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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祸事


    沈偲回到长春宫, 刚巧迎面撞见银絮,银絮咦了声:“你这就办完差事回来了?难得见你起早。”


    尽管前日两人说话有过不痛快,今日银絮仍笑盈盈的, “容姑姑也是,你现今是什么身份, 可是陛下金口亲封的沈嫔娘娘, 怎可再劳烦你去跑腿呢, 有什么吩咐咱们去做便是。”


    银絮这话倒也不是酸, 她是真心期盼沈偲步步登高,夹杂了几分艳羡。


    沈偲心道原这就是太子所说的,她即便不在长春宫, 也自会有人替她圆。


    容姑姑是姨母最信任的人,什么时候成了太子的眼线呢?


    沈偲问:“娘娘起身了吗?容姑姑可在她身边?”


    银絮答:“起了,正自己梳妆着呢, 娘娘近来心情好得很,为着公主, 为着你,咱们长春宫啊, 可是双喜临门。容姑姑不在, 你回来前我瞅着她出门了, 她近来老是神神秘秘的。”


    沈偲道:“我去拜见娘娘。”-


    沈偲入内时姨母正哼着小曲儿对镜描眉,三根纤长手指拈起一支螺子黛, 手极稳。螺子黛使过, 柳叶眉又添了一抹鸦青, 衬得眼眸也明亮锐利了几分。


    沈偲立在一旁,想着还是待姨母描完眉再说,毕竟她接下来的话, 势必会将姨母的愉悦心情破坏殆尽。


    贵妃从镜中瞥她一眼:“怎今日气色不佳?看你小脸寡白着,昨晚没休息好?”


    沈偲缓缓点头:“昨晚是没休息好。”


    “有心事?”贵妃开始描另一侧的眉:“想着要侍奉陛下,心里头害怕?”


    此刻屋内只得她二人,贵妃遂道:“姨母告诉过你,实在不用担忧。陛下如今身子不如前些年了,你眼一闭、牙一咬,忍忍,也就一盏茶工夫不到。”


    她放下螺子黛,扭头道:“你可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我入宫那会儿,每晚不弄个两回,每回不弄个一炷香,陛下才不肯罢休呢。”


    话越发露骨,贵妃有意如此。


    贵妃自有她的思量。如今沈偲侍寝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她没必要再遮遮掩掩,女子总要经历这一遭,说白了,这桩事也是个熟能生巧的过程,要将元熙帝服侍得舒舒服服,这日子才好过不是?可不得教教沈偲,让她知己知彼。


    贵妃本以为沈偲会羞,可她听了脸色反倒还白了几分,几不可闻地说了句:“姨母,沈偲不能侍奉陛下。”


    “沈偲已非完璧之身,断不能侍奉陛下。”


    贵妃右眼一跳:“你说什么?”她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不信。


    “沈偲已非完璧之身,断不能侍奉陛下。”


    贵妃声量提高又压低,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沈偲:“已非完璧?你?”


    她从那越发惨白的脸色和即将涌出的眼泪看出了沈偲没撒谎。


    她只觉此事发生在沈偲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她那个古板迂腐的姐夫和老实巴交的姐姐,竟会教出这么个胆大妄为的女儿?!沈偲,她怎么看也不像会干出这种丑事的性子啊!


    贵妃当即惊得眉头紧蹙,旋即反应过来:“是崔世君?你与崔世君有过首尾?是进宫前的事?”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就说,我就说你当初为何百般不愿,为何铁了心要嫁给崔世君,原是……原是这个缘由啊。”


    “沈偲你真是闷不吭声干大事啊……”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我真看不出来,你连我都骗过了,沈偲,你好大的胆子,你怎敢与崔世君——”


    她忽而叱骂道:“这姓崔的真是害人不浅!先是做兄长的祸害了我,做弟弟的,又祸害了你!”


    “姨母……”沈偲凄凄喊了声,正要解释此事与崔世君无关。


    贵妃摆手止住她的话头:“沈偲,听着,此事你就当从未发生过。无论谁问,你打死都不能认。哪怕崔世君站在你面前与你对质,你也把嘴给我封死了。听到没有?”


    “你记住,你是处子之身,陛下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她的语气和决定是如此果决,沈偲不禁愣在原地。


    贵妃随即起身将惊住的沈偲搂入怀中,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不怕,沉住气,姨母教你。”


    “姨母教你如何应付过去,没人会发现,没人会发现……”


    她拍了拍沈偲的后背:“五年前姨母就做过一回,你信我,没人会发现,包括陛下在内。”-


    巳时三刻,太子散朝回宫,曾芸前来禀告:“主子,一个时辰前,沈女史就已回去了。”


    昭临早预料到沈偲会走:“孤说了给她三日时间考虑,走便走吧。”


    又问:“可安然回去?”


    曾芸道:“路上派了人盯着,女史尚算镇定。奴婢亦吩咐长春宫那位姑姑照应着。”


    昭临颔首。


    曾芸小心观察太子的脸色,终究还是开口道:“主子,沈女史她……”


    昭临道:“但说无妨。”


    “沈女史走时在桌上写了字。”曾芸艰难道,手指向外间的檀木圆桌。


    昭临箭步上前,曾芸俛首留在原处。


    紫檀木的桌面上,清水写成的两个大字清晰可辨。


    “不愿……”


    昭临默念出声,顷刻,他干笑两声:“不愿?”


    “不愿!”


    随着最后一个“愿”字脱口,手掌用力劈在桌面上,这张曾承载他与沈偲一场欢好的檀木桌面应声而裂。


    他已做到了如此地步……他已将身为太子的尊荣和颜面统统抛诸脑后,只为她打开心门接纳他,他何曾对这世间任何一人如此纡尊降贵低声下气过,她竟还是不愿……


    她没有心。


    她没有心。


    昭临静默片刻,清癯微黑的面上缓缓浮起一丝狞笑,这笑扭曲了他那张极端正清朗的面容。


    你会愿意的,沈偲,你会愿意的。三日后,或许要不了三日,我便会让你自食其言。


    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他一撩袍服,绯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寝殿门口。


    “主子……”曾芸徐徐抬眼,在他听不见的背后轻声说了句:“奴婢,愿意……”-


    午后,崔世君与锦衣卫指挥使邓毅一同等在重华殿太子书房。


    世君也不知太子为何急召他进宫,他猜想是为了宫墙坍塌之事,此事是太子亲自交办,日前已有了初步结果,可以说,牵连甚广。


    大哥私下曾说这是桩得罪人的差事,果然不幸言中。因为其中不仅牵涉太子的亲舅舅许节,还牵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人。连世君也未曾想到,此事竟与临清肖、沈两家有关,沈偲的父亲沈行舟以及舅舅肖柏安,皆牵涉其中。


    经过工匠连日勘察,东华门宫墙坍塌的真正原因,是修筑宫墙的一批贡砖出了问题。这批贡砖烧制的火候不到家以致内部结构疏松,根本达不到修筑高墙的要求,故而宫墙在被暴雨整夜冲刷后轰然倒塌。此事确非天降灾殃,而系人为所致。


    而一直以来,贡砖由临清的官窑出产,临清主簿沈行舟,便是直接负责贡砖生产监管的官员。


    最初查到老师头上时,世君的心情极为沉重,他冒着说情的大忌在太子面前直言,以他对老师的了解,沈行舟做事极为认真,不应有此纰漏,恐有冤屈。


    太子听言似认可世君的判断,并未立马传召沈行舟进京受审,而是提出一处疑点命世君继续追查,太子道:“孤南巡时曾路经临清,据孤所知,贡砖乃是官窑出产不假,但临清亦有众多私窑出产的砖对外冠以‘贡砖’之名行销全国。要知市面流通之物品,但凡带了‘贡’字,价格往往上翻数倍不止,孤以为,修筑宫墙的这批贡砖到底是否为官窑所出,仍有待查明。”


    因太子这番话,崔世君亲自率领工匠数人秘密返回临清,逐一查验了临清三十余家私窑,最终确定了这批假贡砖的来由,确为太子所说,并非官窑所出,而是私窑生产。


    巧就巧在,私窑的主人,是辗转临清与肇京两地经商的肖柏安。因沈偲的缘故,崔世君对他略有所知,近些年他背靠妹子肖贵妃这棵大树,生意越做越大,售卖临清贡砖只不过是他其中一桩生意而已。


    私窑所产的砖为何会成为贡砖?


    顺着这条线,只须对出产、监管、运送、接收环节的关键人物肖柏安、沈行舟、许节等人进行审讯即可得出答案。世君亦如是建议过。但太子却按兵不动。


    世君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太子何故将此事搁置,陛下亦亲自过问过此案,莫非是因此事牵出了太子的亲舅舅、皇后的亲弟弟许节。


    正想着,太子步伐轻快地走入书房。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言简意赅道:“传孤令旨,锦衣卫立即前往临清,押解沈行舟、肖柏安等人进京,营缮司郎中许节,即日起禁闭家中,待沈、肖等人抵京,一并入诏狱审讯,此案由孤亲自审讯。”


    世君闻言一惊:按此案的性质,归由地方按察司审讯即可,太子为何突然下令押解涉案人员进京,此案又为何突然提级至诏狱审理。


    他抬头窥见太子阴晴不定的脸色,听得太子问身边的邓毅:“疑犯押解进京,最快几日可达?”


    邓毅道:“走水路,一天一夜即可到达。”


    “好得很。”太子道:“你立即去办。”


    世君本就为沈行舟捏了把汗,闻言立时想到沈偲,老师此番涉案被押解进京,若沈偲知道了定会非常难过,她一向极爱家人……


    他便在这时听见太子叫他的名字:“世君,你也该见见你那位师妹了,毕竟父亲身陷囹圄,做女儿的,又怎可一无所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卷入


    师妹?


    世君先是一愣, 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旋即意识到:是啊,如今他只能这么称呼沈偲了。


    未婚妻沈偲已彻底从他的人生中消失了。


    只是她那日归还的碧玺手串, 世君还同荷包一道藏在书箱之中,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取出睹物思人。


    就连崔世君也不再是崔世君了。今时他的名字前头总会冠以驸马爷或是公主夫君诸如此类的头衔。当然, 除了成为公主的附属这一点令世君郁悒之外, 作为妻子来说公主确是无可指摘, 即便他不爱她。


    公主待他甚好。只要他人在府中, 她总是围着他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她为他添置了许多过分华贵的衣物用具,小到脚上的罗袜、书案上的笔搁,大到马车、名家字画……可以说每日都在花样翻新地讨他欢心。


    公主对他的家人也从未摆过架子, 她成日把公爹婆母大哥大嫂挂在嘴边,各式各样没见过的山珍补品一马车一马车往侍郎府送……母亲笑逐颜开地在他面前说了好几回“娶公主算是娶对人了。”


    每每听母亲如是说,崔世君便会忍不住想, 若他娶的是沈偲会如何?沈偲自然没能耐搞出这般阵仗去讨全家人欢心,她也不是那种会言语讨人欢心的人。


    世君太了解她了, 沈偲放不下身段去做一些事,她骨子里是个清高自矜的人。这一点, 她像她的父亲。


    只是若他娶的是沈偲, 沈偲也无须做这些。她早已得到了他的心。


    世君始终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公主各种慷慨的馈赠。


    故而在接到太子命他调查宫墙坍塌真相的令旨后, 世君以此为由住进翰林院,多日未归家。


    时至今日, 世君与公主虽有夫妻之名, 尚无夫妻之实。他知自己在逃避, 他亦知这逃避不过是自欺欺人,公主已是他的妻子。


    一旁的邓毅见世君神思恍惚,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袖, 好意提醒道:“驸马爷,您还愣着作甚,这可是殿下法外开恩。您赶紧知会你那师妹一声,想法子劝沈行舟认清局势如实招供,莫误了时候。”


    “进了诏狱,可就是比谁先招供了。”


    世君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太子的一番苦心,忙跪下叩首:“微臣叩谢殿下开恩。微臣敢以性命担保,沈行舟绝无渎职舞弊之举,其中定有内情。”


    太子凝看手中的青玉镇纸,淡淡道:“是否为官不清一查便知,孤办案从来只看证据,若沈行舟执意隐瞒,孤也保不住他。”


    话已至此,世君只得想法子尽快见沈偲一面。


    一退出书房,世君立即恳求身边的邓毅:“邓大人,世君身为外臣,想进宫见师妹一面堪比登天。微臣还请邓大人指条明路,如何才能见到师妹。”


    邓毅婉拒:“驸马爷,您这是在与我说笑吧,您莫不是忘了,公主殿下可是能够随意出入后宫的。您找我,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求公主帮忙带他进宫见沈偲一面?


    世君知道公主与沈偲互相认识,可公主并不知自己与沈偲之间曾有过一段旧情……


    世君半晌没吭声-


    近来驸马忙于公务无暇归家,永徽呆在府中无所事事,只时常与闺中密友兼大嫂雪仪相聚。


    这日子午觉后,驸马身边的长随忽然回府通传,今日驸马要回府探望公主。永徽闻言欢喜无比,接连换了好几身衣裳,最终还是选了身颜色浅淡的。


    永徽留意过驸马的喜好,驸马不喜浓艳偏好雅淡,与自己截然相反,可她满心满眼全是驸马,自然事事以他的喜好为先。


    这也是永徽眼下唯一的烦扰,成婚已有月余,驸马对她仍颇为客气,客气到不似夫君,更似臣子。永徽以为这根源出在他们至今尚未圆房上头。


    也是无可奈何。驸马在大婚那晚突然吐血不止,御医前来诊断说是忧虑过甚,须得静养半月不宜操劳,眼见着静养出来人精神了不少,昭临又一道令旨将驸马召回翰林院。


    永徽为此很不得劲,私下与雪仪好一通埋怨,埋怨昭临不做人破坏他们夫妻新婚燕尔。雪仪劝她:“你们成婚时日尚短,若谷才入翰林院事务繁忙,再加上身体初愈,缓一缓也是好的。”


    “殿下不妨耐心等等,他既已是你的夫君,来日方长……您也正好趁着这段时日多了解了解他,所谓鸾凤和鸣,也是需要费些心思和工夫的。”


    “便缓缓吧。”永徽听了雪仪的劝。


    酉时一刻,一袭青色官袍的驸马自外入内,身姿挺拔,英英玉立,一如初见那般丰标不凡。


    永徽远远看着心砰砰急跳,情不自禁地从椅上起身,巴巴望着驸马缓步走来,想咧嘴笑又担心失了端雅,赶紧低头垂眸,竭力做出一副娴静温柔的姿态。


    “世君参见公主殿下。”世君今日是为沈家父女特意提早回府的,一见公主却不知说些什么,几息后憋出一句:“您近来可好?”


    呆子,真是个呆子。


    永徽噗嗤笑出声来:“我很好,只是多日不见驸马,难免心中挂念。”


    她说着便上前挽住世君,轻声细语道:“你我已是夫妻,何必公主驸马叫得那般生疏。即日起,你我效仿大哥大嫂,驸马叫我夫人,我也称驸马夫君,如何?”


    她满是期待地看向世君,眼中熠熠有光。


    世君道:“是世君之过,待办妥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世君会多陪伴公主……多陪伴夫人。”


    永徽心花怒放。


    稍后二人共进晚膳,永徽顾不上自己,亲自在旁为世君布菜,世君默默吃得干干净净,永徽看在眼里更是喜上眉梢。


    用完晚膳,世君提出送公主回房,永徽身边的侍女自然识相走开。


    两人携手同行,行至小庭院,见周遭幽静无声,月色又格外温柔,永徽稍稍攥紧世君的手,她总觉得今夜该发生些什么,也会发生些什么。


    一只小飞虫很倒霉又很合宜地撞进她的眼睛。


    永徽立即惊叫一声:“我眼里进了东西。”


    世君正惦记着该如何开口,滞了滞,问:“怎么了?”


    “我的眼睛,夫君快替我瞧瞧……”


    听得他语带关切,永徽撒娇道,趁机转身,双手扶在世君胸膛。


    世君撩开她的额发,借着月光细细察看她的左眼,寻了一会儿:“怎没找见?”


    他自言自语道。


    微微的吐息吹拂在永徽的额头,她的心跳得比先前更急促。


    “眨眼试试。”世君道。


    永徽使劲眨眼,觉得眼底的东西似乎真眨出来了,可她没告诉世君,反而柔柔道:“夫君,东西还在眼睛里头,很难受,你替我吹吹吧。”


    世君道:“你忍忍。”


    两指随即撑开她的眼睑,快速吹了几口气。


    “出来了吗?”


    这与永徽想象的郎情妾意蜜里调油的画面相距甚远。


    她略失望,却还是觉得欢喜:“出来了,不难受了。”仍抓住世君的衣襟,与他面对面站着。


    世君觉得此刻时机颇为合适,于是开口道:“夫人,世君有一事,想求夫人帮忙。”


    永徽一愣,随即甜笑道:“何事?夫君只管说便是。”


    “我在临清时有位授业恩师,近来他遇上一件麻烦事……”


    永徽了然:“想请我帮忙解决麻烦事?”


    “非也。”世君忙道:“此事内情复杂,夫人不便插手,只是我这位恩师性子有些执拗,故而想让他女儿出面劝说他开口说出真相。”


    “他女儿,眼下人在宫中……”


    永徽听明白了:“你想进宫,与恩师的女儿面谈?”


    “……正是。”


    “她是哪个宫的?”永徽问。


    “长春宫。”


    一听是长春宫,永徽条件反射般皱起眉头,莫名其妙想到一人:“等等,夫君你说的恩师女儿,该不会是,沈偲吧?”


    “正是沈偲。”世君用当初求太子救沈偲出宫的说辞解释了他与沈偲的关系。


    永徽眉头渐渐松开:“难怪沈偲当初求我允她出宫观礼,想是为了亲眼见到师兄大婚吧。”


    她原先还疑惑过,这么一说,这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她怎不告诉我你与她是师兄妹……若告诉我……”说不定会待她好些。


    永徽想起自己曾因亭兰和贵妃的缘故待沈偲很是无礼,后头沈偲反而不计前嫌地帮她绘了嫁衣的纹样,心里亦有些歉疚。


    “那明日一早,我带夫君入宫。”永徽道:“届时我派人把沈偲请到我的永和宫,夫君可在永和宫与她叙话。”


    “多谢,多谢夫人。”世君拱手道谢:“夫人对老师的恩德,世君没齿不忘。”


    永徽面上心里都乐开了花,别过头:“夫君,你还有什么忙需要我帮,一并说出来呀。”


    “我自然都依你。”-


    晚膳前听说昭临已正式下令将许节禁闭家中等候发落,许皇后的太阳穴一直突突跳个不停。


    这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昭临怎可如此不顾骨肉亲情!


    其实前几日在慈延宫时昭临就已告诉她,宫墙坍塌的事已查得七七八八,内宫监洗清了嫌疑。


    言下之意,营缮司,她弟弟许节真有问题。


    许皇后当时便追问接下来会如何,但昭临没多说。


    许皇后最后只问了一句:“保得下来吗?”


    昭临道:“母后切勿担忧,待结果出来,再说。”


    这说与没说也没有区别。


    许皇后心忧不已。今日许节被禁闭的消息一经传来后,她立即召来了她大哥的儿子许敬。


    “敬儿,你二叔的事你可听说了?”许皇后急道:“你表弟下令将他禁闭家中。我方才两次派人去请你表弟过来说清楚,他也称忙不来……他这是要急死我。”


    许皇后的手微微发抖:这便是她的亲生骨肉,她终于体会到他性情中冷血而不近人情的一面。


    许敬道:“姑妈,这也是无可奈何。表弟贵为太子,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就想看他如何处理此事。况且此事又是陛下交办,陛下也看着呢。”


    许敬知道姑妈和陛下如今的关系已不复当年和睦。


    许皇后思忖良久:“你来想法子,想法子把你二叔从这件事上摘出来。这犯事的不是还有其他人吗?推给其他人便是。总之,保住你二叔。”


    “留心不要让你表弟知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可能还有一章。信息量有点大嗷~


    第63章 师妹


    邓毅目送崔世君出了东华门, 转身返回重华殿再度面见太子。


    “殿下,”邓毅道:“您交代的差事办妥了,微臣估摸着驸马爷明儿一早便会入宫。”


    太子嗯了声。


    邓毅是有几分好奇, 明明太子吩咐一声,崔世君就能立时见到那位沈姓女官, 为何要大费周章地通过公主去见。邓毅没问, 他敏锐地察觉到太子今日心情很坏。


    邓毅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昭临的心情的确很坏, 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走下一步棋。半个时辰后, 他前往宜心殿陪父皇用晚膳。


    元熙帝已多日未近酒色,又坚持服用调养身体的汤药,整个人消去浮肿, 容光焕发了许多。


    他近来已不再去秦才人的浣香殿。即便太子早已回禀浣香殿发现的香确为女子助兴之物,于男子无害,但他总觉得膈应——仿佛梁妃、秦才人是因为香的缘故才会在榻上表现得那般欢愉。


    元熙帝无论作为帝王还是男子的尊严, 都多多少少地蒙受了损失。


    秦才人自然不知帝王的心朝夕即变,前阵子仍日日派人前来邀请元熙帝赴浣香殿陪伴未来的“皇子”。元熙帝不胜其烦, 索性派曹顺德专门走了一趟浣香殿,一句话断绝了往日的恩爱。


    “有胎养胎, 无胎养心, 莫来烦朕。”


    风光一时的秦才人自此销声匿迹。


    元熙帝如今一门心思惦记沈偲, 只等一月期满后纳沈偲为嫔。


    用膳期间,昭临将宫墙坍塌乃是修筑过程中掺杂了“假贡砖”以及已发令旨押解涉案人员进京审讯向元熙帝一一细禀。


    昭临道:“父皇, 儿臣毕竟经验浅薄, 不知这番处置是否妥当?”


    “便照你说的办。”元熙帝大为光火:“查来查去竟查到许、肖两家头上, 不知你母后、贵妃又是否知晓她们的兄弟这番胡作非为?”


    昭临谨慎道:“儿臣不敢妄言。不过母后与贵妃长年深居宫中,应该不知晓这些外戚在外犯下的事。”


    昭临提到“这些外戚”,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元熙帝微颔首:“旁的人朕不知, 许节自年轻时便是个不成器的,早些年朕看在你外祖的面子上,才勉强放他到工部任职。这些年竟没有丝毫长进。”


    昭临道:“儿臣知父皇担心儿臣对这些外戚心慈手软。此番儿臣做这般决断,也是为了向父皇证明,儿臣身为储君,只会对袁家的列祖列宗和父皇尽忠,母后、许家亦不能左右儿臣半分。”


    元熙帝沉默片刻,由衷道:“你皇祖父真的把你教得很好。”他不禁想起自己十五六岁时,不过是个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闲散亲王,哪里有面前太子的一半作为。


    他听得太子继续道:“儿臣身上流的是父皇的血,有了父皇,才有昭临。”


    元熙帝闻言微怔:没错,这般好儿郎是自己的儿子……做父亲的,又怎能妒忌自己的儿子呢?


    他口风一转:“不过,你如此处置许节,你母后想必会很生气……她从来便是要强之人……”


    太子微垂头颅,轻声道:“来之前母后两次派人唤儿臣去韶华殿,儿臣没去……恐怕母后会怪罪儿臣不孝。”


    元熙帝心头一软,宽慰道:“不必担心,朕为你撑腰。”


    “在此案最终结果公布之前,朕不会见相关人等,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说情,昭临,你只管按你的想法放手去做。”


    昭临起身深深一拜:“儿臣,叩谢父皇。”-


    步出宜心殿时,昭临一改方才在父皇面前的谦卑温驯,对曹顺德道:“父皇口谕,即日起,凡为贡砖案求见父皇者,统统挡下来。”


    “尤其是,长春宫的人。”


    “是。殿下。”


    昭临如释重负般长吁一口气,望向天边殷红的残阳。


    “夕阳无限好。”


    他负手而立,眼里倒映着血红的霞云。


    至此,算无遗策,一石三鸟。


    借贡砖案一挫外戚们的嚣张气焰。此其一。


    继续在朝堂上巩固自己的威望,赢尽人心。此其二。


    让沈偲知道,除了求他,她别无他法。此其三。


    沈偲,我说过,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一大早,脑瓜子灵活的蔡天德以半吊钱为饵,托长春宫的宫女带话,在长春宫的宫门外见到了沈偲。


    沈偲来得匆忙:“蔡公公,何事找我?”


    蔡天德惊呼:“多日未见,你怎清减得如此厉害?”顿了顿道:“自然不是我找你,是公主殿下有事找你。”


    “欸不对不对,也不是公主殿下找你,是驸马爷找你。”


    崔世君?


    沈偲诧异。


    若是公主找她,她会想到是否又是太子从中算计,可竟是崔世君找她。崔世君还透过公主来找她。可见此事已紧急到,崔世君向公主表明了两人之间为旧识的关系。


    沈偲试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蔡天德道:“主子们的事,做奴才的哪里敢多问一句,不过蔡公公我向来耳聪目明,我依稀听得是临清那边有事……”


    “临清有事?”沈偲心里没来由的一慌。


    “沈偲,你别问了,快些随我去一趟,驸马爷此刻正等在永和宫呢。”-


    世君与永徽等在殿外凉亭内。


    “殿下,驸马爷,沈女史到了。”


    伴随一声通传,世君和永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目光径直落在匆匆而来的女郎身上。


    在看到沈偲的第一眼,世君就注意到她消瘦了许多,简直可以用单薄来形容,加上女官的袍服轻薄宽大,人装在袍服里,显得袍服空荡荡的。


    她眼里分明还多了许多其他的东西,不再像过去那般清亮无忧,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愁绪,为她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暮气。


    世君看不懂了,短短一月,沈偲怎成了这般模样?曾经崔家老宅鲜活明媚的沈偲,仿佛变了个人。


    莫非,莫非是因为自己没能信守承诺,所以伤了她的心。可他也是被逼无奈啊……他不能告诉沈偲,他娶公主是为了她。


    世君心中五味杂陈。


    不光世君,就连向来粗枝大叶的永徽也暗自嘀咕:月余未见,怎觉着沈偲变了许多。


    她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变了,她莫名想到一颗青涩的花骨朵,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悄然绽放开来。对,就是这种感觉,她觉得沈偲从一颗花骨朵变成了一朵初绽的花儿。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驸马爷。”


    沈偲站在台阶下,福身行礼。


    “不必行礼了。”永徽在世君面前对沈偲格外亲切:“师妹,今日唤你来此,是夫君有急事与你说。”


    说罢她转过脸,对世君温柔道:“夫君,我去韶华殿探望母后,你正好与师妹说会儿话。”毕竟夫君稍后要对沈偲说一个坏消息,永徽可不想在旁边看着沈偲哭哭啼啼,索性避开好了-


    公主一走,世君立即开口解释:“沈偲,我……我只对公主说,你是我恩师的女儿,公主她,她对我们之间一无所知。”


    “你这样说便很好,毕竟是过去的事。”沈偲轻声道:“崔师兄,你今日找我来此,是出了什么事吗?是临清出了什么事吗?”


    她顿了顿:“是我家中……出了什么事吗?”


    她这一声“师兄”叫得世君心头直发酸,可眼下也没有工夫再说其他,世君直接道:“是出了事。你父亲被卷入一桩麻烦事,不日便会押解进京。”


    沈偲急了:“押解进京?父亲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押解进京?父亲他不过是小小的主簿,他能犯下什么大错被押解进京?”


    因父亲眼有旧疾,发作时夜间难以视物,沈偲在家中常代父亲誊抄公文,久而久之对官场略有了解。


    本朝对各级官员约束较为严苛,故而官员犯错并不少见,若只是轻微失职过错,大多是在州府一级处理,须押解进京的,要么是重罪,要么是四品以上的地方大员。


    而父亲职位低微,又会犯下什么大错呢?


    世君便将宫墙坍塌牵扯出假贡砖的来龙去脉悉数与她说清。


    “宫墙……贡砖……”沈偲脸色霎时变得煞白:“父亲,父亲在县衙确是专司贡砖监管。”


    须臾她又道:“可父亲做事从来一丝不苟,但凡官窑出砖,无论夏日酷热还是冬日凛寒,父亲皆会不辞辛劳亲自验看,假贡砖绝不会是父亲放过的。”


    世君叹道:“这话,我向太子殿下禀过两回,殿下只论证据,不听旁人辩白。”


    沈偲一怔,旋即颤声道:“竟是太子负责此事吗?”


    “贡砖案触怒了陛下,陛下命太子亲自审理此案。”


    沈偲心下一凛,忽而后退一步,凄厉叫道:“为何你今日会来告诉我这些?”


    她昨日才回绝了太子,今日,父亲就卷入了贡砖案,她很难不去想此事与太子无关。


    太子想做什么?是想以此逼迫自己就范?!崔世君竟也是他的说客?!


    她一时之间惊疑交加,担忧、愧疚、苦恨,种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沈偲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被太子的阴影笼罩,甚至会连累她的家人……


    “沈偲——”世君见她面色突变,身子更是摇摇欲坠,慌忙扶她坐下:“你别怕。我早已对太子禀明我与老师的关系,太子大抵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格外开恩……我来便是告诉你,你赶紧准备准备,估摸着明日老师便会抵达肇京,届时,我陪着你,我们去见老师一面,问清楚事情缘由。”


    “只要查明老师没有大错,最多就是罚俸丢官,性命无虞。”


    “是吗?”沈偲抬起泪眼,在这件事上,她还可以相信崔世君吗?


    “别怕,沈偲,别怕,我陪你,世君哥哥陪你。”


    世君从未见过沈偲怕成这个样子,她一直在发抖。


    但他只能克制自己不去触碰她,像真正的师兄对待师妹那般,立在她身旁,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父亲会安然无恙的,对吗?”


    沈偲喃喃道-


    回府的马车上,世君与永徽各怀心事,彼此都没有说话。


    去了母后宫里一趟,永徽有些闷闷不乐。


    她才知道舅舅居然和沈偲的父亲卷入同一桩麻烦之中,而昭临一视同仁,并未对舅舅网开一面。


    母后心情自然不好,永徽草草安慰几句,一句也没说到她心坎上,只得作罢。


    她知道母后此刻最想见的是昭临,偏昭临避而不见。


    “昭临也是,”她气鼓鼓道:“又要抓舅舅,又要抓沈偲的父亲……”


    “枉我之前还以为他对沈偲挺不一样的……”


    世君正想着沈偲方才的样子,闻言缓缓转过头来,迟疑道:“太子殿下对沈偲……”


    永徽的口气,让他生出错觉,仿佛太子与沈偲是相熟的。


    “他对沈偲挺好的。”永徽不以为然道:“沈偲还在他书房当过几天差呢,昭临连我荐的人都不用,就用沈偲。”


    世君愣在当场。


    那为何,为何太子殿下,总在他面前装作不记得沈偲?


    作者有话说:


    依然信息量有点大


    第64章 发糕


    日上三竿, 沈偲拖着步子,慢慢走回长春宫。


    银絮正焦急守在宫门口,一眼瞥见她, 忙把她拉到一旁,语气有些严肃:“你方才去哪儿了?出大事了!”


    “你父亲, 还有舅舅出事了, 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听说, 人一到就要下诏狱!诏狱你知道是什么吗?”


    “容姑姑陪着娘娘去宜心殿求见陛下, 已去了半个时辰,估摸着……哎……”


    沈偲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眨了眨眼, 眼前一切倏然变了颜色。


    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银絮刺耳的尖叫:“快来人,女史晕过去了!”-


    沈偲再度醒来已回到自己房中, 看窗外天已擦黑,才知自己已睡去了一整个白昼。


    姨母独自坐在榻前, 指尖掐着丝帕的一角,眼里包着两汪泪, 一双眼红肿如桃, 已不知哭了多久。


    “姨母……”沈偲伸手过去, 手轻轻覆在姨母手上:“父亲和舅舅他们……现在如何了?”


    沈偲此刻心里分外冷静,她需要了解现状。


    听得沈偲唤她, 贵妃拭泪, 哽咽道:“……令旨是昨日下的, 锦衣卫昨日已连夜出发去到临清,估摸着他们明日一到肇京便会被投入诏狱。”


    “我已去宜心殿求过陛下,陛下避而不见……曹公公说, 就连皇后胞弟此番亦牵涉其中不得宽宥,更别说咱们……眼下咱们除了等,别无他法。”


    连皇后胞弟也不得宽宥?


    那可是太子的亲舅舅……


    至少说明,这案子尚有公道可言,沈偲相信父亲不会徇私枉法,只要太子秉公审理,父亲断不会有事。


    太子……


    沈偲如今很怕想到这两个字,她想离他远些,可在某些半梦半醒、意志格外松散的瞬间,耳边又会回响起他的声音。


    他贴在她耳边,一遍一遍说,“沈偲,喜欢我,喜欢我好不好?-


    次日,沈偲又煎熬了一整个白日,到了傍晚时分,她总算等来蔡天德的口信——按照与崔世君约定好的,蔡天德口信送到后,沈偲凭借公主给的令牌出宫,崔世君带她去设在北镇抚司的诏狱。


    沈偲谁也没惊动,随身带了只小包袱,悄悄出了宫门,见到了已等在东华门外的崔世君。


    “老师和你舅舅皆已到了诏狱。”世君道:“一会儿去了你莫要害怕。”


    沈偲点了点头。


    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驰过华灯初上的大街,沿途传来秦楼谢馆歌姬悠扬婉转的歌声,与樊楼酒肆的鼎沸人声混杂在一起,肇京喧嚣热闹的夜晚才刚刚掀开帷幕。


    马车里,却宛如一潭死水。


    世君眼光不留痕地掠过沈偲,她静静靠坐在车厢的另一侧,面上不悲不喜,世君也猜不出她眼下是何种心情。


    他犹豫了好久,还是把横亘在心头的疑问轻轻说出:“沈偲,你认识太子殿下吗?”


    他看到沈偲明显滞了一瞬,却不言语。


    世君忙解释:“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太子殿下此番单单对老师额外开恩,我想,你还是应该多谢殿下。”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沈偲,良久,他听她小声道:“认识。”


    除此以外,她再没有说别的。


    世君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半盏茶后,马车到了北镇抚司,两人先后下车。


    从外观来看,北镇抚司是一座极普通衙署,只是门口森严的守卫说明此处并非看上去那般普通。


    世君随后向守卫出示太子赏的玉佩。


    “崔大人,请。”守卫头子显然认得世君,他瞥了眼沈偲抱在怀中的包袱:“不过这一位的包袱,须留在外头。”


    沈偲紧紧护住包袱,哀求道:“这位大人,您行个方便,这里面只有一件厚衣和少许吃食。”


    世君也道:“胡大人,您通融通融。”说着便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锭,偷偷塞进他手中:“就当作,请弟兄们喝酒。”


    “欸,崔大人,你我皆知太子治下严苛,你这么做,不是坑害胡某么?”胡姓守卫皮笑肉不笑地拒绝了世君的银锭,转头对沈偲道:“如此,你将包袱打开,我们现场验看一番,若没有挟私,你这回便把东西带进去。只此一回。”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沈偲一面忙不迭道谢,一面打开包袱,先是抖开一件厚袍,又打开一方干净手巾,手巾中包了几块方方正正的发糕。


    世君心道,难怪一路上她小心把包袱抱在怀中,原是特意为老师准备了发糕。


    “这是寻常袍服,我想着狱中或许凉寒,父亲身子骨又不大好……这是发糕,父亲一路赶路,或许,或许还饿着肚子……”她嗫嚅道。


    世君见她小心翼翼、低声下气的样子,心下一阵酸涩,忙移开了视线。


    胡姓守卫当即命令其他守卫细细查验袍服是否藏私,自己则拔出腰间的匕首:“发糕?发糕之中,是否暗藏自戕之物?譬如银针,譬如毒药。”


    “这些发糕是我亲手所做,不会有大人所说的东西。”


    沈偲眼睁睁看着那人用匕首在发糕上来回碾压,直至将每个发糕都压碎碾烂,这才作罢。


    “拿走吧。”


    这还怎么吃?


    世君暗自叹气,小声对沈偲道:“算了,发糕就不带进去了。”


    沈偲默默憋回泪水,还是照着原来的样子将发糕包好。


    两人随后由一名守卫带路,穿过阴森可怖的长廊和数道门禁,顺利进入层层守卫的诏狱。


    诏狱位于地下一层,终年阴暗无光,全凭壁上悬挂的火把照明,室内散发着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儿和浓重的屎尿味。


    世君也是第一回踏进诏狱,他很快闻到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随即蹙眉掩鼻,却见沈偲紧跟着守卫,全然没注意到周遭的环境有多恶劣。


    为了防止同案之人相互串供,诏狱的各间牢房相距甚远、又以厚墙相隔,守卫直接将二人带来了最末一间。


    “犯人沈行舟,有人来看。”


    闻声,缩在牢房一角的沈行舟猝然抬头,木然涣散的目光在见到沈偲和世君的那一刻立时转为惊惧。


    他连滚带爬地爬过来,隔着牢门细细端详最心爱的女儿和最喜欢的弟子:“偲儿!世君!你们,你们怎会在此?!”


    “你们快走,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快走!”


    他胡乱朝两人挥手,继而瘫坐在地,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蓬乱地披散在肩头,额头正中是几道淤青,哪里还有一丝读书人的体面。


    沈偲鼻子一酸,慢慢跪倒在他面前:“父亲,女儿来看您了。”


    她将衣物与发糕递了进去:“父亲,袍服您穿上,地牢阴寒,您当心身子……”她咬了咬唇:“发糕是女儿亲手所做,只是,只是来的路上不小心压碎了,您将就吃些。”


    说出这番话,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潸然落下。


    “偲儿,女儿,你怎么瘦成这副模样,若你母亲见了,不知会有多伤心……”沈行舟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得看向一旁的世君,问:“世君,你们到底是如何来到此处?此处可是诏狱啊。”


    世君道:“老师,您别担心,是太子殿下开恩让我们进来的。”


    “眼下实在是时间紧迫。老师,我们今日来此,是为了劝您说出贡砖被调换的真相。”


    “贡砖出窑上船,是会经过您亲自签批,假贡砖又怎会混入其中?”


    沈行舟长长叹了口气:“此事是我的过错,怪不得旁人。这罪过,理应由我承担。”


    “不,我不信,”沈偲摇头道:“父亲,您从来做事尽心竭力一毫不苟,这怎会是您的过错。是否有人冒用了您的印章,放行了假贡砖,父亲,您知道内情是不是,您为何要包庇此人呢?”


    沈行舟仍坚持:“确系为父之过,不必申辩。”


    沈偲泪流不止,欲劝说父亲却被世君拦住。


    世君向沈行舟深深一拜,正色道:“老师,您或许不知,此事已触怒陛下,老师若有冤情内情,世君求老师和盘托出,否则按老师方才的说法,必将大祸临头。”


    须臾,沈行舟平静道:“陛下英明,是我一人之错,祸不及妻儿。”


    是认罪,更似诀别。


    沈偲再也忍不住,起身奔出,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沈行舟便在此刻招手唤过世君,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世君听言大惊:“老师……”


    他怎么也没想到,内情原是如此。


    沈行舟苦笑:“世君,这便是事情经过。若此事曝光,不止我,连沈偲、你也会牵连其中。你就成全老师吧。”


    说罢,他大声喊道:“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昭临懒懒靠在太师椅上,身前的书案上放了一块干净的手巾,手巾上是宛如一滩烂泥的发糕。


    他伸手挑了些许,放入口中,道:“不甜、不腻,好吃。”


    沈偲亲手做的发糕,没进到沈行舟的肚子里,倒是便宜了他。


    不过沈行舟也不亏,昭临命人准备了一桌子佳肴,以换取这包烂泥状的发糕。


    毕竟是岳父大人,不得慢待。


    “方才那守卫做得不错。”昭临笑道:“孤命他稍稍磋磨磋磨那女子,他果真做到了。”


    昭临抬了抬下巴,递给邓毅一个眼神:“赏他一年的俸禄,外加医治断腿的银子。”


    邓毅愣住,他没听懂后半句的意思。


    昭临蹙眉:“邓大人,你好笨。”


    “孤的意思是,打断他的腿。”


    邓毅恍然大悟,立即走出厅堂吩咐。


    须臾,胡姓守卫被按将在地,厅堂外很快传来大棒击打皮肉的声音。


    昭临漫不经心地挑起发糕:“谁欺负我的沈偲,我必定要他加倍偿还。”


    “沈偲,你的昭临替你出气了,你别哭,别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公道


    夤夜, 世君独自坐在书房,边写边思,捋清了贡砖案的来龙去脉。


    事情还得从月前老师自临清进京寻他说起……


    那日, 世君外出赴宴回府,在家门口遇见冒雨等待自己的老师, 老师颤栗着告诉他, 沈偲的姨母肖贵妃假借思亲之名将沈偲召入宫中, 眼下正在逼迫沈偲侍奉陛下。老师恳求他想法子救沈偲出宫。


    可世君不过一介书生, 为救沈思,他甚至与兄长闹崩,直到后来冒险求到太子处, 才总算为沈偲求得一线生机。此为后话。


    而假贡砖被当做真贡砖发往肇京之时,老师人尚在肇京。


    所以签字盖章放行假贡砖的,压根就不是老师。


    在诏狱之中, 老师告诉他,当初离开肇京前, 他已事先与主官告假,说明归期不定。又将自己的印章托付给典史张卫, 用于告假期间代为验收贡砖。


    坏就坏在, 张卫喝酒误事, 竟误将码头堆放的肖柏安私窑所产出的、外形足以乱真的假贡砖当作真贡砖,在封条上盖上了印章, 通过贡舫发往肇京。


    一步错步步错, 假贡砖被送入皇宫, 而负责接收的营缮司仅凭封条印章便予以接收,假贡砖被用于修筑皇城。


    于是各个环节各人的无心之失,最终酿成这一桩人祸。


    假如肖柏安没有唯利是图, 私下仿制劣质贡砖售卖给他人。


    假如受托的张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认真验收贡砖。


    假如营缮司在接收贡砖时检验贡砖质地。


    假贡砖也不至于砌成宫墙。


    可惜没有假如。


    一场暴雨之后宫墙坍塌,还连累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老师想得很长远。他之所以不愿说出真相,一是担心殃及临清县衙一众同僚。二是害怕继续追究他当初为何前往肇京并停留多日,甚至牵出沈偲不愿侍奉陛下,以及自己试图助沈偲出宫一事。


    忤逆君王,远比失职渎职更可怕。


    老师说:“如今,就别告诉偲儿这些了……她,她已决定侍奉陛下了。我们终究无能为力。”


    老师还说:“世君,老师知道你娶了公主,老师和师母不怪你。怪只怪,我们当初让偲儿进宫,断绝了你们的缘分。”


    想到老师的牺牲,想到自己与沈偲的阴差阳错,世君仰天长叹,泪湿衣襟。


    他如今还能怎么办呢?


    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一场空。


    当初,他以娶公主为筹码,才换得太子亲口允诺救沈偲出宫,可沈偲最终还是要侍奉陛下。


    是他所托非人,太子彻底愚弄了他……想想也是,沈偲之于太子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宫人,太子又怎会因为他的请求忤逆陛下呢?是自己太过天真。


    今日亦是如此,哪怕他亲耳听到事情真相,他依然帮不了老师。


    世君好恨,恨苍天不公世事弄人,恨天家只手遮天,恨自己愚蠢无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师认罪。


    世君一夜未眠-


    这一晚,沈偲同样不能安睡。


    一闭上眼,便是阴寒可怖的地牢,冷酷严苛的守卫和凄凉无依的父亲。


    父亲虽承认是自己不察导致假贡砖被送入皇宫。沈偲始终不信。


    她怀疑父亲是为人逼迫或代人受过,她坚信父亲是清白的。


    她想再找崔世君相助,至少拿到卷宗或其余人的口供,察看其中是否有所遗漏。可仔细一想,在这件事上,崔世君恐怕力不能及。


    她能看出来,光是带她走一趟诏狱,崔世君已拼尽全力。


    要看到卷宗和其他物证,还父亲清白,她只有去求一人——负责审理此案的太子。


    去求太子?


    想及此,沈偲心口剧烈起伏。


    她与太子,原是孽缘啊。


    她本已打算听从姨母的劝告,忘掉被他蒙骗清白被毁这件事,装作一切从未发生去侍奉元熙帝,偏偏又不得不去找他。


    她不愿承他的情,他又会否应她的请?


    天光大亮时,沈偲下定决心,她得去重华殿,她必须去求太子。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为了父亲,她也得走这一趟!-


    沈偲没与任何人说,趁着午后所有人昏昏欲睡时悄悄出了长春宫——也没人注意到她,近来姨母心情郁郁,连带着宫人们也闭门不出。


    太子没有子午觉的习惯,她现在赶去,应该能见到他。


    沈偲觉得自己此刻冷静得可怕。


    她出发前甚至换了身衣衫,又清洗过头发和身子,否则以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和被地牢令人作呕的气味腌入味儿的头发和衣衫,大概会引太子生厌。


    太子向来喜欢洁净。


    沈偲端详镜中神情淡漠的自己,忽然扬起手使劲拍了拍面颊,让脸色稍微变得红润些。


    到了重华殿,沈偲请守卫帮忙传话给小山。


    不一会儿,许久未见的小山出现在眼前。


    “沈女史,你怎么来了?”小山还是先前那副样子,说话的口气很是亲近:“咱们大概有一个多月未见了吧。”


    “你近来在忙什么呢?”


    沈偲不得不打断小山的寒暄:“小山,我今日来,是想求见殿下,你可否替我通传一声。”


    小山有些为难:“殿下眼下正在议事,指不定什么时候结束呢。”


    沈偲想了想:“我能否在书房外头候着……”


    “我是有要紧事,须求见殿下。”


    小山笑得眉眼弯弯:“自然可以,你随我来。”


    两人随即来到书房外,小山推开门:“这附近不时有人经过,女史就在屋里等便是。”


    “反正,你也不是外人。”


    他冲沈偲挤挤眼,轻轻关上了房门。


    沈偲就在门口角落站着,也不往里走。


    午后的书房笼罩在强烈的日光下,还是熟悉的陈设。沈偲想到一个月前她还和小山在此整理藏书,她无数次透过书架的空格,看见太子端坐案后,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凝神沉思……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她有一回忍不住悄悄注视他,看那挺直的鼻梁和深邃的眼,在心里感叹:世间怎会有如此完美无缺的人,他身上似乎集合了所有的美好和美德。


    太子便在那一刻抬起头来,目光与她相触,他的目光里也带着眷眷笑意……


    沈偲幽微地叹了口气,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你?太子,昭临,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也就在这一瞬,沈偲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突然想赌一把-


    从书房出来,小山直直去了议事厅。


    这里除了太子并没有旁人。


    太子随意坐着,随意翻看书册。


    可太子的手指很没有耐心地敲击着桌面,他手里的书册不过是反复翻来翻去。


    见小山进门,他旋即抬眼,等着他开口。


    小山禀道:“殿下,女史已等在书房里了。”


    “让她等着。”昭临闷闷道:“孤今日非让她等到天黑不可。”


    他的气还没消。


    即便昨夜他打折了一个倒霉守卫的腿,即便那个守卫是听他命令磋磨沈偲的,可他还是憋了一肚子火。


    皆因她走时留下“不愿”两个字。


    这火无处可发,只能沈偲来灭。


    她必须紧紧抱着他,用红润润的嘴唇亲他,用水汪汪的眼睛看他,用她的全部抚慰他,不得喊痛,不得叫累,陪着他欲生欲死才可以。


    小山知道太子这三日心情都极坏,旁人或许不知,他可看得清楚,他也知与沈姐姐有关。


    太子近来哪一次情绪高涨或低落不是沈姐姐的功劳呢?


    小山乖巧道:“是,殿下,现在离天黑不到三个时辰。”


    昭临却坐如针毡。


    几息之后,他丧气道:“你为她备着吃的喝的,让她坐在罗汉床上等。”


    “你告诉她,孤事务繁忙,请她耐心等着。孤忙完便立时过去。”


    “是!殿下!”小山响亮地应了声。


    小山正准备出门,太子又突然道:“算了,后面那句不必说。你就为她备些吃的喝的就行。”


    哦……


    小山道:“是,殿下……”-


    说到做到,为了罚沈偲苦等,昭临连晚膳都是躲在议事厅用的。


    极简单的晚膳吃足了半个时辰。


    米都是一粒一粒数着吃的。


    小山看不下去了:“殿下,饭菜是否凉了,是否需要送些热的来?”


    “不必。”昭临搁下玉箸,淡淡问:“她吃过没?”


    “女史说她吃不下。”小山回。


    “往常爱吃的点心不吃,茶水不喝,晚膳不用,她到底打算作践谁?气死谁?”


    “自然是作践自己,气死殿下您呀。”小山顺着太子的话,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说完,他立马捂嘴:坏了!


    太子却没恼,只狠瞥了他一眼:“你比她聪明。”


    他随后便自行取茶漱了口:“走吧,孤再不现身,真怕她把自个儿饿死、渴死。”-


    沈偲垂眸静坐在罗汉床上,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淡下来。


    她手边的矮几上摆了点心、茶盏和晚膳,她一点未动。


    房门推开,熟悉的脚步响起,她抬起头,刚巧来人的目光也紧接着投了过来。


    沈偲只觉恍如隔世。


    她缓缓起身,福身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语气恭敬如初。


    昭临微微一笑,在她面前站定:“今日事务繁多,来晚了。”


    说完他便后悔了,他何须向她解释这么多。


    “你找我有何事?”


    沈偲眼帘低垂:“殿下,奴婢今日前来,是想求您——”


    唇瓣忽而被长指点住。


    “沈偲,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咱们还是一桩一桩说,如何?”


    “三日前,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可还记得?”


    太子说,他给她三日时间考虑,究竟要不要答应他。


    沈偲默了一瞬:“奴婢已经答复了您。”


    她留字不愿。


    昭临道:“你连当面与我说清的胆量也没有吗?”


    “还是,当着我的面,你说不出口?沈偲,你真正看清楚过自己的心吗?”


    昭临看着沈偲的眼睫颤了一颤,蛊惑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是愿,还是不愿?”


    沈偲却慢慢抬起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眸,平静地直视面前的太子,一字一句道:


    “尊贵的太子殿下,奴婢今日并非以沈偲之身来求见您。奴婢是以您的臣子——大睿临清县主簿沈行舟之女的身份来求见您。”


    昭临微怔,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此刻面上,竟带着莫名的慈悲、怜悯和坚定。


    “臣女来此求见大睿太子殿下,臣女恳请太子殿下,还臣女父亲沈行舟一个公道。”


    昭临就这么盯着她看了许久,骤然发出一阵爽朗畅快的笑声。


    沈偲,他还真是小看她了。


    “你原是要孤公私分明。”昭临笑道,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那孤就与你,先论公道,再说私情。”


    作者有话说:


    这版有一点改动。


    第66章 喜欢


    听了太子的回答, 沈偲心跳得很快。


    来之前她其实已经做好了任太子予取予求的准备,可是到了书房后,她改变了主意。许是因为这间书房曾给她留下过一些可以称之为美好的回忆——入宫后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刻。


    所以即使恨透了太子寡廉鲜耻的一面, 沈偲仍抱有一丝希冀,或许太子还没有丧失身为一国储君应有的睿智廓达。


    她似乎, 真的赌对了。


    她眼眶发热几欲流泪, 还是忍住了。


    “过来。”太子朝她伸出手, 沈偲一眼看见他手心先前烫伤的痕迹并未完全消除, 留下了一抹浅粉色的印记:“孤带你去看贡砖案的卷宗,所有你想知道的,孤都让你知道。”


    “等你一一看过, 你再来评判,在这件事的处置上,孤究竟算不算公道。”


    沈偲犹豫片刻, 终还是把手交到他手上,太子不假思索地反握住她的手, 手指深入指缝间,不留半点空隙, 太子就这么牵着她往书房里间走。


    须臾后, 沈偲顺着他的指引乖乖坐在书案后, 坐在太子独属的座椅之上,她面前是太子每日的功课, 堆积如山的奏章和案牍。


    “这便是贡砖案的全部卷宗。”太子从案牍中抽出一卷, 平铺展开。


    “孤提醒你一句, 今日会审沈行舟时,沈行舟已亲口承认是他疏忽大意,混淆了真假贡砖。”


    长指在右下角轻点:“这是证词, 已经过你父亲亲笔画押。”


    沈偲默默看完证词:“是父亲的字迹没错。”


    “但这不是事实。”


    “你有何证据?”昭临道:“昨夜孤已额外开恩让崔世君带你前往诏狱,你也亲眼见到了你父亲,亲耳听到你父亲认罪。”


    在她看望沈行舟时,昭临就藏在与牢房一墙之隔的密室之中,透过密室的观察孔,将她默默流泪的样子尽收眼底,她的眼泪让他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更坏了。


    沈偲默了一瞬:“奴婢没有证据。奴婢只是不信父亲会犯这种过错。”


    “太子殿下,您知道沈行舟这个人不过几天时间,不过透过这几页单薄的供词,可是我,我认识他业已十六年。”


    “我或许是这个世上最熟悉他的人……”


    昭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缓缓抚过“沈行舟”三个墨字的玉白指尖。


    “他有才华却屡试不中,最终止步秀才。他古板认死理,为人固执,又带了些读书人的迂腐倨傲,母亲常说,他一张嘴便得罪人……他这副性子曾令他吃了许多苦头,境况最差时,他不得不带着妻儿寄居破庙。”


    “可便是这么一个人,亲自教女儿读书习字,他说,‘自古才女多不胜数,为何不能添一个沈偲’。寄居破庙时,他彻夜不敢闭眼,只为赶走趁夜出没的蛇虫鼠蚁,让妻儿能够安心入睡……”


    “他,便是我所认识的沈行舟。”


    沈偲也不知自己怎会在太子面前说这么多有关父亲、有关沈家的往事、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许是太想让这个可以主宰父亲命运的人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昭临沉默良久:“他或许是位好父亲好夫君,但这不能改变他此番疏忽的事实。”


    沈偲起身离座,与他面对面而立,道:“太子殿下,您高高在上,您可知大睿现行的考察、监察制度对像父亲这样的底层官员有多严苛?稍有差池,哪怕是无心之失,轻则当众训诫重则罚俸殴责。父亲心重面薄,将全副心思都放在公务之上。无论酷暑寒冬,每逢贡砖出窑的日子,他便往返于官窑和码头。他有眼疾,发作时几乎难以视物,为了鉴别贡砖是否合格,他甚至练就了凭借手掂判断贡砖质地的本事。”


    “父亲对此颇感骄傲,他说,每批贡砖的封条之上皆留下了他的亲笔签名和印章,他须得为此负责。”


    “试问,这样一个做事一丝不苟又极熟悉贡砖的人,又怎会混淆真假贡砖?”


    闻言,昭临拧眉不语——这是今夜沈偲第二回令他始料未及。


    他起初以为沈偲今日前来是为了求他宽宥沈行舟,毕竟沈偲是位颇为柔弱的女子。可沈偲却为沈行舟鸣冤,要求他还沈行舟一个公道。


    昭临亦没料到沈偲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如今大睿官场的弊端。大睿立朝六十三载,一向以严刑峻法震慑贪腐庸碌,此种严苛在皇祖父建武帝在位时达到顶峰。故而父皇登基后,为缓和君臣之间日益积压的矛盾,对上层官员的挟制有所放松,但此种怀柔却难以广泛地覆盖众多底层官员。因此对官员的管理呈现出上松下紧的畸形态势……昭临有心改变此种态势,但太傅孙公正说此事需要契机,不可操之过急。


    昭临不得不承认,也许他对沈行舟这位普通底层官员的认识,确实流于表面。


    长久以来他所身处的位置,让他极少有机会关心处在权力末端的底层官员。


    可正是这些散落在全国一千一百三十八处县邑品级最低的芝麻官们,上承朝廷令旨,下辖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他们是大睿江山稳固的楔子。


    懊恼、愧疚涌上心头。


    昭临定定望着面前人,从这一刻起,她带给他的冲击和震颤不再局限于这张面孔和这具身躯。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狂喜,昭临清醒地意识到,沈偲仁慈、宽容的秉性可以弥补长久以来他所缺失的部分。


    她是他这一生的起始与归宿。


    昭临忍住心头的激荡,拿起卷宗,反复查看某两处,顷刻间心中有了答案。


    “你说的是真的,孤确实得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昭临一把攥住沈偲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边走边吩咐:“小山,速去备马,孤要出宫。”


    “是,殿下。”


    “再准备一件斗篷。”


    “是,殿下。”


    “殿下?!”


    沈偲被他拖着小跑跟在他身后,不禁问:“夜已深,您要带奴婢去何处?”


    “去揭开真相。”-


    一柱香后,两人一马,最终停在公主府邸。


    昭临率先跳下,回身抱沈偲下马。


    沈偲不解,为何太子深夜带她来公主府。


    昭临亲自上前叩门,门房开门见是太子吃惊不已,忙入内禀告,公主府内灯火渐次点亮,随即灯火通明。不一会儿,世君急急走出,躬身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请。”


    随即将太子与一旁身披斗篷遮面的宫人迎进厅堂。


    永徽打着呵欠姗姗来迟:“昭临,你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你身旁这是?”


    沈偲这才摘下兜帽,福身向公主和世君行礼:“奴婢沈偲,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驸马爷。”


    “沈偲?”永徽更奇怪了:“你们究竟为何……”


    昭临道:“我与驸马爷有要事相商,沈偲也一并参与。”


    “皇姐,你让闲杂人等都退下。”


    永徽屏退一众人等,偌大的厅堂只剩四人。


    “你也回避一二。”昭临道。


    永徽撇了撇嘴,提裙离开。


    世君注意到,从进门到现在,太子一直紧紧攥着沈偲的手,沈偲神情虽有几分不自然,却也没有抗拒。


    太子对沈偲?!


    世君脑子一团乱麻,他只能硬逼自己将目光移开不去看,可他做不到。


    “世君,昨晚诏狱之中沈行舟单独对你说了什么话?你当着沈偲的面,一并说出来。”


    世君看着两只十指紧扣的手:“老师,嘱托我照顾师母和沈桐。”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太子深看世君一眼,从怀里掏出卷宗:“且看供词那页,沈行舟的亲笔画押和最末贡砖封条上的字迹,可是一人所书。”


    沈偲恍然,她接过卷宗,翻至最后一页,激动道:“虽有几分相似,但我认得出,封条上的签名不是父亲所写——真是另有其人!”


    昭临对世君道:“是你说出实情,还是孤派人把临清县衙一众人等全都押解进京?”


    世君只得将沈行舟离开临清,委托同僚代为监管贡砖一事和盘托出,只隐去沈行舟离开临清的缘由。


    昭临却立即猜到了缘由。此事发生与世君求他放沈偲出宫只相隔数日,原是沈行舟亲自进京求世君帮忙救人。


    沈行舟宁愿承担罪责也不愿说出实情,是怕累及沈偲。


    这便是,父亲吗?


    这才是,父亲吗?


    沈偲喜极而泣:“父亲他,果然没有失职……”她抬头望着面色森然的太子,“殿下,父亲他没罪……”


    见到她欢喜流泪的脸,昭临的面色也随之变得柔和起来,他温和道:“孤都听到了,沈偲。孤说过,会还你父亲公道。”


    “多谢殿下……”沈偲用力点头,连日来的担惊受怕总算告一段落,一直支持她强打精神的那股子劲儿陡然散开,下一刻,她倏然昏了过去。


    “沈偲!”世君大喊一声。


    “带我去厢房。先让她歇息一会儿。”昭临眼疾手快将她打横抱起:“为了此事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想必身心已到极致。”


    “殿下随我来。”世君见他很自然地将沈偲紧紧抱在怀中,心中更是煎熬不已:太子与沈偲,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越想越觉得胆战心寒,看太子对沈偲的态度和沈偲的反应,他两人远不止相识这么简单。太子也曾说过,他不会让元熙帝碰沈偲,可这么久过去了,他又坚持不放沈偲出宫……


    难道,难道……


    世君心中有了极为不安的猜测,这个猜测令他毛骨悚然。终于,在太子将沈偲小心安置在榻上后,世君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地问了句:“殿下,微臣不知……您为何,对沈偲,对我师妹,如此关切?”


    太子闻言回头,面上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自然是,因为我喜欢她。”


    “我爱极沈偲。”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最近似乎好运降临呀谢谢一开始的金主姐妹们不离不弃,也谢谢新来的朋友,欢迎欢迎


    第67章 刺激


    只一霎, 世君头皮发麻,继而这种麻从头皮向全身各处蔓延,他几乎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简直太可笑了。


    自己想说却从未对沈偲说出口的话, 今日竟从太子嘴里说出了!


    这些话世君原本是留到他与沈偲洞房花烛夜再说——他对沈偲一直谨遵君子的道义,除了有一回实在情难自控握住了沈偲的手, 他从未逾矩过。


    可太子竟当着他的面, 说他喜欢沈偲, 他爱极沈偲?!


    而他, 却已经娶了公主,娶了自己并不喜欢的女子,已然没有任何权利和立场去阻止太子喜欢沈偲。他也阻止不了。


    世君木然听太子继续道:“所以, 孤自然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先前孤顾虑良多,故未与你说出实情。而如今——”太子停顿下来,晦暗幽深的目光探向世君。


    如今?如今又如何?


    世君心悬一线, 惶恐地盯着太子轻微打开的两片嘴唇。


    太子简略道:“如今,孤与沈偲缘分已定, 自然会照拂她的父亲。沈行舟之事如何了结孤已有成算,世君, 你也可放下心来。”


    “孤稍后会赶去诏狱, 待沈偲醒来, 你可告诉她,孤会把她忧心之事统统办妥。”


    说着, 太子转过头, 很自然地下逐客令:“世君, 你暂且退下。”


    世君也不知自己是以何种方式离开厢房的。


    耳边反反复复回响太子的话,“我与沈偲缘分已定”。


    缘分已定吗?


    世君很想问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缘分已定?如果他和沈偲缘分已定, 那自己,为何要生生错过这段缘分?


    难道就因太子是天潢贵胄,他就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沈偲?自己为沈偲、为老师做的,并不比他少。


    世君站在门内,迟迟没能迈出最后一步,因他已经听到厢房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衣衫从身体剥离,又像是,人与人贴近时衣料相触……


    此时,此刻,太子正在对沈偲做些什么呢?


    他不敢回头。这暧昧不明的声音让他异常憋屈、难受,而脑子里出现的沈偲与太子亲密无间的画面,更令他心如刀绞。


    他拖着沉如灌铅的双腿,默默走回自己房间。


    “夫君,夫君,夫君!”


    陌生的称呼倏然唤回世君涣散的心神,映入眼帘的是永徽关切的脸:“夫君,你是累了吧?快回房歇息。明日便不去赴衙了,好好在家休息一日。”


    永徽自然而然地挽住世君的臂弯,轻声咕哝:“昭临真是的,深更半夜跑来咱们府里,扰人清梦不说,还当众与沈偲拉拉扯扯,这成何体统……”


    她看着世君越发铁青的面色,立即改口道:“……毕竟沈偲是女儿家,女儿家的清誉最是要紧。”她讨好道:“方才,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昭临今夜带沈偲来府上的事儿,阖府上下,半个字儿也不得说出去。”


    “谁要是说出去了,我非得打烂这碎嘴子的嘴。”


    世君冷冷重复:“对,打烂这碎嘴子的嘴。”-


    沈行舟正睡得迷迷糊糊,被狱卒推醒:“沈大人,赶紧起身,有贵人要见您。”


    “不是已经招供了吗?为何还要见我?”沈行舟睡眼惺忪。


    狱卒好声好气道:“沈大人,您赶紧吧。”


    沈行舟感到奇怪,都说下了诏狱不死也要脱层皮,可他觉得,除了这牢房里的气味儿实在不敢恭维,其余他倒还能适应——至少比当年住过的破庙好,尤其一日三餐,尚有几分可口。狱卒的态度也一天好似一天,前日初到还叫他“犯人沈行舟”,眼下已改口称他“沈大人”。


    沈行舟爬起来,稍微整了整衣襟,抚了抚毛躁的乱发,随狱卒去了灯火通明的厅堂。


    堂上正中端坐一人,沈行舟不认得,抬眼看去,只觉得难以言喻的凌冽贵气从那绯衣少年郎的周身散发出来,令人望而生畏。


    他情不自禁就跪下了。


    “罪臣沈行舟参见……贵人。”


    沈行舟毕恭毕敬叩首。


    那人笑:“如出一辙的鲁莽。”


    旁边便有人出声提醒:“沈大人,这是太子殿下。”


    沈行舟傻了,他没想到,他有朝一日能见到当今太子,还是以这般戴罪之身。本来,像他这样的九品小官,一生也没机会见到太子。


    而太子的贤名早已传遍四海,年初太子南巡时曾路过临清,沈行舟只能在人堆里远远行注目礼,从未目睹太子真容。


    沈行舟激动到无以复加,连连叩首:“罪臣参见太子殿下。”


    语气之中竟有几分欣喜。


    “孤长话短说。”太子道:“沈行舟,你此番是否代人受过?”


    沈行舟一愣。


    “你只须回答是或不是。孤保证,不追究缘由,也不牵扯旁人。不过,你所代之人,须接受相应惩处。”


    “你供词作假,亦须受罚。”


    太子话里是不容抗辩的威势。


    沈行舟心道,太子既然如此说话,想是已弄清了当初是张卫替他履职出了差池。


    虽觉得对不住张卫,可认罪已是最好的选择,沈行舟也只得以额触地:“是。太子殿下英明,一切,正如太子殿下所言。”-


    天光微熹。


    沈偲翻身朝外,徐徐睁眼,面前骤然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永徽公主正趴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端详自己。


    沈偲一惊,忙撑坐起来:“公主殿下,您这是——”


    永徽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吩咐左右:“人醒了,还不去备水。”


    侍女们很快应声而出,屋里只剩下两人,永徽迫不及待发问:“昨晚,我可是亲眼瞧见昭临牵你手了……”


    “沈偲,你可是,喜欢昭临?”


    这话永徽几乎憋了一整晚,天没亮就来到厢房等沈偲醒来一问究竟。


    沈偲:“啊?”


    永徽解释:“我认识昭临十五年,他从未当众牵过女子的手,他自然是喜欢你。”


    “那你呢,你可喜欢他?”


    不待沈偲回答,她随即笃定道:“想来你也应该喜欢他。你是何等身份,昭临是何等身份……那你何时喜欢上他的?是不是我在书房撞见你时,你便喜欢他了?还是那一回在御花园,他百般护着你那回?哼哼,我原先就觉得你人之间有古怪,果然不出我所料……”


    于是,沈偲一个字没说,永徽已连珠炮般说了一堆自己的揣测。


    沈偲在她停顿的间隙插了一句:“公主殿下,其实奴婢……”


    侍女们便在这时端着铜盆和热水鱼贯而入,沈偲只得起身下榻更衣盥漱,想着晚些时候再找机会与公主说明,她与太子并非彼此倾慕的关系……


    但他们如今的关系,却是比彼此仰慕还要深刻许多。


    堪堪梳妆完毕,领头侍女禀道:“殿下,驸马爷在屋外等着呢,说是殿下走时留话要带给女史。”


    永徽问:“咦,怎不早说,等了多久了?”


    侍女回:“等了一会儿呢。奴婢见女史正梳妆,驸马爷也不便进来。”


    “还不赶快请夫君进来。”


    几息之后,世君缓步入内。


    永徽起身笑迎:“怎休息了一夜夫君的脸色还是不大好,今儿就别去翰林院了。”说着便吩咐侍女:“快去为驸马爷熬煮补药……对了,顺带为师妹也熬上一盅,师兄妹一同补补。”


    世君道:“多谢夫人关心。”


    沈偲也说:“奴婢多谢公主殿下赏赐。”


    两人道完谢也不说话,只拘谨地立在原地,永徽见状立马懂了:“我去看看厨房今晨备了哪些吃食,你们待会儿说完话,便来花厅用早膳。”-


    侍女们随公主退下,房门轻轻阖拢。


    两人隔了一人宽的距离说话。


    沈偲心里惦记着父亲,先开口问道:“师兄,殿下他,可是去救父亲了?”


    世君道:“太子殿下既已应承了你,那便是了。”


    沈偲只觉他口气有些冷淡,心不在焉似的,又问:“那你可知,父亲为何会认罪?这明明不关他的事。”


    世君冷道:“老师是怕连累你我。”


    沈偲讶然:“怎又扯到你我身上?”


    世君昨晚本就一夜难眠,方才在屋外又隐约听得公主说沈偲与太子早就暗生情愫,心中已是妒火中烧,只在公主面前一直忍着,此刻两人独处,沈偲的这句发问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胸口起伏不平,压低声音道:“本就是你我之事,何故不扯到你我身上?”


    “你我之事?”


    “当初,若不是你写信告诉老师你被贵妃逼迫侍奉陛下,老师又怎会不远千里从临清赶到肇京?”


    “你,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沈偲惊讶万分。侍奉陛下这件事,除了长春宫的一干人,以及太子不知从何处听说的,她便只告诉过父母。


    世君冷笑:“你以为老师来肇京是来找谁?老师是来找我,老师要我想法子救你出宫!可我崔世君不过是一介书生,哪里有能耐闯宫救你……”


    世君觉得这一月之中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久久不能醒来的噩梦:忽然之间,他自小钟情的未婚妻被逼侍奉皇帝,忽然之间,他为了救她娶了公主,忽然之间,她转头与太子卿卿我我。


    她如此薄情,怎对得起他一片真心?!


    世君咬牙切齿道:“你可知,你可知为了你,沈偲,我为了你——”


    “我甘愿舍弃颜面和全部尊严,不惜下跪求太子开恩放人,为了讨好太子,我不得不娶自己不爱的女子为妻,为了你,这一切全是为了你啊!”


    他一口气将憋了许久的怨怼悉数吐露。


    这内情实在太过曲折太过陡峭,太子原是从崔世君这里知晓自己要侍奉陛下,崔世君娶公主竟也有自己的缘由,父亲险些领罪也是因为自己……沈偲脑中一片空白,只听得崔世君继续恨声道。


    “不想,却是为他人做嫁衣,反倒成全了太子和你。沈偲,你与太子花前月下风情月意之时,你可曾记得你我之约?”


    “沈偲,你摸着良心问自己一句,你对得起我吗?”


    世君猛然抓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前一送——既如此,他又何苦做这正人君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决裂


    沈偲旋即反应过来, 她挥手便朝世君面上打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世君左颊挨了个正着。


    毕竟是女子的手力,这耳光并不能阻拦世君, 他滞了一瞬,顺势扣住了这只扇他耳光的手。


    同样一只手, 他曾视若珍宝地轻轻牵起过, 而一年后, 这只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为你付出一切, 得到的便是这个?”苍白面颊上浮出病态的潮红,他随即控住沈偲的双手,将她拖拽着往榻上去。


    “既然太子可以, 我也可以!”


    沈偲挣扎惊呼:“崔世君!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


    “做你与太子昨夜做过的事。”


    “你……你还是崔世君吗?”沈偲颤声道,她简直不信这话是从崔世君口中说出,昔日倾心之人, 何以陌生如斯。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沈偲, 没人能忍受所爱之人变心,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男子。”


    变心?


    沈偲觉得不可理喻。


    “你业已成婚了!你的妻子就在外头!”


    “嘘——小点声, 你该不会是想闹得人尽皆知吧?”


    “不过你不必担心, 花厅离此处很远,公主压根听不到。”


    他一手缚住她两只手腕, 不顾她眼底呼之欲出的泪, 几下扯开衣襟。从未见过的玉白肩头转瞬暴露于空气中, 可比那雪腻肌肤更醒目的,是肩头的痕迹,青紫交错, 比比皆是。


    世君愣住了。


    那痕迹不止肩头,锁骨也有。想必在布料遮掩住的肌肤上也有,有更多。


    世君被这青紫刺得眼睛生疼。他虽不曾经历过,但他知道这些痕迹是从何而来……原来,亲眼见到这些欢爱后的证据,比想象更令他无法忍受。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极轻蔑地睨了沈偲一眼,轻轻啐了一口:


    “破烂货。”


    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房门重重关上。


    沈偲拢住衣襟,眼泪潸然落下。


    这三个字,是羞辱,亦是决裂。


    她与崔世君,终究没能好好道别。


    半晌过后,沈偲到底还是打起精神来,她起身走到铜盆前,就着盆中的水重新将脸洗过,将扯开的衣襟扣好,又梳好散乱的发髻。


    好了,沈偲,不哭,不哭了。


    经过这一遭,你欠他的,你欠崔世君的,你已经全部还完了。


    不必与他说,你同样也为他付出许多,那些无数个夜里数不清的眼泪和不自量力的以卵击石,你也同样经历过。


    从这一刻起,你真的可以彻底抛下过去,与崔世君形同陌路了-


    饭桌上的粥放凉了又换了新的,永徽和世君在花厅等了许久也不见沈偲过来。


    永徽问:“夫君,你方才与沈偲说什么了?她怎么还不过来?”


    世君平静道:“她听闻老师此番平安无事,当即哭得不成样子,眼下怕是在重新梳妆。”


    正说着,一位侍女匆匆跑来:“殿下、驸马爷,沈女史回宫了,让奴婢替她向殿下、驸马爷道句谢。”


    永徽“咦”了一声,转头看世君:“沈偲怎就回去了?好歹用过早膳再走。”心里却觉得沈偲此举有些没规矩。


    世君道:“许是师妹担心老师,先回宫等消息了。”


    “也是。”永徽叹道:“还不知我舅舅此番会否受罚……”


    “夫人,”世君慢慢用汤匙搅动面前的清粥,看着那散开的热气,突然说道:“今晚,我来你房中过夜,如何?”


    永徽猝不及防,心猛跳几下,慌慌张张道:“怎如此突然……”


    “夫妻之间,早该如此,不是吗?”


    须臾,她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手轻轻覆在世君手上。


    “夫君,你的手,好凉啊。”-


    宫门堪堪开启,许敬即进宫面见姑母许皇后。


    二叔许节已入诏狱两日,许家上下无不担忧,许敬今日前来,便是为了二叔之事。


    许皇后正手执一柄锋利的剪刀亲自修剪殿内的牡丹花。但她修剪花枝却与旁人不同,不光修剪掉多余的叶片,甚至连花苞,也只留下长势最好的那一颗。


    余光瞄见许敬走近,许皇后问:“你二叔的事,办得怎样了?”


    许敬道:“姑母,二叔撑了一日,昨日业已招供,认下了渎职的罪名。如今,就看表弟如何判决此案。”


    “废物。”许皇后毫不犹豫地剪下一颗不太饱满的花苞:“叫他抵死不认,尽管把事推给下面人,他怎就这般愚蠢。”


    “姑母,诏狱那种地方,二叔又怎么耐得住。”许敬道:“万幸的是,此番二叔并未从中收受好处。”


    许敬的弦外之音许皇后一听便知,她悻悻道:“你二叔打小锦衣玉食,被父母哥姐百般宠爱着长大,耐不住也是自然。”


    顿了顿又道:“我与你父亲都规劝过他许多回,许家家大业大,压根无须他在外头也好,以后便让他做个富贵闲人,莫要在外给许家摸黑,给昭临惹事。”


    经过这几日,许皇后彻底冷静过来,比起力保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自然还是儿子的贤名更重要。


    许敬见姑母想通,试探道:“姑母,侄儿这几日去诏狱活动时,听说了一件事。”


    “前日晚间,驸马爷带了一名女子入诏狱探望同案的一名沈姓犯人。”


    崔世君带女子入诏狱?


    许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继续说。”


    “说是表弟额外开恩的。”


    许皇后的剪刀停在手中。


    “侄儿为此去找邓毅旁敲侧击了一番。邓毅那只老狐狸,愣是半个字也未曾透漏。侄儿担心他转头向表弟卖了侄儿,便没再多问。”


    “侄儿只私下去向守卫打听,守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却又说了另一件事,那晚驸马爷和那女子离开诏狱后,表弟忽然下令打断一名守卫的腿。”


    “据说,被打断腿的守卫,曾刁难过那位女子。”


    许皇后问:“那女子是何人?查到了吗?”


    许敬道:“事关表弟,侄儿不敢再查下去了。”


    许皇后温柔道:“这事你本不必专门跑一趟问我,查下去便是,如何处置姑母自会决断。你放心,你表弟那里,我半个字也不会透露。”


    “姑母也期盼着许家再出一位朝廷重臣,我不会让你在你表弟那里难做人。”


    听了姑母这番话,许敬放下心来:“侄儿会尽快查明此女身份。”-


    早朝已至尾声。太子当众将贡砖案调查经过以及对涉案人员的处置结果全部公之于众,指出假贡砖之所以顺利运往肇京,并被用于修筑宫墙,与各环节失守密不可分,当事官员自当承担相应责任。


    “临清县典史张卫、营缮司郎中许节,这一出一进两道关卡,自当负主要责任。孤已奏请父皇,予两人罢免官职,永不叙用。同时,罹难者的抚恤银一百两,参照俸禄水平,由张、许二人按照一比十的比例分别承担。”


    “临清县主簿沈行舟,虽实际并未牵涉此案,但为同僚情义代人受过,在供词上弄虚作假混淆视听,亦应受罚。谅其在任期间官声清正、有口皆碑,罚俸三年。”


    “至于生产假贡砖的私窑,此番也一并查明。私窑售出的砖虽打着‘贡砖’名号,实际价格低廉,买方亦知此砖实为私窑所出、质地不可与真贡砖相提并论,不过是图个好听罢了。故而,对于这些个你情我愿、并无欺诈的买卖,此番暂不追究私窑主人的过错。”


    “不过,私窑产砖质地低劣亦应加以整治。临清现有私窑三十七处,若全部关停,恐会大大影响一方百姓之生计。故责令临清县令于月内集合工匠,对照官窑标准,制定私窑生产标准,私窑须按此标准生产新砖。”


    话说到此,众臣以为贡砖案到此结束,暗暗称赞太子才能出众,办案公道。


    不料,太子在与元熙帝交换眼神后,又开口道:“此案虽已办结,但此案背后,暴露出的问题不容小觑。”


    “其一,无论京官还是地方官员之中,仍有相当人数尸位素餐,以为父皇的恩典、朝廷的俸禄是白给的!安心在打下大睿江山的祖辈们的功劳簿上睡大觉。此种行径闻之可鄙,尔等岂能心安?”


    “其二,大睿自立朝开始,为免重蹈前朝覆灭之命运,对官员约束颇多,不想,部分官员反以此为由,不敢为不愿为,信奉‘多做多错不做不错’之谬论,宁愿推诿以保身,诸如此类,何其不堪?”


    “其三,大多数底层官员每日忙于各类繁杂事务,却因一些小小过失频频受到上峰苛责。仅去岁,各地上报不堪受辱自戕者竟有十八人之多。朝廷,实在不应让流汗者再流泪、流血。”


    “故而,孤此番受命父皇,决意从吏部、都察院、翰林院抽取精锐力量,由孤亲领,自下月初至八月底,历时三月,制订大睿诸司职掌,从根上整顿官场怪像乱像,保我大睿江山永固,社稷无虞。”


    太子的话犹如一记重锤,震得在场所有人热血沸腾,连历经三朝垂垂老矣的臣子,亦默默湿了眼眶。


    从那少年的脸上,他们再一次看到了大睿的希冀。


    他们笃信,太子定会如他的名字那般,为王朝注入新的力量。


    可当着元熙帝的面,他们无法正大光明地拥护他们心中的圣主,他们只能默默将视线投向年轻的太子,将强烈的期盼和拥戴汇成“万岁万万岁”的高呼。


    昭临缓缓抬起头来,他知道,他已经成功了。


    至此,贡砖案他想要达成的目的已全部实现,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取代身边的父皇。


    堂下群臣,没人会提出异议。


    这一刻,他多想让沈偲知道,她真的可以完完全全地信赖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流萤


    沈偲回到长春宫时, 宫里的紧张氛围一扫而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笑意。


    沈偲稍微放心了:看来,贡砖案的结果应该比想象中好一些。


    她不动声色地快步回屋, 谁料迎面就撞上了银絮。


    银絮拦住她:“你一大早又去哪儿了?该不会是偷偷跑去外头哭了吧?别担心了,你父亲和舅舅都没事了。”


    她欢天喜地道:“娘娘心情好极了, 赏了大家伙儿银子, 每人一两。”


    沈偲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瞬间觉得腹中空空口燥唇干, 拉着银絮撒娇:“絮姐姐,我好饿,快给我弄些吃的吧。”


    银絮道:“小厨房今早做了芝麻饼和稀粥, 我去取些,你回屋等着。”


    沈偲连吃了三块饼,喝了两碗粥。


    银絮在旁笑盈盈看着:“这几日想必是愁得茶饭不思吧, 看把你饿得。用过膳赶紧去拜见娘娘,消息来时她没见着你, 还在问呢。”


    “嗯。”沈偲应了声,随即便去了姨母房里。


    人逢喜事精神爽, 姨母气色好多了, 一见她便念了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大哥平安无事, 你父亲因供词作假被罚俸三年,今日就能回临清, 你母亲也能安心了。”


    沈偲惊讶:“父亲今日便要走么?怎走得这么急?也不稍微休养两日。”她还想晚些时候再去求太子允她见父亲一面, 她还有好些话要与父亲说。


    贵妃道:“你父亲此番也犯了错, 自然要赶紧回去将功抵过。”


    沈偲找了个借口:“姨母,我才想起,针工局催我赶紧把瑞蕊册封礼的礼服纹样送去呢, 沈偲先行告退了。”


    “慢些去。”贵妃笑说:“这丫头,都快做妃子了,还这么冒冒失失。”-


    沈偲连衣衫也不及换,小跑去了重华殿,守卫没再拦她,又因是午后,宫人们都歇着了,也没旁人撞见她,她就一路轻车熟路地去到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


    她叩了叩门,轻轻唤了声:“太子殿下。”


    没人应她。


    沈偲心里着急,便顾不得礼数和规矩,轻轻推门而入。


    紧走几步,她发现太子正半躺在外间的罗汉床上,一手搭在额前,一手捏着一本摊开的奏折,似在小憩。


    沈偲倏然停住脚步,猜想太子应是累了,否则从来精神奕奕的一个人,怎么连奏折都没看完就睡着了呢。


    大抵是为了父亲的事。


    她便不好意思再叫醒他了,只得立在近旁焦急地盯着他的睡脸,希望能突然劈道雷或下阵雨,把他立时吵醒。


    可他怎么睡得那么沉啊!


    沈偲不由自主地瞄准他手里那本奏折-


    事实上,昭临在沈偲叩门唤“太子殿下”时便醒了。


    昨夜昭临一晚没睡。先是去了诏狱亲审沈行舟,回宫后即刻草拟贡砖案涉案人员的处置结果,还将先前整理的当前官场弊端重新润色。


    做完这些,天已微明。他盥洗后换了身衣服直接去了宜心殿,趁父皇起身,将相关情况报与父皇,得到父皇首肯。继而便是早朝。


    早朝后紧接着又召集吏部、都察院、翰林院主官商议抽取人员的事宜,初步定下了十一人的名单。


    临近晌午,昭临才抽空用了早午膳。不过他心里始终惦记着沈偲,猜想她兴许会来道谢,便提前让小山给守卫打了招呼,也没关严书房门。


    他今日也着实乏了,午膳后原本想要再看看折子,没料到看着看着便睡着了,直到沈偲的叩门声将他惊醒——他当时正梦到沈偲极其难得地对他展露笑颜。


    听起来沈偲似乎挺着急,不等他宣召便鲁莽地推门闯进来了。


    昭临便想稍微逗逗她,故意装睡不醒。


    于是在几息之后,昭临感到手里的奏折一点点离开自己的掌控,他感到好笑又期待。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奏折如愿落地,他也配合地睁开眼,宛如被吵醒。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您的奏折掉了。”


    沈偲跪在他身前,迅速将奏折捡起,双手奉上,一脸老实。


    “你怎么……又来了?”昭临起身,扶额回忆:“你父亲的公道,孤已经还给他了。”


    “奴婢感激不尽。”沈偲诚心诚意地叩首:“奴婢已经听说了,父亲只罚俸三年,奴婢替父亲谢过殿下。”


    “然后呢?”


    太子便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沈偲没忘记,那日她求他时,他说过“先论公道,再说私情。”


    如今公道已还,是时候说他们之间的事了。


    可沈偲眼下却没工夫与他说私情,她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奴婢还想求您……”


    太子却朝她俯身,长指触碰到她领口的布料,极随意地问了一句:


    “怎纽扣少了一颗?”


    昭临一眼便看见她领口下方的纽扣少了一颗,可昨晚她晕倒后他为她宽衣时,分明还在。


    沈偲心一紧,她竟不知今早与崔世君抓扯时纽扣被扯掉了,她本能地拢住领口:“许是不小心掉的,这两日因父亲之事心神不定,也没注意到……”


    昭临立即收回手:“原是如此。”


    可线头还留在衣领处,线头附近的布料也明显有些变形,也就是说,这颗纽扣是被大力扯掉的。


    昭临又问:“你方才打算说什么?”


    方才被他这么一打岔,沈偲险些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赶忙恳求道:“太子殿下,奴婢听闻父亲今日便要启程回临清,奴婢想求您,让奴婢出宫与父亲见一面。”


    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待见过父亲之后,奴婢便与您,说清我们之间的事。”


    昭临长眉微挑,径直从床上起身:“还愣着干什么,随我去见你父亲。”-


    肇京城外西北方的通运桥码头,是涵盖漕运、客运的总枢纽,也是沈行舟回临清最快、最便捷的方式。


    因出发的时间太晚,坐轿子或马车已来不及,昭临便骑马带沈偲出城。


    与上回一样,沈偲以兜帽遮面,不过此刻正值黄昏,路上路人颇多,两人一马在街道飞驰而过甚是醒目,有行人见状笑道:“马上夫妻如胶似漆。”


    昭临听到了,含笑暗忖:这市井小民,倒有几分眼色。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暗下,两人总算赶到通运桥码头。


    码头停了大大小小十余艘客船,昭临陪沈偲一一问过,在问到第三艘时,船家爽快应道:“船上是有一位沈先生回临清,姑娘、公子,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叫他。”


    不多时,沈行舟一路摸索着出现在甲板上,高声呼道:“偲儿,是偲儿吗?偲儿,你是怎么寻来的?”


    沈偲看他脚步蹒跚、四下摸索的样子,急忙上前搀扶:“父亲,是我。您是眼疾又发作了吗?”


    沈行舟颔首:“白日倒还好,入夜就不能视物,这也是老毛病了,不过你别挂心,回家吃些你上回送来的熊胆,便能好转。”


    “宫里的熊胆,果然有奇效。”


    沈偲疑惑:“我送的?”


    “你送桐儿的典籍也很合用,比我为他挑的还齐全些。”


    还有典籍?


    沈偲大惑不解。


    昭临在旁深藏功与名,笑而不语。


    沈偲瞥见他面上的得意之色,心头隐约有了猜测,眼下当着父亲的面也不便追问,只道:“父亲,您来肇京一事怎能一直瞒着我?此番若不是有贵人相助,您就代人受过了,那可真叫女儿痛悔一生。”


    “是世君与你说的吗?我特意叮嘱他不让你知道。”沈行舟叹了口气:“偲儿,纵然是知道螳臂当车,可做父母的为了孩儿总要拼力一试。我与你母亲,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答应你姨母让你进宫。你若不进宫,又怎会被逼侍奉你不愿侍奉的人……这太委屈你了,偲儿,我们欠你姨母的恩情,怎能落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是父亲无能,父亲愧为人父。”


    “不,父亲,不是这样的,是女儿愿意的。”沈偲忍泪笑道:“再说,留在宫里也没什么不好,我可以像姨母那样,照应你们,照应小弟。”


    沈行舟摇头苦笑:“你向来报喜不报忧,你心里的苦,做父母的又岂会不知。我们原本想你寻个真心喜欢的,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没想到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船家就在这时催促:“开船在即,各位,赶紧下船吧。”


    沈行舟抹了抹眼泪,也道:“回去吧,偲儿。你保重。”


    “父亲,您也保重。”


    沈家父女这一回见面,只能简单地以互道“保重”结束-


    船开走了,在幽深的水面留下深刻的划痕,但几息之后,划痕重新愈合,水面再度恢复平静。


    沈偲立在河边,直到再也辨不清尽头到底是天边还是长河。


    “太子殿下,熊胆和典籍,是您的手笔吗?”沈偲轻声问:“您偷看了我的信?”


    昭临只得承认:“偷看你的家书原是我不对,但你不得不承认,我送未来岳父和舅弟的礼物,很合他们的心意。”


    哎,此人脸皮之厚,闻所未闻。


    但她却是感激的,因为她知道,他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


    沈偲开始相信,面前的少年,是真的喜欢自己。


    只是他用了极其错误的方式。


    多矛盾,恨、感激、敬仰和其他不应该有的情愫,都系于一人身上。


    沈偲低头去看河边茂密的野草,野草中不知何时已落满许多微小的星辰,正闪烁着微弱的光。


    “是流萤啊。”


    昭临凝望沈偲,他忽而觉得她如同这流萤一般,光华微弱却璀璨,让他不忍罢手,不能罢手。


    于是他说道:“此时此刻,你我二人,抛开太子,抛开奴婢,抛开皇宫,抛开恩情,抛开一切……你只是沈偲,我只是袁昭临。”


    “你为父亲讨公道,我也想为我自己讨公道。”


    “就今晚,告诉我,你这一刻的真实感受。”


    他试探着慢慢贴近她,她没有闪躲,缓缓抬起了眼。


    吻落在她唇畔:“喜欢我亲你吗?说实话。”


    沈偲闭眼,第一回放纵了感受,话语悉数散在风中:“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姐姐


    话一脱口沈偲便后悔了, 她下意识睁眼,太子正低头冲她笑,笑得她心更乱了。


    那两个字仿佛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至少在昭临看来是。


    他没再继续吻下去,他一手贴近她心口, 感受那渐渐紊乱的心跳。


    “我要这副躯壳, 我更要你的心。我求你, 把这两样都交给我。我的一早就给了你, 这辈子也不会再交给任何人。”


    沈偲眉头微蹙,默默摇了摇头:“太子殿下,我们是不可能的。”


    “奴婢永远不会也不能走到您面前。”


    “你好笨啊。”昭临道:“你根本无须走到我面前。我来走, 你半步也不用走,全都交给我。翻山越岭也好,刀山火海也罢, 你只须等着我就好,不要试图逃离我就好。”


    “我不求你现在就像我喜欢你这般喜欢我, 我只求你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意,沈偲, 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么?”


    沈偲怔住:自己的心意?


    她又如何说得出口。


    告诉他, 即便他对她做了那么卑劣的事, 她也不能彻底地恨他,她试过了, 她做不到, 她遇到难事, 她还是会对他抱有希冀。


    而经历过那些夜晚,她已经不能意志坚定地抗拒他的诱惑,就像方才, 她那么轻易地迷失在他的吻里。


    可“喜欢”二字对她来说太重,她并不能承担这两个字的份量。


    她也确实分不清她对太子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感。太复杂了,完全不像她对崔世君,从喜欢、放弃到陌路,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义无反顾。


    而她对太子,总是想抽身却又回头,想断绝却藕断丝连,太子用无数种方式与她纠缠不清,而她,似乎也找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与他纠缠。


    沈偲还是摇头:“你我之间,最好的方式便是快刀剪乱麻,您继续做您的太子,而奴婢……奴婢很快会侍奉您的父皇。”


    “沈偲,你就不能为自己而活吗?”昭临了然道:“我知道你不愿侍奉父皇,你甚至厌恶这件事。”


    他抓起她的手,将她的手紧贴自己的心口:“沈偲,感觉到了吗?它正在求你,求你可怜它,自从遇到你开始,它没日没夜地为你一人跳动,一刻不息一刻不停。”


    他语气里满是乞求,那双深邃似潭的眼里写满了渴望,他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沈偲垂下眼眸。


    就这一回,就放纵这一回,就如他所说那般,抛开太子与奴婢,抛开姨母的恩情,抛开一切……


    她被少年赤诚打动了,她不忍再拒绝他,不忍再看他失望的眼神。


    他一次次低下那颗高昂的头颅求她施舍开恩。是的,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他们之间,高高在上的那一个是她。


    她犹豫着,慢慢回握住他的指尖-


    太子将她带到了河边停靠的无人客船上,有些羞涩又有些不自在地解释:“我方才仔细看过想过了,这附近没有客栈或民居……回城又赶不及了,我想客船的船舱,应该可以住人……”


    他说完便紧紧瞅着她的脸,哪怕她此刻流露出一丝不愿,他都打算立即停止此种求欢。


    沈偲已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只默默颔首。


    几息之后,借着清徐的月光,太子踹开落了锁的舱门。


    哐啷一声响,在寂夜里格外清晰,惊起了近旁的水鸟,连蛙声也暂停了。


    沈偲轻声道:“实在不该把船家的门弄坏。”


    “本来,咱们就是不速之客。”


    这句“咱们”却让昭临心生欢喜,他想了想,从腰间的金玉革带上掰下一枚金片,顺手扔进船舱的鱼篓内,讨好似的对她说:“权当作赔给船家的,好不好?”


    沈偲微微点头。


    昭临接着从门边的竹篓内摸到一只火折子,点燃了舱房内的油灯,这才出来牵她钻进船舱,昭临忍不住愧疚道:“此处太过简陋,真是委屈你了。”


    舱房着实低矮逼仄,两人都直不腰,只能并肩挤坐在一方异常窄小的床榻上。


    油灯就稳稳悬挂在壁上,温柔地照亮了彼此的面容。


    一个沉静如水,另一个热情似火。


    沈偲低声问:“您怎会知道此处有火折子?”


    昭临笑着解释:“你忘了我曾数度南巡。船上生活我可熟稔得很,驾船、撑篙、摇橹、拉纤,我样样都会。船夫他们通常会把常用之物放在门边竹篓内,遇到有风浪船身不稳时才好找寻。”


    “即便不做太子,只做一个普通船夫,我照样能做得极好。”他自信满满道。


    他会扫除她一切的烦忧,那些世间的烦忧,不该令她蹙一下眉头。


    “您很聪明。”沈偲淡淡道。


    “我承认,我或许比大多数人聪明些许。”


    昭临叹了口气:“可我也比大多数人用功。沈偲,难道你竟没发现这一点?你不是时常来我的书房吗?我哪日懈怠过?”


    “你怎能同外头那些人一样,只用‘聪明’两个字,便把我的努力给盖过了?”


    “哼,你从未对我上心过……”


    比她高出一个头多的太子,此刻委屈得像是三岁孩童。


    沈偲无奈哄道:“好了好了,太子殿下不单聪明,还很用功,行了吧?”


    昭临更气:“你是仗着比我年长一岁,所以把我当做无知孩童吗?我不是瑞蕊。”


    他忽而狡黠一笑:“既如此,那我从今往后便叫你姐姐好了。”


    姐……姐?


    沈偲瞳孔微震,听得太子继续道:“姐姐,你比我年长一岁,今日出门在外,你可得好生照拂我才是,姐姐……”


    一声声“姐姐”,臊得沈偲的脸迅速泛起红晕,她别过脸:“怎能叫姐姐,您别这么叫……”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昭临偏不依,她面红耳赤的样子,真好看极了,他喜欢极了。


    “我真的,好喜欢姐姐。”


    他目不转睛地望定她,慢慢凑了上来。


    灯火在壁上投下两道人影,一道影朝另一道慢慢靠拢,交叠,不再分得出彼此。


    “真的可以吗?姐姐。”


    在开始前,昭临终忍不住问身下的人。他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个极美丽的梦,今晚的一切都完美地顺着他的心意发展——他反而失去了向来的果决和镇定,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想问她,今晚的一切是否真的心甘情愿,可他张不开嘴,他害怕听到和先前一样的答案,他害怕她的拒绝,真的怕。


    就当作她愿意吧。


    就当作她终于喜欢他一点点。


    她还会更喜欢他的,他值得她喜欢。


    他鼓起勇气对上她的眼睛。


    她安然、温柔地看着他,只轻声说了一句:“把东西留在外头。”-


    这是个无风之夜,河边泊了数只大小不一的客船,只是其中一只,在夜色的掩盖下轻微地荡漾,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喘息。


    许久过后,喘息声渐渐止住,低低的说话声响起。


    “舒不舒服?”


    “……”


    “舒不舒服,告诉我,姐姐,求你了。”


    “嗯……”


    昭临很快发现“姐姐”“求你了”合在一起很好用。


    “姐姐,要不要再来一回?我还想……求你了……”


    “……嗯。”


    船又重新摇荡漾起来,泛起一圈圈涟漪。


    一整晚,这附近水域的水鸟游鱼都无法安睡,它们只得如同孟母三迁般,速速逃离此处,临时寻找一处静谧无声的去处……


    又过了许久,舱门重新推开,少年自内而出,跳入河中,就着凉爽清冽的河水洗去周身的汗水。


    洗过身,他爬回船上,打了盆水,弯腰钻进船舱。


    “别……我自己来。”须臾后,舱内传出一声惊呼。


    随即是少年戏谑的笑:“姐姐,你年长我一岁,自然该我来照拂你呀……”-


    也是在同一个夜晚,世君真正了解了何为男子、何为女子——他成为了永徽的第一个男人,相应的,永徽也将他变成真正的男人。


    他汗津津地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帐顶出神,等待身体的那一股余波平复。


    他的妻子小鸟依人地趴在他的心口处,手臂环住他的腰,如梦呓般痴痴道:“夫君,你可知,第一回见你,我便喜欢上你了。”


    “我还记得,那天傍晚你被表兄和昭临灌醉了,简直醉得不成样子,脸红扑扑的可爱极了,还不忘行礼……还是表兄将你扶上马车……”


    世君道:“我还以为,你我的初回见面是大婚那一日……”


    永徽道:“我老早便知道有你这个人……还是昭临南巡回宫的第二日,他忽而找到我对我说,他已替我物色好了夫君,全照着我的喜好选的,起初我还半信半疑……直到我看见你的第一眼,你便是我梦里夫君的样子。”


    世君静默片刻:“如此说来,太子殿下选中我,是南巡回宫前的事了。”


    他知道了,早在太子南巡路过临清时,便注意到了自己。想必大哥亦在中间推波助澜。


    世君问:“那太子殿下又是几时喜欢上沈偲的呢?”


    沈偲进宫时太子还在南巡路上,便是在南巡回宫后。


    永徽也道:“许是南巡回宫后,你问这些作甚?”


    “老师叮嘱我好好照应师妹,我总得问问清楚才放心。”


    她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你放心,昭临既然喜欢她,自然会好好照应她……不过我也没想到,昭临会喜欢沈偲,沈偲毕竟出身寻常了些……肇京城中喜欢昭临的贵女数不胜数,包括大嫂的亲妹子雪宁……”


    永徽沉沉睡去。


    世君淡漠地将她推开,披衣起身,径直走回自己的书房。


    今日,他再度做了不情愿的事,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在逼自己做不情愿的事,他似乎永远在妥协和屈服,妥协于现实,屈服于皇权,可即便如此,他也一直在失去。


    他平生最看重的两样。


    他的尊严,他的沈偲,统统都没了。


    他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作者有话说:


    这章重写了几遍,希望这个版本大家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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