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 草长莺飞。
漫山遍野的粉黛开得正盛,微风拂过,卷起漫天花雨, 将这天地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竹楼前的空地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持剑而立。
华槿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长发高束,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劈、刺、挑。
剑锋划破空气, 带起一阵劲风。虽只有简单的几招,但这力道与身形, 若放在数月前,是她不敢想象的。
一套动作练完, 华槿收剑回鞘, 脸颊因运动而泛起红晕。
她回身,见苍玦手里端着一杯温茶,含笑倚在柱子上。
经过数月的调养,他气色已然恢复,只是身形看着仍比从前清瘦了些。
华槿收剑入鞘, 朝他小跑而去, 扎进他怀里:“我如今连气都不怎么喘了!前辈的药方当真神了!”
“也别太累了。”苍玦笑着接住她, 顺手用帕子替她擦去额角的汗,满眼宠溺。
他手腕转动间,隐约可见袖口下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华槿脸上的笑意微滞,指尖心疼地抚过他曾因取血而伤痕累累的手腕,眼中不由泛起湿意,原本的欢喜瞬间化作满腹酸涩。
苍玦轻叹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指尖, 将人拉近了些,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无奈又心疼:“不是早就说好了,不许再为此事难过吗?怎么每次看到都要哭鼻子?”
“夫人莫要觉得亏欠。”他抬起她的下巴,深深望进她湿漉漉的眼底:“只要看着你如今这般鲜活地站在我面前,便是再来一次,我也甘之如饴。如若夫人实在过意不去……”
苍玦覆到她耳旁,低笑道:“倒也是可以以身相许。”
华槿闻言,耳根微红。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夫君可还记得自己是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
苍玦低笑一声,玩笑化作一汪柔情。那双惯常握剑杀敌的手,极其珍重地捧起她的脸颊,吻了下来。
他的唇温热,带着淡淡的茶香,一点点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辗转厮磨,耐心地引导着她回应,将满腔的深情都融化在这个绵长而温柔的亲吻里。
春风拂过,几片花瓣落在两人发梢肩头,时光仿佛静止,只余下彼此交融的呼吸。
华槿似要融化在这缱绻之中,思绪也不自觉地飘远。
初见时,他是玄国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冷血、多疑;而后,他是步步为营的北定王,在玄京的诡谲风云中护她周全;如今,他卸下一身铠甲,只做守着她的丈夫。
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在华槿脑海中闪过。
他们这一路,走得太苦,也太难。
好在,天见可怜。
华槿眼眶微热,却不再是为了悲伤。
“咳咳……”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忽然从院门处传来。
两人动作一顿,华槿慌忙从苍玦怀里退出来,理了理微乱的发鬓,脸上红晕未消。苍玦阴沉着脸,冷飕飕的眼刀直飞过去。
只见飞白手里捏着一封信,身后跟着提着食盒的灵儿,正站在院门口进退两难。
见苍玦看过来,飞白挠了挠头,干笑道:“那个……王爷,属下也不想打扰。只是京城来的加急文书,说是太子殿下亲笔。”
灵儿也忍不住掩嘴偷笑,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殿下,还有您要的桃花酿的酒曲。”
一听是京中来信,苍玦摆正了神色。他牵过华槿的手,走到石桌旁坐下:“拿来。”
飞白连忙上前呈上信笺,苍玦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华槿凑过去,神色紧张:“皇兄急信,可是朝中又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虽然如今他们已远离朝堂,但那毕竟是苍玦守护了半生的家国,也是她在意的故土。
苍玦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紧绷的嘴角渐渐放松,最后竟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并非什么棘手之事。”他将信递给华槿:“是皇嫂有喜了,他喜不自胜,望我给侄儿拟几个乳名。”
华槿接过信,细细读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气。
“这确是‘人命关天’的大喜事。”华槿笑意温柔,“皇兄向来稳重,为了这事竟动用了军驿,可见是真高兴坏了。”
信的末尾,华槿见皇兄还特意提到了玉国。
“……玉国新君亦有国书至。言及两国互市大开,商贾往来不绝。昔日边境陈兵之地,如今已成繁华集市。两国百姓通婚互市,再无兵戈之气。弟妹之功,功在千秋。玉国送来数株百年雪参,皆已遣人送往江南,不日即达。”
“可不是,用军驿传家书。”苍玦略有不满。
“如今四海升平,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都是这般新生的喜讯,难道不是最好的消息吗?”
苍玦闻言,神色柔和下来。
确实。
曾几何时,这红羽急信送来的都是战报,是鲜血淋漓的哀歌。而如今,送来的却是新生与希望。
再无战乱,只有家常。
“真好。”华槿将信笺贴在心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太平年,她总算尽过力。
苍玦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中亦是无限感慨。
他伸手替她将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如今两国交好,边境安稳。夫人可想继续同我做一对闲云野鹤?”
“嗯!”华槿重重点头,随即对灵儿唤道,“灵儿,快把酒曲拿来!今日这样好的日子,这桃花酿若是做不成,才是真的辜负了!”
“好嘞!”灵儿应道,连忙将准备好的竹簸箕端了上来。
院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江南的桃花,花瓣肥厚多汁,最适合酿酒。
众人挽起袖子,将洗净晾干的花瓣一层层铺进酒坛里,再撒上酒曲和糯米。
阳光透过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清香和糯米的甜味。
四人一直忙到日影西斜,夕阳将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金红。
几坛桃花酿终于封好了口,被小心翼翼地埋在了那棵老桃树下。
“殿下,这酒得埋多久啊?”灵儿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
“少说也得三年。”华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起腰来,笑意盈盈,“书上说,桃花酿埋得越久,酒香越醇。三、五年后启封,那滋味定是神仙也难求。”
飞白咂咂嘴,“那还得等好久呢。”
“三年又何妨?”苍玦自然地牵起华槿的手,目光温柔而深远:“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
“飞白,灵儿。”华槿忽然开口唤道。
“属下在。”两人连忙应声。
苍玦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扔给飞白:“镇上那处宅子,我已经让人买下来了。飞白,你这些年攒的银子也不少了吧?该是时候娶妻成家,好好过日子了。”
飞白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随即一张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灵儿。
灵儿也是一愣,红着脸低下头去。
“王爷……”飞白结结巴巴,“这……”
“灵儿跟着我这么多年,我可舍不得她一直没名没分地耗着。”华槿笑着打趣,“若是你无意,那我可就要给灵儿在江南寻个才子嫁了。”
“别别别!”飞白大急,连连摆手,“属下愿意!属下当然愿意!”
华槿看向灵儿:“灵儿,你可愿意。”
灵儿此刻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飞白,转而对华槿道:“愿意。”
院子里顿时欢声笑语。
笑闹过后,夜幕降临。
飞白拉着羞怯的灵儿去了镇上置办新宅的物件,喧闹的小院重归宁静。
一轮明月挂上树梢,屋内燃起了红泥小火炉,温着陈年的梨花白。
华槿依偎在苍玦怀里,身上盖着毛毯,透过窗棂看着外头的月色。苍玦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两人都未言语,只十指紧扣。
炉火静燃,映照着两人相依的身影。
这世间最大的幸事,莫过于在历经千帆之后,回首处,那人依旧在灯火阑珊处。
晨昏与共,四季相守。
山河远阔,人间值得。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谢谢宝贝们几个月来的陪伴!终于两个苦命孩子HE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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