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穿越快穿 > 宿敌他非要跟我HE > 14、路晦(一)
    王逸然记得,那天的情况十分凶险,丞相府里的下人忙忙碌碌,一盆又一盆红色的血水被丫鬟们端出,谭韵罗痛苦的闷声嘶叫盖过了稳婆的鼓励声。


    时长已久的分娩,躺在床上的人已然筋疲力竭,面临着一尸两命的危险,一旁的稳婆急得束手无策,只得不断提起陆霆旭,好让产妇保持清醒。


    听见丈夫的名字,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谭韵罗缓缓闭上双眼,悲痛难忍地流出一行泪来。


    温热的液体滑落在皮肤上,渐渐冷了下去,陆霆旭大汗淋漓。


    狱卒打累了,停下手,将染过血的麻鞭重新泡回盐水里,讽笑道:“丞相大人真是皮糙肉厚啊,小的‘伺候’了您这么久,竟不见您要晕过去。”


    皮开肉绽的男人抬起发沉的眼皮,鄙夷地瞪过去:“伺候我?也不知你这是好心,还是蓄势待发的恶意。”


    “小的不过是在秉公办事,又怎么能算得上是蓄势?”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


    “是,小的心里是清楚,当初若不是您嫌小的抢了将士们的威风,小的如今也不会被您贬到这几方之地,当个干脏活的狱卒。”


    “如今您虽虎落平阳,却仍然可以低看小的一眼,小的倒不知,您这是聪明还是愚蠢。”


    陆霆旭无力地呵笑道:“再蠢,也是要比你聪明的,昔日你自以为是鲁莽冲阵,导致弟兄们中计惨死,如今将你下落到这方监狱,还是改不掉你心眼小的行性。”


    “我心眼小?”狱卒被气笑了,转身走到水盆前,慢慢拿起了浸泡在盐水里的粗鞭,“原来丞相大人的格局这般大,别人遭受的不公和苦难,在您眼里全成为了记仇。”


    “生时威风,也不知道您死后是何样?该是比街边的耗子还要臭吧!”


    鞭笞声又重重响起。


    王逸然叹息一声,低头看着晕染在水盆里的血,没想到谭韵罗那边难产煎熬,陆霆旭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换作以往,不管谭韵罗发生了何事,陆霆旭都会第一时间赶回去,今日有所反常,她一猜就猜出了原因。


    苦命的夫妻都在各自受着折磨,挺不过去就会双双下地狱。


    外人预测不到他们的未来,但身为梦外人的王逸然可以。她知道谭韵罗会成功诞下陆景冥,只是没想过这个成功的背后,需要有关之人经历莫大的苦痛。


    挨过数鞭的男人逐渐奄奄一息,若不是有木桩绑着,陆霆旭此刻怕是会晕倒在地,他无力地垂下头,久久不见抬起之势。


    狱卒中途歇在椅子上,痛痛快快地将麻鞭重新泡回盐水里,血水从鞭绳里化出,难闻的腥味儿慢慢散在大盆外。


    牢里阴暗潮湿,小窗外的晨光照向大门,投出栏杆斜长的影子。


    惬意的时候,狱卒舒服的都要睡着了,以至于差点没听到从外头传来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轻缓,腰佩美玉,腕缠翠翡,走至牢门前时,虽貌美儒雅,低调朴素,却也将狱卒吓了一大跳:“丞相大人恕罪!小的不知您会突然前来,真是多有失敬!”


    “无妨。”顾胜今从袖口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狱卒手里:“忙活了几个时辰,你也该累了,去跟弟兄们喝些酒暖暖身吧。”


    “是是是!”狱卒捧着财物,高兴地说,“小的是许久没跟他们叙过旧,这次一定要敞开了喝!大人尽管宽心探望,如有需要,小的随叫随到!”


    “嗯,你去吧。”


    “是!”


    交谈声落下,王逸然静静地看着顾胜今走进了牢里,此人一向处变不惊,运筹帷幄,尊贵而儒雅,如今到了这脏兮兮的地方,脸上果真有过嫌弃的表情。


    他先是走到水盆旁,皱眉盯着泡在盐水里的麻鞭,再是移步停在陆霆旭跟前,轻叹道:“死了吗?”


    陆霆旭艰难地抬了下头。


    顾胜今放心地说:“还有力气,真是难为了你这头犟驴,如今打也挨了,你记不记疼?”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


    “不,我是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


    “谭潇难产了。”


    五个字,如雷轰顶,砸进陆霆旭心里,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她怎么样!你告诉我她现在怎么样?!”


    “孩子还没有被生下来。”顾胜今眼神慈悲,又说出一个让人倍受打击的消息,“圣上的暗卫就混在府中,你应该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陆霆旭低头不语,像个失智的疯子,疯癫地呵呵直笑,笑到最痛时,连眼泪流出了多久都不知。


    妻子危难关头他不能陪伴在侧,作为一个丈夫,他是失败无能的。


    “还不降吗?”顾胜今抬头看向四方形的窗,那小窄口外面的世界里,也有他的爱妻,即将出生的孩子,同为人夫人父,心中触景动容。


    “圣上给你定罪,押你下狱,是为了让你认清局势,不是让你犟着不低头的,你手上虽然有先帝给予的半数兵权,但是这些依旧不能保你,保谭潇的平安。”


    陆霆旭停住了笑声,虚弱道:“保我,保潇潇的平安做甚?臣为君,君为民,君若不明,则臣可弃,国难当头,保一家有何用?难道其他人的家就不是家?”


    “连家都护不了,谈何护国?”顾胜今说,“君主治国理政,不论坐上皇位的人是谁都理应如此,你立场太过鲜明,跟朝堂上那帮出头鸟一样,弊处百出。”


    “弊处百出?”陆霆旭嗤笑,沉声道,“顾越,我问你,天元什么人最多。”


    “自是凡人。”


    “那倘若有朝一日,妖人帝王大肆换血,使天元面临亡族灭种的危机呢?”


    “……”


    答案不言而喻。


    陆霆旭继续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到时妖多于人,或是全国都剩下了妖人血统,你还会不会说出弊处百出这四个字?”


    顾胜今明白这个道理,低声轻叹:“我知晓你的出发点是好,可你想法太过激进,宫中凡人皇子众多,只他一人为妖,如今他登基新位,你恨妖厌妖的行为如此明显,不正好令他不适?”


    “我就是要这样,让他看清楚,他老子是谁祖宗是谁,天元子民里占比最多的又是谁!”


    “陆嚣。”顾胜今忍气道,“你怎么还是说不听?现如今南椿北湫乱成一团,你要继续待在这牢里不管是不是?”


    南椿和北湫,即南北两方的地方统称,这其间的关系十分复杂。到如今,王逸然只能勉强理清几点。


    第一,像丞相这种高级官员,朝廷会从经济发展极好的南北两方选举。


    第二,官员的区域占比不能失调,其他品级的官员会从东西南北四方选,而这四个地方的民生管理,都在氏族官家替皇帝督查管辖的范围之内。


    第三,南椿有二十七个氏族,北湫有三十二个,每二十年,这些大家族都会从各族中,挑选最优秀的人才出来,经由帝王考验,担任最高职务,成为新轮换下来的族长。


    当下身为南椿族长的陆霆旭入狱,南椿那些休戚相关的大族小族全部乱成热锅上的蚂蚁,愤懑不平的人屡次上奏,蓄势已久的人想取而代之。


    地方督查力度急速下降,种种失职行为落在新帝眼里,又将惹起一番圣怒。


    如此一来,当年与顾胜今他们一起被提拔上去的那批官员,很有可能会被新帝抓住机会换掉。


    换人的结果更加严重。


    妖多于人。


    局面将会彻底混乱难以整顿。


    陆霆旭的坚守超乎了她的想象,让她不禁想起了陆景冥,这个讨厌的家伙在对待王君庆的冤案时,大抵也和他父亲一样,犟。


    满身伤的男人不惧精神和身体上的折磨,抬起头诉说着自己的一腔忠诚:“南椿没了我,还会有其他族长,可军队若没了我,天元就将没有坚实的后盾。”


    顾胜今气他的固执,冷下脸道:“你在乎天元,在乎军队,难道不在乎谭潇?且不说她今日难产是否能挺过难关,你就不怕,她生下的孩子会对你们陆家,对圣上造成更大的威胁?”


    “我不怕。”他说,“潇潇被诊出身孕时,我对这孩子的到来十分期待,到怀胎五个月,朝中动乱,八个月时,太子和圣上又突然兵刃谋反,我心中不安甚至是害怕,可是,怕,有用吗?”


    “没用,不管潇潇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都逃不过政局带来的影响,这种影响,无关性别。”


    “社稷不安,社会动荡非我一家受影响,我一人畏惧意义不大,但我一人勇敢,可教天下黎民看到希望。”


    陆霆旭的话掷地有声。


    他似乎真的不怕,但他眼里蓄起的热泪出卖了他,顾胜今站在他面前沉思良久,最终甩袖离去。


    一场劝和下来谁都没能说出结果,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意识渐渐晕沉下去,梦里他看见了谭韵罗。


    昔日坚强的妻子脸上汗如雨下,她痛苦地握紧稳婆的手,浑身上下使着力。


    屋子里的人你进我出忙活着,他走出产阁,将乱况尽收眼底,内心紧张不安,想起了顾胜今说过的暗卫。


    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陆霆旭仰头看天,想要从泄出千里光明的地方看到希望。


    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的地方,他也如常人一样,幻想着安慰着自己。


    也许老天不会对他如此狠心。


    也许他不会那么倒霉。


    也许他也能幸运一回。


    也许……


    他还能也许什么呢?


    鬓边的乌发不知在何时变白,被阴风吹向耳后,院里种植的浴生树慢慢在绝望的寒冬里开出了花。


    乌云过境压下大片的阴影。


    光从牢里的窗撤开。


    王逸然转换意念重新回到丞相府里,临近午时,天色阴沉照得人心里发闷,她抬脚朝谭韵罗的产阁走去,还未迈过门槛,便听见了婴儿洪亮的啼哭声。


    稳婆大喜,将孩子抱到虚弱的人身旁:贺道:“恭喜夫人!是个男孩儿!”


    “男孩儿,男孩儿……?”


    “是啊!”稳婆确定道,“正是个男孩儿!”


    “正是个男孩儿,正是个男孩儿……”谭韵罗嘴里重复着这句话,说着说着,忽而一笑,目光凝滞涣散,闭眼流泪晕了过去。


    “夫人!”


    头一次见人生出个带把儿的不高兴,稳婆吓得愣在原地,大叫一声赶紧唤人来帮忙。


    刚出生不久的人被稳婆轻轻放在了一旁,王逸然盯着啼哭不止的婴儿,慢慢伸出右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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