入藤萝月的耳朵里。
“姑娘,您也把我一起带走吧。”
“姑娘呜呜,姑娘,我家也有好多金子,您把我也给带走吧。”
……
藤萝月瞥了一眼自己这柄不堪重负的细剑。
她往前挪了挪,可就算如此也站不下十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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