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场子上闹闹哄哄。


    除了祠堂后院那几个抡木槌打糍粑的青壮,族里其他劳力差不多全挤在这儿了。


    四头年猪早宰杀干净,褪了毛,白花花地摆在桌案上,猪腹中那几套肠肚心肺另用木盆盛着,血水顺着案板缝往下滴答,在地上积了一洼暗红。


    越走近,那股子热水混着腥臭的冲鼻气味愈浓,但没人嫌弃。


    丁壮们围拢在猪肉案前说着笑,小孩儿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庄稼人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盼着过年这点油水润润肠,瞧着白花花的肥膘肉,只会眼馋得紧。


    林移桃领着一儿一女急匆匆赶来。


    场子里笑笑嚷嚷,看着不像在打架,林移桃心里松了口气。


    她大儿子姜犁不是个惹是生非的人,只怕旁人欺他忠厚。


    因着这个,林移桃才一大早在这守着,她昨儿夜里就没睡踏实,眼皮子直跳,就担心猪肉分得不好。


    没想成就前后挪脚的功夫,一下子后院来人喊她回去,一下又被小儿子咋咋呼呼喊回前院,忙得她脚不沾地。


    腊月里的风刮得人脸生疼,但这么跑来跑去的折腾,林移桃后背反生了汗。


    场子正中央,祭祖的一干香烛纸钱正被撤下,林移桃打眼瞧着,心口一跳,这就祭完祖,开始分肉了?


    族长姜克从居中站着,他身上裹着件万字穿梅团花棉袍,外头套着件狐皮短褂,手里戴着手笼,面带红光,看着很是和气的模样。账房姜田有在他身侧,正捧着册子,扯着嗓子念:


    “伯福家,人丁五口,贡分八十,分胙八斤——”


    被念到名字的姜伯福赶紧上前,脸上堆满了笑,拿出自己抽的签文递给账房姜田有。


    在姜田有的认可下,屠夫姜老三从架上割下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拎起来掂了掂,又添了小半块肋排,过了称,用干稻草捆了递过去。


    姜伯福接过来,那肉够实,肥膘足有三指厚,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连声向族长姜克从道了谢,他乐呵呵提了肉回家。


    “永贵家,人丁六口,贡分一百,分胙十斤半——”


    姜永贵晃着膀子走上前,照样将签文递给账房,姜田有点头示意,屠夫从后腿部位切下一大块偏精的肉,又搭上一副板油给他。


    这姜永贵是族长侄儿,贡分挣得多,旁人只能啧啧羡叹,姜永贵接了肉放在一旁,他还得在场子里帮着继续分肉。


    林移桃心里没由得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跳着。


    “绪儿,你哥呢?”林移桃问。


    “方才还在这儿分肉啊,”她小儿子姜绪是个机灵的,钻进人堆里,喊了声:“娘,哥在里面。”


    林移桃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着,终于瞧见了自家大儿姜犁。


    青年汉正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族长身后,低着头,两只手攥成拳,那张周正敦实的脸,这会儿憋得涨红,嘴唇抿得死紧。


    “犁耙!”


    听见林移桃喊声,族长姜克从眼皮撩起,往这边扫了眼。


    姜犁耷拉着个脑袋,挪着步子蹭过来,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娘,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由着你让人当软柿子捏?”林移桃眼睛盯着他,问:“轮到我们家了没?”


    姜犁嘴唇哆嗦两下,一副心虚的样子,没吐出半个字。


    “怎么了,到咱们了?”林移桃心里咯噔一下:“分了多少斤?肉呢?”


    姜犁仍不敢抬头,一旁的小儿子姜绪扯了扯他娘的衣角,小声说:“娘,哥抽的签,田有叔说咱家是三斤槽头肉,还有一副猪肺,大哥没肯拿,方才就吵起来了。”


    姜绪过了年才满十岁,长得虎头虎脑,一双圆溜溜的眼,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什么?”林移桃脑子里一热,她看着这实心秤砣儿子,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索性三两步挤进人群,问:“族长,今年我家分着些什么肉了?”


    族长姜克从正观着场,闻声慢悠悠扭过脸,脸上甚至还挂着笑:“桃婶怎么又回来了,后头糍粑都打好了?”


    “数都在田有那里记着,你去瞧瞧就知道了。”


    “族长,”林移桃不识数,看了也白瞎,也不跟他绕弯子,声音不由拔高了些,“我家也是五口人,方才我听你们报数,伯福佬家能分八斤,我家多少斤?”


    “桃婶儿,你怎么能这么算,”这妇人性子烈,账房姜田有唯恐她闹,连忙打圆场:“你家女眷三个,绪儿没满十岁,犁耙下半年在城里做活,按族规,常年在外头的丁口折半。这么算下来,你家拢共两丁半,加上平素帮工,贡分三十,所以统共分三斤肉。”


    “也是照顾你孤儿寡母,族长额外还给添了一副猪肺。”


    “三斤?”林移桃面上一阵冷一阵热,闻言柳眉倒竖:“槽头肉,猪肺,这也算照应我们?”


    “瞎叫叫嚷嚷什么呢?”姜永贵冲这边一昂头:“都是祖宗跟前凭福气抽签,你家犁耙亲手抽着的,撒泼也要看地方,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撒泼?”林移桃胸口像是叫人砸穿了个洞似的,寒风直往里头钻,冻得人心颤:“年年不是猪下水,就是头蹄尾,今年索性用槽头肉打发我们。”


    “今年我家织儿绪儿年头到年尾割猪草、扫猪圈,伺候这四头猪比伺候祖宗还尽心!就盼着能分一回肥肉。”


    她伸手指向案板:“到头来就换着这个?那些好肉呢?自打我男人过了,有哪一回能分到我家锅里?”


    “还有完没完?要号丧滚回你男人坟头好好嚎去!”姜永贵不耐地吼道:“都跟你说了,你家犁耙抽的,自家晦气怨得了谁?赶紧起开,别拦在这碍事。”


    林移桃愣住。


    忽地眼一热,悲从中来,索性豁出脸皮,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顺时啊,睁眼看看,你这短命鬼,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任人欺辱啊!”


    “我们娘几个没活路了啊!欺负我们没依没靠啊!”


    几个孩子围在她身边,见状也跟着哭哭啼啼。


    哭声凄厉,在场人面面相觑。


    林移桃平素精明能干,怕让人瞧不起,宁愿把难处都闷在瓦罐里煮,也不揭盖给人看。今天这不管不顾样,着实让村里人吃惊,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年节的,杀猪祭祖本意讨个好彩头,被顺时家寡妇这么一闹,彩头没了不说,规矩也乱了。


    姜克从的脸色沉了下来。


    “祖宗祠堂前哭哭闹闹像什么样!”他挥手叫来账房:“田有,你将顺时家的贡分记清楚没有?有没有少了数?”


    姜田有喊冤,连忙捧出个起了毛边的账本,“数都在这里啊,一笔一笔,清楚的很,桃婶儿你要有误会,自己来对数,我老田可不敢有丝毫私心。”


    林移桃照样不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更伤心了。她一家子都是睁眼瞎,大字不识几个,哪看得懂账房记的那些数,还不是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要是顺时还在,他倒识数,还没来得及教会子女,脚一蹬就去了。


    “短命鬼啊.....”林移桃又怨又愤,儿女们呜呜咽咽坐一地。


    周围有人不忍心,低声来劝:“算了吧,桃婶子。”


    “你家犁耙在外头挣工钱,平日想来也不缺这口肉。”


    “确实大伙儿眼瞧着犁耙抽的签,这回运气不好,穷尽富来,来年运势定旺得很。”


    林移桃听不进去,只管哭。姜克从面容难得地有了怒色,眉头皱起,呵道:“行了行了,永贵给她加一斤小肠,犁耙,领你娘回去。”


    姜犁红着眼半跪在他娘身边,姜永贵冷哼一声,到底还是依言将猪小肠绑了。


    “成成成!算我怕了你,小肠油水足,这下可满意了?”姜永贵一边说,一边拎起那串用干草穿好的肠,摇头:“也就是我们念着顺时佬,由着你大年节的号丧惹晦气,这要放别的村,早把你家移出族谱了。”


    移出族谱四个字砸下来,林移桃嘴巴还张着,哭声止住了。


    她想到了一处紧要,姜永贵早就盯上自家那一亩靠溪的好地了。她男人走了,孩子还小,她孤儿寡母就是砧板上的肉。


    林移桃颤着手,伸向那串小肠。


    姜永贵急着脱手似的,肠“啪嗒”一下掉在地上,他往后一退,神情古怪,声音扬起:“婶子,你怎么不接稳呐?”


    林移桃又怔忡了瞬。没天理了。撕了人脸皮,还往地上踩。


    倏忽间,她从地上站起,不管不顾地冲向案板,伸手就要去抓那块原本分给姜永贵家的,足有十斤重的腿肉。


    “你疯了啊!”姜永贵一声喊:“拦住她!”


    旁边几个汉子吓得连忙伸手劝阻:“婶儿,婶儿,别这样?”


    女人干瘦如柴,汉子们轻易就推开了她。姜犁见娘被推搡,闷吼了一声也冲上去,姜织和姜绪也哭喊着冲去帮娘,场面彻底乱了。


    混乱中林移桃被推倒在地,不知被谁踢踩了几脚,钻心的疼。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啊!”她只觉一股火在胸膛里烧,五脏六腑都要炸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钳制,她发髻散乱,满脸泥污,目光扫过众人,钉在祠堂门口那对冰冷的石狮子上。


    非得把人往绝路上逼。


    人群还在吵吵嚷嚷,林移桃一咬牙,冲着祠堂门口的石狮,一头撞了过去。


    “娘!不要——!”姜家三丫头姜织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就扑上去拦。


    “啊——!”


    一声痛呼后,场上一片哑然。


    方才的喧闹争执声全都僵住,所有人都傻了眼,呆呆地扭头去看。


    “三丫头!”被撞开在一旁的林移桃大喊,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尖声喊:“撞,撞死人了!”


    林移桃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脚并颤胡乱地去捂女儿的伤口,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砸在女儿染血的脸上:“织儿!织儿!”


    人群一拥围了上去。“还有气,还有气!”


    有人探了探姜织的鼻息,慌忙喊:“快!快抬去郎中那儿!”


    “别搬!前年老余头撞了头,一搬动就没了,得去请郎中过来。”


    “谁家有跌打药?快去找找啊!”


    一片混乱和嘈杂之中,姜克从脸色铁青,姜永贵迟钝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往人群后缩了两步。


    不知过了多久,额上鲜血淋漓的姜织,睫毛忽然颤了颤。


    她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逐渐清晰,她眼前跪坐着个头发散乱、满脸血泪的女人。


    姜织嘴唇微微翕动,发出轻且颤的一个音节,带着恍若隔世、如置梦境的茫然。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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