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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第二十五+二十六章 不准停


    第二十五章血照雪原


    白狼堡西隘, 风声如万兽长嗥。


    天与地俱成灰白一色,唯有血色泅染,在雪地上层层凝成暗红。


    战鼓声若奔雷, 震落冰崖积雪,在群山间回响不绝。


    铁勒军自雪岭西麓突袭,先遣两千轻骑佯攻,主力五千则暗循北坡迂回切入。


    他们避开拒马防线, 趁暮雪掩旗,直插前锋镇侧翼。这一击, 打得猝不及防。


    此刻两军已陷入混战。狼骑与玄霆士卒相搏,刀枪声、嘶吼声汇在一起, 热血沃雪, 融出一片片腥红的泥泞。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火药的味道,风一卷,连雪都带着腥气。


    岳轩的盔面被血雾糊住,他抬手一抹,手背上全是温热的猩红。


    他手中玄铁枪枪锋卷刃、枪杆微弯, 却仍一击挑飞敌骑。


    “弓阵向左!弩手压后!拒骑钩, 前推——!”


    他声音嘶哑, 眼中却燃着炽烈的火,号令如铁掷地,清晰可闻。传令兵顾不得拭血, 捂着创口疾奔传令。


    铁勒军的号角声在雪原回荡,那声调低沉粗犷,似狼群长嚎。


    他们骑着厚鬃北原马,披兽皮、缠骨环,冲锋时不减速, 只凭马力强行碾阵。玄霆军一线防锋被逼退数丈,尸体堆叠成丘,拒马被掀起又重设。


    岳轩一□□中敌骑咽喉,枪锋贯出,血雾迸溅,他回身又击落一骑,怒喝道: “玄霆军在此!寸土不让!杀!”


    此刻的青年俊气早已化作锋锐杀意,如一柄被烈火淬红的长枪,燃着血光。


    山隘深处,铁勒主帅阿尔丹骑白马督阵,狼皮披肩,目如鹰隼。


    他看向玄霆阵线,冷笑:“小将军血气可嘉。今日,拿他首级祭我白原!”


    鼓声再起,铁勒军旗红羽猎猎,狼骑在他麾下翻卷而出,他们的马刀狭长弯刃,寒光霍霍。


    狼骑自山腰迂回,玄霆后阵告急。


    副将策马上前,声嘶道:“岳将军!北隘第二防线快顶不住了!”


    岳轩回首一瞥,眼中闪过一瞬的忧色,但旋即敛去。


    此刻再多思虑,皆是奢侈。


    岳轩喘息间抹去唇边血迹:“传令三营,死守前锋镇!尔等随我前去,直取阿尔丹首级!”


    语罢,他已提枪驱马,马蹄踏雪,寒风割面。


    岳轩带骑百余迎锋,玄铁枪一横,枪花如霜。


    前方狼骑密集如潮,弯刀与长矛在风中交错。岳轩长枪一转,枪尖破风,如电掣般掠过两骑胸口。血线飞扬,他未回头。


    刹那间又有数矢破空而来,一箭掠过他肩,他咬牙未退,反倒大笑,枪尾横扫,将逼近的一骑生生拍下马去。温热的血流顺着枪杆滴落在地上,融开雪水渗入土壤。


    正前方,白马破阵而出。


    那人身披一领完整的黑狼皮铠,皮肤黝黑,眉目如刀凿斧刻,鼻梁高耸。他颈项间悬着一枚打磨光滑的狼骨吊坠,其上刻着铁勒古纹,正是阿尔丹。


    他见岳轩奔来,竟咧开嘴,露出一抹兴奋的笑意。


    下一刻,弯刀平举,阿尔丹策马疾驰。两骑对撞,枪锋激烈相击,迸出火星。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士卒皆为之失色。


    岳轩只觉手臂发麻,掌中枪几乎脱手。阿尔丹乘势反拨,弯刀横扫,岳轩侧身避过,衣甲仍被削下一片,鲜血瞬间涌出。岳轩咬牙反击,枪花连翻数朵,银光疾闪。


    阿尔丹挡开两招,骤然抽刀斜斩岳轩马颈。


    岳轩当机立断,提缰跃马一转,枪势翻腾,寒光卷起雪雾,硬生生逼退阿尔丹半步。


    可阿尔丹笑容越发张狂:“有胆量。”


    两人交锋不过十余合,招招致命。


    阿尔丹双目微眯,冷冷提醒道:“小将军,再多几息,你便要没命了。”


    岳轩的气息已乱,唇角溢血,却无半分惧色:“胜负未定,何言生死?”


    他话音未落,玄铁枪已如奔雷掣电般再袭,刀枪交叠,寒光迸射。


    正此时,远处传来隆隆铜鼓声,低沉雄阔,如雷自山后滚来。


    紧接着,是万骑齐动的轰鸣。风雪深处,一线黑影破阵而来。


    玄霆主军到了。


    阿尔丹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玄底白霜旗翻卷,黑甲铁骑如潮水压下,连风声都变了。


    岳轩的胸口起伏,血水顺着盔缝滴落,他已望向那一线旗影,唇角微动,眼中战意陡盛:“来得正好!”


    玄霆军呼喊之声再度响彻山谷,震碎云霄。


    “军鼓为号!弓骑掩阵!骑锋两翼夹攻!”


    苍玦一声令下,铁骑分两翼卷雪而入,火铳齐放,震得天地皆颤。狼骑猝不及防,被连环爆声逼退。


    苍玦率亲卫直冲中阵,寒剑出鞘,光若流电。他挥剑斩马,刀光贯雪,连破数十骑。铁勒战阵被撕出一道裂口。


    “杀!”


    他一声低喝,玄霆铁骑随之怒吼,三军一齐破阵。


    岳轩仍与阿尔丹缠斗,阿尔丹横刀扑上,岳轩挥枪尚未来得及格挡,眼见刀锋迎颈而来……


    只听一声裂风破空, 一道凌厉剑光从岳轩眼前掠过,快若闪电,却携着万钧之势,将弯刀震开。


    岳轩怔住,只见那骑影自雪雾中现身……


    一袭黑甲,殷红的敌血在其上纵横交错,恍若修罗自炼狱降临。他策马直入敌群,长殷剑起落间,寒光铺展,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血雨纷飞。


    此刻,苍玦至岳轩身侧勒马,悠悠探手自雪地中取回先前掷出的佩剑。他身姿如铁铸山岳,那一双眼眸极黑极沉,不映丝毫波澜,以一种漠视生死的肃杀看向阿尔丹,仿佛在审视一只将死的猎物。


    “大将军!”岳轩沙哑出声。


    “退。”苍玦未回头,只一字冷令。


    玄霆旗影在他背后铺展开来,如黑潮汹涌。


    阿尔丹望见这一幕,眸光骤冷。


    “北定王,你杀我叔父之仇,今日当以血来偿!”


    阿尔丹自腰间再抽出一柄弯刀,怒啸着纵马冲来,双刀并举,刀势如裂风卷霜,暴烈非常。


    苍玦神色未动,长剑反手迎上。两刀相交,震声如铁山崩裂,火星四溅。


    雪花被气劲卷起,瞬间化成雾。


    阿尔丹借势逼近,连环三斩,苍玦单臂格挡,金铁交鸣,他借力前倾,剑势一转,逼得阿尔丹退开。


    阿尔丹怒吼,马蹄腾空,再度掠起雪浪。他的刀势疾狠,直卷向苍玦。


    苍玦冷哂,双膝微屈,半身前探,长剑斜举,瞬息间化守为攻。两骑擦肩,刀锋掠空生啸。


    数招之间,阿尔丹愈发急躁,他的刀越斩越快,似要以狂力突破。而苍玦刀势渐收,他身形静极而势动,每一击都不浪费半寸气力。


    两股杀意在雪原中央激撞,天地俱寂,只余金铁之鸣。


    阿尔丹胸口起伏,忽然狞笑,猛然勒马退开,右手一翻。


    只听得一声脆响,刀柄暗机扣动,抛出暗弩,箭尖寒芒一闪,直取苍玦咽喉!


    “无耻!”岳轩怒吼。


    苍玦眸色一冷,几乎在同一瞬间侧身抬臂,剑身横格。那弩矢撞上剑身,反折飞入雪地。


    阿尔丹尚未来得及反应,苍玦已策马逼近,一记横斩掠过,阿尔丹肩口迸出一蓬血雾,狼皮披肩被劈裂,连人带鞍被震得倾斜。


    阿尔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险些坠马。苍玦顺势反挑,剑背击中他胸口,巨力贯体。阿尔丹整个人被震飞出数丈,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长痕,重重坠入雪中。


    鲜血瞬间侵染雪地,赤色蔓延开去。狼骑见主将受创,纷纷勒马护阵。


    “护主!速退!”铁勒旗影乱作一团,角声嘶哑。亲卫数骑抢上前,将阿尔丹拖起。


    他一手捂着伤口,强撑着翻身上马,嘴角却仍带笑,声如铁砾:“北定王,此仇不罢!你我再会!”


    一声短促的号角划破风雪,狼骑呼啸而退,卷起漫天雪尘遁入山隘。


    苍玦长剑遥指前方,声音铿锵:“传令,追至岭口!余部清扫残敌,斩草除根,不得放过一人!”


    “喏!”


    鼓声再起,玄霆铁骑列翼而分,弓矢齐放。飞矢如骤雨倾泻,后阵火铳轰鸣不绝,烟尘掩杀。狼骑溃散成一线残影,奔逃间连旗帜都被烈火吞没。


    极目望去,雪原上血迹纵横,尸骸横陈,触目惊心。


    苍玦长剑归鞘,黑发被凛风卷起。他凝望眼前已然染红的雪岭,声线冷冽:“岳轩,传令收阵。”


    岳轩拱手应声,将枪尖深插雪中,单膝跪地: “末将无能!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


    苍玦垂眸,岳轩肩头已被血浸透,面无血色。他语声沉冷:“能死守至此,忠勇可嘉。但阵前躁进,险弃全军。”他顿了顿,语气转寒,“此胜以众将血肉铸就,绝非你一人莽撞之功!”


    岳轩俯首叩地:“末将知罪!”


    苍玦抬眼望向北方天色,眸中寒光更深:“外敌可退,叛者难容。回营!是时候去收拾那些暗地里作祟的鼠辈了!”


    战场余火在风里摇曳,天地重归寂然。唯有血,仍在雪中无声洇开。


    第二十六章 红尘一局


    镇北大营,主帐已清了人,炉中炭红暗伏。


    苍玦褪下重甲,摘盔而立。胸前战袍被透入盔甲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墨发亦被血水浸润,在寒风中结成冰棱。此刻帐中微热,冰棱渐融,细细水线自鬓间滑落,在冷峻的面颊上,洇出两道凄艳的血痕。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那股气息像凝成一层暗红的雾霭,将他整个人都笼在其中。


    苏仲掀帘而入,单膝一拂,抱拳道:“王爷,兵部那几名押来的官吏已各自看管,严加审讯。军需司监印官魏荀自请面见,说此事是他手笔,不愿连累旁人。”


    “自请?”苍玦剑眉一挑,甚是不屑:“带进来。”


    片刻后,玄霆营卫押着一名中年文官入内。此人发鬓散乱,面色蜡白,手上戴着镣铐却仍竭力挺直脊背。


    他一脚踏进营帐便被浓重的血腥气呛住,抬头目光触到苍玦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瞳眼睛猛地圆睁,但仅闪过一瞬惊恐,他神情便又复归木然,镇静得如同已然看破生死。


    卫兵松手后,他自行跪下,声音沙哑却平稳:“卑职兵部军需司监印官魏荀,罪该万死。”


    苍玦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并目示孙仲守在帐口。


    帐中只余二人,苍玦持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间的血迹,悠悠道:“说吧。”


    魏荀抬头,他盯着苍玦,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开口:“卑职供认,泄露了与北境行军、粮道押运有关的文书底本。铁勒能知晓军中布防,能突袭前锋镇,皆因卑职之罪,望大将军勿株连他人。”言罢,他双手扶地,行大礼拜跪。


    苍玦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声自喉间逸出,阴冷短促,令人不由胆寒。


    笑声骤止,他始终未抬眼,低头专注于指间的血痕,只问道:“那你说说,是授谁的意?又是如何做到的?”


    魏荀答得直接:“按军规,所有调拨粮道、火油押运的文书,要在兵部军需司过印,才算成令,可以调库、发车。凡印未盖全的,下面的镇府不敢擅动一斛一石。卑职便是看印、盖印之人。所有从北境送抵兵部、需要发下去执行的军需批文,最后一道,都要在卑职案前经过。


    王爷那三份文到兵部时,各写的是不同的行粮路、补给线。按规,应照原文盖印,再封驿,逐份发下去,卑职照规行了。所以军需调拨,卑职从未拖延扭曲。但是……”他咽了口口水,再度抬头时,抱着必死的决心,“有人命卑职凡大将军的文,都要另留一副底稿,交给一个人手上,说是以备存档之用。”


    魏荀说到此处停了下来,静静凝着苍玦,见苍玦仍不动声色,魏荀抬起手拱在身前。他指节颤抖,却强行压住,像是怕自己失去清楚表达的力气。


    “卑职自知罪孽深重,但卑职受人胁迫,若不听令,一家老小皆性命不保。透露军机之时,我自知难逃劫数,今日自请,是想请大将军救我家人。”


    直到此刻,苍玦才放下脏污的帕子。他视线低低落到魏荀脸上,幽暗的眸子燃着地狱之火,他开口,嗓音低哑:“你可知今日前峰镇一役,死了多少将士?”


    帐内一瞬寂静,只剩风声顺着帘缝灌入。


    魏荀以头抢地,一声又一声,血很快便模糊了额头:“卑职罪该万死,死不足惜!只是卑职的家人无辜,望大将军垂怜!”


    苍玦突然起身,两步上前,重靴裹挟着劲风一脚踢出,力道之大,魏荀身躯如断线风筝般横飞丈余,胸骨发出闷裂声,腥甜的逆血涌上喉头,他猛地咳出,倒地不起。


    “你不配和我谈条件。”苍玦重靴停在魏荀颊侧,阴影彻底将对方笼住,他低垂看向魏荀的视线犹如看待蝼蚁,“你怎知落在我手上,会好过你背后之人?”


    魏荀艰难地抬头,唇边血迹未干,却仍竭力撑直身子:“卑职深知大将军行事分明……卑职早已入死局……不求活路,如今能在……在死前说出实情,亦是想赎自身罪孽。”


    他剧烈地咳了两声,气息断续:“卑职早年在清平伯府做账房。当年伯爷募兵急,边镇兵饷不足,便挪盐铁银救兵,卑职……卑职为他造了账。原本只是救急,待岁末再补回去,可那底账不知怎的落入内阁之手。”


    苍玦的眉微微下压。魏荀抬眼望向他,目光中只有一线决然。


    “阁中人未上奏,也未查问,只……只叫人传话,若卑职听令,往后仕途无虞……若不听,便是……便是徇私贪墨,抄家灭族。卑职这条命,自那日起便不是自己的。今日既然到了尽头,也不想再瞒下去。”


    魏荀此时已脱力,声音逐渐低下去:“卑职数月前被举荐进兵部军需司,说是举荐,实则要挟……卑职一家老小都被留在京中官舍,说的是阁里有人交代……叫卑职将军中所收到的文书抄录递出副本,供阁中留档。所有副本……副本皆夹在日常往来中交由承和的跑腿,他接了之后,如何往外递,卑职再也不知。”


    说完,他的气息终于压不住,喉间发出哮声,呼吸间都带着血泡。他的眼神灰败下来……


    苍玦静立原地,黑沉的眼眸微垂,他此时已收敛了杀气,抬手,指节轻拢着被血洇湿的袖口,似在称量魏荀话语的轻重。


    片刻后,苍玦幽幽开口:“我不会那么轻易让你死的。”他微眯起双眼,“你来找我,也是知道自己对我很有用,对吧?”


    魏荀微微一怔……


    “把你方才所说所做,一一写下,签字盖印。我会放你和剩下的人全都回兵部,你的家人,我也会救。”他顿了顿,“不止如此,你还要继续给承和的人递信。”


    千里之外,玄京。


    午后日光透过重帘,斜斜洒入承华殿,香炉里白梅香袅袅上升,氤氲成细雾。


    裴贵妃半倚榻上,指间细细拨弄着檀香佛珠,珠声轻微。


    苍启立于塌前,一手负于身后,姿态随意,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反倒衬出十足骄矜。桃花眼映着日色,更添几分慵懒。


    殿中只余她与苍启二人,裴贵妃抬眼瞧他,眉色带着些许不悦:“你父皇前些日子怒极,本宫原以为那礼部尚书定要被治罪,谁料都察院竟还想到要去查那灭了的供灯。这个鸿胪寺卿杜思礼真是不中用,早吩咐他要清理干净,结果还是叫都察院揪出了换灯芯的小和尚,拔出萝卜带出泥,给他自己搅了进去。”


    她低低叹息:“本来礼部尚书有此等闪失,鸿胪寺卿便可藉机上调,趁势掌礼部印。如今倒好,大皇子出面保奏,那尚书不过罚俸几月,连职都没动,杜思礼却被拔了去。”


    “杜思礼知道得太多,除了也好。”苍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早前清江渡案三司共奏,虽是以意外失火压下来了,父皇也未深究,可他杜思礼当堂强行定案的事早已传开,这棋子早就露了马脚。趁此机会,将废子清盘,以绝后患,省得徒增麻烦。”


    裴贵妃轻揉着太阳穴:“也不知道你那容舅到底如何思量,托他的事办到如今,我见也没伤到那兄弟分毫。”


    苍启微一挑眉,笑意里带着几分讽刺:“父皇偏帮,母妃的棋自然不好下。大皇子向来一副端方模样,可私下笼络人的手段不少,说是青梅竹马,怎的就偏娶了吏部尚书的嫡女?现如今连只晓得打仗的三皇子,都讨到了个和亲公主。不过嘛……”


    苍启眯起眼,伸手拨了拨香灰:“今日收到急报,说北境战事吃紧。看来苍玦想速战速决,怕也没那么容易。”


    裴贵妃闻言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启儿,你做了什么?和北境搭上边,那可是通敌之罪!”


    苍启笑意薄冷:“母妃多虑。儿子不过想挫挫他的锐气。若他一战封喉,威望盖过朝堂,您以为,到时谁还能制得住他?”


    裴贵妃怔了怔,拨弄佛珠的手加快了些许。


    “你不该掺手前线之事,”她低声道,“那到底是战场,不是你玩的朝局。”


    苍启闻言,面上几分慵懒瞬间消弭殆尽,眸色如冰霜骤降。他转眸望向她,眼底的怒意一点点燃起: “原来母妃也从未信过儿臣能统兵征战。”


    他语气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似的冷意,“莫非在您眼里,我只会,也只配玩些弄权之术?”


    裴贵妃忙抬手欲言:“启儿,母妃不是这个意思……”


    苍启冷冷一揖:“儿臣明白。母妃不必多言。儿臣累了,先行告退。”话落,他便转身大步而出,衣袂带起一阵凉风。


    裴贵妃望着那道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间佛珠滑脱。她垂眉,终是叹息一声。


    玄京南街,灯火缭如白昼。


    街角“醉月楼”牌楼高悬,金字招牌映得檐影流光,帘下垂珠若雨,风过时轻响如铃。帘后歌舞正盛,丝竹间夹着笑语,香雾弥漫一片迷离。


    此处乃教坊司属下的纺院之一,号称天下第一歌坊。自然,期间消息往来亦不会少。


    苍启入门时,院中丝竹之音正盛,热闹非凡。女伶依箜篌,玉指轻弹,声声似水般缠绵入耳,伴着舞女回旋的衣袖,花影与人影一并流转。脂粉香与酒气混在一处,红烛映帘,金屑飞光。


    楼上珠帘微动,一道倩影缓步而下。


    那是醉月楼的纺主,名唤阮妍。年不过二十余,眉眼媚丽如画,唇色娇艳欲滴。她一身绛罗长裙,腰细如柳,笑时眼波生春,似能滴出水来。


    阮妍盈盈上前,轻福一礼,嗓音柔媚入骨:“两日不见殿下,叫奴家等候许久了。”


    苍启微斜着身,语带倦意,唇角却含着笑:“这不就来了?”


    阮妍掩唇一笑,引他上楼入雅阁。他随阮妍穿过大堂,众伎舞影纷纷,丝竹盈耳。


    阁中灯影温柔,她抬手唤人上酒,命几名舞伎、弹唱的在榻前徐奏。


    苍启心绪不佳,独自举杯连饮。阮妍侧坐相伴,轻声劝酒,又柔声问他何事不快。


    何事不快?他不快的事确也太多。


    他父皇始终更喜欢能做将军的儿子,本来有两个,可惜死了一个。嫡出的长兄端方仁厚、满朝称颂,却迟迟不立储,难道不就是因为心里装着另一个儿子?


    父皇口口声声讲公允,让他入阁理事、督学讲经,似乎恩宠隆重,实则他不过是个被豢养掌控的皇子。有才无权,有名无实。


    苍启懒懒垂眸,不语,只漫不经心扫向帘外,一抹轻影忽的闯入视线。


    一曲方歇,室内微静,屏后传来琵琶声泠泠,那是张生面孔。


    女子抱琵琶低坐,肌肤欺霜赛雪,眉目间隐着一缕柔意。恍惚间,竟与他那位低眉顺眼的三皇嫂有几分相似。


    苍启指尖轻敲酒盏,唇角挑起戏谑的笑意:“叫她过来。”


    阮妍顺着他的目光,将那新姬唤了来。


    那新姬抱着琵琶跪在榻前,双手紧握着琴颈,指尖微微发白,长发垂散遮住半边面庞。


    苍启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琵琶轻轻磕在膝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垂眉俯视,一袭粉白的衣裳,纤肩因紧张而颤抖。他俯身,伸出指腹掠过她下巴的弧线,指尖轻轻一抬。那女子被迫抬头,眼中一片惶惑。


    竟有七分的相似,肤色莹白粉润,眸光似水,只是那水太浅,毫无那人眉间的清意。


    他的手指不由收紧,力道嵌入那柔软肌肤,他使的力气越来越大,女子唇角轻颤,双眼被恐惧侵满,竟从眼眶中滑落两道泪来。


    泪珠沾湿了指腹,一股令人厌恶的湿/热。苍启顿觉索然无味,冷笑着松开了手。


    他转身回到榻上。酒香尚温,阮妍已俯身斟满酒盏,笑意仍在唇角:“殿下莫怪,锦儿是新来的,今日才入楼,还不晓得规矩,奴家定会好好调教。”


    “锦儿?”苍启垂眸望着酒面,嗤笑:“有趣。”


    他抬起眼,语气懒散:“我喜欢,就让她留在这,弹曲子。”


    阮妍刚要放下心来,却听苍启一字一顿道: “给我一直弹,不准停。”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给我写爽了……


    两兄弟怎么说呢,一个嗜血,一个变/态?


    感谢订阅的美人们,红包出没~明日停更一天,需要回血[绿心]


    第26章 第二十七章 就这?就这?!


    第二十七章缱绻相思


    隆冬将暮, 雪气未消。


    清早天色微白,雪光映得室中一片清寒。


    “殿下!王爷来信了!”


    灵儿几乎是冲着闯进来的,手里紧攥着信函, 眉眼飞扬。飞白跟在她身后数步之遥,此刻在门外停住,神情无奈。显然,这信本该由他递交, 却被灵儿抢先一步夺走。


    华槿方才起身,乌发松散地披着, 尚未梳妆。正要吩咐人点盏灯,听得这话, 眼中睡意顷刻尽褪。


    她伸手接过那信笺, 很薄,还带着寒气,指尖微凉。延福寺一案时她便去信陵川,这是苍玦北上所寄回的第一封。


    算来他离京已近半月。她这几日忙着处理府中账册、宫中往来,又愁着延福寺的事, 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数日前命飞白送往大皇子府的口信竟真派上了用场, 都察院循着灯芯查出了供奉署购石灰料的批文上盖有鸿胪寺的印, 而换灯芯的小和尚供认了指使人,最终牵出杜思礼。他在御前自承疏忽,独揽罪责, 礼部尚书的险便算解了。


    至于杜思礼背后另有何人指使,华槿已无暇深究。眼下于她更紧要的,是借延福寺解禁之机,与小十一接头。她知道,玉京那头在等她消息, 若她久不回信,父皇的耐性断不会久。


    今日正是延福寺解禁的第一日,她已先遣人通禀住持,用完早膳便要前去抄经。毕竟佛堂最为清净,抄经祈福,也显得诚心。


    此刻垂眸,见那封信上熟悉的王府印痕,脑中不由浮现出他那双凌厉的眸子,欢喜之余,却又生出几分心虚。


    华槿怀着一丝紧张,拆开封漆将信笺抽出。


    展开信,只有一张。


    再一眼,上头寥寥两行,字迹清峻利落。


    “延福寺此局,皇兄自会处理,勿忧。


    北境安好,勿念。


    ——玦”


    “……”


    华槿指尖捏着那轻飘飘的信纸,呆滞片刻,简直难以置信。


    她的去信明明写得情意深重、言辞恳切,字字句句何等缱绻相思,又忧国忧民,写满了整整一页,就差再抹上两滴美人泪晕开墨迹了……


    可眼前这是何物?


    她仔细数了一遍,很好,连同落款,整二十个字。


    这就是她苦等半月、望断天边雪色,等来的回信?就这?就这?!


    大将军当真惜字如金,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


    华槿心口那点刚泛起的隐秘悸动,被一盆冰水泼下,彻底熄灭了。


    她一时气也不是,恼也不是……想将信纸揉成一团却还是按住了这个念头。


    灵儿见华槿脸色不对,便问:“殿下怎么了?”


    华槿冷着脸将信笺折好,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今日去延福寺抄经的事,可都备好了?”


    “都备好了,殿下。””灵儿笑得一脸乖顺,语气轻快。


    华槿微一点头,她收好那封信,语气淡淡:“那便用过早膳,早些出发。”


    灵儿见她神色冰冷,也不敢多问,应声出去了。


    出了屋,见着在廊下候着的飞白。


    灵儿凑上去压低声音问:“你知道王爷信里写了什么吗?”


    飞白虎着脸:“信被你抢走的,我怎会知道。”


    “我们殿下看完信,脸色都变了。”灵儿撇嘴,小声道,“八成是你家王爷写了什么不懂情理的话。”


    飞白张口辩驳道:“王爷行事向来有度,岂会……”


    “得了得了。”灵儿打断他,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张嘴,除了替王爷说话,还会别的吗?”


    “你!”飞白被噎了一下:“就你们玉国人最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灵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是,我们玉国人嘴是巧。不像你们玄国人,一个个铁疙瘩似的,连哄人都不会。”


    飞白被她怼得憋红了脸,闷声道:“王爷要我守着王府,与你说笑并非正事!”


    灵儿见他脸绷得紧,盈盈一揖,语气半真半戏:“飞白统领最是知礼守矩,那我也该去为王妃出行准备,就先行告退。”


    话落,她提着裙角转身而去,脚步轻快。


    飞白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延福寺香客如织,往来信众比肩接踵,只是大殿还需修缮便半关了。


    华槿身着素色斗篷,垂着帽沿,遮住大半容颜,低调进寺烧香。她在侧殿拈香,未多停留。而后主持迎来,将她引至寺内后院。


    后院曲径通幽,一别前殿的喧嚣。风入疏篁,声如碎玉。


    踏过青石板路,华槿被引入一处静室,堂宇极净,四壁素白,供小佛一座。榻前铺着蒲团,一张低矮的几案上,笔墨纸砚已备。


    “禅房已然收拾妥当,王妃在此便可清修静心。倘有不周之处,可尽管吩咐寺中沙弥备办。” 主持双手合十,恭敬地躬身一礼,随后退了出去。


    飞白欲随华槿入内,脚步刚迈便被灵儿上前拉住:“王妃独处方能静心抄经,这是修心之要。我们在外头候着便是,莫要扰了殿下静思。”


    飞白眉宇间带着警惕和焦躁,他向前微倾,试图越过她。灵儿身形微侧,恰到好处地挡住门槛,她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直勾勾看他:“怎么?飞白统领,事到如今,你还信不过王妃?”


    飞白被她问住,脸色微滞,嗫嚅道:“我并无此意。只是王爷临行前吩咐我要寸步不离,务必保护王妃。”


    “你我都在门口,有谁能闯进来?”灵儿翻了个白眼,话音未落,手已轻轻一推将佛堂门掩上,“还真是个死脑筋。”


    飞白被她驳得哑口无言,只得剑眉紧皱,沉着脸抱着剑,背对着她站着。


    灵儿见状,心头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她试探地唤道:“喂。”


    飞白不答。


    她叹了口气,踱近两步,伸指在他背甲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生气了?”


    “没有。”他回得生硬,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自在的沉闷。


    灵儿微微俯身,从他身侧探出头去,笑盈盈看他:“还说没有,脸都青了。”


    飞白眼角余光触及她那张盈盈笑脸,心口像是被拨动了一下,连忙别过脸去。灵儿便跟着凑到他眼前:“好啦,这不是主要相信你的本事嘛,知道不会出岔子的。”


    飞白被她那句“相信你的本事”哄得一怔,刚要开口,她又笑着补了一句:“是姐姐嘴笨,你大人有大量。”


    “谁是你弟弟。”他又是脸色一沉,声音低得几乎压不住气。


    灵儿一愣,随即皱眉:“你确实比我年纪小呀。怎么,不甘心当弟弟?”


    “不甘心。”他此刻已面对她,神情认真,一字一顿。


    灵儿被他那目光看得心口一跳,手指在袖中绞了绞,仍故作轻松地扬眉:“那你要当什么?”


    飞白被问住,唇瓣动了动,半晌没答上来。


    两人四目相对,气息在廊间一瞬停滞,耳边只余下树叶被风轻拂的沙沙微响。


    他看着她,眼底有话未出,眉宇间似压着什么情绪。


    忽然,屋内传出华槿的声音打破了那层缄默。


    “灵儿,此处纸墨不够,你去命人找个小僧来送纸研墨。”


    灵儿一愣,旋即回神,匆匆应了声“是”,忙低头转身离开。她一路小跑,却不敢回头。


    飞白站在原地,暗暗拢紧手中剑柄,心头一阵懊悔……确实是张笨嘴。


    佛堂内,华槿翻遍素笺细看,并未发现幽竹寺的半月印。


    眉心微蹙,终还是决意先执笔抄经。笔锋行过纸面,然心却不静,心绪翻涌,墨迹遂有参差。


    终于,叩门声起,外头传来灵儿的声音:”殿下,小僧来了。”


    华槿手中一顿,唤人进来。一道微影映入,她抬眸望去,是个作小沙弥模样的少年,眉目端正,神色平和,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来人低声道: “师父命小僧来送纸研墨。”


    熟悉的嗓音,不熟悉的装扮,她唇角微弯,旋即收敛笑意:“外头风大,劳烦小师傅将门合上。”


    门扉轻阖,风声顿息,更显静谧。


    “这身行头倒也合你,只是可惜了那头发。”华槿此刻出声,忍不住打趣。


    明义神情一窘,耳根微红,仍上前将纸安稳放下。


    “殿下莫取笑属下。”他复又跪下,神色愧然,“寺中之事,乃属下疏失。祈福典礼前,羽笙兄递来讯息,我与幽烛司暗线数人暗中查探,却皆未见端倪。致使殿下身陷囫囵,属下罪该万死。”


    华槿摇首:“起来吧。”她伸手将他交叠的手轻托而起:“我当时就与羽笙言明,你们潜迹不露方为上策。玄烈帝心向主和,有他在,纵有人起波澜,也不至真害我性命。倒是封寺彻查,叫我好生担心你的安危。”


    明义抬眸,低声答道:“殿下宽仁。幽烛司潜伏多年,根基深厚,我在寺中身份伪装得久,做得实。加之佛像修缮时,我还未入寺,因此未起疑怀疑。”


    华槿略一点头:“时间紧迫,先说要紧之事。先前你递信回宫,父皇可有新的旨意?”


    明义闻言一怔,神色微滞。不由想起贤帝提醒他要清楚自己身份,此刻只觉后背一凉。他抿唇答道道: “圣上命属下速回,与殿下续通消息,以便回报玄京动静。不过,此番皇上告知了属下幽烛司在延福寺之布防,此处暗线已潜十年,可见幽烛司在玄国布局深远,渗透恐广。但圣上未明示其余暗探,仅示我一条联络之法。”


    华槿淡淡应了声:“父皇素来多疑。幽烛司只听旨于他,若非需我传讯,连这点线索也不会泄露。”


    她顿了顿,又问:“太子近来可安?”


    “就在属下离开玉京后三日,便传来消息:东宫经筵被圣上撤停。原是太子在讲论国政时,引经据典,有言‘上以明德化民,则天下安’,被圣上勃然斥为影射圣听,心怀不轨。旧师上前为太子分辩,反被杖责入狱。另据明远探报,近日三皇子与母族外戚联络频繁,似暗中结交兵部旧属,其间谋划,恐有异动。”


    华槿闻言,眉峰倏紧。玉国太子华哲乃嫡出长子,幼年即被立为储,位分尊崇。她与太子曾同受经筵之教。她知太子秉性,温厚端直,于深宫诸皇子之中,独显仁德。在宫里,他是寥寥几个真心照拂她的人。


    华槿思量,‘上以明德化民,则天下安’此言本为经义,大可从宽解,被指影射圣听,分明是借题生风。东宫讲筵乃朝仪所重,忽撤讲筵,等同于削弱太子羽翼。父皇若非另有深意,又怎会自乱纲纪?


    “父皇近年行事愈发深不可测。我留你与明远在玉京,亦是愿你二人作我的眼和手,以护母族余脉与旧部之安。太子与我素有旧谊,原盼他在朝能给我几分助力,如今看来,恐怕玉京局势亦会生变。”


    华槿言罢,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怆然。


    说罢,华槿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纸面如雪,唯有微火炙之,方能显出隐墨。


    她将那张绢纸折痕抚平,夹入经卷之中。随即,她将经页递给明义,语声极轻:“行事小心,切莫露迹。”


    明义双手接过,神色肃然,行礼退下。


    门扉再阖,万籁俱寂,唯有暗流在深处潜行。


    作者有话说:男主你等着你老婆来兴师问罪吧你!(我发誓,很快就可以相见了,以你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男主:不是……我……算了……


    第27章 第二十八章 无敌的玄霆军,也有求援的……


    第二十八章前线告急


    南境冬暮时节虽不似北境那般冰封, 夜里依旧凉入骨。


    沧澜江在远处铺展,雾色浮动,潮声沉缓, 偶有枯叶顺流飘荡。


    镇南大将军纪长风自城头归来,未卸甲胄,便径直入了军中点检室。


    房内烛火微摇,映着他分明的轮廓, 他眉峰峻直,墨色的眼瞳显有情绪, 静默时,拒人千里。


    桌案上, 堆叠着榆坡关三营的厚厚几本账册。


    那日清江渡, 他亲眼见几辆载茶砖的货车行过,石板路上发出金铁之音,那不是茶应有的声响。随后他暗令心腹乔装探查,果然发现民间互市的货物中混着军需火油和官府专用的粗铁。


    此二者在兵制中有明文,仅供军需, 严禁流于民间。若真有官铸铁件与火油流出, 就意味着军中物料已被挪作他用。


    纪长风无权过问互市账册, 却有权查自己军中的军需出入。这条线若真有鬼,便能从军中账面找出破绽。


    副将谢庭叩门禀告,纪长风命他入内。抱着一摞新抄的仓册, 低声禀报:“将军,您吩咐的三营军需清册都已核回。”


    “说重点。”纪长风抬眼。


    谢庭又低了几分声音:“清册上记:月头榆坡关入库火油五百桶,比往常多出三成。但仓中实查,根本没有这批货,且兵部亦未下发任何调拨文书。随后, 那批在账上虚列的火油,被记作‘途中焚毁’,一笔销账。”


    纪长风指尖在案沿轻敲,冷声问:“那这笔火油,去了哪?”


    谢庭答:“下文止于渡务司的呈报,呈文写得齐全,损耗缘由、封印印号、各级署押俱在,兵部印模亦为真。”


    “军中少了五百桶火油,渡口民货却参入了火油与官铁。火油自官库出,换银入私囊。兵部批文,军需司盖印,渡口放行。若无朝中大员点头,再大的胆也没人敢动军物。”纪长风眉峰沉下,神色炯炯,“可若是要借互市贪墨,不该闹出一场大火,将互市差点逼停。恐怕此事由来已久,互市的新规动了旧权的财路。烧渡口,不是单为封市,而是要将旧账付之一炬。互市一停,就多出空子让他们改印改账。新证一换,那些火油、银两,便都成了‘旧案销账’。”


    谢庭屏息不语,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加急军函,双手奉上:“将军,还有一事。今晨榆阳传来公文,鸿胪寺卿杜思礼,因延福寺修佛像一案被下狱。”


    “杜思礼?”纪长风神色微变,“他可是主理这互市的重要一环。”


    纪长风起身,负手于室中缓步,思忖此刻杜思礼被下狱,是背后之人要杀人灭口,还是弃子自保?


    他眯眼:“杜思礼入狱,便是旧账被人急着清理的时刻。”


    谢庭恍然,低声道:“将军是说,那笔虚列的火油,与此事有关?”


    纪长风点首:“若有人欲掩军需出境的账,最妥的法子便是让签押之人沉寂。此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恐惊动朝局。”他目光落回桌案,“从今日起,盯紧渡口涉事商队,追踪往来交易。那些夜里靠岸未走正渡的船,亦须溯江追踪,瞧个仔细。切记:不要惊动渡务司与地方守兵,先把来往情况摸清楚。”


    “属下领命。”谢庭应声行礼退下。


    门阖后,烛光孤影,纪长风独坐案前,手指摩挲着那枚模糊的兵部印痕。


    江潮拍岸,夜雾低垂,蛰伏已久的暗流现出一道隐约薄痕,却已是杀机四伏,凶险万分。


    此刻,玄京南隅的望月楼,依旧歌舞升平,靡丽如常。


    雅室内却寂静无声,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与脂粉气。榻前的阮妍坐得端方,一身绛色纱衣,香肩微露,极尽妍丽,正替苍启斟酒。


    苍启半倚在榻上,笑意懒散,目光却清明得没有一丝醉意。榻前几案上,一封兵部急递的军报副本正摊开,他看着上头的笔迹,唇角挂起阴鸷的快意。


    “北境连战,三镇军粮告急,前锋镇伤亡三千人,请速调补给。”


    他语含笑意地开口:“呵……无敌的玄霆军,也有求援的一日。”


    对面坐着一名文士,年不过二十许,青衣,唇薄目冷,正是兵部主事温致远。


    他神色恭谨,却带几分游刃:“此信由承和递出,原是军需署留底的副本。兵部那边已备正本,明日便会进呈。”


    苍启唇角微勾,一把将阮妍拉近怀里,嗅着她颈间的香气,故意拉长了沉默。阮妍将一颗果脯送进他嘴里,他慢条斯理地享受含下,十足美人在怀、耽于享乐的模样。


    片刻,温致远只得含笑颔首:“殿下若肯从中助言,兵部侍郎那边,自会多记一分情。”


    “魏承礼?”苍启闻言挑眉,依旧勾着阮妍,笑意却更深,“他也真不愧是阁老的学生。”


    温致远躬身,不露声色地承认了这番交易。


    苍启指尖敲了敲案几,嗓音低沉:“告诉魏大人,此信我收下了。若父皇震怒,朝堂震动。这份情,我不会忘。”


    温致远谢过之后,躬身退出,带上了雅室的门,重又将歌舞喧嚣隔绝在外。


    苍启松开对阮妍的虚扶,神情冷淡下来,目光中再无半分风月之色。


    他视线回到那份副本上,指尖微一用力,纸页被挑起,落在烛火前。火光舔上去,边角卷曲,墨迹被一点点吞没。


    苍启看着火焰,幽幽说道:“不知哪里来的传言,竟说:‘镇北军节节不利,铁勒骑逼近凌川,军情紧急。’”


    阮妍闻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是因为北定王决策失误,才让前线战况如此吃紧?”


    苍启抬眸,烛焰倒映在他瞳底满是赞色:“确实,北定王误判形势,边军尸首已冻在雪原上,骸骨累累。”


    阮妍垂首:“奴家知晓,此等消息不出半日便能传遍玄京。”


    苍启随手掐灭火,灰烬在指尖化散,他赞许道:“还属你最是伶俐,不枉我替你铺了这条路。”


    他起身走出雅阁,迈入外头热闹的大堂,随手便搂住个娇俏的舞姬,恢复了风流贵胄的模样。但忽的,他停住脚步,扭头对跟出的阮妍道:“叫锦儿过来,她的曲子,我还没听够。”


    阮妍眉宇间掠过一丝难色,她实在不明白,这位锦儿究竟是如何得罪了这位皇子,要被这般折磨。她推脱道:“殿下,锦儿上回弹了整整一宿,手伤未愈恐是拨不动弦。要不,换我们巧儿来侍奉?您知道她的曲儿才是……”她话音未落,便见苍启眉头拧起,于是只得转而道,“自然,锦儿可来为殿下侍酒,也是她的荣幸。”


    苍启闻言收起不悦的神色:“叫人传出去,我要在这望月楼饮至天明。”


    晨光透入殿门,描摹出金砖上整齐的列班百官。


    玄烈帝端坐御榻,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疲意,却更衬得他的眸光深不可测。案上静置数份折子,皆是由兵部急奏而来的北境军情。


    兵部尚书韩廷骞俯身奏道:“启禀陛下,北境连战,铁勒势锐,粮道不继,士卒寒馁。臣请旨开南仓拨粮,以安军心。”


    言罢,殿内一片静寂。


    玄烈帝垂眸,淡问道:“北地粮道,为何阻滞?”


    兵部侍郎魏承礼一滞,只得如实应道:“澜谷积雪三旬,粮车折于凌川以南。臣已多次催调,然驿道封绝,实难抵达前线。”


    烈帝又问:“既如此,开仓又有何补?”


    魏承礼急俯身道:“启禀陛下,南仓地势较低,雪浅道宽,可先运至澜谷南驿暂储。工部若能派匠修辙、融雪,道通则粮继,尚可挽时。”


    玄烈帝微微颔首,语气不疾不徐:“如此,便命工部遣匠,调火油助融冰雪;兵部、都察院各遣一人赴澜谷查实路况。三日内具奏,再定拨粮之数。若真困军,朕自不惜仓粟。”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叩了一下案几:“只是近日流言四起,言北境军情危急,玄霆军伤亡惨重。此事,诸卿可曾闻之?”


    殿中空气霎时凝住。


    百官屏息俯首,无人敢接。


    片刻,苍启出班,恭声奏道:“父皇,北境将士辛劳,谣言多出于民间之忧。臣以为,可遣督军北上,查实军情,慰劳三军,以昭圣恩。”


    此言一出,殿上暗流顿起。


    “督军”二字一落,便是触了军权根本。


    玄烈帝低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沉入众人心底。


    “军心,最忌疑。”


    四皇子俯身叩首,神色不动。


    玄烈帝目光掠过他,语气微转,似笑非笑:“三日内,若再有无端传言,皆以扰军之罪论处。”


    香烟自金鼎升起,缓缓散向高处。


    苍启俯首如旧,袖中指节却已紧绷。


    容阁老立于百官之前,此刻率先出班叩首:“圣断洞明,臣等谨奉以安军心。”


    群臣随之俯首称是,衣袂齐落。


    玄烈帝目光扫过眼前这位重臣,片刻,他抬手:“退朝。”


    铜钟三震,百官次第而退。


    出得殿门,容阁老越过苍启时,微微点头,似是安抚。


    声息散尽,殿中只余那缕未灭的香,蜿蜒如烟,似仍缠在帝案前。


    午后天光微阑,王府内,书房门掩。


    案上摆着几卷互市案牍,字迹细密,皆是近日礼部送来的关市清册。


    华槿看得眼酸,清颜立在一旁,替她揉着太阳穴,柔声劝道:


    “殿下日日不得闲,没日没夜地看这些册子,总靠吃药吊着精神可不是法子。”


    华槿虽闭着眼,眉间仍紧: “再撑一撑。等苍玦这仗打完回来,坐镇京中,就会好些。”


    话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妃。”飞白叩门,得了应允后疾步入内。


    他神色凝肃,行了一礼,低声道:“宫中已有风传,朝上方议北境军情,言玄霆军粮草吃紧,战况。”


    华槿猛地抬眼,声音微低:“连朝上也议了?”


    “是。”飞白压低声线,“昨日城中已有流言,议王爷用兵失策,边军几近溃败。今日更传王爷在雪岭负伤。”


    华槿心头一跳。


    “负伤?”华槿的黛眉又紧拧了几分。


    旬日之前送抵的家信上还是寥寥一句“北境安好,勿念”,而此刻传入耳中的却是一派兵败如山倒的惨烈景象。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她倒是真吃不准了。


    “你跟随王爷多年,你怎么看?”她问飞白。


    飞白俯首,思忖道:“属下觉得有些蹊跷。纵使军粮吃紧,但眼下不过一月光景,尚不至于如此迅速地影响战局。只是……铁勒此次不止一部落出兵,似是诸部合势而来,战况的凶险程度,却也非同往常可比。”


    屋内静了片刻,只余窗外枝影轻晃。


    华槿抬眸,眼底那抹沉光一闪而过:“若铁勒当真倾巢而出,兵败流言又起,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事关王爷安危,更该有人探明实情。”


    飞白心头一凛:“王妃的意思……”


    “明日天未亮前,你启程北上。”她的声音极稳,不带一丝犹豫。


    飞白神色骤变:“王妃不可!王爷临行前有令,让属下寸步不离。”


    华槿移步至窗前,拢了拢袖,语气低缓:“此一时非彼一时。他留你在京,是防我有失。如今延福寺之事暂且平息,短期内恐不会有大动作。府中又有季直、灵儿等人在,我自可应付。”


    飞白仍不敢起,声音哑着:“王妃若有差池,属下无颜……”


    “他出征,你本就该随行。”华槿语气加重,:“我不是在同你商量。你要知道北境战事才是王爷的根本。你在那儿,比留在我身边更有用。此去不必声张,从密道出京。”


    飞白抬首,神色动容。


    “……属下领命。”


    门阖,书房重归寂静。


    清颜看向华槿,神色微动:“殿下这是……”


    华槿平淡说道:“飞白走了,你们出入行事便方便些。”


    “说到底殿下是心系王爷安危。”清颜喟叹:“飞白在此,我们行事虽不便些,却有震慑之力。您若让他北上,那些盯着王府的眼睛,却可能借机动手,再无顾忌。”


    窗外风起,卷入一线寒意。


    华槿并未回答。


    作者有话说:还有人记得纪长风吗?哈哈哈哈


    男主:飞白你……我……算了……


    本章4k字,下一章隔日更也4k字,快夸我勤奋!~(作者君存稿告罄,肝起来了~


    第28章 第二十九章 只是这世间的情分,总不能……


    第二十九章 雪岭疑兵


    风雪连日不止, 将天地间的血色掩埋成一片死寂的白。


    自雪岭至凌川二百余里,触目所及,尽是断戟弃甲, 残旗败垒。


    三日前,铁勒携北原诸部合势而来。主力居中,赫鲁部自东迂回,沙陀部断西。


    玄霆军连退三营, 前锋镇失守,后防谷口亦被逼近。


    阵地退到凌川河畔时, 雪已厚至半人,朔风呜咽, 似有亡魂低泣。


    “报——前锋镇火势再起, 敌军逼近雪岭!”


    “报——铁勒主力调南,粮骑正行!”


    中军大帐火光晃动,映着人影憧憧,连夜的军报堆满案上,传令兵、参将、执事官进出如织。


    战鼓声、号角声、脚步声层叠交错……


    诸声纷至, 唯一人稳坐帅位, 岿然不动。


    苍玦坐得峻直, 黑发束起,眉目沉凝,不言, 也不动。


    任狂风四起,他静得出奇。


    直到,韩骁踏雪而入,拱手道:“王爷,探骑回报:阿尔丹率全军南下, 已越前锋谷口,行势急。”


    这一刻,端坐许久的苍玦终于缓缓抬眸,眼中寒光如雪夜中骤然出鞘的利刃。


    他嘴角极轻地勾起:“终于动了?”


    “是。”韩骁唇角微勾,“‘伤亡三千,粮道阻隔’的急报他们当是收到了,因而猛攻前峰镇。我们又暗传了岳轩将军重伤的假消息,让他们以为我军真已告急。”


    “铁勒一向贪功。听闻我军溃,又见前峰镇退守,加之自以为透过兵部暗线掌握了我军布防,自会趁势全军压来。”苍玦淡淡颔首,声音不高:“该是时候收网了。”


    韩骁指着军图,道:“依王爷先令,前锋镇已弃,假旗营三千驻谷口。中军两翼埋伏弓营与火油,火铳营乔作补粮辎车,伺机点燃。只等敌军半数入谷,便合围封口。”


    “好。”苍玦目光掠过地图,“雪岭风势由北向南,火引之势可燃数十里。”


    就在此时,营外传来骚动。


    “启禀王爷,一骑自南而来,说是玄京来信!”


    苍玦眉头微动。韩骁挥手示意放入。


    不多时,一骑纵入营中,身披风霜,几乎是连人带马一并坠地。


    帐营打开,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容。


    “属下飞白,叩见王爷!”


    苍玦倏地起身,眼底闪过未及掩的惊诧:“玄京出了什么事?”


    飞白单膝跪地,气息急促:“启禀王爷,京中安好,然军报言军情紧急,谣言纷起,传王爷负伤,王妃忧心特命属下北上探明实况。”他抬头,目光真切,“属下一路所见,雪岭前线旗影散乱,斥候折返者众,远望之势,似是溃军。属下心急,昼夜兼程赶来驰援。”


    帐内众人相顾,气息微滞。


    苍玦的神色由紧至冷,他的声音压在齿间:“我命你守京,你竟敢擅离职守。”手指一扣,指节发出轻响,那是他克制怒意时的习惯。


    飞白伏地,额头触雪:“属下该死。王妃忧心王爷,恐王爷有失……”


    帐内无人敢言。韩骁暗自抬眼,却见苍玦眉间那抹神情分明是……担忧。


    须臾,苍玦才松开手,淡声:“既来了也好,敌探见你,是再好不过。”


    韩骁一怔,立时会意:飞白从南而来,满身风尘,正是“前线失守”的最好佐证,可让敌人更加深信不疑。


    苍玦眉眼重归凌厉,沉着下令:“传令:待阿尔丹全军入谷,点信号箭,左右齐出。让他有来无回!”


    “喏!”帐中将士齐声领命。


    众将退出帐外,帐中久违静了些许。


    飞白仍伏地不起,满身风尘未干,鬓角结着雪霜。


    苍玦扫了他一眼,低声叹息:“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属下该死。王妃忧心王爷。属下一时愚钝,不察王爷深意。”


    苍玦道:“你竟糊涂至此。此战本就是有人设局以北境战事引我离京,借机惑乱朝局。铁勒不过是刀,握刀的人在玄京。”


    飞白心头一震,抬眼:“王爷的意思是……”


    苍玦的眼神像锋刃:“北线告急,若我败,朝局重分。即便不败,被困于此,他们也可乘隙而动。延福寺一事,你还看不明白?”


    飞白额上冷汗渗出: “属下……愚不可及。”


    苍玦看向镇纸下压着的那封家书,上头是她洋洋洒洒、情深意切的字迹。


    他语气缓下来:“她叫你来,是心急。但她低估了玄京局势,延福寺案不过开端。你一出城,即便走密道,也定被人察觉。”


    飞白怔然抬头,嗓音微哑:“王妃有危险?”


    “如今大战正紧,沿途皆是探线、斥候,你现在回去反倒会暴露行迹。”苍玦定下心神,“先等几日,待我收网你便立刻动身。”


    “属下遵命。”


    “回程路上乔装行事,我会派人与你同行。入京先去官舍,救出军需司监印官魏荀家眷,送出城外安置。办妥后再回王府。”


    飞白一怔:“魏荀?”


    “旁的暂不必问,照办便是。”


    飞白叩首,声音微颤:“属下领命。”


    帐外风声呼啸,雪幕层层压下。


    苍玦背身立在火光中,周身杀意凛冽。快了,他们休想再拖住他!


    玄京。


    街头巷尾关于“北境危急”的议论都已止歇,可王府这几日辗转收到的消息,却更坏了。


    书房中炉火将暗,铜鼎中最后一缕香烟散入檐角。


    “前锋镇后撤,守军伤重。”


    华槿凝神看着案上的那份军情抄录,指尖微凉。


    她知道,这样的文书,从北境传至玄京、再入兵部,少说也要四五日。


    那北境此刻的形势,只会比纸上更凶险。


    她将那份抄录又看了一遍,纸面被她的手指微微压皱。


    算算日子,飞白也该到了。


    她许久没有这样度日如年的感觉了。


    联想起多年以前。玉京的冬虽不似玄京这般冰寒,却因潮气逼人,阴湿透骨。


    彼时舅父被指结党营私,一夕之间萧氏满门尽抄,母妃亦受牵连被幽禁于长信殿。


    母妃受惊病发,太医院却请不来人。年幼的她被关在外殿,不许近前。


    宫人死死拦着,任凭她如何哀求,也不让她踏进一步。


    她只能去求父皇,在宫外跪了一夜。


    那夜天朗气清,有难得的好月色,可那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难熬。


    她听见自己的牙齿打颤,她感受到彻骨的阴冷钻入她的腿骨……


    直到天明,她已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才求得父皇开了金口,允太医入诊。


    可她仍不能见母妃一面。


    她守在长信殿阶下,守了几夜。宫墙高深,烛影隔绝,她只能望着那道关得紧紧的门。


    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有等待,无力的,仿佛无尽的等待。


    后来她才明白过来,那是父皇在彰显天威,他只需一言,便可翻覆生死。


    至高的皇权前,恩威不过一念之间,他要的是无限服从。


    多年来,她勤读不辍,亦暗习弓马,所求不过是为自己多挣得一些行事的余地。


    她不想再有一日,仍坐在那样冰冷的台阶上,看着宫门深深,却无力推开。


    “殿下,喝药了。”清颜端着汤盏上前,药气氤氲。


    华槿从思绪中回神,放下军情抄录,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指。


    清颜目光一转,落在案上那叠抄录上,迟疑道:“情势仍无好转吗?”


    华槿摇了摇头:“等飞白的消息吧。也做不了什么,担心也是多余。”


    清颜低声叹道:“殿下若真不担心,又何至于夜不能寐。”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暗意:,“殿下可还记得来时皇上的叮嘱?若心软误事,母族的安危……”


    “清颜,”华槿的声线陡然转冷,“你越矩了。”


    她抬眸,神情平静却锋锐,“北定王之势,关乎我等生死。他若倒,你以为我会如何?父皇从来不留废子。”


    清颜一怔,连忙俯身下跪:“属下多言,请殿下恕罪。”


    “殿下。”灵儿掀帘而入,怀中捧着一方黄绫,“宫中传旨,敬妃娘娘请您入宫。”


    华槿抬眉:“敬妃?”


    灵儿答道:“娘娘说,昭阳公主思念王妃,特命接您入宫叙旧。”


    “当是因了我前几日备的谢礼。”


    延福寺一事,敬妃与昭阳公主皆曾出言相护,尘埃落定后,华槿让人备了谢帖和谢礼,遣内侍送入宫中。此番便得召见,倒也合情在理。


    她起身理衣,衣襟曳地。目光掠过仍跪在地上的清颜,淡声道:“你留在府中,省思己言。”


    旋即转向灵儿:“备车。”


    午后日光柔和,映着宫墙琉璃,金碧间透着几分静意。


    静华殿内陈设清宁素雅,几幅山水水墨疏淡有致。青铜螭耳炉中,檀香一线,氤氲不散。殿中器物皆是上佳之选,却无张扬,只见温润,透出主人行止间的清贵。


    敬妃着浅绛褙子,衣料已褪了新光,却洗出一种清寂的柔色。她的眉眼极静,鬓发素挽,一串旧佛珠绕腕,倚榻而坐便有一股让人心生安定的气息。


    昭阳公主依在敬妃膝前,着海棠浅红襦裙,发上点着两朵小梅,娇俏似早春。她一见华槿入殿,立刻欢声唤道:“嫂嫂来了!”


    小公主笑声清脆,人若朝阳,华槿不由被这活泼感染,屈膝行礼,唇边也含着笑意:“臣妾见过娘娘,见过公主。”


    敬妃亲自起身相扶:“不必多礼,快坐。原想着早些邀你入宫叙话,只是那日延福寺的事一闹,拖延至今。”


    “臣妾本欲亲谢娘娘与公主当日照拂,未得其便,心中常念。此番带了些南地花露与香茶,聊表寸心。”


    侍女上前接过锦盒,恭呈至榻前。


    敬妃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轻拈盒角,似闻到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眉间微展:“南国之香,气最柔和。你倒知我喜清淡,这份心思,我领了。”


    她说着,命侍女将盒子置于几案之上,又吩咐添炭煮茶,转而语气一缓: “近来听闻北地战事不顺,唤你入宫,也是不想让你独在府中过思。”


    昭阳公主靠在她膝边,仰头笑道:“嫂嫂都瘦啦。”


    “不过是府内事务多了些。”华槿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语气温柔。


    华槿垂眸应声:“多谢娘娘挂念。”


    敬妃轻叹,声线低了下来:“当年南征,阿烨随军,我也是日日盼信……自知度日如年的滋味……”话到此处停住,她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昭阳似有察觉,忙挽住敬妃的手:“母妃……”


    敬妃收回思绪,轻抚她的发,摇了摇头:“人这一生,总有放不下的挂念。”


    阿烨,正是早逝的二皇子。


    华槿只听闻他战死南境,殒身沙场。未见昭阳与敬妃前,她一度以为敬妃会因她玉国出身而心存芥蒂,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昭阳抬头,眼中亮光盈盈,一派天真:“嫂嫂别愁啦,三皇兄一定会赢。父皇也说,皇兄守北境,谁都打不过他。”


    被偏爱的孩子呐……


    华槿眼神微动,终是失笑。她一时竟难想象,自己的父皇是否也曾对谁如此笃定。


    玄烈帝对苍玦的偏重,她早已察觉。


    若非如此,那日延福寺佛灯陡灭、金像断臂,陛下又怎会压下流言,不仅不罪她不祥,反命群臣止谤?


    此等袒护,非独为体面,而是偏爱,对苍玦的偏爱。


    “陛下自是英明。”华槿笑着,侧首对随行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只朱红描金的食盒。华槿双手呈至昭阳眼前:“知道公主喜爱,今日还特地带了些南国点心,请娘娘与公主尝尝。”


    “可是那次在府上吃的藕粉果子、桂花糕、如意酥吗?”昭阳眼睛亮了,连忙打开盒盖,甜香氤氲。


    “公主竟都记着呢。”华槿笑意温柔,揭开第二层,“这次还新做了莲蓉团子,用南国的莲子与蜂蜜慢熬成馅,入口清香。”


    昭阳拿起团子咬了一口,眯起眼,甜得眉梢都在笑:“嫂嫂,你往后能多来陪陪我吗?”


    对上昭阳公主这双亮晶晶的眸子,谁又能开口说出“不”字呢。华槿自也是即刻点了头。


    敬妃看着女儿笑闹,甚是满意这热闹景象。片刻后轻声道:“有个孩子在身边,总会不那样孤单。”


    华槿微怔,敬妃这是……催生?


    别说她是不想生,她纵是有心……王爷远在千里,此刻也无从谈起吧……


    敬妃似也并不在意,只淡淡一笑:“若有要紧之事,尽可来信。闷了,也常来陪昭阳。启儿这些日子也不常陪她,她见不着哥哥们,闷得很。”


    华槿不由在心底腹诽。苍启忙着算计朝局呢,自然是没空的。


    她俯首一礼,语声恭敬而柔:“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华槿出得殿门,回身时,见敬妃与昭阳并肩而坐,像极一幅温软的画。


    母女相依,她也曾有过那样的日子。只是那些温情被宫墙湮没太久,久得几乎像一场梦。


    说不艳羡是假的,只是这世间的情分,总不能长久。


    她垂眸,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弯,罢了,有片刻的安宁也好。


    只是她此刻未知,早有一场死局已然成形。


    作者有话说:正剧写累了,权谋到底有没有人看啊!!!男女主什么时候见面啊!我要大写特写情情爱爱!!!


    等我把这本写完!我下本要写甜文,混不吝那种!每天就是钓系钓来钓去(此人已疯


    第29章 第三十章 想杀她华槿的人,一向很多。……


    第三十章命悬一线


    想杀华槿的人, 一向很多。


    她那位父皇如今有十二个孩子在世,可他“有过”的孩子怕要翻上两倍。能生下来的,都得算母亲有本事。


    华槿也曾有过一个未谋面的亲哥哥, 刚足月便没了。那时因舅父在朝中握权,父皇大张旗鼓下令彻查,才查出是哪宫娘娘下的毒手。若换作不重要的母亲的孩子,没了就没了, 连个说法都不会有。


    因此她幼时虽性子顽皮,却也明白食不可乱尝, 言不可轻出,拳剑须勤习, 诗书亦当熟诵, 这些可都是保命的本事。


    只是世事两面。父皇见她聪慧,命她入东宫给太子伴读。若非是女儿身,只怕又要叫人多杀上她几回。


    她与太子惺惺相惜,怕也是一定程度上同病相怜。太子被人杀的次数更多,她还救过他一回。一年春游御湖, 偏偏就不会水性的太子落了水, 她恰在边上未及思索便跳下去救。


    那时她多能耐, 以至于后来心高气傲,觉得在这宫廷里自己什么把戏没见过,这便是轻敌。


    人最不能轻敌,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三年前被人下套,害成今日这幅风也吹不得的模样。


    这回也是,当回王府的车窗被箭羽洞穿时,华槿意识到:


    她竟又轻敌了。


    此次进宫, 她想着快去快回,并未摆什么阵仗。灵儿与羽笙骑于两侧,数名府兵前后护卫,统共不过十人,走的也是平日熟路。


    出事时,华槿正闭目养神,帘外风声混着蹄响,竟让她一时微微入静。过平康街口,再折入,便是回王府的官巷。


    忽而,屋檐上坠下一片瓦,“啪”的一声碎在车旁雪地。


    那声音敲进华槿的耳骨,她本能地睁眼,心下不妙。


    下一刻,空气便被骤然割裂。破风声自两侧齐起,箭羽破雪而来,寒光如骤雨倾下。


    “有伏——”萧羽笙的喝声被箭阵淹没。


    十余枝羽箭自屋脊激射而下,劲力狠绝。前头两名府兵连声都未出,已被射倒在地,血迹在青石板路上铺开成一片冷红。


    数枝箭射向车壁,一直射入车窗没入车内,木屑飞溅。


    “护王妃!”府兵抬盾冲上。


    灵儿早已下马,短刃一横,扫飞两枝擦面的乱箭。


    她脚步刚定,便听羽笙冷声低喝:“两侧屋檐!”


    黑影如鬼魅般翻落,四五名黑衣人同时出手,寒光逼人,那阵势看似强攻,实则逼阵。


    “别乱动!”羽笙刚吼出声,便见一枝利箭自后方暗巷斜掠而来,角度诡异,竟绕过车盾,从帘缝疾射而入!


    “殿下!”灵儿掀帘冲入,只见箭羽擦过华槿左臂,重重钉入车壁。华槿左袖被箭势撕开,连带一层皮肉也被生生削去,血线顺着衣纱蜿蜒而下,转瞬染出一片深红。


    华槿只感受到一瞬的冲击,脸色瞬白,却来不及出声。她顺势望去,箭头上闪着一层油亮的淡绿光。


    呵,有毒。


    灵儿瞳孔骤缩:“王妃中箭!”


    萧羽笙身形疾掠,转瞬已至敌阵之中。刀势狠绝,不作防守,只攻不退,第一刀直削对方喉骨,鲜血迸开一线,第二刀横斩,将另一人半肩削落。


    黑衣人虽多,皆被他逼得连连退避。府兵上前援战,因人少势弱,只勉强护住车侧。羽笙几乎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冲开巷口。他周身剑光与血光混作一片,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刀锋回转,连带两名欲上前的刺客倒地,胸口皆被利刃贯穿。巷中转眼血气弥漫。残雪被踏得稀烂,血流在上头蜿蜒成线。


    最后那名黑衣人试图后撤,才迈一步,刀锋便已抵上喉结。羽笙手腕一送,刀入寸许,鲜血喷出,在雪上开出一朵冷花。


    短短十余息,伏杀尽歼。


    羽笙转身,刀尖滴血,他俯身探查,眉色阴沉:“皆是死士,舌下封毒。”


    “赶紧回府。”华槿声音从车内传来,仍稳得出奇。但她的左臂疼得仿佛火烧,鲜血顺着手指滴落下来。


    灵儿扯下自己的衣裳将她伤口紧紧扎住,催促道:“回府!快!”


    羽笙跃上车,车马疾驰,寒风卷起帘角。


    王府门前,季直与陶嬷嬷依例候主。谁料远远见那辆马车疾驶而回,车壁上插着几枝断箭,血迹斑驳。


    “王妃!”


    季直话未完,便见羽笙满身血迹抱着人冲下车,直奔内院。灵儿提裙疾步跟上,脸上也溅着血。


    陶嬷嬷当场惊得失声,立刻招人关门。


    羽笙一脚踢开主院的门,声音压不住焦急:“清颜!清颜!”


    “别声张。”怀中人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语声微弱却清晰。


    羽笙的声音硬生生噎在喉间。


    清颜闻讯奔入,一眼看见榻上华槿左袖血透至腕,顿时变了脸色。她俯身探脉,指尖一触,脸色更沉:“箭上有毒。”


    “是什么毒?”羽笙声音低哑。


    灵儿这时捧着折下的箭头递上,清颜凑近细看,只见箭镞上覆着一层油亮的淡绿。她脸色当即一变,语声急促: “是九漆热毒,入血则灼,侵经则乱。中者会高热昏迷,气息紊乱,久之伤及五脏,气血俱衰。”


    羽笙低吼出声:“可有解法?”


    清颜垂眸,神色凝冷:“此毒极烈,我无全解,只可以针药暂缓发作。”说罢已取出针药袋,又转向陶嬷嬷,急声问:“嬷嬷,玄京哪处还能寻得此毒的解药?”


    陶嬷嬷忙道:“府中药库或有旧药,要不……唤太医院来?”


    “不可。”靠在榻上的华槿气息浅促,却依旧镇定。她抬眼扫过众人,声音虽虚,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此事不得外传。杜思礼才下狱,正是有人要趁机在互市上做文章。一旦消息走漏,必有人借机发难。”


    羽笙近乎咆哮:“你是疯了吗?还管什么互市!眼下这毒要命,恕轻恕重!”


    “越是此刻,越要冷静。”华槿的眼神近乎冷酷,她看向清颜,“冷蚀散与此毒如何作用?”


    清颜一怔,随即沉声道:“寒热相搏,气机受阻,恐伤心脉。”


    “会死吗?”她问得轻巧。


    “若立刻针药压制,尚能护命。但……拖久了,定会重伤根本。”


    华槿虚浮一笑:“能拖就行。”


    她缓了一口气,吩咐道:“让府里大夫先翻药库,若无药,再去求大皇子相助。切记,万不可惊动太医院。”


    她的气息渐重,仍竭力支撑:“车辙与血迹都清理干净,府中严加守卫。除你们几个,不许任何人进出。”转向季直时,她说话已十分吃力:“若我撑不住……你也需替我将送来的账目与互市折子收好。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受了风寒,不便露面。”


    季直拱手应下,声音已带颤:“属下谨记,王妃莫再伤神。”


    陶嬷嬷本以为这位玉国来的王妃该是娇养惯了,见了血怕都得吓软了身子。可眼前人衣袖血透,却仍神情镇定,言语有序地调度众人。那份定力,甚至较征战沙场的王爷都不逊色。


    她原本的慌乱此刻都被这份镇定压了下去,心头升起几分敬意,终于也回过神来:“老奴这就去请府上大夫,到药库寻药去!


    清颜俯身下针,银针一寸寸没入血络。华槿此刻眼前发黑,还强撑着眼皮。


    “灵儿,快!纱布、水……”清颜几乎是喊出来,灵儿跌跌撞撞地跑去取东西。


    萧羽笙呆立在床边,手还握着未放的刀,指节泛白缘,不敢相信三年前的事仿佛又在眼前重演。


    “还愣着做什么!”清颜厉声喝道,“将王妃扶好,别让她倒下,以免气血上行!”


    萧羽笙如梦方醒,迅速上前坐下,让华槿靠在他胸口。


    她的身子发烫,沉沉地没有半分力气,他握着她的右手,掌心不由地冒汗、发颤。她仿佛感受到他的恐惧,迷朦间竟还低声宽慰道:“没事的,羽笙……不会死的。”


    他将她搂紧,生怕她消失似的,下颌抵在她的额发上,眼眶一热,泪水滑落,滴在她苍白的鬓边。


    他哑声低喃:“是我该死……”


    清颜行针入要,华槿眉心微蹙,唇间溢出断续的闷哼,终究支撑不住,气息一点点散乱,昏了过去。


    王府药房内,药香浓重。陶嬷嬷已将府上许大夫寻来,他在府中行医多年,也曾随王爷征战北境,是老成之人。


    陶嬷嬷急声将情况道来。许大夫一边翻动药架,一边沉着道:“当年王爷曾在北境染过一类热毒,与此毒极为相似。我当时便随军调制过药方,可压此毒。王妃的症状虽重,但未必无解。”


    陶嬷嬷眼中闪过期望:“那药府中可还留着?”


    许大夫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王爷当年特命留下几味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应当就在此药库之中。”说罢,他快步走向药房深处,掀起满层灰尘,翻遍数架。


    半晌,他终于从角落翻找出一只旧木盒。封签早已发黄剥落,上头依稀写着“雪胆”二字。


    “就是此药。”许大夫小心擦净灰尘,将木盒呈上,“雪胆丹,可解热毒,镇灼脉。”


    陶嬷嬷接过木盒,眼底的忧急中透出亮色:“是了!快拿去给清颜姑娘看看,可否用得上。”


    她紧抱着木盒出了药房,许大夫提灯跟在后头,二人疾步穿过廊道。风卷入院,烛火摇晃,影子都在乱动。


    抵达正院时,清颜已施针完毕。榻上,华槿的左臂被重新包扎,纱布仍渗着血。她的脸色却非苍白,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绯红,像被烈焰烤着。


    陶嬷嬷将木盒递上,气还未喘匀:“大夫说,这是压热毒的药。”


    清颜接过木盒,看向许大夫:“你可知配方?”


    许大夫拱手答道:“药方以黄连、石膏、玄参、天花粉、犀角为主,皆寒性之药,用以制灼止热。”


    陶嬷嬷眼中闪着希望,却见清颜并未打开木盒:“清颜,怎么了?”


    清颜沉默片刻,指尖轻抚药盒,抬起眼来时神色极重:“王妃曾中过冷蚀散。”


    此言一出,许大夫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冷气:“冷蚀散?那可是大寒之毒,毒性极强!寒热相冲,若以寒药解毒,药势必逆流反噬,危及性命!”


    陶嬷嬷怔了片刻,说不出话来。


    灵儿眼泪一瞬掉下来,带着哭腔:“清颜姐姐,你医术那么好,就没有办法吗?”


    “办法不是没有……”清颜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用人参为引,以参气护心,缓药入经。医家称之‘人参血引’,是取人参精气浓汁调药,使药性相济。服下只要熬得过前三个时辰,便有一线生机。”


    “可若用量失当……”许大夫接道,额上冷汗直落,“便是反噬入心,脉息立断。”


    话音一落,屋内众人屏息。空气里只剩火舌噼啪的声响。


    羽笙的手在身侧紧握,青筋暴起,指节几乎陷入掌心。他的声线低得像是被砂砾磨过:“清颜,你有几分把握?”


    清颜望向榻上人,她用力咬唇,片刻终于咬出一句:“我去备药。”


    她转身,衣角掠过火光。


    羽笙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喉头发紧,像是有无数话哽在胸口。他垂下头,缓缓跪在榻前。手指轻触床沿,却不敢再靠近。


    她的气息微弱,几不可闻。黑发散落枕边,几缕被冷汗濡湿,贴在颈侧。那张瓷白的面孔失了血色,唯有脸颊处残留一抹病态的红。她眉心紧蹙,几乎透明的唇微微颤动,似陷在无声的噩梦中。


    他凝视着她,胸口起伏剧烈,目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的神色痛苦,嗓音却带着极致的温柔:“没事的,不论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开篇那一段女主的独白我很喜欢,一种终于感觉到女主内核有点出来的感觉


    虽然女主现在体能上面debuff了,但亲妈我会补偿她的,大家不要急!


    以及是真的真的要团聚了!!!(分开那么久我也不想的,但怎么说小别胜新婚……


    第30章 第三十一章 以血封疆


    第三十一章尸骸枕藉


    北境, 陵川。


    苍玦利用兵部暗线设局,前锋镇弃守为虚,假旗三千暗驻谷口;中军两翼埋弓铳与火油, 火铳营伪作辎重,以诱敌入谷。等候数日,铁勒诸部果然大举出动,趁夜南下。


    当夜谷深如壑, 寂无月光。铁勒入谷后,只闻鼓声三震, 火罐齐倾。


    烈焰自谷巅滚落,声若怒潮。火线照破长空, 雪泥与焦油激飞溅雨, 火借风势,夜色尽赤。


    谷中铁勒数千骑仓皇乱阵,人喊马嘶,在山壁中久久回荡。


    岳轩领骑三千自南隘突入,枪光如霜, 直贯敌酋阿尔丹前阵, 赵行简于北口点燃辎车, 火墙骤起,将铁勒退路尽封。


    火光映天,铜鼓震野, 风卷火浪,照见人影重重,刀矛如林。然谷中地势险狭,火势虽盛,却难以尽歼。


    玄霆军列阵于岭下, 烟雾弥漫中,号角断续,兵卒以盾为墙,长矛抵胸推进。铁勒骑兵受困,仍嘶声反扑,连人带马撞上玄霆前锋。刀枪相接,盔裂、骨碎、血溅,喊杀声与惨呼相织成一片。


    玄霆士卒多以短刀贴身搏杀,火光映面,人人眼中尽是血色。有兵士力竭倒地,立刻被后阵接替,有弓手近身折弓作棍,一击碎敌颅骨。


    铁勒困兽犹斗,冲锋如一道道绝望的血潮,死战以求突围。自子夜至次日午时,杀声不息,血水与雪融汇,流成一道道暗红的沟渠。昼夜鏖战,火光映照下,雪原如血色炼狱。


    第二日黄昏,雪势又起,风卷得人睁不开眼。阵中号角哑作,箭矢在雪雾中呼啸,喊杀渐散为低沉的喘息。士卒甲片已冻成冰壳,手中刀刃卷锋,刀背上尽是凝血。


    岳轩一枪折断,仍勒马督阵,嘶声催众:“稳阵,不可退!”韩骁自中军出援,披甲步上前线,亲手执刀格挡。玄霆军前锋死守谷口,亦有大量伤亡。雪泥混血,脚下早不辨人马。


    一名铁勒骑将提刃斩来,被士兵硬生生以碎盾抵开,再以断刀自下而上,割开其喉。血在风中化作细雾,落在人甲上立时结冰。风啸如哭,岳轩再举残枪,玄霆旗在乱雪中再度高举,杀声再起,嘶吼震彻山谷。


    至第三夜,火油燃尽,天地重归灰暗。士卒衣甲都已裂开,残刀断矛,众人都已杀红了眼,拳掌相击,碎刃搏杀,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尸横如墙,踏尸而战者,脚下尽是冷硬的死躯。


    黎明前后,赵行简率辎重残列撞塌峭壁,巨石滚落,声震谷底,铁勒军阵乱成一团,惨呼震天。


    阵前,阿尔丹挥舞重刀,双目赤红,满身血迹早已与铠甲凝成一片。


    他咆哮着催马冲阵,刀刃卷口,仍狠势如前。周身只余七八名亲兵,皆带伤相随,仍不退。那眼中血光与风雪交织,恍若兽将。


    岳轩横枪阻截,两骑相交,枪锋与刀刃激出一串火星。他臂膀已然麻木,力尽之时,只觉一股劲风破雪而来。


    一骑自岭侧疾下,披甲踏雪,剑光如流星破雾。苍玦催马疾驰而来,雪浪翻卷在马蹄下,寒光一掠,直削阿尔丹臂膀!


    血光迸裂,阿尔丹右臂齐肘而断,热血顺着刀柄喷撒而出。


    他闷哼一声,仍死死攥着缰绳,仰头望向前方那骑士,唇角带血,仍笑意张扬:“竟是被你骗了。”


    “尔等不过棋子而已。”苍玦道。


    阿尔丹低笑,笑声中带着咳血:“北定王,你在前线浴血沙场,却被同族人背叛,没有不甘吗?我瞧着都可怜。”


    苍玦的神色未动:“既得了消息,却依然败于此地。谁才是可怜之人?”


    阿尔丹眼中闪过一丝狠意,陡然松开缰绳,反手抛出烟雾弹。灰雾乍起,风势一卷,遮天蔽地。


    几骑残兵自乱阵中突出,将他半拖半抱着掠入浓烟。血迹洒下,在雪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痕。他们借着几具倒马的尸体做掩护,强行冲向那道未被巨石完全堵死的裂隙,身影没入乱雪。


    岳轩提枪欲追,刚催马半步,便见苍玦抬手止之。


    “铁勒大势已去,穷寇不必追。”


    他目光落在谷口,淡声道:“阿尔丹的命,留着,还有用。”


    战火终息。铁勒残众纷纷弃械,浑身血污,跪伏雪中。


    三昼夜鏖战,铁勒死伤逾五千,余部溃散,被俘近千人。


    山谷内尸骸枕藉,旌旗半残,甲槊横陈,残肢断臂散落其间,流血漂橹……


    苍玦立于岭上,手中长剑尚滴着未凝的血,他目光掠过脚下那一片焦土……


    昔日山河,风悲日曛,草木含哀。


    入夜,风势稍歇。


    伤营内篝火连成一线,韩骁督军救伤,兵卒以斗篷铺地,抬起一个又一个伤员。


    受伤的士兵躺得横七竖八,哀号声遍地。伤员有的断臂,有的腿骨外折,血迹在冰面上结成黏腻的痕。


    人手短缺,老卒以雪敷创,撕裂衣襟裹伤。军医蹲在火边,烫针煮药,药味与血腥混作一处,沉沉熏得人眼眶发涩。


    一个年轻兵捂着腹伤,嘴里还低声唤着“娘”。旁边的老兵替他掖好斗篷,只道:“别睡。”


    火光里,那孩子双眼未阖,手却终于垂下。


    山谷内,玄霆旗半卷。


    许多尸体冻在雪下,需人一具具掘出,有人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有人手中仍攥着断矛。


    兵卒从雪中一点点抠出僵硬的手臂,辨认军牌,再覆上布巾。每抬出一具,都有人默声点名。


    苏仲在火下摊开名册。他让文吏一笔一画记录,将士姓名与籍贯。


    光是清点便整整历了两日。


    雪光微明,苍玦巡过三镇回营,苏仲将一叠名册呈上。


    “王爷,”他低声禀报,“确认阵亡二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轻伤六百。敌军溃散,未余三成。”


    苍玦接过名册,他一页一页细细翻过。


    至最末页,停了许久。


    帐外,有兵士捧着许多木匣走过,里头装着的都是阵亡者的离别信。


    苍玦垂眸,终于缓声道:


    “立碑列名,葬北岭。”


    次日,雪霁天明。


    火炬自山麓燃起,一盏连着一盏,光照得雪原通红。


    玄霆军将士披甲列阵,列首一线,是阵亡将士的遗体,以辎车板为柩,以麻布裹身,布条上写着名字与籍贯。


    士卒依次弯腰抬柩,步履沉稳。雪地被脚印踏得深深,一道连着一道。


    苍玦立于阵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列麻布。他取过文吏呈来的名册,展开在掌中。


    他开口,声透山谷: “此役三镇将士,奋不顾身,以血封疆。尔等之名,北境永记。”


    他顿了顿,眼神一寸寸冷下去:“厚葬此三镇将士。”


    鼓声随令而起,士卒以铁锹掘地,将遗体掩入土中。


    随后,众将士取来早已备好的楮镪和冥器,焚于土丘之前。火舌舔舐着纸灰,带着滚滚浓烟在冰天雪地中升腾而上。


    石碑立起,碑面初刻未干。士官持名册诵念: “凌川前锋营:周显、梁彧、顾升……”


    众人垂首,名字一个接一个,绵长的诵念,诉尽三昼夜的杀伐。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直至最后一名读罢,士官已换了三位,声音尽皆嘶哑。


    雪在众人盔甲上积了一层白,天地之间只余风声。


    苍玦缓步上前,接过玄霆军主旗,亲手将其旗杆,插入雪地。一声闷响,旗影微晃。


    他身形如山,沉声道:“玄霆将士,以命护疆,保我玄国山河不倾。”


    众将士齐声应令,声音汇成洪流。纸灰翻飞,直上云霄,将亡者之名一并送入天穹深处。


    夜深,风渐歇。


    血战已息,将士终得片刻喘息。中军大帐内火光摇曳,几案上酒肉丰盛,粗碗大盏,香气四溢。


    众人一阵未曾得好生吃饭,如今围坐炉边,难免快意。


    韩骁执壶为苍玦斟酒:“大将军几昼未合眼,也该歇歇了。”


    苍玦接过,他眼下确泛着青色,胡子也长了出来。他笑笑,抬手一饮,烈酒入喉,火烧般滚下。


    赵行简坐在一侧,手上纱布未换,粗声笑道:“幸得此役大捷,铁勒伤元气,这三五年怕也不敢再南犯。”


    岳轩肩头缠着厚纱布,俊朗的脸上也敷了膏药,却不妨他怒目圆睁:“若非兵部那群贪腐小人,前期折了多少兵与粮?真该拿他们的头颅祭阵!”


    韩骁眼底闪着担忧:“虽捉住了兵部暗线,可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水。”


    苍玦未言,指尖缓缓摩挲着酒盏,眼神沉如夜。


    苏仲抚扇而叹:“此战虽捷,朝局未安。大将军回京,恐又是一场风浪。”


    此言落下,账中气氛低落了几分。火光映着几张倦意未消的面孔,众人皆默。


    赵行简见气氛渐沉,哈哈一笑,举盏道:“好不容易能坐下来,怎得说的都是风浪!”他转了话锋,“说到回京,我们还未恭贺大将军新婚之喜呢!听闻王妃乃玉国皇帝的掌上明珠,才貌双绝,又精于文理,真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众人纷纷笑着举盏,重重叠叠地“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苍玦被他们起哄着,神色也终于松快了些,与众人碰盏。


    酒液翻光,他的唇角含笑,却未达眼底。


    前几日鏖战,他无暇多想,此刻静下,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却越发沉重。


    飞白几日前启程返京,如今却仍无音讯……


    岳轩凑近他身侧,劝道:“大将军这几日紧绷,今日难得喘口气,也该与我们一同痛饮才是。怎得越打仗越沉闷了?”


    “南境暂安,是好事。”苍玦说道,“只是玄京的局,比战场更险。你等留守,凡军中奏报,务必谨慎传递,别让人趁机作乱。”


    “有我们几个在,大将军放心。”韩骁抱拳,语声稳重。


    “是啊。”苏仲也笑道,“我们在,贼人不敢作乱。”


    众人齐声应诺,帐内笑意稍展。


    “王爷到底是成家的人,和过往不同了。”岳轩酒劲上来,斜靠着几案摇头。


    苍玦挑眉,声音低沉:“是么?”


    “感觉多了很多心事!”


    苍玦不答,抬脚轻踢了他一记。岳轩立刻捂着肩膀装作痛呼:“大将军,好狠的心!”


    赵行简颇为老成地摆手:“成亲的人嘛,都会变稳重的!你不懂。”


    岳轩白他一眼:“你懂?就你稳重?”


    “羡慕?”赵行简笑得一脸坏意,“要不要让王爷给你赐婚?”


    岳轩撇嘴,笑意带了几分自嘲:“免了吧。打仗的人,命薄,别耽误人姑娘。”


    此话一出,帐内一静。


    岳轩知道自己失言,挠了挠头,打哈哈道:“不说这些。王爷,若真有那一日天下太平,属下定辞官归乡,放马江南去。”


    苍玦抬眼,淡声道:“江南可没雪看了。”


    岳轩笑:“在这儿看雪看腻了,便去江南看花去。”


    苍玦似笑非笑:“那你这次随我回京,去看看玄京的梅花。”


    “真的?”岳轩喜形于色,眼睛都亮了。


    苍玦轻点头。岳轩登时“噌”地从席上站起,惊得苍玦抬眼看他一眼,眉微挑。


    韩骁忍不住笑出声,接口道:“好啊,他这小子也该歇歇了。赶紧将他带走,省得留在北境闯祸。”


    众人皆笑,杯盏相触,声声清脆。


    笑声渐低,酒意渐浓。


    岳轩喝得最凶,笑得最欢,抱着酒壶死不撒手,还频频凑过去跟苍玦说醉话。


    赵行简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将人拎起扛走,嘴里还骂:“混小子,醉得跟狗似的。”


    几人闹闹腾腾地散了,大帐内只余火光摇曳。


    苍玦独坐良久,放下酒壶,他亦有些醉意,眼前一阵恍惚。


    大战后的疲惫与松懈让他昏昏欲睡,却在合眼前那一刻,又止不住地想着……


    那人,如今是否也该等得着急了。


    作者有话说:男主:终于可以回去抱老婆了!老婆我来了!


    老婆:您的夫人已断线,请稍后重拨……


    下章就要见面了!!!我要让他们甜甜蜜蜜甜甜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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