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的面容逐渐在眼眸中变得清晰。
黑夜笼罩着那张冷峻的脸庞, 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骇人厉色。
许无月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心跳却剧烈依旧。
燕绥, 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离开天水镇了吗。
没等许无月多想,燕绥也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 那几名追赶的大汉已呼喝着冲到了近前。
他们眼见许无月被人护住, 先是一愣, 随即看清对方只一人。
“哪儿来的小子, 少管闲事, 把那小娘们交出来!” 为首的男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伸手就要来拽许无月。
“找死。”
燕绥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手臂将许无月更紧地往怀中一揽,侧身的同时,另一只手迅捷探出扣住那人的手腕, 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一声脆响伴着凄厉的惨叫。
那人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 剧痛让他瞬间瘫软下去。
另外几人见状, 又惊又怒,挥舞着拳头棍棒蜂拥而上。
“一起上!废了他!”
燕绥神色未变, 精准狠厉地出手,手肘猛击对方肋下, 再抬腿踹飞另一人手中木棍,顺势膝撞其腹。
他踩起木棍握于手中,木棍带着风声横扫,将最后两人直接抽翻在地,溅起大片泥水。
凌策带着人疾步赶来。
燕绥冷声吩咐:“把这些人带走,和那批人分开拘押,单独审讯。”
凌策领命立刻带人行动起来。
燕绥垂眸向怀中看去, 许无月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长睫和身体都在不住颤抖,唇上毫无血色。
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贴着他臂膀和胸膛的身体从衣衫下透出冰冷的寒意,湿透的单薄衣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脆弱的轮廓,仿佛她下一瞬就要在风雨中碎掉了。
燕绥眸光晦暗地收紧手臂,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阿月,已经没事了,别怕,我在这里。”
许无月没有回应,或许是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了。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此时并没有多少危机解除的真实感。
燕绥抱着她登上马车,她动唇想说些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来。
马车一路驶动着朝她所不知的目的地而去,她本该有很多疑问,也本该继续担忧,但身体却在燕绥紧密的怀抱中逐渐放松了下来,裹着湿透的衣衫靠在他胸膛上,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声,连寒冷都被驱散了大半。
马车停在一处宅邸前,宅门厚重,庭院宽阔,像是大户人家的手笔。
许无月被安顿在一间明亮舒适的房间里,直到看见燕绥打开的衣橱里一排深色的男子衣袍,便明了了此处应是燕绥的卧房。
燕绥背对着她,身上的黑袍同样浸透了雨水在不断向下淌落水滴。
也不知他此时面上是何神情,就这么挺直背脊背对着她快速脱了衣服。
许无月曲着腿蜷缩在坐榻上,余光瞥见这片光景,就不由完全转过了头,微探着目光直盯着他看。
湿透的衣服被他随手褪在一旁露出精悍的背脊,肩背宽阔,肌理起伏,水珠顺着脊椎中间的凹陷处一路蜿蜒而下,滑过紧窄的腰线,没入尚被里裤遮掩的阴影处。
他动作很快,从衣橱中取出了干燥的衣物就迅速换上了,素白的中衣便遮住了这片引人注目的美景。
燕绥折返回来动手将她抱起。
许无月垂眸看了一眼他们身体紧贴处,他刚换上的干净中衣被她的湿衣迅速浸湿,勾勒出轻薄衣料下他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她静静地看着,思绪不着边际地想,他何必脱了衣衫又穿中衣,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屋内隔断的湢室内备了热水。
热气氤氲,很快朦胧了视线。
许无月被放到浴桶边,听见燕绥声音很轻地问:“要我帮你吗?”
从刚才到现在,这是燕绥说的第一句话,也不知问的是帮她脱衣还是帮她沐浴。
许无月此时不想转大脑细细思索,也无法思索,所以直接选择了两者皆要。
她点点头,抬起一只手臂伸向燕绥。
燕绥愣
了一下,他只在那一晚有过唯一一次为女子宽衣的经验,结果是布料碎了一地,甚至有可能在拉扯中弄疼了她。
此时他接住许无月的手臂,动作生疏地去扯她的衣袖,速度很慢,力道更轻,弄了半晌也还是没能让她的小臂从袖口抽出,而她腰上的绦带还牢牢地束着腰肢,阻碍着他的动作。
许无月不知他何时才能发现正确的脱衣步骤,却也不开口催促和提醒,只任由他来回摆弄,像个精致又安静的瓷娃娃。
她目光缓慢扫过湢室的布局,空间宽敞,地面平整,浴桶旁的小几上摆放着齐全的洗沐用具。
从她的角度能够从屏风一侧瞥见方才那间卧房的大致轮廓。
房间明亮,陈设精致,整个房间透着内敛而富有秩序感的风格,与燕绥给人的感觉很像。
若这是燕绥家中在天水镇所有的房产,那燕绥的家底便比许无月原本所预料的要殷实得多。
这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几乎都是来自于猜想,虽有印证,但毫不深入。
之前不觉需要了解更多,可眼下看来,她不知他的身份,也不知他家乡何处,甚至不知他在天水镇还有这样一处房产。
头脑因繁杂涌入的思绪开始隐隐发胀。
许无月微蹙了下眉,蓦然开口:“你为何还在天水镇?”
燕绥刚发现阻碍他动作的绦带,闻声手指勾进带子里,指尖便顿住了。
他面上浮现一瞬不自然的神情,很快又散去,动手解开了带子:“我在天水镇还有事未办完。”
“那你之前和我说你要走了?”
许无月仰头朝他看去。
之前雨水遮掩了她滑落的泪珠,此时面上还未清洗,仍有湿痕布在这张眉眼秾丽的面容上,更显我见犹怜的柔弱。
受惊后迟钝的思绪让她没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意图,开口语气略急,带了几分责怪的意味。
但这话听进燕绥耳中俨然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心口一紧,低声只道出一句:“抱歉。”
许无月问:“这处宅子是?”
“临时租赁的居所。”
原来是租的。
“那你之后还会离开天水镇吗?”
许无月问得已是极为直白,话一出口,她混沌的思绪中也生出几分之后自己大概是会后悔的感觉。
但燕绥沉默了,无心去想其中异样,绷着唇角没有再回答。
今日他们根据此前在揽月楼获得的线索,于三号码头的仓库截获了大批赃货和涉案嫌犯,案件有了重大突破,这也意味着距收网之日越来越近了。
他自然会离开天水镇,而且是很快就要离开了。
原本是要解释他之前头脑发热说要离开她的宅院一事,这件事已是让他在之后的每个晚上辗转反侧地后悔了。
可眼下此事还未解释,又有另一件他无法解释之事。
长久的沉默中,许无月却是悄然松了口气,思绪逐渐回笼,头脑也清醒了一些。
看来他还是会离开天水镇,只是眼下还未到时候。
那她自己呢?
她还能留在天水镇吗?
肩头忽然一凉,燕绥脱下了她的衣衫,手臂绕向她身后要将她抱起放进浴桶中。
他身上那件多余的中衣已是湿了一大片,贴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衣襟微敞,露出一片饱满柔韧的胸肌。
许无月看着这片光景,在燕绥抱起她的同时,也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燕绥被突如其来的环绕压得躬起了背脊,弯身在浴桶前,即便松开手也退不开身。
眼前是令人血脉偾张的光洁身躯,她生得雪白,肌肤柔润,那一晚因屋内无光,他除了用身体感受,便未能再窥见更多,此时只用余光瞥见,就已有热意在体内躁动苏醒。
脖颈上是她纤细的手臂,掌心贴着他的肩头,仿佛轻柔绵软的力道就足以将他禁锢住一般。
“阿月……”
许无月在他的耳廓轻声开口:“你不问我方才的事吗?”
她已是用仅有的力气想了一个能够搪塞的说辞。
燕绥无措的神情散去,眸底涌上几分暗色。
他握着许无月的手臂还是将她从自己脖颈上拿开,护着她的身体平稳落进浴水中。
眼前的画面于他而言有些折磨,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不入流的登徒子。
这种时候竟然都还能不合时宜地欲//望强烈,她蜷着身体缩在浴桶里脆弱可怜的模样丝毫不妨碍他蓄势待发。
燕绥闭上眼,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来。
再睁眼,他眼眶热烫,眸光深暗,站起身来沉声道:“感到害怕就不要去回想了,我自会从那几人身上审问出结果。”
说罢,他转身欲要离去,留许无月独自在此洗净周身。
可他才刚转动些许,身侧哗哗水声比他动作更急切地传出,他的手指被一片湿热的触感勾住。
“不是说帮我吗?”
燕绥呼吸一滞,霎时撑得难受。
再度转回身去,他原本感到不耻的遐想因和她对上的目光而肆意滋生出了更多。
她就在眼前,他却还想要离她更近。
和她紧密无隙,严丝合缝。
将她永远地据为己有,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能让她落泪。
分明一开始他认为自己完全能够不为所动,如今却已是一副欲壑难填的贪婪模样了。
这几日他初次品尝了心悦一人时想念的苦涩。
不知她心中可有想念他。
希望她也想他,却又不想她似自己这般煎熬。
燕绥觉得这很矛盾,但不妨碍他见到她了,所有的阴霾就都一扫而空了。
他重新靠近她身边,手掌轻抚上她的肩头,在她身后哑声道:“嗯,我帮你。”
*
许无月今夜原本是打算再引燕绥云雨一番,多有一次,孕育的机会也能多有一分。
但她不曾预料,沐浴之后回到榻上,一经躺下身体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霎时垮了精神。
许是因为受惊,也可能是因为淋雨,还有燕绥不甚熟练地替她脱衣沐浴,他还真是富家的少爷,应是从未做过这样事,她离开浴桶时桶里的水都已经快要凉透了。
许无月察觉自己身上已有风寒侵袭的征兆,但她只能忍着不言,希望燕绥不要发现异样请来郎中给她用药。
除此之外她再无法做别的任何事,眼皮很快沉沉地耷下,意识也逐渐模糊,最终坠入一片混沌之中。
袭来的梦境杂乱无章,带着病中的虚浮和扭曲。
起初是冷的,像小时候的无数个冬日,许无月穿着村里年长的姑娘们穿剩的不合身的旧袄,袖口磨得发亮,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灶房里飘出难得一见的肉香,她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看着许耀阳被母亲搂在怀里,一口一口喂着油光发亮的炖肉。
直到弟弟嚷着吃不下了,母亲才会把剩下那一点几乎全是肥肉和骨头的残羹拨到她碗里,说:“无月,吃点油水好长力气干活。”
温热油腻的滋味短暂地熨帖过她空瘪的胃,却从未暖过心。
她去到河边,小心翼翼用破陶罐装起几只小蝌蚪,黑豆似的眼睛,细细的尾巴摇摆。
破陶罐是她捡了三天柴火跟货郎换来的宝贝,罐子里的蝌蚪是她在河边摔了一个大跟头才抓住的,暂时独属于她的玩伴。
第二日,家里来了镇上体面的人家相看。
母亲见对方带来的小少年盯着她的破陶罐看,便笑吟吟地当着她的面把罐子递给了他:“拿去玩吧,乡下没什么稀罕物,就是点野趣。”
她连哭闹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很快她就因为对方没能瞧上她,而遭母亲迁怒的一顿责打。
那年她才不过八岁,就已是被迫要做出一副待嫁的急切模样,等着换个好价钱。
当然,最后她的确换了个好价钱。
梦里的冷好像被什么驱散了些许,隐约有热烫沉实的东西将她虚浮的身子拢住了。
这份暖意很陌生,不像幼时灶膛前偷得的一瞬
即散的火星,也不像弟弟碗边刮下腻在喉头的油星。
它固执地存在着,将她从冰冷的水底往上托了托。
于是,梦里孙宁舟的面容便清晰了些。
对许无月而言,孙宁舟的温柔是她以往从未奢望过的甘霖。
他一句辛苦了,能让她捧着空药碗在床榻边静站许久,指尖摩挲着碗沿,细细回味那份滋味。
那包悄悄递来的桂花糖,她含在嘴里甜得舌根发麻眼眶发热,连嬷嬷责骂的余悸都被化开了。
他指着枯梅说起来年,让她一时忘记他病弱的身体,满心雀跃地生出了对以后的企盼。
然而这份甘霖来自一口即将枯竭的井。
人无法在一段时间里就喝足一生所需的水分,却会在断水后的短时间里,无法反抗地感到剧烈的干渴。
梦外的暖意更加紧贴上来,将她拥进一片安稳的黑暗里。
可梦里的寒意却卷土重来。
她本就不是那个可以为孙宁舟带来福运的命定之人,她短暂获得的甘霖是她父母买通算命先生编造的谎言,而她被迫成为了共犯。
孙宁舟走后,那点曾短暂栖息过的暖意被抽空,还有那株原本已经发芽的枯梅也在某一日突然死了。
那一刻许无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不配长久地拥有任何东西。
小时候的蝌蚪,捡来的旧衣,和偷来的那点温柔。
她像一直赤脚走在冰面上,好不容易触到一小块融化的温水,还未来得及蜷起脚趾感受,那片温水便迅速重新冻结,将短暂的错觉也封存起来,提醒她冰面之下从来都是刺骨的寒。
她不敢再想象拥有二字,连梦里都贫瘠得只剩无边的灰白。
翌日清晨,许无月是在一片暖意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回笼,最先感知到的是身后坚实温热的触感紧贴着她的背脊,男子的手臂沉甸甸地横在她腰间,带着蛮不讲理的独占意味,箍得很紧。
许无月微微动了动,身后立刻传来沙哑的低声:“醒了,还难受么?”
是燕绥的声音。
他没等她回答,腰间的手便松开了些,转而手掌覆上她的额头。
许无月僵了一瞬。
梦里残留的凄凉孤寂,与此刻肌肤相贴的炽热碰撞在一起,让她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酸涩。
她微微侧过身想面对他,身体刚一转动,气息不稳,喉咙里猝不及防地溢出压抑的咳嗽:“咳咳……”
燕绥瞬间清醒,松开她就要起身:“是我不好,我这就去请郎中来给你看看。”
昨夜燕绥躺上床榻时就发现许无月身体有些冰凉。
他意识到自己十分笨拙的伺候估计是折腾了她的身子,担心她因此染上风寒,所以整夜整晚他都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眼下听她咳嗽,他又开始后悔昨晚就应该直接唤郎中来的。
“不用。” 许无月立刻出声,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燕绥微蹙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许无月指尖抚上他紧绷的下颌,然后仰起脸在他唇角边轻吻了一下。
清晨的男子很是不经撩拨,燕绥霎时腹下紧绷,动作也顿在原地,一副被她亲懵了的模样。
许无月轻声又道了一遍:“不用,我没事,只是想喝杯水而已。”
燕绥回过神来,从脸颊旁抓住她的手将她按回被窝里。
“你等会,我去接水。”
热水刚送到唇边,屋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公子,有消息了。”
燕绥神情微凝,感觉许无月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站在床榻边垂眸向她看去。
许无月道:“你去忙你的事吧,天色似乎还早,我还想再睡一会。”
燕绥犹豫地又多看了她片刻,直到她的手指轻轻在他掌心下挠动了一下。
她看起来一副又要亲他的模样。
燕绥滚了下喉结,站着没动。
但许无月无力再撑起身来,微眯着眼,仅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没有立刻在燕绥面前昏睡过去。
燕绥没等到她的吻,只能低声开口:“好吧,那你再睡会,门外有人候着,若你醒了我没回来就唤人进来伺候便是。”
许无月点点头,示意他快走吧。
燕绥到底还是顺从了本心,俯身低头强要走了那个没有等到的吻。
吮吻了几下她柔软的唇瓣后,他这才不甚放心地转身朝外走了去。
许无月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屏着呼吸,直到看见他彻底走出屋中,房门被关上,她才霎时拉高被褥蒙住脸,在衾被下再次咳嗽起来。
一夜过去,她依旧头脑昏沉,四肢酸软,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只有征兆虽还在但未加重吧。
隐忍的咳嗽释放后,许无月在尚残留着他体温的被窝里蜷缩起来,身体本能地朝他刚刚躺过的地方挪去。
疲惫重新上涌,不知不觉,她又沉入了不甚安稳的睡梦中。
再次醒来,已是午后。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许无月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
她撑起身,发现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的青衣小丫鬟,正低头做着针线。
见她醒来,小丫鬟立刻放下活计:“姑娘醒了,可要用些粥水,公子吩咐灶上一直温着呢。”
许无月疑惑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端来温水让她漱口,又盛了一碗熬得稀烂喷香的白粥,配着两样清爽小菜。
她刚拿起勺子,房门便被推开,燕绥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低调利落的墨色常服,衣料挺括,衬得他身姿挺拔。
浓眉星目,唇红齿白,整个人如同被春雨洗濯过的青竹,清贵逼人。
许是昨夜睡得很好,他看上去神采奕奕,高束的发髻露出额头和眉眼,肤色在光照下透着健康的光泽。
唯有面上神情略显沉凝,周身带着一股与他年纪不符的肃然。
他一进屋便快步走到了床边:“阿月,身体感觉如何了?”
许无月道:“都说了我没事,只是多睡了会,你的事忙完了吗?”
“嗯,别担心。”
燕绥淡声道:“今晨我派人去了一趟宅院里,铜钱元宝,还有金豆银珠都已经喂过了。”
许无月脑子里还昏沉沉的,只轻轻点了下头。
“还有你店铺那边也派人……”
“什么?”许无月茫然地抬眼。
燕绥呼吸一顿,少见地不擅掩藏,面上不自然地凝了凝。
眼看许无月未再追问,他很快转移话题:“昨夜袭击你的人审出了些眉目,他们声称自己是受新州一个富商指使,拿了钱要将你绑去新州,对方行事谨慎,这些地痞只知拿钱办事,并不清楚富商具体身份。”
许无月喃喃问:“那他们可有描述相貌?”
燕绥默了片刻,道:“根据他们的描述,我大致画了一幅样貌轮廓。”
许无月怔了一下,微张着双唇像是不知说什么好。
燕绥见状,很快又道:“不想看也无妨,过两日我手头正好有事需前往新州,届时我会彻查此人,将事情原委弄个水落石出永绝后患。”
许无月回过神来,声色紧绷道:“不,我想看看,我能看一下吗?”
燕绥:“……当然。”
他缓缓从袖口取出画卷展开来,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男子半身像呈现在许无月眼前。
画纸上的线条流畅而肯定,寥寥数笔便精准地构建出人物的五官与神韵。
眉眼间的算计,嘴角下垂的严苛感,乃至下颌的一颗标志性的黑痣都捕捉得极为精准。
画像整体相貌与许无月心中记忆并非完全一致,但她已是可以借此辩出,那些人所描述之人,正是孙家二伯,孙秉德。
许无月瞳孔缩张,呼吸凝在鼻尖,背脊陡然窜上一股凉意。
“是你识得的人吗?”
“不识得。”许无月立刻回答,声音平稳,随即垂下眼帘,再抬眼,方才眸中不甚明显的异样已完全消失。
燕绥道:“不识得便罢,此事你不必再忧心,我会彻查清楚。”
许
无月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端起粥碗,指尖却依旧冰凉。
孙秉德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还雇佣那样的地痞流氓想要强绑她。
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两万两。
荒谬的寒意再次漫上心头,比之前更加真切,也更加迫在眉睫。
燕绥这时道:“这名丫鬟就留在你身边伺候,你若有何需要便吩咐她去做。”
许无月问:“你还有事要忙吗?”
燕绥眸底神情沉了沉,而后嗯了一声。
许无月道:“好,你去忙吧,不必顾我,我没事的。”
她本也心绪杂乱,身体似乎也还未完全恢复,燕绥离开后她还能再睡一会,否则眼下这个状态,她什么都无法思虑,于她的处境十分不利。
燕绥还是多陪了她一会才起身离去。
房门被关上,丫鬟走回床边,许无月便将空碗递给了她,轻声道:“多谢。”
“姑娘折煞奴婢了。”丫鬟行了个礼,“奴婢名唤小梅,是今早刚来的丫鬟,公子说这院里都是男子,奴婢来就是专门伺候姑娘的。”
原来如此,还专程寻了个丫鬟。
许无月听着这话,脑子里似乎要蔓上些什么思绪,但脑海中实在沉重,到底是没能深想,微微颔首后,便又往被窝里缩了回去。
这一觉她睡得沉,再睁眼时,屋内的屏风后已点起了灯烛,窗外一片漆黑。
许无月睡了几乎一整日,好在体内那股虚弱无力的感觉终于消散,头脑也清明起来。
她挪动身姿从床榻上起来,穿衣时发出的声响引得一直候在屋外的小梅询问:“姑娘,您醒了吗?”
许无月只在孙家时身边有过丫鬟,且她也不怎让她们伺候,此时压根就忘了这茬,听她出声才想起来。
她应声后,小梅便推门走了进来。
不多时,屋内奉上了晚饭。
许无月坐在桌前,心思却不在吃食上。
白日里模糊的思绪此时终于开始逐一清晰理顺。
她想起燕绥言明要去往新州彻查孙秉德加害她的事,她不禁感到疑惑,他怎如此笃定,像是颇有信心定能了结此事一般。
至少于许无月而言,即便是知晓孙秉德的身份,对于要如何在新州大海捞针般找到他,再将他加害她之事彻底解决完全无从下手。
燕绥甚至还不知孙秉德的真实身份。
小梅见她拿着筷子出神,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许无月回神,转头看了小梅一眼:“没有,味道很好。”
她转而问:“你可知公子平日是做什么营生的,我听他口音,不似本地人。”
丫鬟一脸茫然,她原以为眼前的姑娘就是这座宅邸的女主人,谁料不是。
她回答道:“回姑娘,奴婢不知,奴婢今晨才来到宅院,只知公子是位贵人,旁的凌爷没说,奴婢也不敢多问。”
许无月心中暗叹,是她忘了这茬,从这个小丫鬟口中是问不出什么的。
她放下筷子:“那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小梅这次答得利索:“公子在书房呢。”
“我能去见他吗?”
这个小梅便又不知晓了,因为上头的人没交代可以还是不可以,只交代了公子在书房谈事,若屋里有什么情况就前去报备。
但她又想,这位姑娘即便不是公子的妻子,看二人相处,也定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这有什么不能的,公子说不定就等着姑娘苏醒了去见他呢。
小梅道:“自然可以,姑娘用过饭奴婢为您引路吧。”
许无月拒绝道:“不必引路,告诉我怎么走便是。”
书房内,气氛沉肃,几名得力下属垂手立于下首,听候指令。
燕绥沉声吩咐:“天水镇涉案人等口供与物证已基本锁合,凌策,你即刻安排三日后拔营,分三路启程前往新州,一路押解要犯,一路先行,持我手令接头,布控新州码头及目标货栈,另一路携带全部卷宗证物随我同行,抵达后立刻与州府方面接洽,准备最后收网。”
“是,殿下!”
众人领命后依次躬身退出。
待书房门重新被关上后,凌策才上前一步,禀报道:“殿下,袭击许姑娘的那伙人属下又亲自反复审了几遍,用尽了法子,确实榨不出更多了,他们只咬定是新州一个身份不明的富商指使,事成后领赏,对方十分谨慎未曾透露更多,要想揪出幕后之人,恐怕非得等我们到了新州设法找到正主才行。”
燕绥没有说话,书房内一时沉寂。
书房外,许无月按照丫鬟的指点一路穿过回廊,来到书房所在的院落外。
她刚走近,便瞧见几名身着劲装的男子从书房内鱼贯而出。
他们步履沉稳,低声交谈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些人身上带着一股明显的悍勇精干之气,绝非普通家丁护院。
许无月突然想起之前接连到店里来的那几个不同寻常的客人。
他们吃完便走,付账爽快,有几次连零钱都未曾等找,之前撞上青穗时,那几人更是反应古怪,且在她走近前去时,还回避她的视线。
她当时只觉有些异样但未能想出更多,此时一想,燕绥本就一直在天水镇,难道那些人是燕绥派来的?
今日午后思绪混沌时听入耳中的话也突然清晰起来,燕绥说他派人去过了她店里,可她过往从未告诉过他,她的店铺在何处。
如此似乎已能印证燕绥离开她的宅子后,暗中打探了她店铺的位置。
他本人不现身,却暗地派人到她店里来做什么。
是为监视她,还是为别的什么原因?
许无月脚步微顿,因此思虑下意识地隐在了廊柱的阴影里。
待那些人走远,书房周围重归寂静,她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继续向书房靠近。
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许无月停在紧闭的门外,屏住了呼吸。
书房内,凌策试探着问:“殿下似有心事,可是在烦扰收网后回京之事。”
燕绥沉默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
京城距此何止千里,这一去一来便是几个月的时间,他根本没法想象和许无月分开如此之久,而她又要如何独自一人在此久等于他。
这般滋味他此刻只是设想,便觉得心口窒闷。
可他的确必须要回去,且归期已近。
屋外,许无月心脏猛地一跳。
她之前还只是猜测燕绥或许来自北地繁华的州府,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天子脚下的京城,而且凌策唤他为……殿下?
这个称呼所代表的意义让她一时有些茫然。
这时,屋内的凌策似乎想出了为主子分忧解难的法子,恭谨谏言:“殿下既然放心不下,何不问一问许姑娘的意思,或许许姑娘愿意随您一同回京也未可知。”
燕绥皱眉摇头:“这似乎不妥。”
许无月在天水镇有她自己的生活,她说过,天水镇便是她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他若要带她走,不是去往临近的新州,也不是回她的老家,而是去京城那般更为遥远的地方,他很难想象她一下就会答应抛下一切随他离开。
可这个想法还是不可避免地在他心里生出了期盼的念想。
万一,她真的愿意呢。
若有更多的时间,他大抵还不必如此烦闷。
凌策看出燕绥的担忧,再次道:“殿下或许多虑了,于许姑娘这般出身的女子而言,即便是随殿下回京纳入府中立为侧室,也已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归宿,断无拒绝之理。”
他话刚说完。
屋外,许无月面色一沉,眸底霎时流露出冷淡的嫌恶之色。
屋内,燕绥疾言厉色:“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怎可能让我心爱的女子为妾!”
随即,屋内屋外同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门外的阴影里,许无月眸底冷色褪去,紧提的一颗心却是彻底沉落到了谷底。
前有狼后有虎,看来天水镇真的一刻也不能待了——
作者有话说:许无月:谢邀,我啥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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