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找个地方吃饭,我饿了。”
Rico愣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领事馆门口, 又移回来:“不下车去看——”
“不是看见了吗?”孟知雨打断他:“警戒线还在。”
说完,她笑着叹了口气:“既然老天这么不想让我走, 那我就不走了。”
她扭过头, 漂亮的嘴角一弯:“反正我这么喜欢意大利,你又在我身边, 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Rico彻底怔住了,眼底的难以置信褪去, 只剩茫然与不确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试探着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来之前我不是说了吗, 如果领事馆还没开放, 我就不走了。”
Rico眼里眼里的光瞬间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 轻声问:“那你的学校呢?”
竟然还惦记着她的学校?
孟知雨心底冷笑,看来他筹谋着把她困在这里, 也不是什么都没想过。
她故作依赖地看着他:“这里我只认识你一个人, 你应该会帮我想办法的吧?”
“当然,只要你愿意留下, 我可以在这里给你申请最好的大学,专业也随你选,一切都尊重你的意见。”
孟知雨在心里嗤笑, 现在又说愿意尊重她的意见了。
真要是尊重她,会处心积虑把她困在这里,断了她所有退路?
真够虚伪的。
不过她面上不动声色, 轻轻点头:“行,你抽时间给我一份学校名单,我看看。”
“好,我晚上回去就让人整理,尽快给你。”
孟知雨瞥了眼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她把那股冲动压下去,撒起娇来:“好了,快带我去吃饭,我要饿死了。”
Rico带她来到MUDEC文化博物馆附近。
透过车窗,孟知雨往外看了看,“是在楼上吗?”
“对,在三楼,是一家米其林三星,味道很好。”
三楼……
孟知雨皱了下眉:“有没有一楼的?”
“一楼?”Rico侧头看她。
“嗯,我想一边吃饭,一边看看米兰的街景。”
Rico想了想,眼波一顿,“有,我带你去。”
车子很快驶到米兰大教堂旁,停在长廊入口。
这一带孟知雨很熟悉,是米兰最繁华的街区,游客密集,街道四通八达。
走进餐厅,服务生躬身迎接过来,并引领二人来到靠窗的位置。
Rico指向窗外:“尽夏,你看。”
孟知雨望过去,窗外正对着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恢弘精致的穹顶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如果她能从这里跑出去,随便钻进哪条巷子,Rico想在人群中找到她,没那么容易。
“这里可以吗?”Rico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孟知雨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很漂亮。”
就是不知道,洗手间的窗户,能不能爬出去。
孟知雨握着银质餐叉,心不在焉地吃着盘中的黑松露烩帝王蟹,松露的醇厚与帝王蟹的鲜甜交融,可她却味同嚼蜡,所有心思都系在寻找逃跑机会上。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她压着心里的激动,放下叉子:“我去一下洗手间。”
Rico下意识起身,“我陪你。”
孟知雨皱起眉,故作不悦:“你还怕我跑啊?”
Rico忙解释:“我是怕你找不到。”
刚好一名服务生经过,孟知雨伸手拦住,问清洗手间的方向。
一进洗手间,她就反手关上门,结果转身扭头寻了一圈,却发现四面除了大理石墙面,只有头顶一盏嵌灯和一扇紧闭的通风口,根本没有窗户。
别说一个人,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
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就这样落空了。
气得她一连几个跺脚。
回到餐桌前,甜品已经上了。
金箔、巧克力薄片、浆果酱汁勾勒出的花纹,精致得像是一件艺术品,可她哪还有心情去吃。
她用叉子拨了拨盘中的巧克力片,看似在品尝,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餐厅不行,那就换别的地方。
离开餐厅后,经过一条热闹的路段,孟知雨忽然瞥见路边的一家便利店。
她又计上心来,“Rico,我渴了。”
Rico伸手拉开驾驶座旁的复古木质储物盒,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孟知雨扁了扁嘴:“我想喝果汁。”
Rico丝毫不嫌她麻烦,下车从后备箱里拿了两瓶葡萄汁回来:“你爱喝的。”
孟知雨愣了一下,但是没有伸手去接:“我想喝别的口味。”
她扭头看向窗外,“那儿有个便利店。”
说完,她朝他伸手:“你给我钱,我自己去买。”
Rico看了她一眼,抽出钱夹,刚捻住一张二十欧的纸币,孟知雨就先他一步,抽了一张一百欧的出来。
但是Rico并没有打算在车里等着:“我陪你一起。”
戒备心真够重的。
不过没关系,她现在身上已经有了一百欧的逃跑资金了。
两人走进便利店,为了不让他怀疑,孟知雨故意在货架前磨蹭了一会儿,拿起一瓶橙汁看看,又放回去,再拿起一瓶石榴汁。不过她没有付钱,一边拧着盖,一边像是忘了似的,走到门口等他。
Rico看着她的背影,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喝吗?”Rico付完钱走到她身侧。
孟知雨把那瓶石榴汁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见他不接,反倒盯着自己的脸看。
孟知雨懂了。
也对,总要给他一点甜头哄一哄他,不然都打消不了他的警惕。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甜吗?”
然而不等她脚后跟落回地上,Rico就搂住她的腰,重重吻住了她的唇。
他吻得很用力,恨不得把她口中所有的香甜和湿.滑都勾走。
直到感觉到她被他吻得耸肩,Rico才放开她:“没有葡萄汁好喝。”
孟知雨似羞似恼地瞪了他一眼。
因为穿的是裙子,那来之不易的一百欧被她窝成团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挽着他,故作撒娇:“我们去逛商场吧,我还没逛过米兰的商场呢。”
Rico反手搂住她的腰,在她耳鬓重重吻了一下:“好。”
Rico带她去了一个大型购物中心,玻璃幕墙高耸入云,中庭开阔。
孟知雨在一家店里试了一条裤子,深蓝色的,高腰,裤腿笔直。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身,问坐在沙发里的人:“好看吗?”
Rico看着她那两条笔直的腿,语气带着几分偏爱:“你穿裙子好看。”
孟知雨走过去,掩手在他耳边,“我例假快来了,穿裙子会不方便。”
Rico短瞬地怔了一下后,笑了:“那就多买几条。”
她一口气买了三条裤子,两条裙子,还有一件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的外套。
接着她又逛了几家奢侈品店,想到自己被他骗得团团转,想到那些被藏起来的证件,那座将她紧紧困住的古堡……
索性赌气般挑了几个价格昂贵的包包,还有一双镶满水钻的高跟鞋。
出了店门,孟知雨故意皱了下眉。
Rico侧头看她:“怎么了?”
“饮料喝多了,我想去洗手间。”说完,她把手里还剩半瓶的石榴汁往他怀里一塞。
然而一圈找下来,一个洗手间的标识都没有看到。
Rico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洗手间在二楼。”
孟知雨:“”
不是吧,二楼她还没怎么逃跑?
可是装到了这份上,只能跟着他去了二楼。
Rico带着她在一扇乳白色的木门前停下,“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推门进去,刚好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镜子前补妆。
孟知雨走到她旁边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哗哗水声里,她看见女人放在池边的手机。
要不要向她求助,或者借她的手机报警呢?
可如果对方不信她,反而把事情闹大,又或者,警察还没等来,先被门口的Rico发现了呢?
Rico的势力不容小觑,谁知道这里的警察是不是会看人下菜碟?一旦打草惊蛇,她再想逃跑,就难如登天了。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攒钱逃走,然后去罗马或者佛罗伦萨的领事馆求助。
但是光靠一百欧肯定不够,她还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他不在身边,一个她能独自待上几个小时的机会。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
Rico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把玩着手里的那半瓶石榴汁,看见她出来,他走过去朝她伸手:“是再逛一会儿还是回家?”
家?他还真以为她会把那个囚牢一样的地方当成家?
孟知雨一边在心里冷笑,一边朝她弯起嘴角,“回家。”说完,她把手放到他掌心里。
商场里人来人往,目光忽然扫到几个亚洲面孔,那一刻,她真的很想挣开他的手,冲过去向他们求助,可心底又突然有一道声音提醒她:不能冲动,逃走这件事,决不能有任何闪失,必须一次性成功!
她垂下眼,把所有的冲动压下,跟着Rico走出商场。
回去的路上,孟知雨一直在复盘今天没能逃走的原因。
是她把逃走想的太简单,还是Rico早已察觉她的异常,预判了她的每一步计划,才特意带她去那些不易脱身的餐厅和商场呢?
她余光瞥向开车的人。
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见那些柔软的、撒娇的、委屈巴巴的表情,才发现他的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一样,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转折,每一处都带着冷硬的气场,有一种能操控一切的笃定和从容。
而她以前,竟然从没有发现。
回到古堡,夜已经深了。
后半段路程,因为天黑看不清窗外景色,也为了养足精神和他周旋,孟知雨睡了一觉。
但是睡眠很浅,车刚一停稳,她就醒了。
Rico倾过身来,“吵到你了吗?”
半睡半醒间,孟知雨已经把晚上的策略都想好了。为了降低他的警惕,孟知雨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又饿了。”
她听见了从他胸腔里震出来的愉悦,感觉到了他吻在她颈窝里的唇,还有他因为说话,扑在她皮肤上的热息。
“想吃什么?”
“意大利菜吧,”她声音乖巧:“我要学着适应这里。”
说完,她感觉到搂在她腰上的力道收紧,勒得她骨被压得微微发疼。
“尽夏,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这就被哄到了?
孟知雨心底暗嗤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声音甚至比刚刚还要温柔:“是因为我吗?”
“嗯,自从遇见你以后,我的梦里就只有你了。”
孟知雨听出了点不对劲,“那你以前都会梦见谁?”
她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耳边传来冷冷的一道哼音——
“都是坏人。抛弃我,恨不得我死的坏人。”
孟知雨现在已经分辨不出他那句话真哪句话假了。他的过去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每次往里看一眼,都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她轻轻顺了顺他的后背,“梦都是反的。”
“不是。”他的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的亮,像两簇蓝色的火,“是因为有尽夏,那些人才不敢伤害我了。”
孟知雨差点没忍住一声冷笑。
她要真有那种本事,还会被他困在这里,任他摆布?
不过他既然愿意活在这种“美梦”里,那她就陪他演下去,最好永远都别醒。
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Rico就这么看着她,像是从她眼里辨出真假。
就在孟知雨快要维持不住表情的时候,他笑了:“那你要说到做到。”
不可以骗他,他最恨别人骗他了!
孟知雨也不想撒谎,可为了能离开自己,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说一些违心的话。
她尽量朝他挤出一个最温软乖巧的笑来,但是没有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进了客厅,走到楼梯边,Rico把她搂到怀里,低头看她:“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不先洗个澡吗?开一天的车了。”
Rico低头嗅了嗅自己:“有味道吗?”
孟知雨从来没有在他身上闻到过不好闻的味道,但为了能给自己腾出机会和时间,她囊着鼻子点头:“有汗味。”
Rico一听,立马拉着她的手往楼梯上走,还没走到卧室门口,他身上的衬衫纽扣就被他单手解了个干净。
“我们一起洗好不好?”他眼底带着几分暧昧。
孟知雨来不及掩饰,脱口而出:“不要!”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太急了,她忙又把声音放软,带着一点娇嗔的埋怨,“都说了我好饿,和你一块洗,不知要洗到什么时候……”
看着她脸颊泛起的薄红,Rico微蹙从眉心一瞬摊开。
他抬起她脸,拇指在她眼尾来回蹭着:“那睡觉前,我们再一起洗?”
孟知雨算是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被逼梁山”了,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见他没拿换洗的衣服就往洗手间去,孟知雨下意识追上去两步:“要我帮你拿睡衣吗?”
Rico回头看她,默了两秒,他笑说一声“好”。
为了等下能给自己找出独处的时间,孟知雨给他拿了睡衣之后,又迅速下楼拿了一本书上来。
哗哗的水声响在耳边,她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目光看似落在书页的文字上,脑子里却在罗列着所有可能解开他手机密码的数字。
水声一停,她的大脑也随之一顿。
很快,她闻到了沐浴的香气,那股潮湿的热气从洗手间的方向漫过来,越来越近。
这个时候,是应该抬头看他,还是继续装作看书看出了神?
纠结间,她捏着书页的指尖不由得用力,却又因为头顶传来的声音,突然一松。
“在看什么?”
孟知雨只觉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的瞬间,她的手也按在了心口:“你吓我一跳。”
Rico双手压住她两侧的座椅扶手,低下身来,“什么书,看得这么入神?”
孟知雨这才想起来,自己当时随手抽了一本,连书名都没看。
她没说话,默默把书面翻过来,目光一扫,竟然是但丁·阿利吉耶里的《神曲》,地狱篇。
视线从封面收回,Rico抬头看她,“喜欢这类书?”
孟知雨定了定神,“在楼下随便拿的一本,没想到挺好看的。”
“以前没看过?”
说看过的话,再看得入神似乎就说不过去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
可是她曾经在小红书里推荐过这本书。
那个两分钟的视频,她侃侃而谈,把书中的隐喻、人物的纠葛讲得通透透彻,甚至比他这个反复看了好几遍的人,理解得还要深刻细腻。
Rico站起身,揉了揉她发顶,“那你先看着,我去厨房,好了叫你。”
“好。”
孟知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身上那件她刻意找的没有口袋的睡衣,看着他垂在身侧空空的两手。
她心跳快了起来。
然而当她留到洗手间,把他的裤子口袋翻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手机。
难不成藏起来了?她嗤了一声,把手里的裤子往篮子里一扔。
回到卧室,她气呼呼地往床边一坐,视线偏转,她目光定住。
手机竟然大咧咧地放在床头柜上。
她往门口瞥了一眼,又不放心,轻手轻脚走到楼梯拐角,“滋滋”的声隐约传来,听着像是煎牛排的声音。
她快步折回卧室,抓起手机,然而几串密码输入都显示错误。
不是他生日,也不是她生日,更不是他们在一起的纪念日,难道是他妈妈的生日或去世的日子?
她不敢再试了,因为屏幕上已经弹出一条警告,再输错一次就会锁定。
算了,等他解锁后,再找机会试也不迟。
她把手机放在原来的位置上,距离台灯大概一拳宽的地方。
定了定心神后,她来到楼下。
牛排已经煎好,香气弥漫,Rico拿着一瓶红酒走过来:“要喝一杯吗?”
喝酒太误事了,会让人反应变慢,判断力下降,说出不该说的话。孟知雨摇头。
Rico没勉强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后,他坐到餐桌前,把其中一份牛排切成小块,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
“尝尝。”他把餐盘放到她面前。
孟知雨低头看着那盘切好的牛排,边缘焦香,中间鲜嫩,她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眉梢一挑:“很好吃。”
她吃了几块,抬起头,发现Rico没有动他手边的刀叉。
他时不时抿一口酒,再放下,两指压着杯座,目光黏在对面。
餐厅里很安静,可他的目光却很灼热。
孟知雨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瞥过去一眼:“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他笑了笑:“是尽夏太好看了。”
孟知雨撇了撇嘴:“你们意大利的美女也很多。”
“有吗?”他语气很是无辜:“我没看见。”
“只看得见我?”她半真半假地接了句,却听他说——
“嗯,眼里只有你。”
孟知雨抬眼看他,以为他嘴角混着笑,结果却见他眼神坚定又炯灼,像是茫茫沙漠中的一汪清泉。
孟知雨心跳乱了一下,忙垂下眼。
不要信他的话,不要被他的眼神蒙蔽,他现在只是在用尽办法让你留在这!
一连串的自我告诫里,她想起晚上还要套出有关他母亲的信息……
眸光轻转,她看见面前的牛排。
对,给他甜头!
孟知雨叉起一块牛排,伸过去:“奖励你的。”
Rico眼尾垂着淡笑:“为什么奖励我?”
“因为你嘴甜啊。”
Rico却不满意似的,皱了下眉:“尽夏,你好小气。”
当时孟知雨没懂他的意思。
回到楼上,刚一进卧室就被他从身后抱住。
他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红酒微涩的气息。
“尽夏,一块牛排不够。”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但是已经晚了。
在她来不及惊呼的惊吓里,Rico把她拦腰抱起,大步走进了浴室。
哗哗水声响了很久很久,久到孟知雨快站不住。
Rico趁势把她抱起来,“这样你就不会累了。”
厚重的水汽将两人裹得密不透风,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孟知雨感觉自己像是坠在了悬崖边,一边是看不到底的深渊,一边是凶猛如他的野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很重要了~
第47章
墨色云层遮住了星月, 阵阵海浪声从窗外传来,一声接一声地拍在崖壁上,和方才在浴室里的凶猛重叠在一起, 挥之不去。
孟知雨趴在枕头上,身体的疲乏一波一波地漫过她的意识, 把她往昏沉的深处拖。可身体又好像有一根神经绷紧, 提醒她不能睡,不能放松, 她今晚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他。
Rico从后面贴上来,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一点不满足的执拗:“尽夏, 不要背对着我。”
孟知雨强压着身体深处那种快要散架的疲惫,转过身来。
Rico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我刚刚是不是弄疼你了?”①
孟知雨知道他的目光笼着她, 一丝一毫的表情都会被他看尽, 她努力挤出几分羞涩, 所幸她脸上还未散尽的红晕成了她的保护色。
Rico低头吻在她的眉心,谷欠色散去后的瞳仁透出一股风暴暂歇的透亮:“我下次一定温柔一点。”
这句话再一次提醒孟知雨。
她一定要赶在下次之前从这里逃出去。
她压下心里那阵突如其来的振奋, 轻轻吸了吸鼻子。
如她所愿,Rico立刻紧张起来, 捧起她的脸, “怎么了,是又疼了吗?”
孟知雨摇了摇头, 眼底蓄起几分细碎的水汽:“我只是想我的妈妈了。”
就在她心里盘算着,如何顺着这个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出他的妈妈时, 她听见他叹了口气。
孟知雨看着他,见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怎么了?”她故作关切。
“我也想我的妈妈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孟知雨眼睫颤了颤, “你妈妈——”
“小时候,她很爱我,每天晚上都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给我讲天堂的故事。”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绕着她的头发。
“她说天堂有九重天,月亮天里有温柔的灵魂,金星天里都是纯粹的爱。那时候的我,每天都会梦见天使,她们穿着白裙子,像我妈妈一样,轻轻摸我的头,告诉我别怕,可后来——”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随之冷了下来。
“她说的故事变了。她说地狱有九层,色欲者永无宁日,暴食者被恶兽撕咬,背叛者被冰封在地心。从那以后,我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地狱的门口,妈妈让我念那行‘放弃一切希望’的铭文,不许我停下,我一边念,一边看着她慢慢走远。”
竟然是《神曲》。
孟知雨听得整个人怔住。
是巧合,还是……
她看见他手指的动作停住,视线紧盯着她的那缕黑色发丝,像在看一样陌生的东西。
心跳一阵加速里,又听见他说——
“我求她回头,求她带我走,可她却不理我。她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裙子走了,把我这个最讨厌的孩子留在了这里。”
“可她明明说她很爱我,可又为什么不要我呢,宁愿去她嘴里说的那个地狱,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Rico抬头看她,“尽夏,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眼底没有浓烈的悲伤,像是被时间磨平了,只剩下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如果不是之前就从那个男人口中得知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自己面前,孟知雨真的会以为他是在编造一个被抛弃的故事,来影射她想要逃离的心思。
孟知雨蜷了蜷手心里的潮意,“也许……她是太痛苦了,不想把这份痛苦带给你,才离开你的。”
“她所承受的痛苦,会大过对我的爱?”
“可能……”孟知雨努力斟酌着每一个字:“人在一些极端的时候,想不到那么多吧。”
“不,”Rico摇头,动作很轻,但他的语气却很重:“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爱我,她只爱她自己。”
这一刻,孟知雨突然觉得他的想法极端得可怕。
“既然不爱我,又为什么生下我?”他面无表情地扬了扬嘴角:“我最讨厌不负责任的人了。”
就在孟知雨后颈一阵发凉的时候,看见他眼眶红了。
“尽夏,你可不可以不要像她那样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孟知雨觉得这是一个消除他防备很好的机会,她点了点头,掌心覆上他的脸:“我不会离开你的。”
Rico看着她的眼睛。
还是那么漂亮,黑漆漆的,透亮透亮的,一点都看不出说谎的痕迹,就像当初,她骗他说自己叫尽夏,骗他说家住在天海时一样。
孟知雨被他盯得后背沁出薄汗,但她忍着,朝他露出一双同情又关切的眼神:“那你妈妈的忌日是什么时候,我想和你去看看她。”
“不用了。”
孟知雨覆在他脸上的手微微一僵,“可是——”
Rico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她在这里,不用去看。”
掌心下,噗通噗通的,孟知雨一时分不出是他有力的心跳,还是自己因为心急的慌乱。
她大脑快速转着:“但是在我们中国,想念去世的亲人都会在她的忌日—— ”
“尽夏,”Rico把脸往她颈窝里一埋,“那些糟糕的回忆,我不想说了。”
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落空,孟知雨绝望地闭了闭眼,就在这时,她想到了那个男人。
名片!
他当时给了她一张名片,还说如果她有需要,可以随时可以联系他。
对,找他!
可他是Rico的哥哥,他会帮着一个外人背叛自己的弟弟吗?
万一他再把自己求救他的事转身告诉了Rico……
孟知雨一夜没睡好,Rico抱得她很密实,她也不敢翻身,一个姿势躺久了,全身木木的。
不知什么时候,圈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臂松了力道,孟知雨这才彻底放松下来,结果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涌了进来,在空中折出一条金黄色的线条。
睁开眼,看见Rico正望着自己,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那双蓝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她脸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孟知雨心底一阵厌烦,索性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下一秒,Rico便从身后贴上来,下巴抵在她颈窝里:“饿不饿?”
孟知雨眼睛一闭,不理他。
他不仅不生气,语气甚至比刚才还轻快了几分:“尽夏,我带你去看火烈鸟,好不好?”
孟知雨心头一动。
这么躺着不是办法,联系那个Leo不能算上策,所谓求人不如求己,所以她要尽快摸清古堡的地形。
既然他有意把她困在这里,想必肯定在这古堡里装了很多摄像头,她必须找到它们的位置,才能寻找逃跑的缝隙。
孟知雨转过身来,佯装兴趣:“这里还有火烈鸟?”
“当然。”Rico的眼睛亮了一下:“想去吗?”
孟知雨点头。
“那我们先去吃饭。”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绕到她这一侧,弯腰将她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见她转腰抬腿的时候,眉心蹙了一下,Rico眼底有心虚露出来:“还疼吗?”
孟知雨故作嗔恼,瞪了他一眼:“你说呢?”
Rico想都没想就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拍。
孟知雨故意没收着力,“啪”的一声脆响,打完又故意心疼,捧着他的脸,“你干嘛呀,都红了。”
Rico握住她的手,满脸的无所谓:“我喜欢尽夏打我。”
孟知雨:“”
真是个受虐狂!
“既然腿疼,那今天尽夏就不要走路了,我抱着你。”
“不要,”孟知雨故作娇羞地摇头,“被别人看见会笑话我。”
“他们不敢。”
孟知雨歪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埃利奥跟了我很多年,他不敢惹我生气。”
“那Sole呢?”
Rico嘴角的笑痕更深了,“她更不敢,我会炒了她。”
孟知雨听出来了,这个Sole跟他的时间不长。
一个随时可以被炒掉的厨师,对Rico的忠诚度,大概不会高到哪里去。
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
洗漱完,Rico把她从楼上抱了下来。
孟知雨靠在他怀里,看似温顺,眼神却悄悄扫过走廊的角落,暗暗留意着可能藏有摄像头的地方。
走进餐厅,餐桌上早已摆好了午饭,清一色的中餐。
葱烧海参、燕窝蒸蛋、鲍汁扣百灵菇,还有她最喜欢的金丝炸带鱼。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恍惚,想到那次在食堂,他顶着满脸的伤,去食堂给她买炸带鱼。
那时的他,应该就开始算计她了吧。
所以才会故意激怒徐硕,故意在食堂遇见她,故意让她心软……
他好像一直都知道她的软肋,然后掐着她的软肋,让自己一步步掉进他的陷阱。
而她,还天真地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人。
见Sole端着被炖成了浓稠金黄色的花椒鸡汤放在桌子上,孟知雨抱住Rico的脖子:“你喂我,好不好?”
这份突如其来又过于主动的依赖,让Rico眼底的意外被汹涌的惊喜覆盖。
“想吃哪道?”
孟知雨听见了他声音里的颤音,她指过去:“带鱼。”
Rico拿起筷子,夹起中间那块最厚实的,先是轻轻吹了吹,又用自己的唇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才送到她嘴边。
孟知雨咬了一口,酥脆的声音在她齿间炸开。
见她挑眉,Rico迫不及待地问:“和学校食堂的比,哪个好吃?”
问完,见她唇缝间吐出一根刺,Rico忙用手掌接住。
孟知雨瞥了眼他的动作,笑了笑:“当然是这个。”
她偏过头,朝站在不远处的Sole笑了笑,然后轻轻晃了晃Rico的肩:“你要给她加薪水。”
“当然。”
接着,他又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燕窝蒸蛋,吹凉后送到她嘴边。
随后又夹起一块葱烧海参,正要喂她,却被孟知雨按住了手。
她凑近他耳边,掩着嘴轻声说:“这道菜很补身体,很适合男人吃。”
Rico轻笑一声:“我身体很好,不用补。”
孟知雨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硬着头皮吃下那块她最不喜欢的海参。
吃完饭,Rico抱着她走出古堡。
阳光太过热烈,把那片血红色的玫瑰照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捕捉到她蹙眉,Rico问:“不喜欢玫瑰?”
这语气……
只要她说一句不喜欢,他就会立刻让人把这片玫瑰全部换掉。
她望向那片看不到尽头的猩红。
这么多玫瑰,换掉虽然有点可惜,可如果能用这件事分散他的注意力,把他支开,倒也划得来。
孟知雨看向他,下巴微抬:“谁跟你说我喜欢红玫瑰的?”
“我以为女孩子都喜欢。”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
孟知雨撇嘴。
“那你喜欢什么花?”
孟知雨停顿了两秒,“向日葵。”
如她所料,Rico想都没想就说了声好:“我明天就让人全部换成向日葵。”
说着,他抱着她往古堡东南方向走去。
孟知雨靠在他怀里,故作惬意地四处张望,“这里风景真不错。”
视线扫过远处的围墙,和古堡外墙一样的火山石材质,墙顶似乎有什么东西隐约闪过,她定睛一看,竟是高压铁丝网。
这简直比摄像头还要可怕!
往前走了没多久,孟知雨看见一片澄澈的湖水,一群火烈鸟安静地站在浅水里。
孟知雨的视线久久没有收回来,“好漂亮。”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只、两只……足足九只。
随着离火烈鸟越来越近,她晃了晃自己的脚:“快放我下去。”
脚刚落地,孟知雨便迫不及待地朝湖边跑了过去。
她站在湖边,双手挡在额头,看似遮阳的一双眼,瞄向斜对面的一座角楼。
和主楼一样,深灰色的火山石外墙,方方正正的,因为没有窗户,看不出是几层,视线沿着角楼的外墙往上爬,在楼顶的边缘看见了一个瞭望式的摄像头。
镜头微微转动,想必是高清360度旋转的,能捕捉到周围的一切动静。
“砰”的一声轻响。
孟知雨肩膀微微一缩,扭头,看见Rico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不止伞,在他身后几米远,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两个男人。
深色的西装,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Rico把伞又往她的方向倾了倾,“怕你晒着,就让人送了把伞过来。”
可她刚刚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的声音,难道那两个人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
之前光想着那些监控仪器,竟然忽略了这种活体监视。
真不知是自己太大意,还是太小看了他对她的防备。
也正因为这个发现,让孟知雨改变了原本的计划。
与其在监控画面里被他逮到,又或者被这些暗中的保镖告密,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亲自带她游遍整个园子。
像是对面前这些火烈鸟失了兴趣,孟知雨眼里的光一暗,扭头看他:“这里除了火烈鸟,还有其他的吗?”
见她表情失落又掺着好奇,Rico朝她神秘地弯了弯眼角:“有,我带你去看。”
离开湖边,Rico带她来到一处假山旁。
假山不高,大约两米,由几块深灰色的火山石堆叠而成,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缝隙里还长着青苔和蕨类植物。
“看到了吗?”
孟知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了一只通体翠绿,背上竖着一排锯齿状的鳞片,长长的尾巴微微摆动……
孟知雨肩膀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那是什么?”
“绿鬣蜥。”
孟知雨愣了愣。
绿鬣蜥?
“别害怕,它不咬人,很可爱的。”
“可爱?”孟知雨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觉得它可爱?”
“当然,”Rico笑着解释,“它只是长得吓人,其实性子很温顺,平时只吃嫩叶和果实,不会主动攻击人,还会乖乖待在人的身边晒太阳。”
说完,他伸手将那只绿鬣蜥抱到手里,“你看。”
孟知雨吓得后退了两步,那只绿鬣蜥离她不到一米,深黄色的一双眼,瞳孔眯成一条细缝,正直直地盯着她。
“它是不是很听话,你试试抱它——”
一听说要她抱,吓得孟知雨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Rico愣了一下,“尽夏——”
孟知雨没敢回头,一边跑一边喊,“我不抱!你别过来!”
眼看她跑远,Rico忙扔掉手里的绿鬣蜥,快步追了上去。
“尽夏!”
孟知雨一边跑,一边用余光飞快扫视着四周,趁机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Rico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尽夏,你别过去!”
过去?
孟知雨看向对面,这才发现自己正朝着角楼的方向。
为什么不能过去?难道角楼里藏着什么不能被她看见的秘密?
她心跳加快,跑得也更快了。
眼看距离角楼还有十几米远,Rico一个疾步冲了上来,挡在了她面前。
看见他衬衫上沾着绿鬣蜥留下的水苔和泥渍,孟知雨忙后退两步:“你别过来!”
看出她满眼的抵触,Rico表情茫然:“怎么了,尽夏。”
孟知雨突然侧过身,弯腰做出一副呕吐的模样。
Rico更慌了,刚朝她走近一步——
“啊!”孟知雨再次尖叫一声躲开,一边后退,一边指着他:“你别靠近我!”
Rico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声音满是委屈:“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孟知雨指着他的衬衫,手指微微发颤:“你衣服上……”
Rico低头看了一眼,眉头一松,笑了,像是终于懂了她反常行为的原因。
“你不喜欢绿鬣蜥?”
“当然不喜欢!”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孟知雨一边往角楼方向退,一边把话说得像连珠炮一样。
“小时候我被蜥蜴吓过,烧了好几个晚上,我奶奶还以为我中了什么邪,后来我一看见那种东西就害怕——”
后背突然抵上了冰凉的硬物,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扭头,她看见了那扇黑色的铸铁大门。
门上刻着许多杂乱的图案,像是被尖利的东西胡乱划上去的,有圆圆的太阳,弯弯的月亮,还有几张人脸,长发和卷发,线条稚嫩又笨拙,像是……
不等她再细看,一道身影遮住了她视线,也挡住了那扇门上所有的图案。
孟知雨抬头,看见了他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有一种被撞破秘密的窘迫与紧张。
这些画,该不会是他小时候画的?
那这座角楼……
难道是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孟知雨故作好奇地往他身后看,“这里是哪里呀?”
“一个废弃的房子而已。”
虽然他声音很平淡,但孟知雨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他的紧张。
“不能进去吗?”她故意追问了一句。
“里面很久没有打扫了,很脏。”说着,Rico搂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身。
“那边还有一片葡萄园,我带你去看看。”
像是被他成功分散了注意力,孟知雨眼睛一亮:“还有葡萄园?”
逛完葡萄园回到古堡,一股甜腻的奶香扑面而来。
孟知雨抽回自己的手,一路往厨房方向跑,到了门口,她又扭头,刚好看见Rico正背着身接电话。
反正也听不见,孟知雨索性不管他。
厨房里,Sole刚好打开烤箱。
“Sole,”孟知雨走过去:“你烤的什么呀,好香。”
“菠萝包。”Sole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把烤盘从烤箱里端出来,放在冷却架上,侧头朝她笑了笑,“Rico少爷说您爱吃这种面包。”
孟知雨心头一怔,她的确爱吃菠萝包,尤其爱吃表面那层酥皮。
可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有和Rico说过?
“尽夏。”
Rico已经站在门口:“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孟知雨走过去抱住他的腰:“你走了,我自己在这里好无聊。”
Rico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孟知雨想知道他出门的时间,“晚饭你能赶回来陪我吃吗?”
“当然。”Rico笑着点头。
现在快四点了,晚餐平时是六点。
两个小时,这里这么偏,两个小时能去哪?
就在这时,一阵轰鸣声从古堡外传来。
“什么声音?”
“是直升机,我坐这个出去,快一些。”
难怪两个小时就能来回,原来是坐直升机,看来他要去的地方并不近,也足够重要。
孟知雨把他送到门口,看见一架白色的直升机停在草坪上,旋梯下还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孟知雨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菠萝包的呀?”
Rico看着她,眼底有着浓浓的笑意,“看见了你的小红书。”
小红书?
他竟然还知道她的小红书号?
Rico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快进去吧,我很快回来。”
孟知雨点头,看着他登上直升机。
随着直升机缓缓起飞,她看见了机身上的一行英文字母:Rainie.
那不是她的英文名吗?
她中学时给自己起的,结果班里有一个重名的,她就便改成了Charlotte。
这个名字,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她抬头望着那架越来越小的白色机器,虽然她看不见机舱里的人,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她。哪怕他不在,也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她。
所以,要怎么进那栋角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回到客厅, 见Sole正在擦拭着墙角那只水晶花瓶,孟知雨心里来了主意。
“Sole,”她走过去, 眸中带笑,语气温和:“这些卫生也是你负责的吗?”
Sole停下手里的动作, 朝她点头, “埃利奥先生给了我丰厚的报酬。”
这么大的房子,卫生和一日三餐, 竟然都是她一个人负责,肯定不是为了省钱, 是为了避免人多眼杂和口杂。
“那你真是辛苦,回头我跟Rico说, 让他再给你加一点。”
Sole连忙道谢:“谢谢太太, 您之前夸我做的菜好吃, 埃利奥先生已经给我加了不少。”
孟知雨仰头看了看四周:“但这里实在太大了,”她叹了口气, “而且还有外面那两个角楼,你一个人哪里打扫得过来。”
“太太不用担心, 埃利奥先生说, 我只用负责这里。”
孟知雨皱了下眉:“但是下午我去角楼的时候,Rico说那里很久没有打扫了, 说等打扫完了让我再去看,难道他安排了别人?”
Sole摇了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
见她提及角楼时神色自然,没有丝毫闪躲或异常, 看来她是真的不了解角楼的事,也没有被Rico或埃利奥叮嘱过。
“没关系,你给我找两块抹布吧。”
Sole愣了一下, “您是要自己去打扫吗?”
“反正我闲着也没事,”孟知雨故作随意地耸了耸肩:“就当打发一下时间吧。”
“可是——”
“哦对了,”孟知雨话锋一转,打断她,“你有手机吗?”
Sole点头:“有,但是这里没有信号,电话打不出去,也没有网络。”
怎么会没有信号?她明明看见Rico在客厅里接了一个电话。
“我不打电话,”她语气平平,没有露出心里的疑惑,“我就是看一下日历。”
Sole放下手里的软布,“您稍等,我去房间取。”
孟知雨跟在她身后,进了她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笑得灿烂。
孟知雨故作随口地问道:“那是你的孩子吗?”
听到这话,Sole也看过去一眼,原本恭敬的声音里带出几分柔软:“是的,太太。”
“真可爱。”
Sole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她。
孟知雨接过一看,屏幕上果然没有信号格,翻了翻手机里的程序,只有计算器、日历等基础工具,没有任何网络社交软件。
她快速点开日历看了一眼,便立刻退出,将手机还给Sole:“谢谢。”
虽然Sole给她找来了两块干净的抹布,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太太,我还是陪您一块去吧?”
孟知雨说不用:“Rico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快去准备晚餐吧。”
晚餐是自己的核心职责,Sole不敢怠慢,只好点头应下:“那好吧太太,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看着她的背影,孟知雨心生愧疚,如果因为这事连累了她……
但是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资格考虑别人。
走之前,孟知雨又拿了一个黑色垃圾袋以作备用。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也许是摄像头,也许是站在某个阴影后面的人,她必须让他们看到,她只是出来散散步,摘摘花,打发一下午后的无聊时光。
所以往角楼去的路上,她没有四处张望,而是脚步欢快的一蹦一跳,时不时还会摘一朵草丛里的野花,送到鼻前闻一闻,然后别在耳后,再摘一朵,举在手里轻轻晃着。
但随着离角楼越来越近,她心跳也越来越快,她甚至做好了随时有人拦在她面前的准备。可是一想到Rico当时的反应,那来不及掩饰的慌乱,那本能地侧身挡住她视线的动作,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像被人揭开了旧伤疤一样的应激……
那栋角楼里一定藏着他不想被她发现的秘密。
想到这,她的心脏就激动地快要跳出来。
但她没想到的是,一直到自己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拦住她。
然而这份惊喜在她伸手推门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门是锁着的!
来之前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点,恼得她恨不得跺脚。
这要是被Rico那家伙发现了,简直得不偿失。
所幸她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被发现的对策。她深吸一口气,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门上那些杂乱的刻画上。
一共有五张脸。
长头发,眼睛大大的,应该是他的妈妈,旁边的卷发小脸,应该是他自己。
再上面,还有一个卷发,不过画的嘴角不再咧开,而是下撇,眼睛下方还有模糊的两道歪歪扭扭的线,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
是眼泪吗?
握着垃圾袋的手,不知怎的,悄悄攥紧了。
她又看向旁边,之前看以为是月亮,现在凑近了才发现,那弧线的弧度不像月亮,更像一把刀。
孟知雨眼皮跳了一下。
再旁边……
刻着一串模糊的字符:T1……od1o?
既有英文,又有数字,
她盯着看了几秒,眼波一顿。
她用指腹擦了擦那个“1”上面的浮灰和锈迹,字符上有模糊的小点。
Ti odio。
意大利语‘我恨你’的意思。
是恨他的妈妈吗?
孟知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所以当初,他就是站在这里,隔着这扇门,来看他的妈妈吗?
不对,那天晚上Rico说,他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给他讲故事。
总不会是他的父亲,把他们母子俩都关在了这里吧?
可若是被关在里面,又怎么会在门外刻下这些画和字符?
风从角楼的背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青苔和潮湿石头的味道。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翻涌,孟知雨攥着垃圾袋,回到了古堡。
一楼有两个厨房,一个开放式,一个封闭式,因为中餐油烟大,Sole平时都在后面的封闭式厨房。
孟知雨压下心头那些解不开的疑问,推开厨房的门。
“好香啊。”她探进半个身子,故意让她看见自己回来了。
Sole停下手里的动作,“我以为太太还要好一会儿呢。”
孟知雨囊了囊鼻子,故作懊恼:“谁知道那门锁上了,我没进去。”
“那等Rico少爷回来,您问问他。”
“还是算了吧,他要是知道我竟然自己去打扫卫生,估计会不高兴。”
见她脸上露出慌色,孟知雨忙安慰道:“这事,他如果没问,你就当不知道,免得他生气。”
Sole连忙点头应下:“好的太太。”
走到楼梯拐角,孟知雨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里是整个古堡里,唯一让她觉得自己不被监视的角落。
不对,还有浴室。
那个四周只有磨砂玻璃的方寸之地。
她站在楼梯拐角,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嘴角弯出苦涩。
上了楼,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住,隔壁这间,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书房,她还没进去过。
孟知雨双脚转了个弯,走了过去。
推开门,她怔住。
那么大的一间书房,除了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柜之外,就只有一张书桌,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有些诡异。
突然就想起那个粉色城堡的书房,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
想来,那个时候,Rico还没有想过要把她关起来,好像真的在为两个人的生活做准备。
所以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改变了主意呢?
是她再次提出要去领事馆,还是知道了那个男人来找过他?
想到这,她突然想起那张名片。
她转身回到衣帽间,看见那双小白鞋,她走过去的双脚又顿住。
不行,万一这个房间有摄像头……
她又回到卧室,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她回头,看见了卧室的后窗。
她走近,伸头往下一看,这才发现这个古堡的地势这么高,从窗户到海面,起码有十几米远,而正对这扇窗户的下方,布满了尖锐的碎石,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难怪这个窗户没有装任何的围挡,这是料定了她不敢往下跳。
直升机的声音传来,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孟知雨转身,走到床边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本《神曲》。
上次就是因为看了这本书,Rico才跟她说起了他妈妈的事,她走过去,将书拿到手里。
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听不见脚步声,但她能感觉到,门口的方向,沉下来一条长长的人影。
不过孟知雨没有抬头,故作沉迷地看着书页上的意大利文。
而Rico也没有径直走进来,而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孟知雨能感觉到门口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突然有点不确定,他这趟出去到底是真的有事,还是借着离开试探她的动静。
想到这,她才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冲动,幸亏那扇门是锁着的,不然……
她有点不敢去想那种“万一”的后果。
可不知怎的,心底又生出一股叛逆的念头,特别想刺激他,想撕开他那层过于冷静、过于温柔的伪装,看看他发起疯来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她想,她大概也是疯了,才会生出这样危险的想法,在这座牢笼里,还敢去触碰他的底线。
失神间,Rico已经走了过来。一只膝盖抵地,半蹲在她面前,伸手,将散落在她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怎么又看这本书了?”他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颧骨。
他问是这么问,但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像一把软尺,从她的眉骨量到她的下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弧度。
孟知雨错开视线,看向他,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带着依赖的弧度。
“你不在,无聊嘛。”
Rico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没出去逛逛?”
果然被她猜中了。
孟知雨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那声冷笑。
既然他在试探她,想知道她下午去了哪,做了什么,有没有走到他不希望她走到的地方。
那她就偏不说实话。
孟知雨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避,“你不在,我能去哪?怕是没走几步就迷路了。”
Rico笑了笑,“要不要给你买个手机?”
孟知雨愣住。
手机?她下午刚借了Sole的手机,他晚上就问她要买手机。
是Sole的房间里也有摄像头,还是客厅的摄像头能录音?她压下心里翻涌的寒意,面上浮上一层惊喜,甚至故意让声音听起来雀跃。
“那我要能玩游戏的。”
“好,明天给你。”
说完,他把她手里的书合上,往旁边一扔。
晚餐又是一桌子的中餐。
孟知雨吃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觉得撑。
“我感觉我最近胖了。”她放下筷子,双手覆在肚子上。
“是吗?”Rico坐在她对面,抬眼看她:“那我晚上摸摸。”
孟知雨送他一记嗔恼的白眼,顺势转移话题:“你下午去哪了?”
“公司。”
“公司?”孟知雨故作好奇:“在哪呀?”
Rico没有回答,而是问:“要去看看吗?”
说要去,他就会答应吗?
孟知雨“嘁”了声:“我才不去。”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想坐直升机,我还没坐过直升机呢。”
“好,有机会带你坐。”
真是爽快又敷衍。
不过她才没兴趣坐,她不过是想知道——
“我看你坐的直升机上有Rainie,是什么意思?”
“喜欢吗?”
孟知雨点头:“还挺好听的,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Rico看着她,“给你起的英文名。”
孟知雨愣住:“给我起的?”
“你的名字里不是有个雨吗?我觉得很适合,就用它来命名了。”
孟知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这么巧?
Rico放下餐巾,走到她面前,“既然怕胖,带你出去转转。”
晚上七点,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但古堡四周的围墙上,一圈细密的红外线灯已经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嵌在灰色的石墙上,角楼的顶端,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柱缓缓旋转着,每隔几秒就扫过花园、湖面和碎石小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摸过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皮肤。
这也意味着,她走的每一步、站的每一个角落、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它的扫射范围内。
这哪里是监控,根本就是封锁。
这一刻,孟知雨心里最后那点侥幸被碾成了粉末。
她懂了。这家伙不是带她出来“转转”,他是让她看清现实,彻底死了逃跑的心思。
心底的愤怒像一团烈火,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可她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撒出来就前功尽弃了,或许还会换来比现在更严密的囚禁,别说是古堡,怕是连卧室那扇门都不会再让她踏出来一步。
可这份压抑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既然不让她好过,行。
孟知雨肩膀一转,“我想回去了。”
Rico跟上她,一边走一边看她的表情:“生气了吗?”
孟知雨真的很想把他搂上来的胳膊甩掉,她攥紧身侧的手,忍住:“没有。”
但是Rico却不依不饶:“那为什么要回去?”
孟知雨双脚陡然一停:“我累了,不行吗?”
Rico没再说话,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直跟到卧室门口。
孟知雨刚一走进去,门就被“砰”的一声关上,下一秒,她就被他抵在了门后。
他的双手撑在她两侧,把她困在了门和他的胸膛之间。
“为什么生气,”他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急切:“告诉我。”
没有自由也就算了。
孟知雨仰起头,直视那双她曾觉得比海水还要漂亮的眼睛:“我连生气的权利都不能有吗?”
Rico的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执着,“但我想知道原因,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孟知雨差点听笑了。
把她困在这座孤堡里,四周布上如铁笼般密不透风的红外线和摄像头,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牢牢掌控,却还故作无辜地问她,他哪里做得不好?
是故意追问,逼着她戳破这层窗户纸吗,好让他有理由下定决心将她关进更狭窄、更阴暗的牢笼里吗?
她偏不随他的意!
“因为我觉得你一点都不信我。”
Rico心头一慌,眼神闪烁,“我没有……不信你。”
听,他话都说不连贯了。
孟知雨把声音放得更委屈了,“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那个角楼?”
“我说了,那里很久没有打扫——”
“你撒谎!
她声音虽然扬高了几度,但却不是质问,而是带着委屈的指责。
“你走之后,我去了。”
Rico当然知道她去了,回来后,他故意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出去逛逛,可她没说。
她不说,他就当她没去过。
可她为什么现在又主动承认了?
他音色发紧:“我不是让你不要去的吗?”
“可是我好奇。”
Rico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好奇什么?”
“因为我看见那扇门上画了很多的画,总觉得……像是你画的,就想再去看一看。”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脸,“那个流泪的小男孩,是你吗?”
Rico的眼眶瞬间一红,“尽夏……”他声音哽咽。
孟知雨用指腹来回摩挲着他的眉骨,看着他眼底慢慢腾出一层水雾。
她心疼地追问:“开始是笑着的,后来为什么又哭了?是因为妈妈离开你——”
不等她说完,Rico就将她用力抱进了怀里。
他双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清楚听见她的心跳,脸也深埋进她的颈窝,用鼻尖感受她侧颈那根突突跳动的脉搏。
感觉到他肩膀的颤栗,孟知雨忍着肋骨几乎要被他勒断的痛感,来回抚着他的后背。
“Rico,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离开你的。”
真的吗?
真的不会离开他吗?
那她为什么要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他的手机?
尽夏应该不知道吧,他的手机有特殊设置,只要密码输错过一次,解锁后就会有提示,连输入了哪些密码都会记录下来。
哦,不止。
他手机里的前置摄像头不仅可以用来拍照,还可以在屏幕亮起开始,自动录下对面的人脸。
他看见了尽夏当时紧张又着急的表情,每输错一次,她的眉头就会皱得更紧。
可是她为什么不多试几次呢?
为什么不试试,她在西西里救他的那天?
是忘记了吗?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她不应该忘记的。
可是他又好高兴。
尽夏竟然记得他的生日。他只说过一次,她就牢牢记住了。
可她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只是为了解开他的手机吗?
那她刚刚的表情和语气呢?
真的是担心他、心疼他吗?
还是只是为了让他心软,为了让他放下戒备,好再次逃走呢?
他掀开眼,“明天我带你去角楼。”
孟知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
Rico松开她,含泪的一双眼,朝她笑了笑,“今天太晚了,那里没有灯。”
“没有灯?”
“没有骗你,那里连电都没有。”
准确来说,那座角楼从修建之初,就没有规划任何电路管线,也从未安装过供电设备,自始至终,都处于一片漆黑之中。
也没有窗,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到外界的东西,只有四堵墙,一扇从外面锁上的铁门,和头顶那片永远够不到的天花板。
因为那是父亲专门为了关他的母亲而建的,为了让母亲在无尽的黑暗与孤独里绝望,为了让她放下所有骄傲,依附他而活,臣服于他。
人只有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才会把唯一还在身边的人当成救命稻草。
可是母亲太倔强了。
宁愿闭上眼,再也不见天日,也不愿向父亲服一个软。
哪怕骗一骗父亲呢?
可她就算不信父亲,也该信他这个儿子。
只要再等一等,等他长大,她不就可以自由了吗?还可以亲眼看一看他爱的女孩。
可是她偏不,偏用自杀了结自己。
幸好,尽夏和母亲不一样。
虽然尽夏也很倔强,虽然尽夏的眼睛里也藏着那种不肯低头、像石头一样硬的光,但尽夏会骗他,会哄他,会在不想笑的时候对他笑,会在想逃跑的时候抱住他的脖子说“我不会离开你的”,然后想尽办法逃走。
真好。
这样,他就不用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知道Rico为什么迷恋尽夏了吗?
第49章
躺上床后, 孟知雨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角楼。
虽然她还没有踏进去半步,但从那门上的画, 还有Rico当时紧张又害怕的表情,她已经可以肯定, 那曾是关他母亲的地方。
人在失去自由的时候, 一定会想尽办法逃走,所以, 那里会不会藏着对她有用的东西?
绳子、钱、又或者是用来和外界联系的手机……
可是Rico也会去,她又哪来的机会翻东找西呢?
还有, 他为什么会突然松口,答应带她进去?
是被她那番心疼他的话打动了?
觉得她没有撒谎, 所以放松警惕了?
可是血浓于水, 他有一个那样的父亲, 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翻涌,搅得她脑子乱嗡嗡的。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朦胧间,她感觉到额头上落了一个的吻, 很轻, 接着,那吻又辗转到她的脸颊, 到她的耳鬓。
湿热的呼吸,一点一点地缠进她的耳廓,撩得她皮肤发麻。
孟知雨不想被他发现自己还没睡, 没敢睁眼,可身体的反应不受自己控制。
当耳垂被他轻轻含住的那一瞬,她整个人接连地颤了两下。
“尽夏……”
声音黏连, 像海草,又像丝线,从她的耳廓一路缠进她的骨头缝里。
“Rico……”
这一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回应,还是想让他停下。
Rico把脸埋进她颈窝。
浅金色的头发与她乌黑的发丝缠绕在一起,矛盾却又诡异地相融。
“爱我吗?”
他声音很低,也很沉,却又带着不确定的颤音,像是她轻轻一个摇头,就能瓦解他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
爱他吗?
孟知雨在意识不断下坠的间隙里,问自己。
不爱了。
从他掠走她自由,将她困在这座古堡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不爱了。可是为什么,在看见门上那张流泪的小脸时,她的心会那么疼?
是心疼。
对,一定是心疼!
她一边在心里提醒和警告自己,一边含糊地应了他一声。
“嗯……”
Rico吻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才又辗转去吻她的唇,边吻边问:“爱我吗?”
孟知雨顿时心神收紧,他是听出她的敷衍了吗?
她眼下心底的纠结与慌乱,“我爱你。”
是真的爱他,还是又在哄他骗他呢?
算了,再相信尽夏一次吧。
他捧着她的脸,又去吻她,吻她的唇,吻她的鼻尖,滚烫的唇,故意停在她的眼睛上,感受她颤抖的眼睫。
是心虚吗?
因为说了慌。
心脏一阵收缩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长出来,把血管当成了土壤,把肋骨当成了攀附的支架,缠得他喘不过气。
不做点什么,根本压不下去。
他扯开被子,他低身下去。①
*
翌日上午,孟知雨在一阵酸痛中悠悠转醒。
睁开眼,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想起昨晚扎进骨头深处的痛,每一下都痛得她眼泪打转。
可他却在笑,昨晚笑,现在还在笑。
她气不过,搂住他的脖子,用力咬在他肩膀。
双齿碾磨间,忽然想起他说过,今天会带她去角楼,齿间的力道就松了。
她盯着那圈齿痕,扁了扁嘴,“还你的。”
Rico眼底的笑意深了深。
看,尽夏还是心疼他的,都舍不得真的伤他。
“还疼吗?”
昨晚她流了很多眼泪,他都看见了,不过,也都被他舌忝干净了。
孟知雨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腿,脸一偏:“不疼!”
②
Rico追着她的视线,“那我以后还和昨晚——”
“不行!”孟知雨瞪了他一眼。
Rico委屈地撇了撇嘴,“是你说不疼的。”
孟知雨:“”
Rico伸出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还是说,尽夏现在喜欢说反话了。”
孟知雨皱了下眉,是自己想多了吗?怎么觉得他像是意有所指呢?
不等她深想,Rico又抬起头来,语气不再像刚刚那么委屈,多了几分兴奋:“学校我已经帮你找好了,下午我带你去看看吧!”
孟知雨眼睛一亮。
竟然这么快?那她岂不是很快就有自由了?
可转念一想,虽然她压根就没想过在这里上大学,学校的好坏她也压根不感兴趣。可若是不挑不检,这家伙会不会起疑呢?
保险起见,她故意皱眉,“上次不是说,你会让我选的吗?”
Rico无辜地看着她,“我以为你对学校没要求。”
“我看你是一点都不尊重我。”
“我当然尊重你了。”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Rico连忙解释:“我给你选的那所大学,文旅专业是他们的王牌,毕业就业率在意大利也是顶尖的。当然,尽夏不上班也可以,你以前说过,你想看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以后我陪着你,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再也不分开。”
如果他们没有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他说的这些话,应该会是她听到的最动听的情话。
可惜,他的陪伴,是束缚,是捆绑,是温柔的铁链,是笑着的牢笼。
像是心血来潮,孟知雨突然问他:“你知道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是什么吗?”
“是什么?”
孟知雨朝他笑了笑,“以后告诉你。”
Rico定定地望住她,没有追问,笑说一声“好”。
吃饭的时候,孟知雨一直在想,要不要提去角楼这件事。
说了,担心被他看出她的迫切;
不说,又怕错失这难得的机会。
一番纠结后,她还是压下了那股冲动。
毕竟这人的疑心太重,稍不注意就会让他多想。
吃完饭,她假装要上楼,走到楼梯边的时候,Rico拉住她手腕:“昨天不是说想去角楼的吗?”
孟知雨怔了一下,像是刚想起来一件被忘在脑后的琐事:“你不说,我都忘了。”
Rico望着她,笑了笑,“要现在去吗?”
“都行。”
“那我去拿钥匙。”
孟知雨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跟着他上楼、进书房,看着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
孟知雨整个人怔住。
他竟然把钥匙藏在这,而她昨天进来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想过要拉开抽屉看一看。
Rico把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走吧。”
去的路上,被他勾在手指上的钥匙,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砸在耳边,让人心绪不宁。
Rico歪头看她,目光从她的侧脸滑到她的眼睛,“怎么不说话?”
孟知雨这才抬起头,表情平静:“说什么?”
“我以为你会很激动。”
孟知雨明知故问:“激动?”
“因为马上就要进角楼了。”
孟知雨压着被他说中的激动,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去关着你妈妈的地方,有什么好激动的。”
Rico眉梢一扬。
他有跟尽夏说过,那里是关着母亲的地方吗?
他目光定在她脸上,“可我很激动。”
孟知雨偏头看他:“为什么?”
Rico看向那座越来越近的角楼,嘴角轻轻弯了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去过了。”
“想必里面已经沉了厚厚一层灰。”
孟知雨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那除了你……也没有别人进去过吗?”
Rico看向她,默了几秒,他手里的钥匙一抬,笑着,答非所问:“除非偷偷溜进去。”
孟知雨心跳突然一快:“”
昨晚被他磨得太久,结束后她意识昏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都被她暂时忘在了脑后。也就是吃饭的时候,她才暗暗打定主意,进了角楼后,一定要克制住左看右看的好奇,盯着里面空荡荡的床,故作难过地安慰他,劝他放下过去,毕竟他就在身边,就算想找些有用的东西,也根本没有机会。
很快,两人走到了角楼门口。
孟知雨落后他身侧半步,这才发现,原本被他勾在手指上的那串钥匙,不知何时已被他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指节收得很紧,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是触景伤情了吗?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安慰他两句的时候,那串钥匙突然递到了她面前。
“尽夏,你来打开吧。”
孟知雨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眼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可那层笑意底下,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怯懦,像是害怕面对门后的一切。
她没有多问,伸手接过钥匙。
铁环冰凉,沉甸甸地坠在她掌心里。
“是哪一把?”她问。
Rico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每一把都能打开。”
孟知雨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竟然配了这么多把钥匙,那她如果留一把下来……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随便捏起一把,插进锁孔。
铜色的锁簧发出一道沉闷又涩滞的声响,“咔嗒”——
她把钥匙拔下来,握在手心里,没有还他,刚一抬头,就见他往后退了一步。
孟知雨愣了一下,“你不进去?”
Rico摇了摇头,又退了一步,“我在门口等你。”
是不想触景生情,还是想试探她?
可心底的期待与迫切太过强烈,不等她想清楚答案,手就已经下意识碰上那冰凉的铸铁门板。
随着她手腕用力,沉重的铸铁门发出一道闷钝声。
一道方形的光从门口投进来,因为门朝北,那光也是灰白的冷色调。
孟知雨迈过门槛,踩进那片光里,才发现,除了她脚下,其他地方都陷在一片看不清的昏暗里。
一股混杂着潮湿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孟知雨下意识皱了皱眉。
扭头,发现Rico已经不在正对门的位置了。
心底那份说不上来的不安突然涌了上来,她忙跑回门口,却发现门外已经空无一人。
“Rico!”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她回头,再次看见门里侧,那方形的光还铺在地上,但是光的边缘却被门里的黑暗沉甸甸地压着,像是一不小心也会把那片光吞噬掉。
她收紧手指,钥匙上的齿痕压进她掌心,轻微的痛感里,她再次走进去。
没有灯,也没有窗户,唯一的光线来自门口,微弱地探进来,勉强勾勒出石墙与地面的轮廓,阴冷的气息顺着石缝渗出来,裹得人浑身发寒。
她抬起头,高挑的穹顶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灰黑色的石墙向上聚拢,非但没有丝毫开阔感,反而像一块巨大的巨石,沉沉压在头顶,带来一种空旷却窒息的压抑感。
她借着微弱的光线慢慢往里走,看见最里面的位置,有一张铁艺床,光秃秃的铁架上什么都没有,但是旁边挨着一个木质床头柜。
孟知雨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两个抽屉上。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发现自己隐在昏暗里,门口的光线照不到这里,她稍稍松了口气。
她抠住抽屉上的把手,轻轻往外拉,木头摩擦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空间里还是显得格外刺耳,她心跳加快,手压在心口,放缓了动作。
然而两个抽屉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虽然有些失落,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这么多年过去,里面就算有什么东西,也早就被人发现和清理了。
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空旷、阴冷、死寂又潮湿之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
她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Rico为什么把她关在这个古堡,难道是为了有朝一日,若她敢逃跑,也会被抓进来,关在这个角楼里吗?
而他之所以改变主意让她进这个角楼,是因为觉得她不听话,故意给她一个警告?
告诉她,这里将会是她逃跑后的下场?
和他母亲一样?
所以对他来说,爱一个人,就要得到,得不到,就要毁掉吗?
恐惧和后怕从脚底钻上来,爬到了脊柱,再沿着肋骨往两侧蔓延……
不!
她才不要待在这里!
她绝不能走他母亲的老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和恐惧,开始沿着石墙慢慢地走,走了一圈,像是被什么指引,又回到床边。
她蹲下来,目光落在床底,一点点挪动视线,最终停在床头柜下方。
床头柜的抽屉上有繁复的花纹,是典型的欧式风格。这样的床头柜一般都是有立脚的,可是这个床头柜没有,底部紧贴着地面,看起来很是怪异。
她凑近一看,眼波顿住。
柜底的四角,果然有被锯过的痕迹。
难道下面藏了东西?
她心跳加快的同时,感觉到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快速看了眼门口,又细听了几秒,确定没有动静后,她双手扣住床头柜的两侧,试图搬到旁边。
柜子很沉,她咬着牙,用尽所有的力气。
随着柜身缓缓外移,一个方形的凹槽也渐渐显露出来。
竟然真的被她找到了!
孟知雨压下心头的激动,小心翼翼将床头柜放回地面。
槽洞里放着一个深色的铁盒,表面蒙了厚厚一层灰。
拇指按住盒扣,轻轻一掰,“咔哒”一声,盒盖开了。
不是她预料中可以逃生又或者联系外界的东西,而是一本书,一把匕首,还有一个深色的……
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摸到一个凸起的摁钮,录音笔?
接着,她又拿起那本书,看清封面时,眼底又是一怔,竟是《神曲·天堂篇》。
书里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她捏着书边,从后往前快速翻动内页,纸页在她指间沙沙作响。
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滑落。
是一张合照,虽然边角已经泛黄,却盖不住女人那格外清艳的长相,还有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男孩,金发、碧眼,精致得像是圣堂里展翅的小天使。
她下意识翻过照片,背面果然有字,是一行手写的意大利文——
「Il mio più caro Rico, la mamma ti ama per sempre.」
「我最亲爱的Rico,妈妈永远爱你。」
所以Rico有没有看过他妈妈给他留下的这张照片?
孟知雨没有时间深想,她把照片快速夹回书页,放进铁盒,视线再一次掠过那只录音笔。虽然这个东西不能帮她逃出这里,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塞进了牛仔裤口袋。盒盖就要盖上的时候,她的目光又落到那本书上。
忽然想起了Rico说过的那句话——
“我求她回头,求她带我走,可她却不理我。她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裙子走了,把我这个最讨厌的孩子留在了这里。”
所以,在他看来,他的妈妈是讨厌他,才用自杀的方式离开他的吗?
不该同情他的,可是不知为何,看着照片里那张笑得像是天使一般的面孔,她又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算了,先带走再说,也许哪天对她的逃跑有帮助呢!
她再次将照片从书页里抽了出来,放进了牛仔裤的后口袋。
其余的东西,她原样放回铁盒,把床头柜移回原位后,她额头已经沁了密密一层汗,后背的薄衫也湿了,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可是接下来呢?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走出那道门槛?走出去后要不要在门口等他?要不要喊他?
她拿不准,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他看似把她独自留在角楼,实则大概率就在附近看着,有试探,但更夹杂着担心。
所以,要不要试一试呢?试一试他敢不敢进来,试一试他对她还剩几分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离门口大约八九米远的石墙边。
一个趔趄,伴着一声尖叫,她整个人往前栽倒。
掌心压地的那一刻,她往粗糙不平的地上用力一蹭,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
她趴在地上,掌心火辣辣地疼,眼泪砸下来,她开始在心里默数——
1、2、3……
“尽夏!”
一道急促又惊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孟知雨抬起头,看向从光里跑进来的那个人影。
九秒,他竟然只花了九秒就冲了进来。
看来,他真的躲得不远。
这一刻,她第一次体验到了拿捏人心的快.感,让人头皮发麻。
“Rico……”
在她浓重的哭腔里,Rico跑到她面前,双脚还未站稳,膝盖就“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怎么跌倒了?”他声音里有颤音,忙将她扶起来。
孟知雨吸了吸鼻子:“太黑了,我看不清……”
“有没有伤到哪儿?”
孟知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膝盖好疼,手也疼。”
Rico拦腰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越过门槛,孟知雨摊开手掌:“Rico,我手流血了。”
看见她掌心一道道细密的血痕,Rico眉心猛地一拧,“我带你去医院。”
“家里没有医药箱吗?”
Rico双脚陡然顿住。
他低下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可置信,却又小心翼翼的光。
“你刚刚……”说的是‘家’吗?
孟知雨吸了吸鼻子,抬头,一脸茫然:“什么?”
Rico眼睫飞颤:“你刚刚问我什么,我没听清。”
孟知雨看向他那双泛红的眼眶,心里好笑。
要怎么形容呢?
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深陷绝望的囚犯,突然听闻自己无罪、即将被释放,眼底满是匪夷所思的震惊,还有不敢外露,却又藏不住的狂喜。
孟知雨装作全然不知:“我问你,家里有没有——”
“有!”不等她说完,Rico就猛地打断她:“我带你回家,现在就回家。”
他的激动和兴奋,一直到把孟知雨的手消了毒、涂上药、缠上纱布都还没有消失。
“尽夏,你不是想要手机的吗?”他像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递到她面前,“给。”
孟知雨整个人愣住了。
她以为他昨天说买手机,只是哄她开心、敷衍她,没想到……
就因为她把这里说成「家」,就让他彻底打消了对她的所有怀疑?
她不敢掉以轻心,接过手机,没有立即点开屏幕,而是好奇似的翻转到背面看了看,
“这个……可以玩游戏吗?”
“当然可以,你想玩什么,下载就可以了。”
可以下载?那就是带网络?
孟知雨的心跳突然加速起来,她点亮屏幕,看见上面的锁屏照片,是他们在格罗萨塔塔顶,她被他托坐在肩膀上的合照。
那时的她,还藏着对他的愧疚,想用一张合照给他们之间留一个美好的回忆。
如今,真的成了回忆,但却不再美好了。
孟知雨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里他的轮廓,“真好看。”
Rico一只膝盖抵在沙发前的地上,像求婚般的姿势,仰头看着她,“密码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间,你还记得吗?”
孟知雨愣了一下:“你说西西里的时候?”
Rico点头:“对,还记得吗?”
她像一束耀眼的光出现在他面前,走进他的世界,那么特别、那么重要的日子,她怎么能忘呢?
他两只手握着她的手腕,握得不紧,刚好能清楚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
他目光不转地看着她,期待她能说出那个、他死都不会忘记的时间。
“5月3号?”
Rico眼眶一红,握着她的手腕松了。
孟知雨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对吗?”
可是她刚刚在心里算了,4月30号晚上她坐飞机飞往罗马……
不等她再回想再重新算一遍时间,Rico就把她搂进了怀里。
“尽夏,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尽夏, 我们结婚吧!”
孟知雨整个人怔住,猛然睁大的一双眼,全是猝不及防的惊恐。
也与她说的那个「家」字有关?
让他放松了警惕, 减少了对她的怀疑,同时又勾出了他心底的贪念?
让他真的想和她拥有一个家?
可是她不想!
不想和他结婚, 不想待在这个除了他谁都不认识的国家!
可即便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都在抗拒, 她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分毫。
她攥紧双拳,用掌心里的痛感逼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突然想结婚了?”她用尽全力, 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有疑惑,没有抗拒。
“因为我想和尽夏永远在一起。”
他的每一个发音, 都会让他的下巴嵌进她肩窝的那一小圈弧度里,像是天生就为他长的。
孟知雨闭了闭眼, 拿过去他的话来反问他:“你不是说这只是你的梦想吗?”
Rico松开她, 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眼:“尽夏可以帮我完成这个梦想吗?”
如果她说不愿意, 她是不是就会被他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角楼?
这个念头光是从脑海里闪过,就让她指尖冰凉, 脊背发寒。
可如果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他会不会怀疑?
想到昨天他说的大学, 孟知雨苦恼地拧了下眉:“可我大学还没有读完呢, 现在就结婚……”
“那我们今天就去看学校,好不好?”
没有从他的眼睛看出怀疑, 反倒看出了另一种兴奋,孟知雨心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扁嘴:“都不知道是不是我喜欢的。”
Rico却说没关系:“如果你不喜欢, 我们可以再换,换到你满意为止。”
只要她喜欢?
这对他来说就这么简单吗?
他到底有着怎样的背景?
孟知雨压着心里的疑惑,故作好奇:“无论哪一所都可以?”
“当然, 只要是意大利的大学,随便你挑。”
说完,他站起身:“Sole。”
Sole忙从厨房走出来,“Rico少爷。”
“尽快准备午饭,我一会儿要带尽夏出去。”
“好的。”
孟知雨指腹摩挲着手机,刚刚屏幕亮起的时候,她看见了,信号满格。
也就是说,她随时都能拨通电话,联系领事馆,联系家人。
可是……他现在对她真的这么信任了吗?
还是说,这又是一个试探?
手机里装了定位?通话会被录音?她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就会知道?
她不敢赌,半分侥幸都不敢有。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脏掉的牛仔裤膝盖,“我先上楼换身衣服。”
“我陪你。”
“不用。”她语气放得很软,“我换了衣服就下来了。”
为了不引起他怀疑,孟知雨没有带走手机。
到了楼上,孟知雨径直去了洗手间的浴室。
水声哗哗响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录音笔。
深色的,细长的,外壳上蒙着一层被时间磨旧了的哑光。她按了一下开关,没有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也是,这么多年了,电池早就没电了。
可是要把照片和这支录音笔藏在哪儿呢?
脑海里闪过很多个角落,最后,她脱掉牛仔裤,赤着腿走进了衣帽间。
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Rico正坐在沙发里,孟知雨瞥了眼他手里的手机,走过去,“干嘛呢?”
“在给你下载游戏。”Rico抬起头,邀功似的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你看,我下载了好多。”
孟知雨扫了眼,发现有两款正是国内很热门的网游,她指着其中一款:“这个游戏氪金很厉害的。”
“没关系,我已经在这个手机的账户里充了很多钱,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来了意大利之后,这人就对“钱”完全没有了概念。上次在商场,她故意挑了一款几万欧的包,他也是眼睛都不眨。
就会骗她,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就开始骗,骗到现在!
想到这就来气,孟知雨抄起沙发上的靠枕砸在了他脑袋上。
Rico整个人懵了一下,捂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孟知雨哼了声:“当初是谁在我面前装可怜,说饭都吃不上的?”
Rico:“”
“现在呢?又是古董车,又是直升机,又是买别墅!”她冷哼一声:“你可真是深藏不露。”
比起她闷闷不乐、逆来顺受的低落,Rico其实更喜欢她现在的张牙舞爪。
眼底的懵怔褪去,他眼底只剩纵容与享受,“尽夏,你真可爱。”
孟知雨又扔过去一个抱枕:“可爱你个大头鬼!”气得她说起了中文。
结果刚一说完,人就被Rico拽进了沙发里。
“放开我!”
Rico扣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尽夏,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时候吗?”
孟知雨哼了他一声,“咬你,打你,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眼里满是被猜中的惊喜。
孟知雨在心里骂了一句:受虐狂。
“走开!”她扭了扭腰,想从他身下挣脱出去。
偏偏Rico不松手,还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你不许生气。”
孟知雨剜了他一眼:“你骗了我那么多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生气?”
“不是故意骗你的。”
“骗还分有意和无意?”
“可是尽夏也骗了我。”
孟知雨怔了一下,“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叫尽夏,你说你家住在天海。”
孟知雨瞬间语塞住。
“既然我们都骗了对方,那从现在开始,一笔勾销,好不好?以后我不骗你,你也不许再骗我。”
孟知雨在心里冷笑,他们之间,早就已经到了用无数谎言拼凑的地步,要怎么开始诚实?
但她还是抬了抬下巴,“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他信誓旦旦:“如果我以后再骗尽夏,我会不得好死。”
孟知雨的眼皮跳了一下,“你、你怎么还发上誓了?”
“这样才能算数。”他目光里盛着她,“到你了,尽夏。”
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她喉咙,孟知雨吞咽了一下:“我、我没发过誓,不知道要——”
“如果尽夏以后骗我,那就让爱你的人下十八层地狱。”
他知道,尽夏还会继续骗他的。
她一定会。
她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他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说“结婚”的时候,她腕心里的脉搏跳得太快了,他用指腹压着,都压不住那份惊恐。
所以,就让他去下地狱好了。
反正他这辈子,是注定会下地狱的。
*
饭前,趁着Rico上楼的间隙,孟知雨去了厨房。
门开,她脑袋探进去,“好香啊。”
不等Sole回头应声,她又把门关上了。
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转了个弯,她来到Sole的房间。
拉开抽屉,点亮屏幕。
还是没有信号。
她眉心微跳,快速将抽屉关上,转身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筋勾在手指上。
门合上后,她举起双手,慢悠悠地将散在身后的长发拢起扎好。
如她所料,她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投进了吊灯上方隐蔽的摄像头里。
忍着砰砰直跳的心脏,孟知雨又一次来到厨房,“Sole,可以吃饭了吗?”
Sole正在装盘,闻声回头:“马上就好,太太再等两分钟。”
孟知雨站在门口没有走:“Sole,你会包饺子吗?”
“会的,太太想吃什么馅的?”
“猪肉和虾仁两种,可以吗?”
“好的太太,我下午就准备,您晚上回来就能吃到。”
她话音刚落,孟知雨就感觉身后贴过来一股热量,紧接着,那只有力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
“怎么跑这来了?”
孟知雨扭头看她:“我晚上想吃饺子,让Sole给我包点。”
Rico搂着她转身,“晚上还想带你去餐厅吃呢。”
孟知雨囊了囊鼻子,“我喜欢在家吃。”
Rico低头看她。
孟知雨故作不解:“干嘛,你不想吃饺子啊?”
Rico摇头,“不是。”
就是觉得,尽夏今天特别乖,是知道他喜欢听她说“家”,所以想哄他开心吗?
其实只要她不离开他,就算她什么都不说,每天打他骂他,他都会开心的。
Rico搂着她的腰,在她耳鬓亲了亲,吻得很用力,声音却很轻:“只要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午饭依旧是中餐,孟知雨吃得很香,但心里却在琢磨一件事。
为什么Rico给她的那个手机有信号,而Sole的手机却没有?
难道是Rico刻意屏蔽了Sole手机的信号?是怕她偷拿Sole的手机联系外界,还是单纯防止Sole私自对外联络?
刚拿到新手机时间太短,她不敢下定论,但她又实在不想往后拖。
马上就八月份了,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领事馆的人肯定已经联系了她的家人,不知道爸妈现在会急成什么样子……
所以下午去看学校,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新手机肯定不能用,里面肯定有定位,也许还有监听,所以她必须要把Sole的手机偷出来带走。
正好,Sole的手机在这里没有网,下午她还要包饺子,无暇顾及手机,所以偷出去一个下午,应该不会被发现。
可是手机要装在哪里呢?装在裤子口袋里不行,太明显了,别在腰里的话,他又总爱搂着她,一摸就能摸到。
孟知雨一边吃自己的,一边看向对面。
他在中国待了也没多久,可筷子却使用得非常熟练,也没有丝毫外国人面对合餐的别扭和不适,甚至还会给她夹菜,一块接着一块。
孟知雨皱眉:“太多了,吃不下了。”
“多吃一点,”他低着头剔鱼刺,声音很温柔:“那个学校很大,如果逛的话,要走很多的路。”
孟知雨心思流转开:“那我下午可以打扮一下吗?”
Rico抬起头,“打扮?”
孟知雨扁了扁嘴,“我都好久没有化妆了。”
Rico笑了:“当然可以。”
吃完饭,Rico牵着她的手回到楼上。
“要换裙子吗?”他问。
“等下吧,我先化妆。”
从丢包之后,Rico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化妆,所以此刻他格外期待,他拉过旁边的椅子,“我看你化。”
“化妆有什么好看的。”孟知雨故意嗔了他一眼,却没有赶他走。
可Rico看得格外专注,看她将那些特意为她准备的护肤品,一一涂在脸上,看她闭起一只眼,小心翼翼地涂睫毛膏,看她把嘴巴张成小小的“O”型,把蜜桃色的唇膏涂在唇上。
涂好后,孟知雨嘴巴轻轻一抿,扭头给他看:“好看吗?”
Rico托着腮坐在一旁:“好看。”
孟知雨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故作苦恼地皱了皱眉,“就是这个头发……”
“头发怎么了?”
孟知雨左右扭了扭头,“编辫子应该很好看。”
她说的中文,但Rico只能听懂一半:“什么很好看?”
“就是把头发编在一起,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她起身,刚要说去找Sole帮她,突然感觉不对劲。
见她拧眉,Rico也立刻站了起来,“怎么了?”
孟知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糟糕,难道例假来了?
她忙转身跑进洗手间。
果然。
眉心刚拧出烦躁,她心头又忽然一动。
找Sole借卫生棉,难道不比帮她编辫子更有说服力?而且,也有了不用穿裙子的理由。重点是,到了学校,她也有了在洗手间停留时间长的最好借口。
突然觉得老天都在帮她。
她压着心头的雀跃,深吸一口气,刚一打开门,Rico就走上前一步:“怎么了,尽夏。”
孟知雨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目光垂下去,“我、我那个来了。”
Rico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头拧着,“什么?”
孟知雨轻轻一跺脚,“Ciclo!”
Rico愣住。
孟知雨不给他时间反应,“我、我去找一下Sole。”
说完,她低着头,从他身侧挤出去,步子又快又碎地溜下了楼。
Sole正在收拾厨房,听见声音,回头:“太太,有事吗?”
“Sole,你有卫生棉吗,我突然……”
Sole愣了一下,忙点头:“有,我去——”
孟知雨忙朝她摆手,“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去拿就好了。”她埋着脸,声音低低的,很是难为情。
Sole不露声色地笑了笑,“在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
“谢谢。”
说完,她一溜烟地跑进Sole的房间,先是把那部手机拿出来迅速塞进胸衣深处,然后她才去床头柜的抽屉里拿了两片卫生棉。
等她回到楼上,Rico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一路跟她走到洗手间门口:“有没有不舒服?”
孟知雨摇头:“没有,”她把他往外推:“你别进来。”
“我不进去。”
“你去楼下帮我装点热水带着。”
“好,我现在就去。”
等他拿着保温杯上来的时候,孟知雨刚好换了一身衣服走到衣帽间门口。
她故意原地转了个身,“能遮住屁股吗?”
她故意挑的这件,宽松飘逸,完全看不出胸衣里藏着的手机。
Rico的目光从她的腰线扫到衣摆,点了点头。“能。”
两人刚一下楼梯,外面就传来了直升机的声音。
孟知雨偏头看他,“我们坐直升机去?”
“对,”Rico笑着点头:“你昨天不是说想坐直升机的吗?”
孟知雨故作兴奋地抱住他的脖子,“那我们多久能到?”
Rico双手搂住她的腰,“一个小时。”
以为她这么喜欢直升机,坐上来后会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没想到她只是淡淡环顾了两眼,甚至都没有看一眼窗外的海,就安安静静靠回了座椅里。
“感觉怎么样?”Rico问。
“挺好的。”
就只是挺好的。
是因为他发了誓,所以尽夏不想再骗他,不想让他下地狱了吗?
Rico看着她,在心里笑了。
一个小时,过去得很快。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一处开阔的停机坪上,旋翼搅动的风把草坪上的草压出一圈一圈的同心圆。
Rico牵着她走出机舱,又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带你逛逛。”
“好。”
学校很大,多是灰色的建筑,但视觉上并不压抑,尤其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能看见倒映着的天空和云朵。
Rico指着一个圆顶的建筑:“那里是图书馆,藏书很全。”
孟知雨看过去,点了点头。
再往前走,穿过一条栽满绿植的小径,Rico又抬手指向右侧一片草坪:““那边是休闲区,学生们下课都会去那里晒太阳、聊天。”
孟知雨望过去,草坪上果然坐着三三两两的学生,看书的、聊天的,还有一个男生正在弹吉他给对面的女生听。
刚好一阵风吹来,孟知雨伸出手,感觉到风从指缝间掠过,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好。”
她不羡慕任何人,只羡慕风,想吹向哪里,就吹向哪里,无拘无束。
虽然她刚刚说的是中文,但Rico听得懂。
尤其是她的动作。
他握着掌心里的那只手:“只要你来这里上学,以后也可以和她们一样。”
一样地看书聊天吗?
可惜,她要的不止这些。
孟知雨抬头看他:“可是我现在什么证件都没有,要怎么申请在这里上学?”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都会处理好。”
可他却不说怎么处理,一丝细节都不愿透露。
孟知雨没有再追问。
毕竟,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就像你永远无法让一个刻意隐瞒的人,对你坦诚相待。
经过一栋教学楼时,孟知雨轻轻“嘶”了一声。
Rico低头看她:“怎么了?”
孟知雨前后看了眼,难为情地抿了抿唇:“我想去洗手间。”
Rico轻笑一声:“我带你去。”
进了教学楼,走到一楼走廊尽头,Rico把肩膀上,上次带她在商场买的那只手包递给她:“我在这里等你。”
“嗯。”
推开门进去,看见一扇开了窗的窗户,孟知雨在心里苦笑。
真是讽刺。
之前在米兰,她那么迫切地想找一个带窗户的洗手间逃跑,却怎么都找不到,现在呢,他把她送到了窗户面前。
可是她就算从这里爬出去,又跑得了吗?
她推开一扇隔间的门,闪身进去,反手锁上门。
从胸衣深处摸出那部手机,屏幕亮起,看见满格的信号,孟知雨心脏几乎都要跳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拨通了米兰领事馆的电话。
话筒里的铃声每响一声,她的心跳就快一分,响到第三声,话筒那边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
“中国驻米兰总领事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熟悉的中文,让孟知雨鼻腔一酸,她立刻捂住嘴,把声音压到最低:“您好,求您救救我,我被人软禁了。我不知道具体地址,只知道大概在利古里亚附近,是一座偏僻的古堡。把我关起来的人叫Rico,他逼我跟他办意大利的结婚手续,还收走了我的所有证件。”
胸腔里的心跳声剧烈得几乎盖过电话那头的声音,她又着急补充:“我之前去领事馆办过旅行证,就是因为护照被他收走了。我提交了申请,一直等了好久,都没有收到你们的回复……”
说到这里,她声音已经开始哽咽:“求你们,哪怕、哪怕只根据利古里亚的范围找我,我真的快……快要撑不下去了,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女士,请您冷静一点,利古里亚范围较大,您再仔细想想,古堡附近有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比如教堂、海边或者特色小镇?”
孟知雨的眸光乱转,拼命回想古堡周围的一切,“周围没有什么建筑……哦对了,那个古堡建在海边,不不不,是悬崖边。是黑火山石的古堡,里面种满了红玫瑰——”
“咔哒”一声传来,孟知雨眼皮剧烈一跳,连忙用掌心死死捂住手机话筒。
脚步声传来,不轻不重,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孟知雨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压下肩膀,低头看向门下方的缝隙。
一双白色休闲鞋出现在门缝的边缘,鞋带垂至鞋边,鞋边干净。
但是那长度……不是女人的脚!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