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南县郊外的农地旁,午后的日光晒得人有些发懒。


    袁悦背着手,认真地看着几个被特意请来的农夫,正在田里试验她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曲辕犁。


    虽然这个世界处处都是比较不正常的人。但该有聪明的人还是有的。


    她拿着那些凭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画了的几张草图找来的木工师傅们居然真的给她整出了几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样品。


    此刻,那些样品正在田里接受的检验。


    “咳咳……”


    一阵压抑的的咳嗽在她身旁响起。


    袁悦侧过头,看向身边那脸色苍白的病弱美男。


    “奉孝,外面风大,你可需先回去歇息?”


    郭嘉轻轻摇了摇头,此刻他正认真的看着田里那个新奇的农具。


    “主公创出此等利器,属下怎可错过这历史性的一刻?不知,可否让我也下去尝试一番?”


    “你确定?”


    袁悦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


    郭嘉像是没看到她那怀疑的目光,他转过头,含情脉脉地回望着袁悦。


    “主公所创之物,奉孝必要亲手触摸一番,方能体会其中之精妙。”


    袁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深情眼神看得一哆嗦,赶紧把头转向了田里,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农夫们操作。


    搞什么啊!我跟你才认识几天啊!你这含情脉脉的眼神是几个意思?


    不会吧,你这家伙非得按着什么奇怪的设定走剧情吗?难道你的设定是谁让荀彧不忧郁了,我就要爱谁?


    “待会儿他们试完了,确定哪个最好用,你再下去吧。”


    她含糊地应了一句。


    郭嘉温顺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那视线依旧黏着在袁悦的侧脸上。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从田里一瘸一拐地走了上来,正是前几日被袁悦治疗的老妇人的儿子,李三。


    他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睛死死地盯着袁悦。


    “袁明府!这,这物件,当真和您说的一样!


    大家一起试的,都说这最后一个是最方便的,只消我一人,再加一头牛,便,便可拉动!我,这实在太,太。”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翻来覆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袁悦轻轻一笑。


    “既然如此,这几具犁便赠予你们如何?就当做我今日邀你前来试验的酬劳。”


    李三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看看手里的犁,又看看袁悦,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这…我…我怎么可以…”


    袁悦佯装不悦地皱起眉。


    “怎么,不想要?”


    李三赶紧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是不是!只是我,我什么都没做,这太贵重了…”


    “你耗费了一整天的力气,帮我试验这物件,找出最好用的一款,怎么叫什么都没做?”


    袁悦摆了摆手。


    “再说,这东西本就是为了方便耕地而做的,造价并不会太高昂,否则它又有什么用处呢?”


    李三听了这话,眼圈一红,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却被眼疾手快的袁悦和郭嘉一左一右地扶住了。


    “李三,既然主公赏你了,你便接着就是。主公向来言出必行,不是吗?再说了,只有你们有了好的工具,经济才能发展啊。”


    郭嘉在一旁温和地开口。


    李三眼含热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是!明府说要除了那王家,没过几日,就真的。”


    袁悦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回去吧,你母亲和妹妹不还等着你早些回去吃饭吗?对了,记得提醒别人哦。”


    李三又对着两人鞠了几个躬,这才去招呼其他人,人群中发出欢呼,袁悦对他们点了点头。


    他们几人欣喜的离开。


    送走了李三几人,袁悦才转向郭嘉。


    “好了,你可以去试试了。”


    郭嘉点了点头,提起衣摆,小心翼翼地走下田埂。


    他学着方才李三的模样,扶住那曲辕犁的把手,深吸一口气,刚一用力,脚下松软的泥土便是一滑。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刚翻过的田垄里。


    “郭嘉!”


    袁悦心头一跳,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就冲了下去,将那个摔得七荤八素的病秧子从泥地里扶了起来,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没事吧?”


    郭嘉的脸埋在她的臂弯里,整个人都靠着她的力量才勉强站稳。


    他一张嘴,便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袁悦的怀里缩成了一团。


    “臣,臣无事,咳咳咳。”


    他咳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袁悦的颈侧。


    袁悦被他这副随时可能当场去世的模样吓了一跳,只能更用力地架着他,让他把大半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还说没事!”


    袁悦没好气地数落他。


    “都咳成这样了!逞什么能!”


    她半拖半抱地将郭嘉弄回田埂上,让他靠着一棵树坐下,又从自己的袖袋里摸出一个的水囊,递到他嘴边。


    “喝点水,顺顺气。”


    郭嘉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咳嗽总算是平复了一些。


    他抬起头,一双桃花眼就这么认真的地看着袁悦


    “主公,你真好……”


    他轻声呢喃着,那温热的气息又一次拂过袁悦的脸颊。


    不是吧!


    这什么情况!


    这气氛不对劲啊!这距离也太近了吧!


    她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可郭嘉还靠在她身上,她一动,这家伙就得再摔到地上。


    “你……你先坐好!”


    袁悦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扶正。


    郭嘉却像是没听到一般,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袁悦的衣袖。


    “主公……”


    他又唤了一声。


    “我头晕…”


    袁悦:“……”


    她看着郭嘉那张写满了我好柔弱我需要安慰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救命!


    谁来把这个碰瓷的家伙从我身上弄走啊!


    就在这时,袁悦感受到一道幽怨的的视线。


    她顺着那道视线望去,只见荀彧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白衣,身姿挺拔。


    只是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忧伤。


    “风……”


    他缓缓开口。


    “带来了不属于我的温度,又将他带走,我的世界,又落了一场无声的雪……”


    不是吧?又来?


    她看着那个站在树下独自伤感的荀彧,又看了看挂在自己身上的郭嘉,只觉得自己要死了。


    一个走两步路就喘,一个看两眼天就愁。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出门一趟,招了这么一对卧龙凤雏回来!


    “文若!”


    袁悦终于忍无可忍,她冲着荀彧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你这是在干什么!”


    荀彧哀伤的看着袁悦。


    “在下一为自己悲伤,二为主公道喜。”


    袁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道喜?道什么喜?


    “……行了,行了,你快去带郭嘉回去歇息吧。”


    她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只想赶紧把这两个麻烦精打包送走,让自己清静一会儿。


    “主公……”


    郭嘉又扯了扯袁悦的衣角,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袁悦深吸一口气,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郭嘉的头,


    “乖。快点给我回去吧!”


    郭嘉讪讪地松开了抓着她衣袖的手。


    一旁的荀彧面色又难看了几分。他走上前,动作僵硬地扶住郭嘉的胳膊,将他从袁悦身边架走。


    两人相携着,沿着田埂慢慢地往回走。


    袁悦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只觉得一阵心累。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能不能退货吗。


    ……


    两人走得很慢。


    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


    荀彧一直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的土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的脚步一顿,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猛地定格在郭嘉那只裸露在外的的手臂上。


    荀彧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他猛地抓住郭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后者吃痛地蹙起了眉。


    “郭嘉!你的守宫砂呢?!”


    郭嘉被他抓得生疼,他抬起头,看着荀彧那张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脸,却只是虚弱地笑了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还站在田边发呆的袁悦的方向。


    “文若……你还是不要知道太多。”


    荀彧不敢置信地看着郭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握着郭嘉手腕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着。


    “郭嘉你,你怎么可以!”


    郭嘉缓缓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这个几乎要失控的挚友。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荀彧的手背上。


    “情到深处,控制不住的,文若。”


    “你!你!”


    荀彧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指着郭嘉。


    郭嘉没有去看他,只是侧过头,用那只没有被抓住的手捂住了嘴,发出一阵细碎的咳嗽。


    他那副病弱的样子,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让荀彧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悲愤的叹息。


    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县衙。


    一进门,便看到荀衍正坐在前厅的书案后,帮着处理一些杂七杂八的文书。


    他看到自家弟弟和郭嘉一同回来没有招惹任何人,脸上还带着几分欣慰,开口招呼道。


    “文若,奉孝,你们回来啦?”


    “我缥缈的光芒……”


    没等荀衍把话说完,荀彧便丢下这么一句话,从他身边刮过,头也不回地离开。


    荀衍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他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荀彧离开的身影。


    又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郭嘉,满脸都写着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都是我的错……你还是不要问了……我,换件衣服便来帮你处理公务。”


    郭嘉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抬起袖子,胡乱地在眼角擦了擦。


    他对着荀衍露出了一个愧疚的笑容,也转身,拖着病弱的步子,朝着偏方走去。


    庭院里,只留下荀衍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户籍册。


    他看看县衙大门,又看看那个萧瑟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主公!文和!你们到底在哪儿啊!


    我一个人,真的承受不住他们俩啊!


    荀衍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贾诩听到声音走了过来。


    “他们怎么了?”


    荀衍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你,要不你去找文若问问?”


    “我去?”


    贾诩皱起了眉。


    “你作为兄长,你去才合适吧。”


    “呵呵,”


    荀衍发出一阵干笑。


    “我可管不了忧郁王子,还是你这个太后去管你的大忠臣吧。”


    贾诩的脸瞬间黑了三分,他轻哼一声,拂了拂袖子。


    “我去就我去。”


    说罢,他便转身,外出寻找荀彧。


    贾诩先是回到府邸,在荀彧的院子里找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他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凭借着这几天相处的经验的往附近的小溪走去。


    果不其然,还没走近,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


    溪水潺潺,荀彧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溪边的一个石头上,怀里抱着个酒坛子,正在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


    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那本就忧郁的侧影拉得更长,更显寂寥。


    他注意到贾诩来了,连忙放下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就要行礼。


    “太后。”


    “行了行了,别拜了。”


    贾诩赶紧上前一步,按住了他。


    “你这是做什么?借酒消愁?”


    荀彧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石头上,又抱起了那个酒坛。


    贾诩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


    “文若,你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荀彧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放下酒坛,转过头,忧郁的看着他。


    “郭嘉的守宫砂……没了。”


    贾诩站在溪边,感觉晚风有点凉。


    “文若啊。”


    他清了清嗓子。


    “你说的这个守宫砂,它是个什么物件?是吃的,还是戴的?”


    荀彧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哀愁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不敢置信。


    “太后!您您竟不知守宫砂为何物?!”


    “我应该知道吗?”


    贾诩面无表情地反问。


    “这,这……”


    荀彧被问得卡了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又觉得跟太后解释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奇怪。


    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撸起了自己的袖子,将白皙的手臂伸到了贾诩面前。


    “太后请看!”


    贾诩低头看去,只见荀彧那光洁的手臂上,靠近手肘的内侧,赫然点着一颗红色的守宫砂。


    贾诩:“……”


    他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那本就不怎么坚固的世界观,又一次出现了严重的裂痕。


    主公,你在哪,我承受不了了。


    “所以,”


    贾诩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你的意思是,郭嘉他,手臂上,原来也有这么一颗痣,现在没了?”


    “不错!”


    荀彧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悲伤


    “郭嘉他,他居然和主公……我与他情同手足,为何他一定要……”


    贾诩看着他这副悲痛的表情模样,又看了看他手臂上那颗鲜红的守宫砂,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不是,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守宫砂居然是真的!而且失身了守宫砂真的还会消失?这,这这这,主公,我需要你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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