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来了, 春天来了。
望珊像青苔,吸饱了水,又恢复了生机。
“李顾行, 你看,芽冒出来了。”
望珊趴在阳台上朝外张望, 兴奋地朝身后招手。
新家——住了快五个月, 不能说是新家了。303房的隔音比以前的好, 但耐不住望珊站在阳台嚎的这一嗓子。
李顾行有些哭笑不得, 她没收着声, 估计整栋楼、包括后面那栋, 都知道这里住着“李顾行”这号人物了。
他从房间走到阳台, 望珊正扒在台面上,说好让他看,结果自己挡的严严实实。
于是李顾行搂着她的腰把人扒下来,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光秃秃的枝条上果然出现了别的色彩。
“要长叶子了。”
望珊松了一口气。
三角梅长叶子了, 说明它适应了在303的日子,她心里总算不用再挂记这么多事了——她念着李顾行, 念着怀娃娃的王蔓菁,现在还念着英子和阿狗。
阿狗和英子是在回南天的时候搬离后街的。
阿狗说他们要一路往北走, 要比天气快,让回南天赶不上他们,至少要去一个没有回南天的地方,北京就挺好,至于要走多久,先走着再说。
离开之前他特地来蔓菁发廊剪了个头发,流浪归流浪, 但是不能邋遢。他和英子的行李就放在发廊门口,装衣服的蛇皮袋貌似没有变鼓囊,绑成卷的旧床垫立靠在门边。
至于玩具,他们全都送给了王蔓菁肚子里的娃娃。
阿狗说:“哥大概赶不上你出生了,不过等你出生哥指定给你写首歌。”
英子拍了他一巴掌:“要脸不要?当叔的年龄了。”
大家笑起来,阿狗立刻改口说,“刚才说的不算,听你姨的,叫叔。择日不如撞日,叔现在就给你唱首歌吧。”
他像得了病,拨弄吉他的手抖个不停,弄出一串不算悦耳的音符出来。
王蔓菁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唱儿歌,但阿狗真的开始唱了,她更担心孩子听了这么难听的歌会不会受到影响。
望珊真心觉得阿狗以后给孩子写的歌不会差,但真要论唱,那还得是英子来。
王蔓菁摸着肚子开玩笑:“刚才阿狗唱的时候祂还踢我呢,英子一唱就老实了。我应该把英子的声音录下来才行,以后祂要是闹腾我就放给祂听。”
歌唱完了,英子摸摸王蔓菁的肚子,和阿狗背上行囊走了。
发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望珊拿了拖把,把地上黑黢黢的脚印给拖了——她其实不想这样做,但干净的环境才能招揽顾客。
阿狗和英子在后街的最后一点痕迹就这么被抹去了。
望珊好像已经适应了分别,至少他们之间是正正经经告了别。不过她还是希望这个时候有很多人涌进发廊,最好能让她忙得脚不沾地。
可惜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发廊的生意都不温不火。
王蔓菁把重心放在了保健品上,她自己吃这玩意儿,叫望珊也吃。望珊不吃,她认为自己身强力壮,而且之前煤气中毒,李顾行更不会让她吃。
王蔓菁对此颇有微词,说她中毒了身体弱,更要吃点养养;她又说望珊太听男
人的话,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
望珊笑笑不说话,她其实是想入伙的,但钱攒下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熬过这段潮湿的日子,王蔓菁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中午要是生意不好,王蔓菁就会提早关门,然后和望珊一块去菜市场买点肉和菜,再回303做饭吃。
她快生了,适当地走动是应该的。李顾行中午不回家,望珊一个人吃饭随便凑合,不大会做饭的王蔓菁也是随便凑合。两个凑合的人凑到一起,就有了一顿正经饭吃。
王蔓菁托着肚子,吭哧吭哧往三楼走。要是望珊家再住高一点,她指定是不乐意来的。她的视线里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脚,怕踩空,因此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像鸭子一样扭着身体往上走。
望珊早就到了家,家门开着,露出里面小半的场景。
他们这一层四户,外面没有多少空间可以放鞋。鞋架放在了门后面,不是塑料的,是专门找人定制的木板架,有大半个人这么高,多数摆着望珊的鞋。
边上挨着的是沙发,硬梆梆的木沙发换成了软沙发,望珊特地买了沙发罩,扶手铺的是碎花布,蓝色白色的小花,边上还有一圈蕾丝;中间坐的位置铺的是紫色的长垫,珊瑚绒的面料,摸起来很舒服。
王蔓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喘气,沙发足够大足够软,比发廊做指甲的沙发还舒服,更能托住她这个大肚婆。
望珊已经在阳台择菜了。
这片区域的采光比后街好,但他们住的楼层低,屋里一天到头只有阳光大的时候才亮堂些。阳台的光线是最好的,小平台上靠左种着三角梅,靠右种着芦荟和小葱,顶上晾着衣服,白衬衫迎着光轻轻晃动,不见一点发黄的迹象。
换了王蔓菁,她肯定是不爱打理这些的,家里最好不要出现白色,尤其是白衣服白鞋子,太阳晒一下就黄了,随便蹭一下就脏了,麻烦得很!
望珊站在阳光底下,安静地拨弄手里的菜叶。听见身后的动静,她回头看,朝王蔓菁笑了一下。
“还是住在楼上好,没那么潮。你们这栋还有没有空房?”王蔓菁缓过劲,走到阳台问她。
过段日子生下孩子,原来发廊那点小地方肯定是不够住的,娃娃倒是可以和她一起睡,但其他东西肯定摆不下——阿狗和英子送的那堆玩具,现在只能装在床底下。
望珊说不清楚。她适应了陌生的环境,但还没适应陌生的邻里邻居。她跟同楼层的几个邻居只是点头之交,非要说谁熟悉一点,大概只有隔壁304的一个小男孩。见了面,他们会多说几句话。
王蔓菁说了自己打算租房的想法,望珊很高兴,如果能和她做邻居再好不过。
晚上等李顾行回家,她立刻跟他提了这件事。
“我怎么知道有没有房,这又不是我的楼。而且你一天在家的时间比我长,这些事应该比我更熟悉才对。”李顾行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也没有注意到望珊脸上一刹的错愕。
他朝望珊伸出手,又顺势把人拉到了自己怀里抱着。
人在这几年是长高了一些,但重量不见涨。李顾行掂量了一下,想起王蔓菁大得骇人的肚子,不禁皱了下眉。
怀孕的人肚子都是这么大吗?他们还没结婚,短期之内是一定不会要孩子的,他不会做那种不负责的事。不过结了婚之后不一定。
他想象了一下望珊挺着个大肚子的样子,她那么小的身板拖着那么大个肚子,实在太受罪。
想到这,李顾行抬手捋了一下望珊的头发。他要不要孩子无所谓,看望珊自己的想法吧。
“她确定要找房子之后再说,你别瞎操心。你没自己经历过这种事,她那个肚子又这么大,生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万一路上出了点什么事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等下次房东来收租我再问问。”
望珊闻到了李顾行指尖上的烟味,鼻尖轻轻皱了一下。
他大概是这段时间开始抽烟的,望珊知道。但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抽的,她不清楚。
只是某次洗衣服,她注意到了他领口上的烟味。
王蔓菁说:“男人抽点烟正常,你应该庆幸闻到的是烟味,不是哪个狐狸精的香水味!”
望珊相信李顾行不会做那样的事。
坐办公室不比在发廊轻松,他每天都很忙,抽烟缓解一下压力是正常的,更何况办公室里都是男人,男人抽烟,自己一根,周围一圈的人也来上了一根。
她没搞懂心里的怪异从何而来,自打上次中了毒,她好像真的变笨了,索性不去想这些。
李顾行没有察觉到望珊细小的表情变化。对于王蔓菁要找房这件事,他其实还有别的想法。
发廊现在的营收肯定是不如从前的,换房子意味着多一笔支出,万一还要添置家居呢?买家具要钱,养孩子要钱,王蔓菁有没有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望珊一定会掏钱给王蔓菁。
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不过钱这种东西不好说。他手头倒是有钱,但这笔钱他早有打算。
借给其他人还是先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他心里有答案。
这事儿在他心里早有盘算,李顾行自然不会一下子宣之于口。
气氛有些僵滞,柔软的沙发坐起来都有点硌屁股。男人想说点什么,女人估计也是这个想法。
望珊从他怀里起来,拿了挂在房间把手上挂着的袋子,向他展示里边的东西。
“我刚织好的毛衣,怎么样?好看不好看?”
李顾行看着那件小衣服,又觉得小孩怎么那么小,袖子还没望珊的手腕宽。
“现在就织好,会不会太早了?”
想了想,他又觉得提前织是对的。孩子养着养着就大了,天冷的时候正好能穿。织毛衣是件费时间的事儿,望珊每年都提早给他织毛衣。
他今年要有第四件毛衣了。
会是什么颜色?望珊的眼光总不会差。他或许更要担心她一心扑在那个孩子身上,忘了给他织。
孩子是别人家的,男人才是自己家的。要是她真忘了,他可得提醒她——当然不能直接开口,男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望珊把小毛衣仔细叠好,喜滋滋收了起来。
娃娃就要出生了,离穿上还远吗?
第72章
王蔓菁的孩子降生在春末平常的一天。
按日子算, 她其实还有一个月才生,但王蔓菁觉得自己这胎怀得轻松,除了刚开始的那会儿吐了段时间, 其他一点问题没有。
她自己都稀里糊涂,更别说没有生育经验的望珊。
王蔓菁的羊水破了, 望珊以为她尿裤子了。店里还有做指甲做头发的客人, 她见王蔓菁的裤子湿了一块, 特地小声提醒她进屋换条裤子。
这一提醒可不得了, 望珊才知道这不是尿了, 而是要生孩子了。
所有人都手忙脚乱, 做指甲的客人赶紧把位置让给王蔓菁;大肚子的女人捧着肚子, 连呼吸都忘了;望珊像只无头苍蝇,围着她团团转。
发廊内外逐渐围起了人,最后来救场的是街口修鞋的两口子。阿芳生了三个孩子, 对这
个有经验, 她问王蔓菁现在情况怎么样, 又说别急,看样子还没那么快生;老张依旧沉默, 倒是踩来了三轮,几人齐心协力把大肚婆抬上了后边。
望珊要跟着迈上车, 结果被做头发的顾客拉住——人脑袋上的染膏都还没洗!这要留到明天,脑袋上还能有毛吗?
一阵鸡飞狗跳,最后望珊和李顾行在住院一楼碰了面。
李顾行先注意到的望珊,等电梯的人多,她正准备走楼梯上去。人都已经迈开腿了,乍一下被喊住,差点摔个狗吃屎。
两人对视一下就笑了, 李顾行是笑她这幅乱糟糟的样子,望珊不知道为什么笑,大概是得了看见他笑就会笑的毛病。
“你急什么,又不是你的孩子。”
李顾行把缴费单递给她,又注意到她脸上鲜艳的印子。他伸手搓了搓,估摸着是指甲油,已经干了,没那么容易搓掉,反倒把她的脸搓红了。
望珊嘿嘿笑了一下,没头没尾回应,“要是你生孩子,我也会这么急的。”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李顾行皱了下眉。他是个男人,男人怎么会生孩子?如果是生他的孩子,那这话更说不过去。
除了她,还有谁会给他生孩子?
李顾行改搓为捏,望珊没挣扎,老老实实等他捏完。她还等着快些上去呢!
“蔓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只是羊水破了,现在在等开宫口,具体什么时候生看情况。”
李顾行本来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在公司上着班,是望珊急匆匆给他来电话。生孩子这事儿对他来说可大可小,但望珊下意识联系他更让他受用,她又这么在意这个孩子,天天把“小姨”“姨父”挂在嘴边,他自然就放下手里的事来了。
发廊还有顾客,望珊只能收完尾再来。没有她这个对象在,病房里又只有他一个正当年纪的男人,医生似乎把他当成了丈夫,什么情况都通知他。李顾行有心解释,但王蔓菁情况更要紧,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还是被他忍了下来。
“那我们现在快上去吧!”望珊急不可耐,她还想赶上孩子出生的时候呢。
李顾行还是拉住她。下来缴费只是第一步,该买的东西还一样没买。
两人又去医院外边的小超市买杂七杂八的东西,等到了病房,王蔓菁还躺着,肚子依旧高高耸起。
病房是三人间,王蔓菁的位置在中间,一有点什么动静,左右两边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本以为男人是她的男人,这下又来了个女人,看那一对男女之间接东西挽头发的动作多亲昵,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抱了看热闹的心思。
更有甚者,半是好奇半是打探地直接问,“这妹子是你的谁?”
王蔓菁说:“这妹子就是我妹子,这是我妹夫。”
恍然大悟,那人又问,“那你男人呢?”
李顾行面不改色,望珊的心紧紧揪了一下。
王蔓菁很豁达地说:“上外地做工去了。”
多余的她一句没解释,就好像事实就是这么个样子。李顾行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态,只有紧张的望珊,险些拿不住手里的盆。
再过一些时候,王蔓菁就没心思讲话了。她的肚子一阵一阵痛,不多时就被送进了手术室。
医生说大概率要刨,但得先试试看能不能顺。除了刚开始跟家属说了这么一句,其他时候再没有别的消息。
产房门开关好几次,抱出来的孩子都不是王蔓菁的。椅子靠墙摆了一排,绿色的,坐上去总感觉屁股滑。望珊一次次从椅子上起来,越往后越坐不住。
坐在椅子上的不是身体,是她的心,她的心一次又一次滑向产房。
李顾行站在窗户边打电话,她走过去挽着他的胳膊,视线时不时往产房门口瞟。
一心二用,望珊甚至没发现李顾行牵住了她的手。他摩挲着她的手背,她这才回神。
手心里有一层汗,在他干燥的掌心里很是明显。望珊有点不好意思,想抽出来,但是被他攥得更紧,紧到了十指相握的地步。
“稍安勿躁,生孩子没那么快的。”
李顾行最后在电话里交代了一下,终于挂掉了。他把电话揣进兜里前看了眼时间,估计这个晚上都要耗在医院。
望珊嘟囔道:“你又没生过孩子,你怎么知道没那么快?”
呛他的时候脑子倒是转得快,李顾行没好气地捏了下她的鼻子,领着人到椅子上坐下。他靠着她的肩,望珊偏头看向他,他已经合上了眼皮。
李顾行不知何时有了皱眉的习惯,时间一长,眉心处就有了一道痕迹。
她忽然意识到他是极累的,公司的事本就让他应接不暇,现在又多了个陪产。她应该主动地贴心地提出让他回家休息,但望珊不敢一个人面对王蔓菁生孩子之后的事。
更何况,新生命的降生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作为家人,他们应该相互陪伴。
这样想着,望珊的心情稍稍平复。她小心翼翼地把脑袋转回去,生怕发丝会惊动了他。
李顾行还是被惊扰了,但不是因为望珊。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她的到来忧大于喜。
兔唇,更严重的是心脏问题。
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望珊回忆起来总是觉得雾蒙蒙的。她只记得自己远比自己想的那样还要镇定,一边照顾刚生产完的王蔓菁,一边关注那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孩子。
只要熬过心脏这道坎,其他都不是问题。
大家开始想方设法筹钱,等待春天能做手术的时机。
王蔓菁把积蓄都掏了出来,她的钱大多数都投进了保健品里面,关键时候却只拿回了一点零头。
第一回去找人家要,他们说现在市场不景气,能给她拿回这么多钱都算可以的了;第二次去,只剩下空空的办公室。
她意识到自己被人骗了,但此刻伤心能有什么用呢?她把发廊里的电视机卖给了后街的士多店老板,功放机卖给了街口修鞋的老张;至于店里那些零零散散的东西,不知道在二手市场的哪个角落里待着。
钱还远远不够。望珊把自己攒的钱都拿了出来,不多,撑不了多久。她找了个纸箱子,用胶布把缝隙都粘得严严实实,只有最面上开了道缝隙。
后街住的人,甭管见没见过面,打没打过招呼,都在她的组织上多多少少给捐了点钱——望珊只说心脏的问题,没说兔唇的事,她是一个小女孩呢!光是心脏问题就够可怜的了。
李顾行也拿了一笔钱出来,他原本打算买冰箱买电视机,但冰箱电视哪有孩子重要。
这些都是杯水车薪,最后拍纪录片的老周一拍板,说他向社会人士寻求一下帮助,春天还没见过夏天,再等等就有希望了。
王蔓菁的孩子叫春天。
没有大名,只有小名,她说取名字是件大事,不能在这么仓促的情况下取,等孩子治好了病,她就取个好名字。
其实“春天”这个名字就已经很不错了,人人在艰苦的时候都会说一句,春天会来的。
春天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她身上的问题太多,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王蔓菁用当初准备结婚的那笔钱为孩子办了个隆重的葬礼,没有户口,这个孩子只能算是黑户。妈妈没有家乡了,她回不去妈妈的家乡,没有爸爸,也回不去爸爸的家乡,连下葬的地方都没有。她把春天火化了,像还怀在肚子一样,贴身带着。望珊在接孩子回家的时候抱过一次春天,不算小,也不算大,最后落在王蔓菁的手里,只有小小的一个盒子。
望珊哭了,就连李顾行都眼角湿润。
王蔓菁没哭,她仔仔细细叠好望珊织的那几件小毛衣,平静地把大家借的钱都一笔笔还了回去。
最后还的那笔是望珊的,她把钱仔仔细细包在红包里,跟望珊道歉,“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我们母女两,小姑娘年纪轻轻,还是要把钱留在自己手头,不要把所有家当都掏给别人。这几年耽误你,听姐一句劝,要是结了婚也别着急生孩子,缓几年。回家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望珊看着那个厚厚的红包,说什么都不肯要。她哭着说不要,王蔓菁很强硬抱住她,把东西塞进了她怀里。
“回家吧,好孩子,好姑娘。”
望珊走出发廊,抬头时惊觉“蔓菁发廊”的招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破败了。店里空空荡荡,墙上艳红的价格表掉了色,就连韩国明星的笑容都黯淡了。
王蔓菁站在门口,笑着跟她挥手。
她看着她的眼睛,恍惚又回到了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王蔓菁离开了后街。
有人说看见她往车站的方向走了,还有人说她抱着个小盒子回金色海岸了。望珊隔着马路在金色海岸对面站了一天,没有看见王蔓菁,她相信她没有回这里,只是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葡萄结了果,要经过漫长的冬天才能重新萌芽。王蔓菁跟葡萄一样,要经过漫长的岁月才能疗愈伤痛。
望珊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记在了纸上。
卢杏、阿
狗和英子、王蔓菁,还有春天,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她把纸叠起来,撑满了信封。信封那么薄,信纸又是那么厚,差点封不上信口。
她要在上面写地址,写给谁呢,写给卢杏,可她不知道卢杏在哪里,也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写给英子,她或许已经到了北京,但她没有对方的地址。
写给妈吧,妈会认真读完她的信,但她不能写。
眼泪打湿了信封,可能也打湿了里面的信纸,最终什么都看不清。望珊把信丢在书堆里,再也不去看,再也不去想。
春天还会来的。
春天不会回来了。
她再也不会回到后街——
作者有话说:我时常在想我是不是对他们过于残忍。
朋友在我上一次陷入这种困境的时候开导我:“尊重角色命定的路线。”
我没有写大纲的习惯,关于角色的设置,很多都只是在记事本上的寥寥几个破碎的灵感片段。翻看记事本时,“王蔓菁”那儿写的不是王蔓菁,而是李蔓菁。大概是因为有了个李顾行,所以李变成了王,至于字的由来我倒是记得清楚,那会儿还没想好发廊老板娘到底叫什么,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王,随手摁了两个字母,就有了“蔓菁”。
然后我以王蔓菁的口吻手写了一篇自传,写的时候就已经控制不住情绪。时至今日,我在百度上搜了搜“蔓菁”,跳出来一个大头菜的科普百科。蔓菁也不读“mànjìng”,而是“mnjīng”,是我没文化,也是阴差阳错。芜菁,性味:苦辛甘,平。《纲目》:辛甘苦。阴差阳错,偏偏这么命中注定,似乎从名字开始就是注定好的,我写啊写,于是我这么写了,然后流泪满面。
第73章
望珊失业了。
夏天如此漫长, 天早早亮了又晚晚暗,每个人都像是被穷鬼追着一般玩命过日子,只有她的脚步一拖再拖。
她又回到了早上送李顾行去公交站上班的状态, 然后慢慢走去菜市场。买菜是要靠“抢”的,眼睛不尖动作不快, 只有捡别人剩下的份。
望珊不着急, 她既不抢, 也不多买。有时候一个人在家连饭都懒得煮, 吃点挂面应付了事。
剩下的时间怎么过?织毛衣其实是很打发时间的, 但是她不想织毛衣。外出找工作倒是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只不过周围更多的除了厂还是厂。
像发廊这样的小店她肯定不会考虑的了, 望珊会在固定的时间段去超市发传单,借此等待他们招收银员的机会。
李顾行对此没有什么意见,他们现在手头宽裕, 望珊没必要出去工作, 打点好家里就可以了。
当然, 她的状态不对。如果她出去做的那些事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那他勉强接受了——只要不是什么厂, 或者再像发廊这样的地方。
漫长的一天里,他能分给她的时间太少了。她应该多出去走走, 多交点朋友。
望珊的朋友是隔壁的小男孩。
小男孩叫小胖,三年级的年纪,长得圆滚滚也正常。他父母都在电子厂上班,两班倒是常有的事。小胖上学他们下班,他放学父母上班。
望珊和他结缘是因为小胖忘了带钥匙,他蹲在家门口,正好和开门的望珊打了个照面。
书包带子不知何时顺着肩膀往下滑了, 小胖似是没料到隔壁的门会突然打开,他来不及回避,见了人想站起来,结果差点被书包坠得倒栽葱。
小孩子面皮薄,知道自己丢了脸,窘迫地背过身去。
望珊见了想笑,但忍着没笑。她把小胖带进家,给了他一罐甜滋滋的王老吉。
打那之后,小胖见了望珊都会跟她打招呼,也经常串门。
爸妈不让他出去外面玩,他就跑到望珊家写作业,有人跟他玩,还有很多零食吃。时间长了,他在望珊家如鱼得水,放学回家把书包一扔,抽出作业就往隔壁钻。
当然啦,他要是有了零花钱,也会给望珊买学校的辣条。
两人吃得斯哈斯哈,小胖用袖子一抹,准备开始写作业了。
遇到不会的题,他咬着笔杆,笔杆上全是辣条味,含糊不清问望珊,“姐姐,你会写吗?”
望珊勉强会,她好歹也是初中毕业。至于为什么说是“勉强”,因为她已经很多年没去学校读过正式的书了。
小胖问她:“那你为什么不去学校读书?”
望珊一怔,不知道他问题里到底是什么含义。
是当年读完初中之后为什么不去读书?还是现在为什么不去接着读书。
她回答:“我现在岁数大啦,你看你的学校里都是像你一样的小朋友,我是大人了。”
小胖抛下笔,又打起了辣条的注意,“那你不要去我的小学读就好啦,我爸让我现在好好读书,以后才可以读大学,你去大学不就行了。小孩读小学,大人读大学!”
晚上李顾行回家,望珊问了他这件事。
“你想去读书?”李顾行皱了皱鼻头,闻到了空气里的辣条味,知道隔壁的小胖墩肯定来过了。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以望珊目前的水平,想去他读的那种大学肯定是不行的。或许可以考虑成人大学?但是以她的学历和现有的知识,成人高考可能也吃力。
不过有目标是好的,得看看她想学什么,他才能帮忙想主意。
李顾行脑子里冒出了一堆问题,不自觉就拧紧了眉头。
望珊观察他的表情,误会了他话里的意思。
“我就是问一下,没有真的要去。”
她急迫地解释,唯恐李顾行会觉得她痴人说梦。
“我的意思是,你有继续读书的想法是好的。你想学什么呢望珊?想好了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想办法的。单纯有回学校的想法也可以,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考虑去学什么。”
他把望珊抱进怀里,勾着她耳边的碎发,顺势揉着她的耳垂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呢?开一家理发店或者美容店?你有技术,学起来肯定很快。”
因为他的支持,望珊真就考虑起来。她的心脏开始发热,可她不想开理发店或者美容店——她没有蔓姐那样的自信明媚,她也不想碰剪刀,就像她不想织毛衣一样,一触碰就会想到很多很多。
她蔫了,就像刚刚搬进新家的三角梅一样。李顾行意识到自己举的例子不对,于是亲亲她的头发,退一步道,“可以慢慢想,不着急。我明天去搜索一下资料,拿回来给你参考。”
他转移话题:“小胖今天又来了?你们两个玩了什么。”
成年人貌似只能在固定的圈子里和相近的年龄段的人相处,只有望珊,男女老少都处得来。
“没有玩呀,他来写作业,我就帮他一块写。”
“你帮他写作业?”
说漏嘴了,望珊赶紧圆场,“不是,他有
不会的题目就来问我,我再怎么说也比他读的书多吧。”
李顾行哼哼着笑了一声,没有戳破她的谎言。他埋进她的脖颈,闻她头发上的香味,“这么厉害吗小老师,那以后我们就去当老师好了。”
气流灌进耳朵里,他的唇总是擦过她的耳垂。望珊痒得缩起脖子,咯咯笑着说不要。
“为什么不要?”
“太难教了,我有时候都要想好一会儿!”
“你们一直在写作业吃辣条?没干点别的?”
其实他们还说了别的。
小胖问她那个大肚子的阿姨怎么好久没来,她们不是好朋友吗。
望珊说:“她去外地散心了。你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小胖问:“她肚子里的宝宝也去了吗?宝宝生下来了吗,男的女的啊?要去多久呢?”
望珊一个个回答:“是个妹妹。他们一起去散心了,等什么时候散完了就回来了。”
小胖点点头:“好吧。姐姐,我会天天来找你玩的,我们是好朋友。”
望珊想了想,没有向李顾行全盘托出,只说她和小胖成为了好朋友这件事。
“确实是,他见到每次见到我都像老鼠见了猫,对你倒是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欢。为什么呢?我长得很凶?”
望珊笑起来。她伸手揉弄李顾行眉心的痕迹,小声说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是很凶。要不是因为和他从小相识朝夕相处,她见了他也犯怵。
李顾行好似没听清,启唇欲要追问。望珊赶紧转移话题,搂着他的脖子问搬办公室的事弄好了没。
他们的团队现在规模更大了,原先的那个办公室太小,本就不大的屋子里不是电脑就是人。
“差不多了,到时候你也来帮忙。”
总闷在家里,只跟一个小孩玩怎么能行?
对于搬办公室,望珊对此的期待并不亚于他们自己搬家。
她和李顾行早早坐上去公司的公交,心里盘算着能做点什么。
搬东西总是要的,她的力气不比男人小,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还有打扫卫生,她敢打包票,谁的动作都没她利索,看发廊有多干净就知道了。
去到办公室,望珊的热忱落空了。
她想帮李顾行搬电脑,那么大一个盒子呢,跟王蔓菁以前买的那台电视机一样,看着就重。
手刚伸过去,李顾行攥住她的胳膊,“别动这个,这个不用你来。”
里面的资料和数据太多,磕了碰了都会造成不可计量的损失。他小心翼翼拔掉各种线,没有注意到望珊面上的失落和无措。
望珊悻悻抽回手,悄悄观察了一下四周。
大家好像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她的窘迫。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看见在整理纸张的赵文卓,心想她总能帮忙做点什么。
“我来帮你吧。”望珊朝对方面前的那一沓白纸伸出手。
赵文卓“欸”了一声,望珊条件反射地僵住,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女人笑得礼貌,无声地把箱子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这些都是比较重要的资料,还是我来吧。”
她善意地给出建议,说望珊可以看看李顾行那边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望珊笑得尴尬,实在没好意思开口说自己就是从李顾行那里过来的。
她希望可以快点搬,搬到新的地方去,或许那样她就有事情做了。她更希望回家,等小胖放学回来,他们可以一起做作业,还能聊聊天。
是的,她不想去新办公室了,即使李顾行说新公司的视野很开阔,能看见外边的风景。她被他牵着去了新的地方,这里是真正的大厦,望珊终于知道那些反光的蓝色玻璃里面是什么场景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宽阔的位置,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胳膊撞手肘;原先放在李顾行身后的那块白板挪到了一个空旷的会议室;李顾行有了自己单独的办公室,以后望珊来了公司,他想抱她的时候不需要偷偷摸摸,更不用时刻关注门外的动向。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把东西收拾好,尤其是这台有市无价的电脑。
至于卫生,当然也不需要望珊来搞。他会请专门的保洁来处理,与其辛苦自己的爱人,不如花点小钱解决一件苦事。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没有注意到身边、乃至整个办公室都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望珊呢,她躲到了外边,不过还是在蓝色玻璃里面。
她透过玻璃往外看,太阳没有那么刺眼,她就这么盯着,直到眼睛酸涩。
第74章
暑假到了, 小胖往望珊家跑得更勤了。
天气热,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是开着门的,早上太阳没那么晒, 风从阳台吹进屋子,等中午热了再关上。望珊每天早上买完菜回家都会把门打开, 上楼的下楼的, 要是跟屋里的人打了个照面, 都会打声招呼。
她恍惚有种在老家的错觉, 院里的门总是敞开的, 哪家姨哪家叔路过, 朝里边吆喝一声, 再侃几句,干活也就没有那么枯燥了。
现在她虽然不会和其他人聊天,但门开着, 更方便小胖串门。
一楼四户, 从左往右数, 望珊家是第三户,小胖家在侧边, 是第四户。腿长的人迈一步,直接就进了隔壁家, 小胖没那么长的腿,得多迈两步。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凉鞋不用穿那么死,踩着鞋跟,在望珊家门口左右脚这么一搓,鞋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溜进了屋里。
望珊还在铺竹席, 小胖已经跟一阵风一样冲进了阳台,嘴里不住喊着“姐姐你快点来!”
她一头雾水,跟着去了阳台。
“姐姐你快把冰箱打开!要冻冰棒那一层的!”
李顾行给家里买了台大冰箱。
他自己决定买的,这事儿没跟望珊商量。某天晚上他下班,身后就多了这么个大家伙。搬去阳台放着,别提多气派。
除了他们自己,最喜欢这台三层冰箱的当属小胖。望珊总是会把冰箱放得满满当当,青菜和肉就不提了,他最喜欢冷冻层,因为里边塞满了冰棍。
不过这台冰箱太贵重,他不会随意触碰。望珊把冰箱打开,他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去,终于如释重负,又催着望珊快点把门关上。
望珊看了一眼,他放进去的是一个拇指大的透明小瓶子,里边装的一粒粒的淡黄色晶体,八成是从学校小卖部买回来的糖。
小胖心有余悸:“我差点忘记还买了这个,差点化完了!”
她笑了笑,重新打开冰箱,掏出两根冰棍。
“吃吧。”
小胖都要接过来了,望珊又问他,“你吃早餐没?”
换了要上学的日子,他肯定是会吃的。可现在是暑假,睡到日上三竿,一会儿就要吃午饭了,哪里会吃早餐。小孩子脸上藏不住事,不用小胖说话,望珊就已经把冰棒放了回去,“那下午再吃吧。”
遗憾归遗憾,但冰箱就在这儿,冰棍跑不了。他其实还有事要跟望珊商量,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比较好。她没回客厅,他也跟着站在阳台,扭捏着思考怎么开口。
冰箱门关上了,门上那个“National”标志闪着光。小胖盯着这个会说话的大家伙,心想自己要是可以把声音录进去就好了。
这可是会说话的冰箱!
小胖听过里面的录音,一共有四条,第一条是姐姐的声音,她在咯咯笑,然后害羞地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呀。”
第二条是哥哥的,他没有笑得那么清脆,但从声音里听,他的声音很轻快,似乎还在笑。
他说:“望珊,好好吃饭,要吃新鲜的饭。”
第三条是姐姐的,她知道说什么了,不过还是有点害羞,“李顾行,上班加油!”
听到这,小胖就已经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他猜下一条留言还是哥哥的,又回忆了一下第二条留言的内容,不可思议哥哥居然会用那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平时见了面,他都是臭着脸,别提多凶了。以至于最后一条留言,小胖怎么都不愿播放,实在太肉麻、太吓人了!
他爸妈从来都没有这样肉麻过。
想到这,小胖哆嗦了一下。望珊注意到他还在阳台站着,问他怎么了。
“姐姐,你明天能陪我去书城吗?学校布置了读书任务,要写心得。”小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去书城?那当然好了!她来到城市,只去过商场和市场,去得最多的还是地下商场,还没见过书城是什么样的。
会有很多书吗?有什么书呢。应该有课本,还有类似于李顾行那些书的书。
沙发上铺了凉席,不过比不上直接坐在地上凉快。望珊在客厅地板上铺了竹席,坐之前把风油精倒水里擦一遍,别提多凉快。
她干脆直接坐到客厅择菜,跟小胖讲自己以前的走鬼邻居,还有发传单的大哥传授给她的经验。他们可以先去书城里面看看,再到外面光顾一下走鬼的“摊位”,要是书没什么问题,他们就可以多买几本,还可以看看盗版CD——他们家现在也有电视机了!
两人坐在地上,边择菜边聊天说地。电视机还在播放,但他们只是听个响。白天的电视节目没有什么意思,到了晚上才有趣。中央一台晚上八点黄金剧场会播放电视剧,不过望珊还是比较喜欢看央视八套引进的外国电视。
小胖不喜欢看这些大人的电视剧,尤其是望珊看的那部《看了又看》,真的是“看了又看”,感觉每天都在播放。他最喜欢看少儿频道的《大耳朵图图》,可惜总是赶不上时候。
旁边的小风扇呜呜地吹,还是最开始的那台二手风扇。李顾行其实给家里买了一台高个子风扇,全新的,有半个人那么高,还可以调更高。
但是高个子吹不到地下坐着的他们,用来用去,望珊还是最钟意从前的这台老伙计。虽然风小了点。
望珊看了眼时间,站起来准备去炒菜了。
她问小胖:“你要继续看电视吗?还是来跟我学炒菜?”
小胖选择了前者,不过没多久他就跟望珊打招呼要回家了。
她要去给哥哥送饭,爸爸妈妈也快下班了,他要回家提前把饭煮好,然后睡个午觉或者写点作业,等望珊回家,他再钻到隔壁去找她。
望珊并不是很爱去公司,但她更希望李顾行能吃得好。以往她都是等李顾行吃完饭就走,今天破天荒地多待了一会儿,跟他说了明天要和小胖去书城的事。
“他怎么不和同学一起去?”
“我都跟你说过了。”望珊撅起嘴,有些不满他的反应。
李顾行思考了一下,脑海里隐约有关于这件事的印象。
他想起来,望珊好像确实跟他说过,“很早之前说了的吧?我想起来了。”
这孩子性格跟身上的肉一样软,他爸妈不怎么让他出门玩,有时还会把门锁了,久而久之其他小孩就不怎么待见他了。
望珊哼哼了一下,意味不明。其实她前段时间才跟他说过,就是暑假刚开始的那会儿,两个星期前。
不过这不是重点。
李顾行亲亲她的嘴角,还算诚恳地道歉说自己太忙了,以至于忘了这回事,“他爸妈同意你带他出去?”
又不是自己的孩子,磕了碰了,责任算谁的?
望珊还没跟他爸妈沟通,她其实也有这个顾虑。不过小胖是个听话的孩子,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事实上,她自己也想去,如果没有小胖在,那她肯定不会自己一个人去的。她给小胖描述那些有趣的人和事,有多半都出自于自己的想象。
看出望珊渐渐低落下去的情绪,李顾行终究还是不忍打击她的兴致。他把人拉到腿上坐着,问她知不知道坐什么车、路怎么走。
“不知道。”
她无辜地看着他。
李顾行喉咙紧了一下,又笑,“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望珊脸红了,但并不怯懦——门现在关着呢,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她来了这么多次,也不见他们会突然闯进来。
况且只是亲吻,不会发出那么大动静。
她凑近李顾行的脸,学着他刚才亲她的样子轻轻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好啦。”
李顾行有些后悔,刚才就不应该亲她的嘴角。不过为时不晚,她还没拉开多少距离,他只要稍稍偏一下头,就能吻住她红润的唇和上扬的嘴角——就像现在这样。
望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在他怀里乖得像个布娃娃。他的鼻尖碰到她的侧脸,很烫,不知道是呼吸还是她的体温。
是望珊的体温,他不舍地拉开距离,看见她躲避的眼神,和她红得像夏季烈阳的脸颊。
两人都需要冷静一下。
望珊从李顾行怀里下来,眼神飘忽不知道落在何处。她咬了咬下唇,回忆刚才有没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越想越不对劲。
她拍拍脸,不去想这件事。
李顾行轻咳一声,摩挲了一下嘴角,起身找了一张纸,又把挂在边上的公文包拿了出来。
“过来我这里。”
望珊有点不想过去,她的嘴到现在都还有点疼,可李顾行用公交路线诱惑她,她还是坐到了熟悉的位置上。
他在纸上涂涂写写:“两个书城两个方向,前一个会大一点人多一些,后面这个人没那么多,但是要走一段很远的路。你们去前面那个书城好了,不要坐过站,要是坐过站了的话就去反方向搭车坐回去。”
想了想,李顾行又补充,“我不在身边,要大胆一点知道吗,不懂就问。”
他原本想说把自己的电话给她拿着,这样有事她就可以打给公司,他也能了解她的动向。可电话和电脑一样重要,离了后者无法工作,离了前者不能沟通生意上的事。
到最后,李顾行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红纸币,又干脆把里面一小沓五颜六色的钞票都拿给了她。
“这些应该够了。不要为了省钱去那些小巷子小角落买什么盗版书,如果真的坐错站找不到路那就打车去,一定要注意安全。”
望珊想说不用那么多钱,他们只是去买书,又不是买金子。可看李顾行的样子,她应该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干脆不去想,把钱和纸拢共收起来,只想着明天去书城的事。
第75章
为了去书城, 小胖起了暑假以来最早的一次。
今天是星期六,照理来说是放假的日子——当然,对于他们这些放暑假的孩子来说没区别, 但不是每个放假的孩子都能在星期六坐公交去书城。
绝大多数的小孩的父母都在厂里工作,厂里是没有星期六的, 星期六和星期一二三四五没有区别。星期天倒是有, 不过不是留给孩子的。爸用这天喝酒解乏, 妈用这天整理家务。
去书城的前一天晚上, 小胖就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把妈妈给他的三十块钱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要穿的衣服裤子也叠整齐放在右边。枕头左边的位置原本是留给鞋子的, 但因为太脏了, 被妈妈骂了一顿,只能不了了之。
放在床上不现实,床底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 也没有空间放, 最后还是放在门口。
不过他特地用抹布把鞋擦了一遍, 看见自己一道黑一道白的脚,晚上洗澡的时候又把脚给刷了、指甲给剪了。
隔天他和望珊出门, 止不住的神气。
路过的叔叔阿姨见了他都笑着问他这是要去哪儿,他牵着望珊的手, 板着一张正经脸说去书城。
大人笑得更欢,却又默契不说破他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周末的公交车人多,一大一小都不想浪费时间在等车上。门开了,望珊先把小胖推上去,自己再挤上去。
里面就像鱼罐头,不仅有鱼,还有豆豉。人是鱼, 出了汗就是咸鱼;至于豆豉,没有,单纯是汗味和脚臭味闷出来的味道。
两人在前半段车程里一言不发,就连呼吸都是轻轻的,等过了几站有人下车,望珊推着他去到窗户边站着,这才好受些。
太热了,开了窗也无济于事,热风吹得小胖脸上的汗流得更快,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往出汗那方面想,又悄悄偏了头,打算用袖子擦掉。
“今天怎么这么热。”
望珊忽然开口了,小胖打算用袖子擦汗的想法落空,赶紧偏开脑袋,假装在看前面的风景。他闷闷“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等姐姐没看他的时候再擦。
耳朵听到了撕开包装纸的声音,他悄咪咪偷看,看见望珊抽出来一张纸,正在往脸上擦。
边擦说还没到地方了已经出了一身汗,又皱着眉疑惑怎么还不到。
小胖心里暗自窃喜,原来姐姐也觉得热,姐姐也出了汗。
“要不要纸?”她贴心地问。
“要!”
望珊把剩下的大半包都给了他,说自己带了好几包,他自己拿一包,省得到时候两个人拿来拿去。
手帕纸还带着点温热,或许是因为天气热。包装捏在手里窸窸窣窣,对于情感还尚且懵懂的男孩打量着上面的印花,只能看懂上面的文字和插画。
“他还是习惯向右走,”
“她还是习惯向左走。”
图画是两个人,男孩肩上挎着个大包,和拖着行李箱的女孩背道而驰。再往上就是一颗红心,边上写着“相印”两个字。
男孩并没有意识到纸巾的名字其实叫“心相印”,他打开包装抽出一张,只觉得上面淡淡的香味缓解了燥热的一天,而这张柔软的纸巾安抚了他的心。
望珊也觉得这张纸好香。
她平时出门习惯拿家里用的卷纸,扯个两圈直接揣兜里。但是卷纸的质量不好,不仅薄容易破,而且还掉屑。李顾行在外面上班,当然不能顶着一脸的纸屑,这种包装纸是专门买来给他用的。
包装纸,一听就比卷纸贵。只有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出门,她才会珍惜地带上两包,节省着用。
小胖又恢复了生机,叽叽喳喳跟望珊说个不停。
这只是第一趟车,到了某个站点他们又下车,转另一班公交。
男孩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就说待会儿上了车他来付钱。
刚才人太多了,望珊出于方便干脆一起付了。小胖觉得这样不好,妈妈给他的钱包括了坐公交和午饭,剩下的钱还能买一本课外书。
望珊说好,可到了车上,她还是付了两个人的车钱。
“我是大人你是小孩,这么一点点小钱怎么能让小孩出?说出去太丢脸了!”
于是小胖觉得不能让姐姐丢脸,等到了书城他就不买课外书了,在里面看完一本再回家写心得,省下来的钱请姐姐吃饭。
他无声地注视着望珊手里的小票。
要不要开口跟姐姐要呢?车票是姐姐付的,小票给她也是正常的。可要是没了课外书,再没了小票,同学们会相信他去了书城吗?
他这样纠结着,本就圆的脸蛋更是揉成了一团。望珊忍俊不禁,主动问他要不要留着车票。
“可以吗!”
“当然可以,”望珊把所有车票都递给他,“我留着这个没用啊,你要是不要的话我就丢了。”
“要要要!”
男孩喜滋滋地接过那四张车票,又从兜里掏出那包纸巾,把车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包装纸里。
这趟车程两个多小时,下了车,两人都有些疲倦。
望珊第一次来,小胖不认识路,她也不认识路。两人站在车站,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都有些迷茫。他们跟着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走,先来到了财富广场。
外面太热了,没有几个人愿意待在大太阳底下。望珊带着小胖进了建筑里面,误打误撞找到了卖书的地方。
原来里面就是书城。
楼梯上坐满了人,两人在空隙中穿插下了楼,楼下是小胖的天堂,这里坐的基本上都是孩子,摆的几乎都是儿童读物。
他从一排排书架掠过,一时之间不知道看什么好。有图画的书最好了,看起来不费力。他精心挑选自己的“猎物”,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封面。
跟纸巾的包装一样。
他把纸巾掏出来,看看手里的,又看看书架上的。
一个写着“相印”,一个写着《向左走·向右走》。
纸巾塞回了兜里,小胖打开了书。
里面有很多图片,但男孩对此显然不是很感兴趣。他匆匆翻了翻前面几页,来不及看结局,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找自己喜欢的书了。
过完暑假他才上四年级,他看纸巾包装都只能浅显地识图和念出文字,小孩子懂那么多做什么呢?
两人挑好自己想看的书,靠坐在角落里看了一段时间。望珊其实更想去找找看走鬼的摊位,但现在时候早了些,她小声问小胖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饭。
小胖欣然同意。
吃什么呢?这又是一个问题,而且比找书还要复杂。
望珊很少有外出用餐的经验,偶尔有几次还是跟李顾行去的,后街的兰州拉面店是他们最常去的地方,她为数不多点单的场所就在这里。
吃什么呢?小胖也在考虑。他不挑食,干脆问望珊,“姐姐,我请你吃午饭,你想吃什么?”
望珊已经有了打算。
她牵着小胖,直朝外面有只大鸡的人偶的店铺走去。小胖看着招牌上大大的老爷爷头像和小小的身体,大惊失色!
他手上只有几十块钱,原本的预设是去找家粉面店吃,姐姐应该不会嫌弃。可这个是肯德基,电视上才会看看的地方,他可吃不起这个呀!
男孩面露难色,拉着她的手问一定要去这里吃吗。
“我、我好像没那么多钱。”他小声咕哝,早知道爸妈给的零花钱就不要用来买辣条了!
“没事,我有法宝。”
她像个魔法师,而她挎着的小包是魔法袋,里面不仅有香香的纸巾,还有优惠券。
以前去发传单,同行之间总是会互相帮着拿两张。她有留东西的习惯,这些优惠券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我请你吃这个汉……堡,你请我喝这个汽水。我们是好朋友嘛,好朋友之间就是要相互分享的。”
她说的有道理,于是两人趾高气昂地进了KFC,找了空位坐下之后开始挑选自己想吃的东西。
两颗脑袋相对挨着,最后一拍即合,决定点一份24.5块钱的套餐。里面有一份快乐儿童餐,还能任选一款鸡腿汉堡,还有一杯美禄。
望珊不知道“美禄”是什么,不过这不是要考虑的问题,她考虑的是怎么付款。
她当然不能把小胖推上去,那样太没有大人的作风了。望珊坐在位置上,佯装挑选自己要吃的东西,实际眼睛一直关注着收银台的动向。
把小票撕下来,然后就可以直接付款了。
望珊按照这个流程,稍稍在选鸡腿汉堡的时候卡了下壳。不过无伤大雅,就是脸红了一些。
她总算知道“美禄”是什么味道了,棕褐色的,有朱古力的香味,还有种她说不出来的香甜。好喝是好喝,就是在这个热死人的夏天,远没有小胖那一杯美年达消暑。
吃完饭,两人又回了书城看书。小胖一分钱没花,但他不打算买书。望珊说现在快要天黑了,他们可以去走鬼的摊位碰碰运气,说不定他能用一本的价格买两本。
天将黑未黑,已经有了热闹的趋势。米奇老鼠和唐老鸭在街上发传单,不时做着滑稽的动作逗路人开心。小胖接了两张传单,害羞地跟他们各握了一次手。
望珊边关注着孩子,边寻找走鬼的摊位。
其实也不难找,哪里有人围着,八成就是了。
他们走过去,地上铺着一块大大的布,那块布的颜色几乎和地板融为一体,视觉效果就像随意把书散乱地丢到了地上。
走鬼跟“鬼”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的穿着打扮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来了生意,走鬼开始热情地介绍。他说自己的盗版书很多都是直印版,没有错别字,不是内行人根本看不出来是盗版的。有些盗版比正版还难得,因为有些书某天突然就被禁了,根本没有盗版这一说,只要有书,那它就是正的!
他问望珊和小胖想买什么书,他可以帮忙找。男孩对那些《卡耐基成功之道》和《厚黑学》没有兴趣,更喜欢印刷粗糙的《七龙珠》,可惜
它不像书店那样一册册码好,他找到了第一册和第三册,中间的第二册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望珊蹲下来,随手拿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开第一页,上面还有某某图书馆印的章。
两人都不着急,干脆都蹲下来,开始翻看自己找到的书。
或许是太入迷,两人都没注意到走鬼的动作。
他先吐了口痰,顺势用鞋碾一下,再蹲下来假装绑鞋带——鞋带是假的,凉鞋哪有鞋带!这只是给自己打掩护罢了,为了更方便地收拾东西而已。
城管来了!
他先把书抖到中间,再快速扯着四角收起来。地上蹲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走鬼已经把布打了两个大结,挎肩上跑了。
原来“鬼”是这个意思。
这副行头不适合去肯德基,除非你的书都装在行李箱,否则一个农民工打扮的人是不会舍得去肯德基消费的。最好的退路是混入人群,然后拐进书城的厕所,一泡尿的功夫后再出来,在衣服上擦擦水渍或者干脆不洗手,这样装作赶路的时候才更像。
望珊还没看清,走鬼已经没影了。但是有人看清了,不是小胖,是城管。
场面忽然就滑稽起来,走鬼像是偷了东西,疯狂跑在最前面;城管在他身后穷追不舍;还有手上拿着书的望珊和小胖,一脸懵地跑在最末尾。
要是碰见尖嘴猴腮的那个城管就好了,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这个城管不是瘦猴,他把走鬼扑倒在地上,用拳头砸,用脚踢。
没有人敢上去劝,他做这生意,被打了怪谁?那些盗版书散落在地,《七龙珠》的第二册好像被打翻出来了,但是第三册散架了。
望珊看见走鬼的鼻子和嘴角出了血,终于喊出不要打了。她掏出自己挎包里的纸巾,可那些血根本止不住。没用完的肯德基优惠券掉在地上,沾上了走鬼的血,根本看不清打折后的价格。
回程的公交车上,望珊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小胖睡着了,望珊不忍吵醒他,下了车后干脆把他背在背上。他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一整套《圣斗士星矢》,还有《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和一套练习册。
是走鬼送给他的。
走鬼原本也要送给望珊几本,为了感谢她的出手相助。可望珊没要,她没有帮上什么忙,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哪里在流血,只能把所有的纸巾都给了他。
“望珊。”
她扭头,发现是正好回家的李顾行。
他没吵醒小胖,只是把男孩挪到了自己背上。小胖看着重,实际也不轻,李顾行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踉跄了一下,问望珊背着不重吗。
“不重啊。”她都说了自己力气很大。
“书城不好玩吗?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挺好玩的。”她答,说他们在书城看了书,又去吃了肯德基。她还说了在走鬼的摊位上看书的事,后面的剧情也告诉了他。
“很危险,下次不要往上凑,尤其是你还带着他。”李顾行掂量了一下背上的孩子。
望珊笑了一下,笑意不及眼底。她好像突然知道自己以后想去干什么了,只是不清晰不明确。
“李顾行,只有医生才能救人吗?”
“不一定,学过急救知识都可以。”
“那除了医生,有没有专门学救人的工作?”
李顾行看了她一眼,忽然明白她这百转千回的问题后面是什么想法了。
那个职业吗?仔细想想好像确实适合她。如果她真的选择做那个,他肯定会无条件支持的——她有一颗温柔而强大的心,老周说得没错。
“望珊,我觉得你有成为一名护士的潜质。”李顾行认真地说。
背上熟睡的孩子突然哼唧了一下,好像在肯定李顾行的说法。望珊的心不知道因为谁而颤动,她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般说:
“我要成为一名护士。”
第76章
李顾行的效率很高, 望珊前天说了想要干什么,隔天他就把信息查清楚了。
她初中文凭,最好的选择就是去读中专或者卫校。这两个没有年龄上的限制, 钱到位了就能读。当然,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她是要去认真学习的, 挑挑选选, 最后李顾行跟望珊一块敲定了去卫校, 九月份入学。
对于上学, 望珊是憧憬且期待的。她跟小胖分享了这件事, 男孩理解了她要去读书, 高兴地大喊,“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了!”
他又问:“姐姐,你是去读大学吗?”
提起上学这件事儿, 望珊还是有点害羞的。
过了今年的大雪, 她就实打实满23了。卫校呢?她去了解过了, 里面的学生顶大也就18岁,算起来还不一定成年。她已经是大人了, 可她的同学还是个孩子。
小孩读小学,她这么个大人, 进了这么个学校,更显得哪哪都不沾边。
解释起来太过复杂,她干脆说:“不是,是卫校,就是以后要当护士的。”
小胖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他问望珊要读多久,望珊说三年。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三个数, 难掩兴奋,“那到时候姐姐你就是护士姐姐了!我读完了小学……”
小学后面是读什么呢?他不知道。
望珊提醒他:“中学。你要先读初中,然后读高中,最后是大学。”
她只读完了初中,但这并不影响她知道后面读的是什么。
小胖瘪了脸:“怎么还要读这么久?”
“读书才好呢,不过你现在还小,还没体验过别的生活,对这个感受不深。”
种地割草喂牛养鸭的日子才不好过,要是能读书,谁愿意去做这些呢?至少她更乐意去学校,而不是成天待在山上砍柴割草,或者待在灶台前烧火做饭。
反正小胖才不乐意想,暑假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放假就是放假,为什么要去想上学的事情。
他豁达得很,可真到开学前一天,他就苦哈哈地来找望珊补作业了。
两人一起写,望珊帮他写字帖,他自己算练习册。
李顾行回家,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坐在餐桌前——准确来说是麻将桌前奋笔疾书的样子。
望珊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帮小胖写作业的事了,此刻明晃晃被抓包,她一点都不紧张,反倒是小胖,下意识就把册子藏到了身后,结结巴巴喊了声“哥哥”。
他把包放到沙发上,淡淡应了一声,而后走到望珊身边,轻轻嗤了一下。
“让你写这个,岂不是大材小用?”
她的字,哪里还需要对着字帖一笔一划地描。
望珊听出他在夸自己,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甚至胆大地撺掇李顾行一块加入“帮凶”的行列。
话却不是对男人说的。
她朝小胖挤眉弄眼:“你让哥哥帮你做练习册,他可是读了大学的!算数可快了!”
小胖心动,小胖不敢,但是姐姐在,一切都好说。
他悄悄瞥一眼李顾行,又看向望珊。望珊哪里还不懂,立刻拉了张凳子到她和小胖之间,拍拍凳面盛情邀请。
“帮帮忙吧李顾行!你最好了。”
这个语气,跟冰箱说出来的话简直一模一样,小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也只有姐姐会这么跟哥哥说话,换了他,他才不会跟哥哥撒娇!
李顾行挑了挑眉,选择坐了下来。他搂过望珊的腰,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人抱在怀里——有小孩子在场呢。
小胖难掩狡黠,捂着嘴,和望珊一块笑得贱兮兮。
李顾行也笑,一边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深。
他看着小胖手里的那根铅笔,橡皮头被咬得稀巴烂,完全没有要接手的意思。胳膊虚虚
揽在望珊的腰间,他靠在她肩膀上,阖起了眼皮。
这是可以开始的意思了,望珊催促小胖,“你快点念题目。”
“52-24+18。”
“36。”
“42+16-15。”
“43。”
“35-14×2。”
“10。”
小胖喜上眉梢,笔杆子动得飞快;望珊瞪大了眼睛,惊讶李顾行居然这么厉害,算得那么快。
直到小胖说:“15+1×1。”
李顾行想也不想地答:“5。”
望珊才赶紧叫停。
她把小胖的练习册抽过来,自己算了几道题,答案根本就是错的!
“你乱说的嘛!”
望珊不满地噘嘴,李顾行睁开眼睛,终于憋不住笑。他捏住她两边脸颊往中间挤:“我又没说一定对,你就说快不快吧?”
小胖天塌了,一副想说又不敢开口的憋屈样。他用一块戳得满是洞的橡皮狠狠地擦着练习册上边的答案,心想还不如不说呢,这下浪费了宝贵的时间,他本来就写不完,这下更写不完了。
等他擦完了,李顾行才再次幽幽开口,“小胖,忘记跟你说了,有几道题是对的。”
小胖用铅笔戳着本子,心想像哥哥这样的人只有姐姐才会喜欢。
暑假作业而已,写不完就写不完,天又不会塌。李顾行捏捏望珊的耳垂,不管小胖孩脸上有多幽怨,心满意足地起身准备去洗澡,“写到十点,写不完不许写了,明天你也要上学。”
望珊又开始紧张起来。
她现在也觉得李顾行有点讨厌了,是因为她帮小胖写作业,所以他才故意提起的吗?
这个想法是她提出来的,也是她最先否定的。比埋怨更先来到的是维护,望珊在心底里为李顾行辩解,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她的情绪是实打实的。
床单是今天才换上的,杏色那一条,上面有小碎花。望珊从枕头上滑下去,想闻床单上的肥皂味。陌生的味道传进鼻腔里,她才想起来自己洗床单的时候换成了洗衣粉。
珠江台放的广告,是立白彩奇这个牌子。望珊的粤语现在日益精进,说出来蹩脚,但听还是勉强过关的。
也不知道“超强洁净芬芳闻,持家有道我选它”里面的哪个字哪个词戳到了她,原本要买的肥皂换成了洗衣粉。
她重新躺回枕头上,动静大了些,头发被压住了,拉扯的那一下疼得她呲牙咧嘴。身边李顾行的呼吸声突然就盖过了那台高个子风扇,望珊以为打扰到他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李顾行翻了个身,他的胸膛面对着望珊的背,胳膊摸到她的肩膀,她浑身都是僵硬的。
“还在想要去上学的事?”
声音出来,缓和了望珊的紧张。
听出他声音里的清明,望珊松了一口气,转身和他面对面,埋进他的怀里。
床垫很软,不会像以前的铁架床一样,翻身的动静大得像是床要塌了。他衣服上是肥皂的味道,没有洗衣粉那么香,但闻起来很踏实。
见她没说话,李顾行开玩笑道,“还是因为没让你给小胖写作业,一直记恨着呢?”
她才没有那么小气。
望珊笑了出来,张嘴要去咬他的下巴——记恨他算不上,但小胖肯定对他满腹幽怨。
“别咬下巴,太明显了,让人看见影响不好。”
李顾行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望珊的唇。先是额头,再是眼睛、鼻子,好不容易找到了她的嘴唇,他反倒不急着亲,只是说着话,一下又一下不小心地触碰她唇尖。
“在担心什么?”
担心不足一提,望珊更多的其实是害怕。
害怕自己脱离读书时代太久,会没办法适应,会跟“同学”们相处不好。
“你是去读书的,想那么多干嘛?你只需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李顾行猜测望珊大概是想让他分享一些经验,可他把整个学生时代都回忆一遍也不见得有。
他带着全家的希望出生,打识字起就没有“玩闹”这一说。特立独行是他整个中学时期的代名词,初中在镇上,他铆尽了头想要考出这个地方,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是山里来的;高中在县里,一间寝室十个人,每个人的头上都像是按了秤砣,只能垂下来,贴在书本上。
总之在他看来,学生时期的人际交往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去学校是为了学知识的,又不是为了交朋友的,左右不过三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望珊是个重感情的人,他知道。李顾行想,他们的观念不同,最好不要正面提起这个问题。
望珊闷声应了一下,很短促。紧接着,她问,“李顾行,你上学的时候,有那种差很多岁的吗?你知道的嘛,我今年二十三了,我也好久没有读过书了……”
她絮絮叨叨的,觉得自己在说梦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到尾声,她埋在李顾行胸膛,有点自暴自弃,“我怕他们会看不起我。”
李顾行僵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往后挪,拉开一点距离,把望珊从自己怀里拉出来。
借着隔壁楼投过来的光,他隐约看见望珊眼里的晶亮。
“为什么要看不起你?他们应该敬佩你,敬佩你有重返校园的勇气;更要羡慕你的阅历,你是有目标才去选择这个的。”
那个年纪的孩子有多少是对未来明了的呢?或许再过几年都不会清楚。他们可能只是听从家里人的安排,或者是为了以后更好找到工作。更有甚者,只是来混日子,混到成年好出去打工。
至于人际关系,她更没有什么要担心的。
看卢王二人,还有隔壁家的小胖就知道了。
人人都喜欢望珊,谁会讨厌一个真心对待他们的人呢?
望珊不安的心终于安定。
李顾行亲亲她的头发,问她上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纸、笔,当然,上学怎么少得了书包。
她不是小孩子了,书包没有印着“美少女战士”。很简单的素款式,但远比她以前读书时的好——那甚至不能算作一个书包,爸穿旧的裤子裁下来的裤管子,膝盖处磨损得尤其厉害,书一多就撑开了,缝缝补补,最后甚至看不出来是裤子做的。
她现在有一个崭新的书包,在商场买的。
望珊细数着自己准备的东西,打了个哈欠,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睡意。
电风扇在缓缓摇着头,风从床后吹到床前,吹乱了望珊的头发。
她睡着了,没发现发丝跳到了脸上。
李顾行拨弄开那缕头发,吻了吻她的眼睛,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接一下——
作者有话说:哒哒哒哒哒哒(马蹄声),新春快乐!
第77章
望珊第二次学生时代的进展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开学正是忙着的时候, 谁有心思搭理她呢?她就这么走在学校里,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更不用说猜测这个女孩或者女人今年到底多少岁。
开学的日子, 学校里都是人。有抱着新校服的,也有扛着被子提着桶的——卫校是寄宿制, 学生照理来说都是要住宿舍的。
但望珊的身份不仅仅只是学生这么简单。
她是成年人了, 还和李顾行组建了家庭, 虽然没有从政府那领取戳了红章的小本本, 但也没有差别了。
至于李顾行的想法, 他私心还是不想让她住宿舍。
他住了好几年的宿舍了, 还不知道宿舍环境是什么样的吗?
八个十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屋子, 吃穿用度都不方便。
要是运气好,遇上几个生活习性都相似的,大家还能心平气和相处过这几年。要是运气差一点, 宿舍的氛围差得比雾霾还要叫人窒息。
单从环境上来讲, 不说以前住过的老家还有NO.5801, 这里哪里比得上他们现在的家?况且住了宿舍,她一星期才能回来一次。
望珊不在家, 出租屋甚至连家都算不上。他一个人回到那里有什么意义?不如直接收拾个铺盖住办公室去。
当然,望珊问起他的意见时, 李顾行还是以尊重她为先的。
“看你自己,你想体验一下宿舍生活也是可以的。”
望珊咬着下唇,开始犹豫起来。
“住宿舍的话,”李顾行状似无意道,“这个学校好像不能随便走的,要请假才可以。不过也没关系,你周末回来, 我还是那个点。”
他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周五晚上,周六晚上,白天没有时间,嗯……周天是见不了的了,你下午就要回学校,我那会儿还没下班。也没事,你要是想我就去公用电话亭给我打电话,我要是不忙就会接的。”
他“不经心”说的这些话,果然一点点撬动了望珊心里本就摇晃的天平。
天平的一边坠到了底,望珊决定走读。
不住校,开学就变得简单多了。
教务处交完学杂费就算正式报道了,报完道,李顾行并不急于带着望珊去找教室。边上就是卖校服的,他给望珊买了两套春夏装,又买了一套冬装。其实买衣服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选尺寸。
李顾行的眼睛很尖,他能一眼看出代码有什么问题。但在买衣服这一方面,他却像盲人一样摸不着反向。
边上的家长说:“我要一米X的。”
他想起望珊的身高,于是咽下原本想说的大中小码,照着望珊的身高报了个数。
衣服到手,望珊举着袖子比划了一下,小声跟他说衣服大了——身高是对的,但这个身高的校服过长了些。重点是她太瘦,校服本就宽松,现在的码数能塞下两个她。
李顾行又换了个短一点的。
望珊还是在那里比划,他这样看着,心里忽然有中奇怪的情绪。还没想明白,望珊就已经兴致高昂地说这件正好。
他付了钱,把校服装好,带着她去找教学楼。
两人就这样走着,望珊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去牵他的手,李顾行也没有回牵她。
她尚在初入新环境的兴奋中,至于李顾行,他则是在打量周围的环境——来来往往都是人,上楼的时候甚至有人撞到了他的肩膀。
他们看起来像是父女吗?总不至于这么夸张——他终于知道刚才心里的怪异从何而来,望珊穿校服的时候太像学生了。不,她现在就是学生。总之哪怕校服并没有真的穿上身,只是这么比划一下,她的表现都透露着一股不带修饰的、学生特有的青涩。
他学生时期也有这样的感觉吗?李顾行回忆不起来,也不觉得自己身上会有这样的气息。
他已经脱离学生时代太久了,而望珊的学生时代才正式开始。
“望珊。”他们找到了教室,李顾行从始至终都没有牵望珊的手,“专心学习,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越说,心里那种感觉就越强烈。李顾行抿抿唇,没有提醒望珊要注意和男同学保持分寸。
爱一个人的时候,心里会有一道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要和其他异性保持恰当的距离。他是这样,他相信望珊也会这样。
“我知道啦。”望珊答应着,挑了个靠门一组中间的位置坐下。
班上陆陆续续来了人,她把李顾行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语言上却是把他往外推,“你快去上班吧,不要耽误了,不用担心我。”
男人单薄的唇又抿了一下。
他为了陪她入学特地预留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现在待了多久?两小时有吗,她就急着让他走。
李顾行看着望珊,和她圆圆的眼睛对视,她眼里没有离开他就紧张的情绪。
他的思想被拉扯着,他生气望珊对他的忽视,同时又对望珊的独立而高兴。
班上没剩下几个家长了,但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交代,可终究还是没说,只留下一句“照顾好自己”。
李顾行走了,但是又没走。
他意外发现教室后门有个透明窗口,于是鞋尖犹豫了一下,又悄悄调转了方向。
学生应该都来齐了,视线搜寻一圈,最后只看到为数不多三个男生。李顾行的嘴角不经意上扬了一下——护理专业嘛,见怪不怪。
他侧了侧身子,想看看坐在边上一组的望珊。
视线受阻,只看见了同桌的女生。她好像在跟同桌讲话,李顾行又伸了下脖子,这下看清了一点,不过是因为望珊动了一下,她再动一动,又看不清了。
走廊有走动的家长或老师,似乎惊讶于有如此不能“独立”的家长,或多或少都朝他投来了视线。男人注意到那些目光,终于收敛起来,但步子依旧停留在原地。
他听见班主任在组织学生,让他们一一上台做个自我介绍。
望珊坐在哪里?李顾行在心里回忆了一下,他不单单想起她坐在位置上的样子,更连她坐在哪一排都记得清楚。
一个人的发言时间最多就一分钟,下一个就轮到望珊。她往台上走,李顾行也往前门走。她站上讲台,他的背抵着墙壁。
腼腆的姑娘仍怯于在众人面前说话,但声音听着清晰。
“大家好,我叫望珊。希望的望,王字旁的珊。我平时喜欢看书,写写东西之类的。我来到这是为了成为一名护士。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友好相处。”
李顾行觉得自己没什么要担心的了。望珊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已经知道有意避开那些对于自己来说不利的信息了。
他笑着想,或许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多赚钱,好供她念完书。
望珊很快适应了卫校的生活。
去学校的路和去公司是同一个方向,望珊早上和李顾行一块出门,到了站她先下车;等下了晚修放学,她再掐着点坐车,九成能和同样掐点下班的李顾行坐到同一班车。
碰了面,她就跟以前一样,叽里呱啦跟他说学校里发生的事。
李顾行听得认真,尤其是她提到的人。
比如她的同桌何翠是一个留着厚重齐刘海的小个子女生,有个喜欢收集纸巾的癖好。她书包里的包装纸比书多,而且任何听过的没听过的纸巾牌子她都有。
再比如她的英语老师年纪比她还小,才刚大学毕业。
学校的一天从早操开始,说是做操,其实就是站在操场上听领导训话。她要学的课程无非跟医学有关,但最基础的还是语数外。
她打小就喜欢看书写字,语文对她来说不难,数学呢,上课认真听也能跟上。只有外语,听起来跟天书一样。班上那么多人,貌似只有她认不得ABC这些字母,读的时候也很别扭。
一上这门课,望珊的眼皮子就重得很。她甚至搞不懂英文单词到底有24还是26个。
“怎么办啊李顾行。”
怎么办怎么办?李顾行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好。
要想赶上别
人的进度,就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不光是望珊的,他也是。
李顾行下班后的时间都留给了望珊,所剩无几的精力也是。但望珊相当于零基础,他那一点时间和精力根本不够。
怎么办?李顾行给家里添了个影碟机,又买了很多碟片。
望珊从英文歌开始学。
家门关着,她把影碟机挪到电视机前,按照李顾行教的方式打开。影碟机的屏幕比电视小多了,一张凳子完全放得下,还能再在边上放个本子。
影碟机开始唱歌,她边听边在本子上记录字母,听上个三五遍,脑子里也就把字母记了个大概。
再要继续听,门就被敲响了。
小胖在外边喊她。
望珊赶紧把凳子搬进房间里,又把电视机给打开。屏幕出现了画面,她这才去开门,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姐姐你怎么这么慢,我等了好久,冰淇淋都化了!”小胖把褪下一半的凉鞋一蹬,从她身侧溜了进去。
客厅内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电视上在播放大人才爱看的电视,电风扇在慢慢地摇着头,屋内没有哥哥的身影,但是厕所里有水声。
小胖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把手里的一个冰淇淋递给她,“我们快点看动画片吧姐姐!”
望珊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松了口气。
让小孩知道自己还在学字母,那也太丢人了!
望珊躲着小胖学了两个月的基础英语,终于不再躲着别人。
她不用唱字母歌也能想起有哪些字母,影碟机大大方方摆在客厅,碟片就放在一边。小胖的父母知道她在学单词,很是高兴地让小胖一起来学。
相比看《走进美国少儿版》,他更乐意看大人才爱看的《人鱼小姐》。一遇到学习,男孩就觉得沙发长了刺,怎么坐都不舒服。
望珊呢,她咬着木勺,挖一勺奶油味的冰淇淋,连着木勺含进嘴里,对着影碟机记单词——再过一段时间天就冷了,李顾行不让她吃冰淇淋了。
小胖呢,他觉得望珊这是一心二用,吃冰淇淋的时候怎么能看影碟机呢——至少要看电视嘛,这样还怎么吃出冰淇淋的味道?
他吃完冰淇淋,也含着木勺。舌头尝到一股干燥的、粗糙的,有点像铅笔屑的味道,冰淇淋盒子已经空了,小胖开始咬勺子,想压榨出里面的冰淇淋味,顺便等待望珊放完这一集的《走进美国少儿版》——里面的人连早餐都是26个英文字母,哪里有冰淇淋好吃。
木勺的前端分裂成两瓣,望珊也终于认真开始吃冰淇淋,小胖急匆匆把勺子扔了,等着望珊把电视打开。
就算是看《人鱼小姐》也可以!
电视开了,最新一集的人鱼小姐也放完了。
小胖后悔把木勺丢进了垃圾桶里。
手机广告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走进美国少儿版》呢!
第78章
电视上播放的广告, 某一天变成了望珊手里的手机。
期中马上要到了,李顾行原本是打算把手机当做考试后的奖励送给望珊。可转念一想,礼物跟考试无关, 礼物就是礼物,平凡的一天也能给, 不需要借着成绩的由头。
望珊很早之前就想要一部手机。
她不是虚荣心, 李顾行知道, 她只是想要方便联系自己而已。从前士多店有座机可以打电话, 但他不是每个电话都能接到;学校也有公共电话, 但是学生太多了, 僧多粥少, 有时候排到她又要上课了。
有些话过了那个的时间段就失去了一部分热情,他没办法及时接听,看她发个短信也可以的。
望珊不强求有一个自己的手机, 更别说款式。李顾行还是给她买了一个全新的, 痛痛快快刷了卡, 然后揣进怀里。
贵是贵了点——毕竟是全新的,电视上还放着广告呢!
至于会不会耽误望珊的学习。李顾行不以为意, 他送她去学校又不是为了让她拿第一的,她开心就好。
家里有他这一个第一就行了。
望珊会是什么反应?他在心里不停猜测。
“这是给我的?!”望珊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她不是一定要有个手机的, 她手头上有点钱,自己攒下来的,如果真的很想很想要,她自己也会去买的。去士多店借电话或者是排队等公用电话亭的过程对她来说有点像是在种葡萄,时间长了,酸酸涩涩的滋味在最后的时刻会变得特别甘甜。
可就这么平凡的一天出现了一部手机,她还是会像现在这样高兴。
有了手机, 她就能给李顾行打电话,说不定还能给其他人打!
李顾行将她的反应一瞬不落地收入眼底,在心里满意地轻嗤一声。那不是嘲弄,是预判望珊反应后的得意。看呐,他多了解她。
可笑完,他心里又感到一抹愧疚。
望珊很早之前就想要一部手机,他一直都知道,他早就该给她买一部的。一开始是因为生活拮据,可等到工作步入正轨,他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望珊当然不会主动向他开口说“李顾行,给我买一部手机”。她总是节省,对自己节省,对他倒是大方极了;她也从来不会催促——他创业初期,她一个人扛着一个家,没有给他一点压力。
愧疚只能在男人心里表现。李顾行看着她瞪得圆乎乎的眼睛,嘴角勾了起来,面上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你不喜欢?不喜欢我就退了。”他这样故意逗她。
手机盒子还没拆呢,她当然不知道里面的款式是什么样的。望珊捧着盒子,大声喊着不行不行。这也不是欲拒还迎,而是另有原因。
她仍是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李顾行:“你自己用呀,我用你之前的那个就好了。”
李顾行要是有这样的想法,就不会买这款手机——巴掌心大小,内里乳白的按键配色,不是专门买给她的还能是给谁的?
他没有回答望珊的话,而是寻找剪刀在哪里。男人整日奔波在外,对剪刀这类的细小物品的摆放并不是很清楚,望珊给他找了过来,李顾行又把剪刀柄递给她,“你亲自拆。”
拆之前,望珊又谨慎地问,“我没有做梦吧?我真的拆咯,不会要我退的吧?”
李顾行好笑又无奈,从身后搂着她,握着她的手划开了最外层的塑封。
望珊的心砰砰直跳。
她一下就认出了这部手机是什么牌子的。中央八台晚上播放的《人鱼小姐》,穿插在中间放的广告可不就是这部诺基亚2650?!
“李、李顾行……”望珊有些磕巴,她怀疑自己不小心喷了几滴唾沫出来,甚至李顾行也摸了摸她的下巴。
不过此刻她无暇理睬这些,而更在意这部手机价格会有多昂贵。
李顾行知道她要说什么,每次买东西,望珊最先说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件事——他留下来用、贵不贵,能不能退?说得多了,他多少也会心烦。
理智告诉他不能直接表现出来,毕竟望珊的出发点是好的。他先发制人,赶在望珊开口之前道,“已经拆了,退不了了。”
说完这个,他才补充,“没多贵。”
换了从前,这个手机他确实负担不起,可过去怎么能跟现在相提并论。于他而言,这个手机真的“没多贵”。
李顾行接过望珊手里的东西,为她装上电话卡。
其实应该跟她一块去选电话卡的,但这样望珊多多少少会猜到一点。不过他一个人去也没关系,因为他会认真给她挑一个号码。
开机,李顾行又想起售货员跟他介绍的手机功能。
可以下载小游戏,还可以给每个联系人设置个性化的铃声和来电大头贴。
李顾行还没研究过如何操作,不过研究起来也不会费多少时间,设置也是。他都已经能预想到她的联系人里面会有谁。他自己不用多说,再来呢?大概就是几个同学。
专属大头贴?他并不是喜欢拍照的人。不过现在想想,他们两个还没有一张正儿八经的合照。
“打个电话试试。”
他调出拨号界面,把手机递给了望珊,好整以暇看着她输入号码。
看着界面出现的一串熟悉的数字,李顾行嘴角的弧度也越发明显。拨通键按下,他兜里紧随其后发出了动静。
男人没有急着接听。
因为此刻望珊捧着手机,正双眼明亮注视着他。
手机是翻盖的,弯曲的弧度像她笑起来的眼睛,正紧紧贴着她的侧脸。似是觉得距离还不够近,望珊双手捧着那部手机,像是要贴得紧些再紧些。
在电话挂断之前,李顾行从兜里取出那个情绪激动的小东西,摁下了接听键。
没来得及说话,望珊已经忍不住扑笑进了他的怀里。
电话还没挂断,她边亲他的脸颊,边说“李顾行我好喜欢这个”。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李顾行将她稳稳抱住,喉咙因为空间的挤压溢出笑声。
谁不喜欢这些呢?这就是钱买来的开心嘛。
“‘喜欢这个’?看来我还不如这个手机。”
他故意说着反话,望珊红着脸,小声反驳说,“我说的是‘好喜欢’,不是‘最喜欢’。”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李顾行偏要装作听不懂,他叹了一口气,状似失落,就要松开环抱着望珊的胳膊。望珊赶紧搂紧他的脖子,主动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最喜欢你。你送的我都好喜欢。”声音比之前都轻。
距离这么近,就算李顾行听不清她的话,唇上切实的触感也能告诉他望珊表达的具体意思是什么。
他已经忍不住笑:“什么?”
望珊却不愿意再说了,她埋在他脖颈处,脸颊上的温度传递到他那处皮肤下埋着的血管。李顾行的心跳重了些,他摸她腰间的肉,望珊笑着扭闪,却始终在他怀里。
笑累了,李顾行抱着她坐到那张她精心装点过的沙发,望珊圈住他的脖颈,贴着额头,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最喜欢你了李顾行。”
距离那么近,李顾行只是稍微往前了一点点,他就亲到了望珊。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望珊窝在他怀里捣鼓手机,李顾行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觉得自己还是要走个过场,于是提醒。
“上课的时候好好上课,不要满脑子想着玩手机。”
这方面,望珊是个实打实的好学生。
一连一个星期,跟望珊同桌的何翠都不知道她有新手机这回事儿,只是一次午休撞见望珊打电话才晓得。
午休的时间,走读的两人都在教室休息。卫校里带手机的不在少数,只要不犯明显的错误,老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饶是如此,望珊把手机掏出来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躲在桌肚里。
何翠险些要把脑袋埋进桌肚里去了,听手机翻盖时铰链发出的咔哒声,她啧啧道,“这个手机才刚出的诶,我先前去修手机,这个要一千多块呢!”
一千多块?望珊瞪大了眼睛!
何翠不解:“你不晓得啊。”
望珊连票据都没见过,李顾行更不会告诉她。她握着手机,觉得掌心都发烫。
何翠还在说:“你家里人真好,还给你买新款的。我都是用我爸妈用剩的,我那个都修了好几次。”
她只在开学时见过望珊的一个家人,于是自然而然问,“你爸妈给你买的?还是你哥哥?”
哥哥?望珊听见这个称呼愣了一下。他们一个姓望一个姓李,长得又不像,怎么会是兄妹呢。
不过她没有解释,只是说,“不是爸妈。”算是默认了李顾行哥哥这个身份。
女孩并没有观察望珊细小的表情变化,她已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大大方方拿到了桌面上展示。除了屏幕和按键,其他地方都贴满了贴纸和亮晶晶的钻石贴纸,手机背面还有一个很大的某个韩国男明星的大头贴,但望珊不认识。
“好看吧。”她语气里透露着得意。
望珊抿着嘴笑:“我还以为你会在后面贴纸巾的照片呢。”
何翠推她一下,两个人笑作一团。
何翠又说:“我这些都是在步行街一家两元精品店买的,等放假了我们一起去。”
不过周末到来之前,他们还要面对一个家长会。何翠趴到了桌子上,说起这件事,少见地有些蔫巴。
望珊已经把手机收了起来,又开始织袋子里毛衣——冬天快到了,教室里织围巾的女孩不在少数,都是给喜欢的人织的。毛线在棒针和手指之间穿梭,她听着何翠的话,心想还得问问李顾行愿不愿意来。
想到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李顾行学习那么厉害,她考的那点分数,还真不好意思让他看见。
“你们家谁来?你哥哥吗。”何翠问。
“应该是吧,不过他很忙,我还得问问他呢。”
何翠点头,又叹了口气,说自己不希望爸妈来。家长会无非就是说那些俗套的话,轮成绩?她考的那点分数,还比不上学费的一个零头。
望珊听了,更没有李顾行会来的信心。
话虽如此,她还是在回家的公交车上问了他。
“家长会?”李顾行停顿了一下,在拥挤的车厢里跟望珊对视,“你想我去吗?”
李顾行知道学校有家长会这件事,毕竟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他漫长的学生生涯里有无数次家长会,但没人给他开过家长会,那种滋味好像难受,又好像无所谓。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望珊陷入那样的境地之中。
望珊的第一次家长会,他当然会捧场的。
不过他还是要先询问她的意见。如果望珊不想他去,他绝对不会扫兴,虽然他的第一反应是“去”。
“你要是忙的话……”望珊的目光有些躲闪,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望珊。”
司机踩下了刹车,车厢里的人随着惯性往前倒,李顾行的肩膀挨到了望珊的。他借此机会抓住了她的手,拇指贴拇指,小指缠小指。
他们一个学生打扮,一个上班族打扮,旁边都是人,他们在悄悄牵着手。望珊看向他,他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他的眼里和眉间也有疲惫,更有坚定。
她抿抿唇,握紧了他的手。
“李顾行,你来给我开家长会吧。”
第79章
望珊比谁都期待这次家长会。
周五的晚课时间变成了家长会, 放学时间一到,学生一窝蜂冲出了校园,只有小部分留在学校, 何翠跟望珊都是其中之一。
何翠是老师抽中的,望珊不一样, 她是主动留下来的。
粉笔在黑板上唰唰滑着, 何翠搓搓手指上的粉笔灰, 跟望珊一块摆桌子扫地。这些事不费劲, 但也没什么意思, 她把扫把放回教室角落, 一屁股坐回位置上。
望珊正在收拾桌子。
她的嘴角带着笑, 似乎开家长会比逛格子铺还要有趣。
桌面被她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上边原本的涂鸦已经看不见,只剩下用刀片刻下的淡淡字迹。书本都放在了左手边, 贴着桌边被她垒在一起, 书缝对得整整齐齐;右手边摆着一包没有拆过的包装纸, 紧挨着一个保温杯。
她特地这样摆放的,这样顺手就能拿到。就连保温杯里的水都重新兑过, 不冷不热,喝起来正适口。
杯子还是之前李顾行给她买的那个, 望珊以前用它装过汤,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她还是认真洗了几遍再打的水。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小张纸,是成绩单。
何翠知道上面的分数是多少,如果她有那样的成绩,大概也不会抗拒这次的家长会。
不过再怎么抗拒,这次的家长会都要准备开始了。他们的教室在三楼, 楼下已经有了不小的动静。两人接待了几位家长,又指引他们先去展厅。
没过多久,何翠的爸爸就来了。
“哎呀不要仔细看啦爸,你先去礼堂开会,然后再回教室。”
小姑娘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出了教室,又推着他的后背往一个方向去。中年男人并不生气,反而笑意盈盈,边走边问她吃饭没有。
望珊站在走廊,贴着栏杆往外看。她直觉现在不是跟何翠待在一起的时候,于是指甲在铁栏杆上滑动,脚也有一下没一下地撵着地板。
她住在三楼,往常觉得三楼是个不高不矮的好位置,现在却觉得三楼还是太矮了,哪怕踮起脚,看见的地方还是不够远。
李顾行还没来,校门口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你哥哥还没来吗?给他打个电话呗。”
何翠和父亲短暂告别,来到望珊身边这样建议。
望珊掏出手机,摩挲着犹豫不决。除了固定时间,她其实很少给李顾行打电话。
他工作时很讨厌被人打断节奏,哪怕是同床共枕的望珊,看见他紧锁的眉头和平直的嘴角都会犯怵。
可现在,她仅仅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拨通李顾行的电话。
铃声响了起来,望珊的心不知为何也跟着重重跳了起来。何翠见状也有些紧张,两个姑娘凑到一起,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没有人接。
望珊忽然就没有了再拨过去一次的勇气,或许李顾行此刻已经在来学校的公交车上了。公交车有多挤,她深有体会。
她点开短信,给他发信息:家长会马上开始啦,你到了之后直接去礼堂吧。
编辑完具体的路线,她和何翠先一步过去了。
礼堂在教学楼的顶层,一整层楼都是。她们从后侧进入,能看见礼堂已经乌泱乌央坐了一大片人。剩下空着的淡黄色成排设列的木靠凳也陆陆续续有人就座,台上摆好了话筒,暗红色的幕帘后时不时冒出个人影,还有人跑到台上调试设备,木地板噔噔响。
何翠拉着望珊,快速在过道上穿行。其实每个班级都有固定的位置,但两人还是猫着腰,把每条过道都走了一遍。
重新回到入口,何翠问望珊,“看到你哥哥了吗?”
答案是显然的,望珊的脸上失落大于喜悦。何翠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回到父亲身边,只是陪着望珊,安静地站在后面。
望珊又掏出了手机。
和李顾行的短信内容还停留在上一条她发出去的信息,对方没有回应,她又发了一条:领导开始讲话了,不过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没听到也没关系。
礼堂里响起掌声,望珊收起手机,也跟着拍起手。她觉得根本没几个人是用心听讲的,至少她鼓掌鼓得很随心,只是礼堂有回声,所以显得震耳发聩。
台上挂着“欢迎二〇〇四级学生家长莅临”,红底黑字,看得人眼睛疼。望珊挪开视线,在家长离席之前先回了教室。
真正的家长会很快就开始了,望珊靠在后门,给李顾行发了今天的最后一条信息。
李顾行收到望珊发来的第三条短信时,刚刚结束和客户的应酬。
现在是十一月,天气还没有多冷,李顾行穿得算单薄。手机就放在他的兜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布料,就贴着他的大腿。
大腿感受到了振动,他察觉到一两次,好像还不止这么几回,但他没心思理睬。等他坐上去学校的出租车,他才发现自己其实还忽略了几次。
望珊发的最后一条短信内容是:家长会已经开始了。
大概是在席上喝的酒开始挥发,李顾行忽然开始觉得有些头疼。他不是忘记了家长会这件事,记事本里确确实实有这条日程,应酬当然也有。他也不是说故意把应酬安排在家长会之前,而是时间本来就是如此。
他已经尽量不挤压家长会的时间了,可应酬这种事,又不有他一个人,大大小小的场面话、推杯换盏这种事,谁又说得准有多少件呢?
更何况他已经尽量在弥补了。李顾行打开车窗,散散自己身上的酒气——他在经济这方面并不拮据,可他打出租车的数量屈指可数。
李顾行觉得的士的速度实在太慢了点,或许他应该自己买一辆车,这样他就能更快一点到达学校。夏天挤公交实在太磨人了,好在现在天气开始转凉了。但是冬天等公交也很磨人,天气冷风大,等公交的时候完全就是挨冻。要是有车,他就可以接送望珊上下学了。
望珊会不会生气呢?她会不会已经坐公交回家了?
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李顾行撑着车窗,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原本摸向裤兜的手又伸了回来。
她应该理解自己才对,他要是不创业不应酬,哪里来的客户和钱?没有这些,她哪里来的条件去学校里面找快乐。
男人这样想着,又让了一步——她可以生气,但是不能一直生气,家长会就是一件小事而已,他的态度很诚恳了,何必斤斤计较一直揪着不放。
的士停在学校门口,李顾行还有点庆幸。错峰出行,这会儿校门口才不会水泄不通。
他掏出钱给司机,正打算走,驾驶座的人喊住他,“先生,还差十块钱。”
李顾行掏出钱包。
里面都是大额的纸币,他翻了翻,没找到一张散钱。其实把一张红票子找开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里面已经有这么多张红票子了,没必要再多放一堆零零散散的纸币。
他想起自己身上其实还有零钱。
在他的记事本里。
那张钱放了有好久好久了,连夹着的位置都换了好多次。他很喜欢笔墨混着纸张的味道,但夹了一张纸币,铜臭味就粘了上去。
他拿出自己的记事本,快速翻动,拿出那张十块钱递了过去。
不是二十不是三十,正好是十块钱。男人心里闪过一丝庆幸,正好他有这十块钱,不用拿整钱找零钱。
李顾行走上三楼,找到望珊的教室。
她正站在后门,身边还站着她那个女同桌。或许是低着头的原因,总之望珊并没有一下就看见李顾行,还是何翠扯了扯她的袖子,她这才抬起头。
李顾行看见她的眼神亮了一下,又像是怄气,很快瞥向了另一边。
他笑了笑,在靠近之前嗅了一下自己身上,确认没有什么酒味,这才从后门闪进教室。
经过望珊身边,他还试着牵了一下望珊的小指。
她轻轻往回抽了一下,他的手指只擦到她的手背。李顾行搓了搓手指,又揉了揉鼻尖。他知道这样简单一触的动作不会留下任何温度或者气味,但不知为何,大概是清楚自己理亏,他就是这样做了。
不过看望珊的反应,她应该是有点生气的。李顾行坐到她的位置上,没有关注自己迟到的这些时间里班主任到底讲了些什么。
有情绪就好,两人又不是没吵过架,哪次不是带着气的?只要不是冷漠,那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胸膛里堵着的那口气一下就松了不少,终于有心思打量一下望珊坐的这个位置了。
有点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来,所以后面的人挤压了她的位置。他试着伸直腿,但这里不是办公室,想伸直反而难受。胳膊肘到了边上那堆书,他急忙忙扶正,又顺手拿了一本来看。
上边的笔记又多又工整。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尖毛毛地挠了一下——他抓了抓掌心,下一秒,拿起了桌子中央的那张纸。
随后挑起了眉头。
那是望珊这几次考试的成绩。
李顾行确实有些吃惊,她的成绩是这样属实是他没想过的。除了英语差了一点,其他科目都算得上优秀。虽然不能跟他当年比,但是看看排名,就知道望珊肯定在这上面下了不少功夫。
他把这张成绩单夹到记事本里,又随便听了下老师的发言,没坐多久就要离开。
反正已经接近尾声。
望珊还站在门口。
李顾行走过去,何翠先跟他打了声招呼。她喊的是“哥哥”,李顾行讶异,看了一眼望珊,对方偏着头不看他,他心里就多少有了点数。
在望珊那儿,他肯定就是这么个身份了。
单纯从年纪来讲,他比这帮孩子大八九岁,被叫一声“哥哥”没什么问题。不过这句话落在耳朵里,怎么听都不顺耳。
“你好。”他笑着回应,“望珊经常跟我说起你,你叫何翠对吧?我们先回去了,有时间可以来我们家做客。”
望珊跟何翠摆摆手
,意思是再见。
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至少跟李顾行没有。男人要牵她的手,她躲闪着不让。李顾行其实有些恼,但还是忍住了。
“还在生我的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迟到,也不是故意不回你的信息。”
望珊眨了两下眼,他乘胜追击,“我忙着应酬,忙着应付客户。为了早点赶过来,我还被多灌了几杯酒。望珊,你体谅体贴我。”
他撒了一点小谎,但是喝酒是事实,为了家庭和睦,有时候一些谎言是必要的。况且他说的话大半都是真的,七分真三分假,就跟真的一样。作为一个男人和她的伴侣,他只是为了两人奋斗,又没有找女人花天酒地,何必耿耿于怀。
如果望珊没反应,那他也不会再多说一句话。好在望珊凑近了他,猫一样嗅了嗅他的西装。
李顾行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望珊的动作取悦了他,也平息了不少酒精带来的躁动。
他还是愿意多说点话哄她的。
“我看见你的成绩单了,很厉害望珊,我就说你很聪明。现在我们家又出了个高材生,我把你的成绩单带回来了,等回家我找个相框,把它裱在墙上好不好?”
望珊终于笑了出来。
她笑得很短暂,看她撅着的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介怀。
望珊问:“你看到我给你发的信息了吗?”
李顾行说:“应酬的时候没空看,结束了之后才有时间。一结束我就赶过来了。”
她又问:“他们为难你了吗?”
其实没有,但李顾行还是说:“也就灌了五六杯,没关系。我早点喝完一杯,就能早一点来给你开家长会。”
望珊抿着唇没接话。李顾行试着牵住她的手,她没挣脱,看来他的“苦肉计”还是有效果的。
费心思说了这些话,他觉得口干舌燥,多少也觉得有些累——不单单是身体,心里也有点。
但这根“刺”总归是拔掉了。他还有点别的想说:“你跟你那个同学说,我是你哥哥?”
望珊躲闪着他的视线。
“我是你的哥哥吗?嗯?为什么不说话呢?既然我是你的哥哥,那就叫我一声‘哥哥’听听。”
望珊当然不会叫,实在太难为情了。他们站在楼道转角,她红着脸躲开朝她逐渐逼近的李顾行。男人搂住了她,他狡黠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她没有反抗,这就是和好的信号。
他又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楼下走,貌似今晚的不愉快全都翻篇了。
第80章
何翠自打家长会之后就变得有些奇怪。
其他人可能看不太出来, 毕竟这个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爱收集纸巾,性格还是那样大大咧咧,但望珊就是觉察到了。
她们是学校里最亲近的一对姐妹花, 形影不离,就连老师调位置的时候都不会把她们分开。这个变化是单箭头的, 而且指向望珊, 尤其是提到某个话题时。
不过望珊什么都没有问, 这是她从某段关系中得到的经验。同床共枕的两个人都不会无话不谈, 更何况她们只是朋友。
她在等何翠主动开口, 不过如果对方不说, 她就会一直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年织毛衣的速度太慢了点, 大概是因为她的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望珊把袋子里的毛线扯出来,朝掌心哈了口气,加快了棒针穿梭的速度。
天气已经变冷了, 往年这个时候, 新毛衣都已经套在了李顾行身上。要是迟了, 他也会拐弯抹角打探这么两句。今年他什么都没说,望珊理解, 他的工作忙,这些生活上的细枝末节不应该要他来操心。
他这几天穿的都是去年或者前年织的毛衣——从家里跑出来的第一年织的那件毛衣就在衣柜里, 不过因为当时经济拮据,所以毛线的质量不太好,毛衣上起了很多小球球。他有很多事生意上的事要谈,穿着应该得体些。
望珊看了看手头这件快完工的毛衣——藏蓝色的,她觉得穿出去应该不会掉面子。
她沉浸在毛线之中,想在午休结束前多织一点。
边上的何翠注视着她,似乎不习惯太安静的时刻, 于是让望珊也教教自己。
“你想学?当然好啊。你看,这样顶到这儿,把线拉过来,再勾起来……”
“让我试试!”
年轻的姑娘兴致勃勃,望珊没有吝啬,大方把手头的东西递给对方。何翠接了过来,又一下意识到什么,那股新鲜劲忽地变淡了些,不知为何有点放不开。她勾着线,右手大拇指总是缩着。
望珊注意到了她的手,大拇指短了一小截。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对方的左手,那儿的五指倒是大大方方。
她装作没看见,何翠倒是觉得自己这样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有点不自然地把手展示给望珊,不过片刻又收了回来,接着含糊解释,“小时候出了点意外。”
望珊没有多问,很自然地转移话题,“我织了这么久了,怎么现在突然想学了?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
“怎么可能,我爸都没穿上我织的毛衣,其他男的想得美。”她小声嘟囔,“外面总买不到合适的手套嘛,拇指那儿总是短一截。”
何翠看着手上的毛衣,默默比划了一下大小。她觉得这件毛衣对于望珊来说大了点,于是下意识想到一个人。
想到这个人,她霎时觉得自己穿上了一件质量不好的毛衣,浑身刺挠。
毛衣递还给了望珊,她抓着头发,试探着开口,“你这是织给你哥……哥哥的?”斟酌再三,她还是决定这样称呼对方。
这个身份早早就带上了些意味不明的气息——谁家的哥哥会亲自己的妹妹呢?这么大的年纪,亲的还是嘴!
她想起自己误打误撞看见的画面,无论如何都不能坦然接受。
刚才递过去的那一会儿,毛衣就这么漏针了。望珊并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把织错的地方拆了,重新织。她点点头,又抬头,终于看见了何翠一脸难言的神色。
“怎么了?”
像是窗户纸不小心被捅破了一个小口,何翠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在家长会看到的事说给了当事人听。
“我看到你跟你哥哥在楼梯拐角亲嘴……!”
顾不得毛衣会再次漏针,望珊抛开手头的东西,赶紧捂住何翠的嘴。
她的脸在短短几秒之内已经烧得通红。怎么就被人看见了?还是何翠看见的!
幸好是何翠!
两个女孩子一时之间都红着脸,像对刚表白还待确认的小情侣般,冲着两个方向不敢看向彼此。
望珊的羞涩通俗易懂,那个亲吻短短几秒,她还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心里多多少少抱着点侥幸。如果何翠看见了,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看见了呢?
何翠羞涩,是因为头脑一热把秘密说出了口,让望珊陷入了尴尬的境地,自己也是。
“其实我们不是兄妹,”望珊咬着唇,脸更红了,“我们是男女朋友。”
早恋嘛,学校里头多得是。何翠松了口气,自己心里的底线没有被突破,这是
再好不过的消息。
她稍稍缓过来,望珊又说,“我今年都二十三了,嗯……其实也正常吧。”
“二十三?!”何翠险些尖叫出声,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望珊已经是成年人了!她们朝夕相处,望珊融入学校融入得太好了,甚至她都没想过这件事!
“真的,我只是没告诉你们而已,有机会让你看看我的身份证。”
一些被何翠忽略的细节此时像潮水一般涌来。她想起望珊不同于“同龄人”的心态,想起望珊从不提及的话题,还有望珊伤痕累累的双手。不用看身份证,她就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你哥哥呢?不对不对,你对象。”
“他比我大两岁,已经二十五了呀。”
何翠觉得自己知道了一个学校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有关望珊的秘密。这让她觉得兴奋,也冒出来很多问题。那些问题争先恐后,让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好。
左想想右想想,她咬咬唇,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呀?”
“今年是第四年。”
不用望珊动手,女孩自己激动地捂住了嘴。她又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毕业吗?
结婚?这个词好久没听到了。望珊有些出神,随后笑着回答,“可能吧,要是结婚,我肯定邀请你来。”
何翠还有很多想问的,午休结束的铃声正好响了起来,她的疑问被铃声打断,这会儿反而轮到望珊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两人因为共享了彼此的秘密而变得更加亲近。
共享秘密不见得是件好事,但望珊不觉得暴露自己的年纪就会有什么坏处。她顶多被别人议论一下,年纪大一点来念书又没有错,又有什么好说的?至于何翠的大拇指,她是不会揭人伤疤的。
圣诞节前夕,望珊终于织好了毛衣。
她现在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圣诞节这么个节日,教室玻璃会贴上白色的窗花,形状就像冬天的雪花。望珊凑到窗前仔细端详,这些窗花的样子就跟真的雪一样——她是见过很多场雪的,甚至有一年大雪封山,积雪能把人的腿肚子都埋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雪了,但脑子里还存在着不少记忆。望珊伸出手指触碰,便深刻意识到窗花始终是窗花,和真正的雪是不一样的,有点点凉,但这个“凉”是玻璃的温度,不是雪的温度。
虽然有点失落,不过她还是很兴奋的。
吊灯上挂了彩带,灯一打开,上面的亮片直晃眼。教室后面的黑板贴了一个穿着红衣服戴着红帽子的大胡子老头,边上还有一只红鼻子小鹿。何翠跟望珊介绍说这个老头叫“圣诞老人”,那只麋鹿是拉车的,他们会在晚上给人们送礼物。
“不过这些都是骗人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圣诞老人。送礼物的都是爸妈。”
望珊摇着头:“不对。”
“什么不对?”
“当当,我就是圣诞老人呀!”她亮出一个不算大的礼品袋,那是给何翠准备的礼物。望珊只知道过年要给孩子派红包,还不知道圣诞节还要互送圣诞礼物,这个袋子还是她临时去两元店买的。
两元店门口还摆了一棵松树,树当然是假的,望珊没忍住偷偷上去捏了一下,一摸就知道是塑料,不过上面的彩带和小球还是很漂亮的。店里面则是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圣诞用品,圣诞帽、装饰品、贴画、贺卡,大多数都有金粉,摸一下手上也亮闪闪的。
何翠尖叫出声,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是给望珊的礼物。
明天才是圣诞节,但那会儿大家都放假在家,两人已经没有耐心等到明天。
何翠的圣诞礼物是一双手套,她是八八年出生的,属龙。望珊原本想在手背的位置织一条龙,奈何她没有这个技术,留给她的时间也很短。不过她还是竭尽所能在左右手各勾了一朵小花,用的是女孩子都喜欢的粉色。
何翠迫不及待套上,无论是左右还是右手,大拇指的长度都正好,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珊珊我爱你!我第一次收到一双合手的手套!”
她开心,望珊也为她满意而开心。她更为自己获得了一条红白相间的围巾而激动。
学生已经没了上课的心思,喷雪罐滋出来的泡沫到处都是,就连讲台上讲课的老师都无法幸免于难。大家商量着明天要去溜冰场还是台球厅,晚上去看昨天才上映的《功夫》。
今天没有晚课,何翠问望珊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压马路逛夜市。
氛围正好,望珊不想破坏气氛,欣然同意。她提前给李顾行发了短信,他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注意安全”。
望珊没有在外面玩多久。
可能是她第一次过这个节,过于热闹的环境反倒让她有点不安,况且今天已经足够让她回味很久了。
回到家,李顾行还没回来。
望珊把所有东西都抱到了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连冰凉的水都昭示着家里的冷清,她喝了一口,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顾行开门进来,开灯之后才发现望珊其实在家。
“为什么不开灯?我还以为你还没回来,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他在这期间虽然没有打电话或者发短信,但不代表他完全不关心。望珊去到一个地方就给他报备一下,一条短信一毛钱,光是话费都快花了一块吧。
花钱多少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发短信总不至于花一万块吧?望珊给他发信息报备能给他省不少事和心思,不过她要是一直在外面玩不回家,他肯定是要生气的。
望珊狡黠地笑:“省点电费嘛。”
男人嗤了一声,似乎是觉得好笑——就算把家里的灯全部打开,他交电费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坐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别喝这个了,都冷完了,我烧壶热水兑着喝吧。你等一下啊。”
等水开的时候,李顾行注意到了桌子上一堆大大小小的东西。他随手翻开一张贺卡,空气中响起歌声,让他扯了下嘴角。
“很有意思吧!大家互相送了好多东西,我还收到几个平安果呢,我现在就去洗一个,今天是平安夜!”
李顾行嗤笑的声音更大了些,他摆弄着那些包装好的苹果,戳破了所谓的圣诞节,“什么平安果,就是苹果,你去超市一块钱一个,包个漂亮点的纸再改个名就变成了五块。”
望珊没有说话,厨房里传来流水声,李顾行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太煞风景,又补充,“不过过节嘛,弄得有意思点也正常。”
小孩才喜欢凑的热闹,他是不爱参与的。其实有人问了他下班后会不会带着老婆去逛街,李顾行把玩着丝带,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他当时在想生意上的事情,怎么回答的来着?
“老夫老妻了,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望珊,明天我们去街上逛逛吧。”
李顾行不是真心想去的,大概是因为戳破了“平安果”的谎言,望珊的沉默让他有点不安,所以他才提出明天出去走走。逛街就逛街吧,注意点时间就好了,话都说出口了,再改口岂不是显得自己虚伪?
他皱起眉,思考怎么在自己明天的安排里见缝插针。
出乎意料的是,望珊摇了摇头,说不去。
“今天都逛过了,没什么好玩的。”满大街都是人,街道上的商铺放着圣诞歌,商场里放周杰伦的《七里香》、张韶涵的《欧若拉》、S.H.E的《波斯猫》,至于那些装饰,都跟教室里的差不多。
“真的不去?”李顾行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这么问了。
“不去呀,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望珊把切好的苹果放到李顾行面前,又到厨房里给李顾行兑温水。
她这样温柔体贴,反倒让李顾行心里有些愧疚。他走到望珊身后,亲了亲她的头发,“抱歉,工作太忙,这段时间有点忽视你了。你可以多跟你那些同学出去逛街,或者请你的那些同学来家里做客,你的那个同桌,叫何什么翠的?钱不够了就跟我说。”
“李顾行,有钱之后你就不会这么忙了吗?”
她缓慢搅动着杯里的水,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一开始李顾行都没有反应过来,很久之后才点点头。
“等到有钱了,我们就能抛下一切,到时候你想环游世界都没问题。”
环游世界?听起来是一件
很有意思的事。望珊把温水递给李顾行,没问他到底要有多少钱才算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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