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雨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男人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一只白鸽停在他肩头,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的脸, 像是下一秒就要啄下去似的。
孟知雨忙跑过去,可那白鸽却一点都不怕她, 停在男人的肩头, 不肯走,依旧歪着头, 盯着那张脸。
孟知雨也不由得看过去。
男人一头金发,皮肤很白, 但不是那种苍白,而是带着一点暖调的白, 长相也极其优越。眉骨很高, 眉尾微微上扬, 像山脊上流畅的线条。眉毛下面是深深的眼窝,眼睛安静地闭着, 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覆在那里。
好漂亮的一张脸, 漂亮到……她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视线从那双樱花粉一般的唇又往上, 鼻梁挺直,鼻尖微微上翘, 带着点少年气。
她弯下膝盖,凑近去看,目光定在那双漂亮的眼睫上。
真的好长。
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他的脸。
Rico整个人一僵。
眼睫陡然一掀,他下意识要往后退,却发现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带着笑。
“好漂亮。”
Rico的呼吸停了一拍。
尽夏不仅没有推开他, 还说他漂亮。
小云老师说,“漂亮”这个词,是中文里最直白的表达,比任何形容词都要直接,都要真实。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尽夏——”话刚出口,又陡然停住。
视线里,那双含笑的眼睛缓缓阖上了。
Rico又一次愣住。
尽夏怎么又睡了?
还是说,她刚刚并没有醒,只是……在做梦?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脸。
近在咫尺,能看清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轻轻浅浅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潮意。
手机震动声突然炸开,打破了这份安静的美好。
Rico扭过头,深邃的一双眼,带出一股冷韵。
他直起腰,走过去,看见屏幕上的来点,他眉心拧出不耐烦,不放心地看了眼沙发里的人,这才转身进了卧室。
“说。”
“少爷,不知尽夏小姐走了吗,我和泰奥——”
“今晚别回来。”
声音很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尖锐。
通话被挂断,Rico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尽夏指尖的温度和柔软。
刚刚尽夏说他好漂亮。
只是觉得他漂亮,还是因为喜欢他,才觉得他漂亮呢?
窗外有风隙进来,帘纱轻晃。
孟知雨这一觉睡得很沉,但时间却不长,像是有什么事情缠在她心头,让她毫无预兆地醒了。
眼睛睁开,一片昏黄。
一抬头,看见Rico趴在沙发边,她愣住。
重点是,她的脚趾,离他的额头不过咫尺。
孟知雨下意识一咬唇,手也捂在了唇上。
低头间,她看见身上盖了条毯子,因为坐起身,堆在腹前,但下面那部分却好好地盖着她的小腿,一直盖到脚踝。
孟知雨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趴在她旁边的他,看上去软软的,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熊。
孟知雨抿着嘴,刚想笑,又被她一秒给压了回去。
这个地方太危险了。
再待下去,她的心恐怕就真的拽不回来了。
她轻轻掀开毯子,脚从沙发上落下来,踩在地板上,丝丝缕缕的凉意窜上脚心,把笔记本和笔收到包里后,她绕过茶几,踮着脚尖走到门后。
“滴答”一声,密码锁响起开门声,惊得孟知雨立马回头看了眼。
见Rico还和刚刚一样的姿势,孟知雨轻轻拍了拍胸口。
幸好幸好……
她咬住唇,踮着脚,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咔哒”一声,关门声落下,Rico睁开眼。
那双眼很清明,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他扭头看向门后,幽黄的光线里,他头发的确软软的,配上此时哀怨又失落的眼神,真的很像一只小熊。
一只只有面对她的时候,才会露出温善模样的小熊。
很快,门锁再次响起一道“滴答”声。
路灯昏黄,树影婆娑,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扫过,把她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隔着十多米的距离,Rico跟在她身后,直到看见她走进学校大门。
以为这么晚了,寝室里的人都睡了,谁知,门开的下一秒,两颗脑袋同时从床上探了出来。
“说吧,孟同学。”刘依然像一只守株待兔的狐狸,拖着调子,朝她扬眉。
姜橙倒是没有她那副看热闹的架势,但是很好奇,一双眼,打量在她身上:“知雨,你穿的是谁的衣服?”
孟知雨心脏一紧,脱口而出:“我新买的,怎么样,好看吧!”
姜橙皱了皱眉:“有点像男款。”
“这不是男款,”孟知雨硬着头皮接话,“这叫……oversize!”
刘依然呵呵两声:“信你才有鬼了呢!”
这个节骨眼,坐以待毙就是自寻死路,孟知雨快速转移换题:“今天都放假了,你俩怎么还没回家?”
姜橙刚想说要实习,刘依然再次反客为主:“你不仅没回家,还几乎夜不归宿。”
刘依然对她的朋友圈太了解了,“是不是从金毛小帅哥那回来的?”
孟知雨想都不想就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昏暗的光线成了她脸红的最佳保护罩,她故作镇定地走到书桌前,“今天忙死了,做了一天的攻略,哪来的功夫和他在一块。”
刘依然趴在护栏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所以呢?”
孟知雨故作镇定:“我是从图书馆回来的!”
生怕她不信,她把笔记本展开,扬在手里晃了晃:“写了满满五面纸呢!”
刘依然手一伸:“给我看看。”
孟知雨手一抬:“喏。”
刘依然接到手里,翻了翻,“可以啊,你现在记东西已经通篇英文了呀?”
她把本子反过来,往下一亮,“字体都变了呢~”
孟知雨愣了一下,忙把本子接过来。
一串一串的英文字母,流畅而优雅,带着点花体的弧度。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再一页。
整整四页,九面。
是Rico写的?
可是除了他,哪还有第二个人?
头顶传来刘依然头头是道的分析:“所以,他在帮你写这些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托腮看他?还是时间太晚,睡着了?”
是时间太晚,她不小心睡着了,可是他却没有叫醒她,而是帮她重新做了一份完整的攻略……
不仅路线有了调整,酒店也列出了一些她从网站上没有搜到的,还有必吃的、避雷的、很多景点的罚款陷阱,以及她不知道的各种必须收费项……
比她做的要详细周全得多,像是他把装在心里的意大利,一点一点掏出来,放在她面前。
孟知雨回到书桌前坐下,一行一行地看着。
身后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夜色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被天光吞没。
哒哒哒的键盘声有规律地响着。
孟知雨照着Rico给她写的那份,把自己的攻略一点一点修改、调整、补充。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白色的瓷砖上。
姜橙从床上下来时,见她还坐在书桌前,吓了一跳:“你一夜没睡啊?”
孟知雨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嗯”了声。
一直到九点,孟知雨挺了挺僵硬的腰,脊椎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哒声。
刚好张晓琪的短信发来:「学姐,攻略做好了吗?」
孟知雨看了眼刚被她保存好的文档,回道:「做好了,我发给你看看。」
发送后,孟知雨不小心看见了Rico的头像。
不知道他睡醒之后,发现她不声不响就走了,会不会生气。
孟知雨抿了抿唇,心里生出几分懊恼,应该跟他说一声的。她低头看向身上的黑色T恤,捏着领口凑近闻了闻,能闻见淡淡的香味,有点像洗衣液的清香,又有点像阳光晒过的温暖,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点……他的味道。
他的味道?
孟知雨手指停住。
他身上……是什么味道?
突然间,她心头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甜,又像是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得不被按下去。
转眼到了中午,刘依然回了家,姜橙也去了实习单位,三张床空了兩张。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显得整个寝室更安静了。
孟知雨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Rico的短信。
难道还没醒?不应该啊,都这个点了。可如果他醒了,以他的性格,发现她不在,肯定会发短信或打电话给她的。
这么反常,该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孟知雨盯着手机屏幕,要不要给他发个短信呢?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立刻被她按了回去。
不能发!
说好要把这份喜欢扼杀在摇篮里的。
主动联系,那不是给自己找了理由,钻了空子?
可是不发的话……
孟知雨咬了咬唇,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可她走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
九面,他写了整整九面……
在她睡着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最后还趴在沙发边睡着……
不于情只于理,她也该说声谢谢的。
对,只道谢,不说其他的。
孟知雨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快速发了个「Grazie.」的短信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往桌上一扣。
结果站起来刚想去拿饭盒,手机就震了一下。
孟知雨闭了下眼,在心里告诫自己:只看,不回!
结果点开一看,她傻眼了——
「尽夏,我生病了。」
孟知雨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是昨晚没给他盖毯子,冻着了?可是现在是夏天啊,就算开了空调,也不至于吧?
可他总不至于拿这事开玩笑,孟知雨迅速拨了电话过去。
刚一接通就听话筒那边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厉害,听得她都能感觉到自己嗓子里的撕扯感。
“你没事吧?”孟知雨眉心深拧着:“怎么咳嗽得这么厉害?”
“尽夏,”他声音哑哑的,软软的,像是被人掐着嗓子说话:“我发烧了。”
听得孟知雨的心揪了一下:“去看医生了吗?”
见他不说话,“Rico?”
过了几秒,话筒那边才传来声音,吞吞吐吐的,“我、我睡一觉就好了,不用看医生。”
发烧可大可小,怎么可能睡一觉就好,而且他还咳嗽。
“体温量了吗?”
“量了,但是我看不懂。”
想到他一个人在中国,身边也没人照顾,孟知雨叹了口气:“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你吧。”
“好!”
是这一声太脆了,脆得像咬了一口苹果,清清爽爽的,等他意识到,又忙压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咳完,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尽夏,你慢点。”
电话挂断,Rico把额头上的毛巾扔到一边站起身:“尽夏马上要来,你和泰奥快走吧!”
埃利奥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水银体温计。他看了看体温计,水银柱稳稳地停在三十六度五的位置,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少爷,”埃利奥小心翼翼地开口,“万一尽夏小姐知道您没发烧……”
Rico扭头看他,微眯的一双眼,锋芒毕露。
埃利奥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本能地弯下腰,低头退后一步:“我现在就带着泰奥离开。”
门“咔哒”的一声后,Rico径直去了卧室的洗手间。
“哗哗”水声里,滚烫的蒸汽很快从浴室门上方升腾起来,洗漱台上方的镜面很快泛起一层薄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密,从四角向中心蔓延,不出片刻,整面镜子就被笼出一层厚厚的模糊。
像是被掐准了时间,水声响了十五分钟准时停下。
蒸汽在封闭的空气里翻涌,整个浴室像是变成了人间仙境,伸手不见五指。
为了不让身上的热气散开,Rico穿了一件长袖浴袍从浴室里出来,把大门留了一条缝,他迅速躺上了床。
很快,外面传来了声音。
“Rico?”
见客厅没人,孟知雨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往里走了一步。
“Rico?”
Rico缓缓睁开眼,像是刚醒过来,他眼睛湿漉漉、雾蒙蒙的,但还是艰难地撑起身:“尽夏……”
看到他的那一刻,孟知雨目光定在他湿透了的金色头发上,“你、你头发怎么湿成这样?”
糟糕,忘记把头发吹干了。
但他反应很快:“汗湿的。”
见他脸也通红通红的,整个人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潮气,孟知雨忙把手贴到他额头上,“这么烫!
当然烫,46度的水温,他长这么大都没洗过这么烫的热水澡,把他全身的皮肤都烫红了。
他抬起手,扯开浴袍的领口,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裸.露的心口一放:“你摸摸,这里也好烫!”
掌心下的皮肤滚滚烫烫的,像是火一样,烧得她脸瞬间一红,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抽回手。
“你干嘛!”她一急,说的是中文。
Rico懂这三个字的意思,但他更在意她又急又恼的语气,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盯着她红透的脸。
但是孟知雨不敢看他,转过身,眼睫乱颤,掌心滚滚烫烫的,好像刚才那一碰,他身上的热度都顺着指尖传了过来,烙在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掌心还是烫的。
被他碰过的手腕也是烫的。
整个人都是烫的。
一片安静里,孟知雨瞥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那该死的心跳又乱了。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体温计呢?”
不想被她听出自己声音里的不对劲,Rico没有多说话,伸手往外指。
从客厅茶几上找到体温计后,孟知雨回到卧室:“给。”
Rico从一边伸手接过,一边观察着她的表情。
“尽夏,你生气了吗?”
孟知雨侧着身,没有看他。
她是真想生他的气。
也不问她,就把她的手往他怀里塞,往他心口上按,这不是存心揪着她心里那棵刚冒芽的小嫩芽,非要把它拽出来,让它见光,让它破土吗?
可是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她哪里还气得起来。
孟知雨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没有。”
可是她就是在生气,一边脸红,一边生气。
他想不通,如果她不喜欢他,为什么会脸红,可如果尽夏喜欢他,为什么碰到他的身体会生气?
卧室里很安静,安静得好像时间都被拉长了,长到她能听见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细小的,柔软的,却怎么都按不住。
她瞥过去一眼,然后伸出手:“给我吧。”
Rico把体温计递过来的同时,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小东西会不会出卖他?
“还好啊,”孟知雨皱起眉,抬头看他,“三十七度三。”
Rico悄悄松了口气,“可能是因为我刚刚出汗了,所以温度降下来了。”
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总会摸她的脚心。说脚心如果凉凉的,那多半还会再起烧。
“你摸摸你的脚心,是凉的还是热的?”
Rico愣了一下。
被子下面,他屈起腿,手摸在自己的脚心上。
“应该是……凉的还是……热的?”他语气带着几分迟疑的茫然,不确定自己应该给出什么答案。
孟知雨被他这副懵懂无措的模样逗笑,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你摸摸不就知道了吗?”
是热的。
可是他没有发烧,所以是不是应该是凉的?
他眼睫闪了闪:“凉的。”
果然。
孟知雨看了眼床头柜,没有水。
“渴吗?”她问,“我去给你倒杯水。”
Rico心里还忐忑着刚刚那个问题,“我的脚应该是凉的吗?”
“当然不应该了,凉的说明你一会儿还会再烧的。”
竟然被他猜对了!
孟知雨端着一杯水进来:“喝点水,然后睡一觉。”
Rico伸手接过:“你会走吗?”
孟知雨的确是想走的,可是又担心他起烧,万一烧迷糊了怎么办。
“我不走。”
Rico的眼睛陡然一亮,下一秒——
“我在客厅,有什么不舒服你就喊我。”
眼里的光,想是被人轻轻一吹,灭了。
看着她一秒都不停留的背影,Rico看向手里的水杯,若有所思。
同样若有所思的,还有坐在客厅沙发里的孟知雨。
今天上午,她一个人在寝室想了很多,自己之所以会动心,除了Rico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之外,与他的温柔、体贴、过于黏人的举动逃不了关系。
他也许对谁都好,可她不能因为这份好就一头栽进去。所以当务之急,必须和Rico划开界限。
所以她不能在这里待着,而且他这么大的人了,这点小病肯定能照顾好自己。
对,肯定能照顾好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颗定心丸,暂时压下了她心底的柔软与挣扎,她深吸一口气,从沙发里站起身。
想得理直气壮,好像下一秒就能昂首挺胸地走出这个门,可脚一抬起来,她就像做贼似的。
缩着肩膀,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握住门把,轻轻往下一按。
“滴答——”
电子解锁的声音,响得她头皮发麻,刚一在心里祈祷房间里的人不要听见不要听见——
“尽夏!”
她手一抖,猛地回头。
Rico站在卧室门口,“你去哪?”
本来就紧张,结果被他这么一问,孟知雨脑子一空。
“你、你还没吃饭吧?”她的声音又急又虚,“我、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Rico紧皱的眉心倏地一松,笑了,“你慢点,我等你。”
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孟知雨清楚捕捉到他眼底的慌张变成了柔软的期待,划拉着她的心口。
她不给自己犹豫和心软的时间,飞快地别开眼,从拉开的门缝里闪身出去。
然而Rico这一等就等了快半个小时,门铃刚一响,他就冲到了门后。
可门外站着的,不是他的尽夏,而是一个穿着黄衣服的男人。
“你好,您的外卖。”
Rico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清透如海的一双眼,此时像深秋的井,无波无澜,却冷得彻骨。
外卖员被他那阴沉沉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外卖袋绳,他强压下心头的怵意,又把外卖袋子往前递了递,“您的——”
话还没说完,Rico就一把扯走了他手里的外卖袋子。
紧接着,“砰——”的一声,震得外卖员耳膜嗡嗡作响。
谁知,没两分钟,门铃又响了,依旧是一个穿黄衣服的男人。
他坐在沙发里,看着面前的粥、汤包,还有几盒药。
尽夏没有撒谎,她确实是给他买了吃的,甚至还给他买了药,可却是让别人送来的。
是不想再看见他了吗?
心底的失落与怅然像潮水一般,漫过他的心头,但是很快,他嘴角就缓缓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
和昨夜的不告而别一样,整整一个下午,孟知雨都没有收到Rico的短信。
手机的安静,让她坐立难安。
这太不像他的作风了,还是说他在生气?
气她明明答应留下来陪他,却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走?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被这样对待,她恐怕不只是生气,把对方拉黑了都有可能。
她想发一条解释或道歉的短信,可每次都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气吧!最好让他彻底生气,再也不要理他。
这样,她才能狠下心,把心底那簇不该燃起的单箭头的喜欢,彻彻底底扼杀在萌芽里。
不见,再也不见。
才是她和他之间,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结局。
可这份自我安慰的庆幸,终究没能抵得过心底的愧疚。
她甚至做了一个梦,梦里,Rico气呼呼地望着她:“我对你这么好,熬夜给你做攻略,还为你生了病,可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是啊,就算不见,也要好好道一个别。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手机的对话框。
想解释,又怕泄露了心底的秘密,删删改改,最后打着圈地问了一句:「Rico,你身体好点了吗?」
看见这条主动问候的短信,Rico笑了。
尽夏终于愿意理他了,但是却比他料想的要迟到许多。
近两天,足足四十四个小时了呢!
既然装病这一招对尽夏没用,自然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
「已经好了,尽夏,谢谢你。」
看到他的回复,孟知雨鼻腔一酸。
把他一个生着病的人扔在空荡荡的公寓不管不问,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解释和道歉都没有,可他却还在跟她说谢谢。
本来心里就愧疚,如今更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可是她要怎么解释呢?
总不能说,我喜欢你,可你很快就要回意大利,我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没有未来,所以我才刻意疏远你吧?
她深吸一口气,决口不提心底的秘密,委婉地用手指表达着即将的告别。
「Rico,很高兴认识你,也很感谢这段时间你对我的帮助。愿你回到意大利后,平安顺遂,也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人生里,熠熠生辉。再见。」
Arrivederci?
尽夏竟然跟他说再见?
是再也不见吗?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眸光湿润、眼圈泛红。
“可是尽夏,我们很快就要再见了。”
“我保证,这一见,我们将永远都不会分开。”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意大利章节啦!
第32章
看见Rico发来的中文:「再见」, 孟知雨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可心底深处,又漫上几分失落的怅然。
西西里的相遇, 还有北京的再遇,如今随着彼此的这一句“再见”, 为这段短暂的交集画上了句号。而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 也都将在这一刻之后,成为她漫长人生中, 一段遥远而温柔的回忆。
这让她想起英语里的一个单词:encounter.
它比遇见轻一点,比擦肩重一点, 不会走进你的生活,但会在你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很美好, 但也很短暂, 短暂到……
她没有过多的时间去深想这段时间里, 她和Rico相处的点点滴滴,因为还有四个小时, 她就要登上前往意大利的飞机。
一想到九天后,那片让人忘记呼吸的蔚蓝大海, 那些白到发亮、卷着细碎金光的浪花, 就会再次装进她的身体被她带回来,她整个人又冲劲满满, 满心都是对旅程的期待与憧憬,仿佛上一秒的酸涩与恍惚,都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
她快速收拾好行李, 锁好门窗,穿过走廊,刚走到一楼楼梯拐角, 一道清脆又热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学姐!”
孟知雨提着行李箱,快速踩下最后十几级台阶,“等很久了吗?”
张晓琪小跑过来:“没有,我也刚到。”
出了宿舍大门,孟知雨看见台阶下等着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简单的白T和蓝色牛仔裤,清清爽爽的。
“是你表弟吗?”
“对,”张晓琪忙点头:“你喊他诚诚就行。”
乍一听像是乳名,不过孟知雨记得协议上的那个签名:程诚。
她朝对方笑了笑:“你好,程诚,我叫孟知雨。”
这几天在电话里,不知听表姐念叨了多少句“学姐学姐”,程诚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学姐,没想到是这么漂亮的学姐。
他目光定在孟知雨的脸上,反应慢半拍:“学姐好。”
看着他这副茫然又无辜的模样,孟知雨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眼神,那语气,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Rico。
那天她从公寓里离开时,Rico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她,也是用这样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她:尽夏,你去哪?
那条「再见」短信带来的酸涩,像是被按下了延迟键,在这一刻,姗姗而来,却又如潮水一般,强势漫过她的心头。
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开始因为一个陌生人相似的表情和语气,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这个念头让孟知雨感到一阵后怕,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底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我们快走吧,别耽误了登机。”
张晓琪却拉住她的胳膊:“学姐,你男朋友不和我们一起吗?”
孟知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Rico,忙解释:“都说他不是我男朋友了。”
想起那天那个意大利帅哥把手指竖在唇上的动作,还有学姐几次的否认,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难道那个外国帅哥是偷偷暗恋学姐?
张晓琪像是吃了一个好大的瓜,她嘴角抿笑,没有拆穿:“那他去吗?”
孟知雨忙摇头:“他有其他的事情,去不了。”
张晓琪皱了下眉,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在长廊下,那人明确地说自己也会去的,可看着学姐这么坚定的语气,她也不好再多追问。
“那好吧,”她声音难掩失落:“我还以为他也会跟着,能热闹一点呢。”
孟知雨尴尬地笑了笑:“不是还有我嘛。”
这倒是,想起那份详细到不能再详细的旅行攻略,张晓琪心底的安全感顿时又膨胀起来。
因为坐地铁要好几次换乘,所以张晓琪直接叫了一辆网约车。
路上,张晓琪兴致勃勃地说起了机票:“学姐,我买的虽然是经济舱,但特意选了第一排的位置,前面没有座椅,应该也挺舒服的。”
这次往返意大利的机票,还有在当地的吃住开销,全都是张晓琪承担的。虽说自己是作为随行翻译陪同,可到底也藏着私心,所以她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等到了意大利,我请你吃饭。”
张晓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说好了这次一切费用都由我来承担的!你能愿意陪我过来,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让你花钱呢。”
看得出来她家境不错,孟知雨有点好奇:“你之前怎么没选择那种私人订制的旅行呢?”
提起私人订制,张晓琪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我一个朋友之前去国外旅行,就选了那种私人订制,四万多一个人呢,听起来很高大上,可体验感一点都不好,而且人都假假的。”
一路闲聊,不知不觉就到了机场,航站楼里,人潮涌动。
孟知雨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张晓琪:“把护照和签证都拿好,值机的时候要用到,别弄丢了。”
然后她又转头看向程诚,“跟着我们,别走远了。”
张晓琪笑着应道:“知道啦学姐!”
程诚也轻轻“嗯”了一声,乖乖地跟在两人身后,偶尔抬眼飞快地看一眼孟知雨的背影,又慌忙别开视线。
国际值机区域,队伍已经排起了不算短的长龙,孟知雨带着两人站在队尾,正低头和张晓琪说着登机后的注意事项,一道男声从身侧传来——
“尽夏。”
很温柔的声音,却让孟知雨耳膜一震。
她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漂亮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一双眼,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Rico?
他、他怎么在这?
她以为,那句“再见”,就是他们最后的交集,之后他们就会像两条交叉过的直线,从此天各一方,再也不会有重逢的时刻。
可如今,却在机场,在她即将飞往意大利的时候,再次遇见他。
是巧合吗?
孟知雨看向他手里的行李箱。
他这是……要回意大利了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Rico已经缓缓走到了她的面前。
“是要去意大利吗?”
看见他眼底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影子,孟知雨鼻腔突然一酸,热意丝丝缕缕渗入她眼底,她轻轻吞咽了一下,止住嗓子里的哽咽:“嗯。”
“怎么没有跟我说?”
孟知雨眼睫颤了颤,心底的愧疚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她。
她一时编不出理由,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索性垂下脸,下一秒,Rico展开他那双修长有力的双臂,将她搂进怀里。
孟知雨整个人僵住,脑海里一片空白里,闻见了他身上的淡淡的香气,和那件她没舍得还他的黑色T恤有着一样的味道。
“尽夏,你信缘吗?”
缘……
她信的,她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奇妙的缘分,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小云老师说,有缘的两个人,无论再远都会相遇。”他轻嗅她耳鬓的香,“在西西里,你救了我,在中国,我又遇到了你,现在我们一起去意大利,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孟知雨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可是缘分,也是会尽的,就像花开会谢,潮起会落。
即便他们现在同路前往意大利,可下了飞机,他们终究还是会走向不同的方向,九天后,她会回到中国,继续她的学业,而他,会留在他的家乡……
意识到这一点,心底的理智压过了心底的悸动,孟知雨当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怀里突然一空,Rico眼底也飞快地闪过难以掩饰的失落,可他很快就就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抱歉,我刚刚只是看见你,太高兴了,没有别的意思。”
是啊,他们外国人总是把拥抱当做一种礼仪,一种表达喜悦的方式。可是对她来说,拥抱却有着太多的含义,尤其是在她心底那份单箭头的喜欢还未彻底熄灭的时候,这样的拥抱,一不小心就会让她再次栽进去。
孟知雨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慌乱的心跳,抬头朝他露出一个礼貌而客气的笑:“我要办值机手续了,拜拜。”
说完,她侧转过身,往前迈了两大步,拉近了和前面旅客的距离。
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Rico嘴角抬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来。
拜拜?
他以为尽夏会再次跟他说“再见”呢。
突然,余光里闯进一只朝他挥动的手,Rico视线偏转过去。
是那个把尽夏带去意大利的女孩子,Rico朝她笑了笑。
“你也是飞罗马吗?”张晓琪问。
“当然。”
张晓琪惊喜到捂嘴:“所以你家在罗马?”
那倒不是,不过他在罗马有房子,虽然算不上‘家’。
不过Rico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视线再一偏转,他嘴角那敷衍的笑痕顿时一收。
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小男人,正用手去碰尽夏的头发。
Rico一个健步冲了过去,右手猛地一推:“Leva le tue mani sporche!”(拿开你的脏手!)”
程诚毫无防备,突然的力道,让他整个人一连两个趔趄,直接摔坐在地。
“程诚!”张晓琪尖叫一声冲过去。
孟知雨也被Rico那句怒吼的意大利语惊到,转过身,看见半躺在地的程诚,她愣了一下,再抬头看向Rico,只见他轮廓绷紧,满眼怒气,与平日里那个温柔听话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短暂怔愣后,她声音一抬:“你干嘛?”说完,她忙跑到程诚身边,“你没事吧?”
Rico愣住了。
尽夏凶他!
尽夏竟然为了一个对她动手动脚的轻浮野男人,凶他?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孟知雨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他刚刚摸你!”
孟知雨怔住,下意识看向地上的程诚。
程诚正揉着被摔得发麻的胳膊,听到那个外国男人的指控,忙否认:“我没有,我只是——”
Rico突然抬起脚,作势要朝他踹去,吓得程诚浑身一哆嗦,话往回一咽,人也狼狈地往后躲。
生怕Rico再出手伤人,孟知雨忙抱住他的胳膊:“有话好好说,你别打人啊!”
刚刚Rico说的是意大利语,张晓琪听不懂,但是从程诚那躲闪又心虚的眼神,还有她对Rico的初印象,又觉得事出有因。
“到底怎么回事?”她低声问。
程诚不敢抬眼去看对面那个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男人,低着头嘟囔:“是知雨的头发上有东西,我伸手——”
后面的话被张晓琪一个巴掌给拍了回去:“学姐头发上有东西,你跟她说不就好了,动什么手啊!”说完,她又皱眉:“知雨是你喊的吗,你就老老实实跟我一样,喊学姐!”
程诚被她拍得一缩脖子,可又不服气:“她是你学姐,又不是我学姐——”
张晓琪又一个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再说!”
程诚这才悻悻闭上了嘴。
周围已经有不少看热闹的人,程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撑着地慢慢站起身,想瞪一眼罪魁祸首,结果一对上Rico那双依旧露尽锋芒、满是警告的眼神,他又下意识看向了别处。
张晓琪走过来,“抱歉啊学姐,我表弟那人比较热心,他只是好心想把你头发上的东西揪下来,没别的意思。”
“不会不会,”孟知雨脸上也有歉意,忙摆手:“你别这么说,是Rico误会了,他太冲动了,我代他跟你们说对不起——”
虽然Rico听不懂她前面说了什么,但最后的对不起,他能听懂。
把人推倒的是他,凭什么让尽夏跟他们道歉!
他一把拽住孟知雨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后,视线转向两米开外,他眼带警告,语窜凉气——
“Behave yourself!(老实点)”
他刀刃一般锋利的眼神,不止程诚,就连张晓琪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但是孟知雨站在他身后,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手上,准确来说,是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手背上青筋隐隐盘亘,像藏在皮肤下的藤蔓,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攥得她手腕微微发暖,也让她心底那簇未灭的情愫,悄悄翻涌。
她知道自己该抽回手,不要再被这份莫名的悸动裹挟,可不知怎的,却始终舍不得挣开。
直到Rico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看见自己的动作,他顿了一下,松开手。
手腕上的力道消失,孟知雨也陡然回神,她别开视线,余光扫过排队的长龙,才发现自己早已脱离了队伍。
她神色一急,连忙走到队伍末尾站好,又转头朝不远处挥手:“晓琪、程诚,快过来。”
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小狗,Rico孤零零地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原地。
“尽夏。”他声音软软的,带着刻意想被她发现的失落,轻轻喊了她一声。
孟知雨余光瞥了他一眼,又快速收了回来。
很想问他是几点的飞机,要飞去意大利的哪里,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用力咽了回去。
问这些做什么呢,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队伍缓缓前移,孟知雨也下意识地跟着挪动脚步。但是余光里,她能感觉到,那双脚又朝自己这边靠近了一步。
这种带着依赖的靠近,让孟知雨想起这段时间他类似的各种举动,可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才会这样,等他回到意大利,回到那个他最熟悉的城市,他就不会再需要她了。
可能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忘了她这个人,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
断舍离……断舍离……
孟知雨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尽夏……”
这个只有他才会喊的名字,和心里的告诫声同时出现。
孟知雨抬头看他:“我要走了!”
她声音带着利落的果断,像是提醒他,也像在警告自己。
“再见!”说完,她脸一偏,连余光都不再盛着他。
Rico站在原地,看着她近乎绝情的侧脸。
再见,又是再见。
她就那么想和他再也不见吗?
他眼底闪过一瞬的晦色,但是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乖巧温柔的笑。
“那我不打扰你了,”他后退一步,温柔的目光里盛着她:“再见,尽夏。”
等孟知雨终于敢抬头,那道挺拔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他们的‘缘’应该就剪断在这里了吧。
广播里的提示声传来,三人穿过机舱狭长的过道,来到经济舱的最前排。
张晓琪一边整理着包里的东西,一边问:“学姐,你去意大利的时候,被偷过东西吗?”
“没有,”她分享起自己的小妙招,“把钱分散装在包的夹层里,背包始终背在身前,这样被偷的几率会小很多。”
听她这么一说,张晓琪忙把刚刚的小钱夹又重新拿出来。
没一会儿,广播想起提示声:“各位旅客您好,本次航班即将关闭舱门……”
孟知雨从背包里拿出眼罩刚准备戴上,张晓琪又碰了她一下:“你现在就要睡啦?”
“嗯,”孟知雨解下束在后脑勺的辫子:“要十一个小时呢,前面睡一会儿,后面就不睡了,不然到了意大利晚上睡不着,会影响明天的精神。”
“说得对,”张晓琪也忙把眼罩戴上:“那我也现在睡。”
机舱内渐渐安静下来,孟知雨蒙着眼罩,一片漆黑里,她却好像看见了Rico。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不管是在西西里,还是在北京,都让人一眼惊艳。
惊艳到……
怕是需要花很久的时间,才能一点一点磨平他在自己记忆里的棱角。
飞机缓缓滑行,而后猛地腾空,舷窗外,澄澈的蓝天缀着几缕薄云,地面的建筑也渐渐缩小……
十一个小时的机程坐下来,骨头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过一遍。
舷窗外,云层渐渐变薄,地中海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碎在机翼下方。
意大利的海岸线也从云雾里浮出来。
赭石色的屋顶,米黄的墙,一小片一小片地嵌在绿色的山丘与蓝色的大海之间。
“学姐你看!”
张晓琪整张脸都快贴在舷窗上,手指着一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地方。
孟知雨倾身看过去,是城外的一座高架水渠,残破的拱门一重接一重,像巨兽的脊骨匍匐在罗马郊外的原野上。
“这应该是古罗马时期的吧?”
孟知雨点头:“对。”她坐回来,晃了晃还没醒的程诚:“别睡了程诚,快到了。”
程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左右扭头看了看,这才坐正了几分。
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独属于罗马的热浪顿时扑面而来。
孟知雨眯了眯眼,回头,看见张晓琪正仰着头看航站楼上的意大利语标识。
“好漂亮啊学姐!你看那个灯,还有那个柱子!”
孟知雨失笑,伸手拉了她一把:“我们现在去坐机场快线去中央火车站,把行李放好就去万神殿。”
张晓琪忙跟上她,“能来得及吗?”
孟知雨看向电子屏上跳动的车次信息,语气笃定:“能来得及。”
坐上机场快线,车窗外的荒芜逐渐变成城市的喧闹。
斑驳的老墙、窄窄的石板路、阳台上垂下来的三角梅,还有骑着小摩托穿行在车流里的人。
等三个人拖着行李箱从中央火车站附近的小巷里穿出来,赶到万神殿的时候,才六点半。
广场上的人不算多,夕阳的余晖把整座建筑染成了蜜色。
张晓琪仰头看着那十六根巨大的花岗岩柱子,感觉脖子都快折过去了,“我的天呐,这和照片里看到的一点都不一样。”
孟知雨想到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像是两千年前的重量就压在头顶,沉甸甸的。
从万神殿出来,三个人沿着窄窄的石板路往纳沃纳广场走。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巴洛克式的喷泉雕塑上。
广场中央,一个小丑正在表演抛接球,周围围了一圈人。
张晓琪赶紧跑过去,看了几眼就招手喊程诚:“快给我拍几张!”
接着,三人又来到特雷维喷泉的许愿池。
白色的海神雕像站在巨大的贝壳战车上,水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哗哗水声里,孟知雨掏出几枚硬币。
“叮咚”一声,扔出去的硬币沉入水中。
孟知雨双手抱拳,闭上眼。
“希望这次在意大利一切顺利。”
“愿自己可以游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愿……”
她闭着的眼睫颤了颤:“愿Rico的未来可以平安顺遂……”
也愿自己可以早些忘记他。
她慢慢睁开眼。
隔着来来往往的游客、溅起的水雾、昏黄的灯光,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指引着,越过大半个水池,精准投落到对面的一个人影。
金发、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
周围那么多人,他站在里面,却像是自成一片寂静。
那么耀眼。
直直钉进她瞳孔深处。
孟知雨整个人怔在原地。
是错觉吗?
不然,她怎么又看见了他?
还是说,这个许愿池一点都不灵,怎么刚许了可以早些忘记他的愿,一睁眼,她就看见他了呢?
像是确认,孟知雨闭了闭眼,重新看过去。
他还在。
逆着光,站在人群外缘。
许愿池里的水翻涌着碎银似的光,灯光从水面折射上来,一片一片地晃。
随着他眼睛睁开,灯光突然从水面跃起来,跳进他瞳孔里,像是谁往深海里撒了一把星子。
隔着来来往往晃动的人影,那双眼突然一抬。
孟知雨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攥紧,她猛地转过身。
哗哗水声响在耳边,盖过了心跳,盖过了呼吸,盖过了身后所有的喧嚣。
他应该没有看见她吧?
作者有话说:
像蛇又像豹子,说的就是某人。
第33章
孟知雨背身站着, 心里又慌又忐忑,就在她借着人群掩护,想往后瞥一眼时——
“知雨, 别动。”
她看向对面,见程诚正举着相机在拍她。
“咔嚓”一声——
从她身后凝过来的那双蓝色眼睛, 眯出冰冷的光。
程诚小跑到孟知雨面前, “怎么样,我拍照技术还不错吧?”
屏幕上, 她站在许愿池前,身后是碎金般的水光, 还有……
孟知雨盯着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人影,眼睫颤了颤。
Rico竟然也被拍了下来。
他正抬眼望过来, 只是那双眼, 含着光, 含着影,含着一层谁也看不透的薄雾。
“还有这张, ”程诚又翻到的二张:“这张光更好看。”
这张,Rico已经转过身, 像是要走。
孟知雨忙转身看过去, 一片涌动的人头和晃动的光影里,她飞快地扫过每一张脸, 却怎么都找不到那双漂亮的,会让人忘记呼吸的蓝色眼睛。
他整个人像是消失了,好像这一切真的只是幻觉, 他压根就没有出现过。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孟知雨深吸一口气,左右寻了几眼:“晓琪呢?”
程诚手往喷泉左侧一指:“在那儿呢!”
张晓琪正站在人群外围,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手里攥着几根红绳,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眼看就要把红绳戴到她手上,孟知雨把她往身后一拽,“别接,绳子给你系上就要钱了。”
那个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嘴里还在嘟囔着“free, free, just a gift——”
孟知雨没再看他,拉着张晓琪就走,程诚跟上来:“那人不是说免费的吗?”
“是骗子。”孟知雨扭头看他:“说是免费,一系上就跟你要钱了。”
程诚回头,只见那男人又拦住了另外一个女的……
离开许愿池,三人看到了在灯光下延伸而上的西班牙台阶。
“程诚,你站那边给我拍几张,把那个橱窗拍进去!”
程诚任她摆布,举着相机咔嚓咔嚓,一轮拍下来,他往地上一蹲:“够了吧,我都饿了!”
孟知雨朝他俩挥了挥手:“走,我带你们去老城区的小巷里找本地馆子,味道正宗还实惠。”
三人沿着街头小巷往里走,拐了几个弯,张晓琪指着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餐厅:“就这家吧,感觉环境还不错。”
推门进去,奶酪和胡椒混合的香气扑鼻而来。
圆桌、红白桌布、复古油画……
环境像极了在陶尔米纳,Rico带她去的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餐厅。
“学姐,”张晓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们去那边靠窗的位置。”
窗户开着,能看见巷子里的石板路和对面墙上的藤蔓。
张晓琪点了三份意面,还有三杯白葡萄酒。
她不会意大利语,全程用手比划,笑得程诚肩膀直耸。
很快,意面和葡萄酒端了上来,张晓琪尝了一口意面,眉梢一挑:“哇,这个好好吃,学姐——”
一扭头,发现她在走神,张晓琪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学姐?”
孟知雨陡然回神:“怎么了?”
张晓琪眯着眼看她,“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心不在焉的。”
孟知雨垂下眼,拿起叉子,“哪有。”
张晓琪却好像看进她心里似的:“是在想他吗?”
孟知雨愣了一下,忙摇头:“没有!”
“我都没说谁,你就说没有?”张晓琪咯咯直笑。
孟知雨:“”
张晓琪说起上次在学校长廊下:“当时你回宿舍拿协议,我跟他聊了几句,当时他特别肯定地说,会跟我们一起的。”
孟知雨手里的动作顿住。
所以这次没有带他一起来,他真的没有生气吗?
一顿饭,吃得她魂不守舍。
吃完饭,三个人沿着小巷散步回酒店。
罗马的夜风温吞吞的,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晓琪又开始让程诚给她各种拍照。
孟知雨则想着要不要跟妈妈说一声自己已经到了罗马,指尖眼看就要点进妈妈的微信头像,又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点进了朋友圈。
没想到一眼就看见Rico发的动态。
照片里是许愿池水底白花花的硬币。
配文写着:「Che tu possa essere felice ogni giorno a venire.」
「愿你未来每一天都幸福快乐。」
孟知雨盯着那行意大利语,眼睫颤个不停。
这个“你”,指的是她吗?
心底的悸动,压过酸涩,悄悄翻涌出丝丝缕缕的欢喜,层层叠叠间,她手指又猛地摁灭屏幕。
一定是她想多了,一定是他随手发的。
她偶尔不是也会发一些没有意义却矫情的文案吗,只为了配一张图片……
对,一定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份不该有的波澜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像是用沙子盖住火星。
盖住了,看不见了,只是一眨眼,眼眶还有点酸,她仰头看向夜空,在心里告诫自己:一条朋友圈而已,既然许愿说要忘记他,那就好好忘记!
回到酒店,张晓琪叮嘱程诚:“明早不许睡懒觉啊,七点就给我起来。”
程诚皱着眉:“又不是跟团,那么早干嘛?”
“我预约的梵蒂冈博物馆是八点半!迟到就进不去了!”
程诚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哦”了声。
孟知雨和张晓琪住一间,房间就在程诚的隔壁,门关,两人刚走到床边,一声尖叫从门外传来。
这声音……
张晓琪放下包,转身就往外跑,门一开,见程诚正站在门口。
“刚刚是你——”
“老鼠,”程诚脸色发白,手指哆嗦着往后指,“我房间里好多老鼠!”
“老鼠?”孟知雨皱眉:“不应该啊,这家酒店网上评价很好,干净程度接近满分。”
“真的有!我骗你们干嘛!”程诚急得跳脚,“不信你们自己去看!”
孟知雨刚要往前走,张晓琪一把抓住她胳膊,“学姐,你别去!”
“没事,”孟知雨拍了拍她手:“我去看一下,如果——”
不等她说完,张晓琪突然尖叫一声:“啊——学姐你看!”
孟知雨回头,只见几只灰溜溜的小老鼠,正沿着走廊的墙边,一溜烟地往前跑。
“我没骗你们吧,这还算小的,我进去的时候,床上还有一只这么大的!”
看着他比划的长度,张晓琪吓得从自己的房间门口跳开:“那我们房间……”
“没有,”孟知雨很肯定:“我刚刚在房间里没看见。”
张晓琪不放心,推了程诚一把:“你去我们那房间再看看。”
程诚脸色一白,立马往后退:“我不去!”
“你是不是男人?”张晓琪瞪他。
程诚瞄了眼孟知雨,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去就去!”
话说得理直气壮,两只脚却迈得颤颤巍巍,结果在房间里转了两圈,一只老鼠的影子都没看见。
“奇怪,为什么只有我房间有?”
张晓琪想了想:“肯定是你的房间有老鼠洞,听见你进来,被吓到了才跑出来的!”
程诚:“……”
孟知雨拍了拍张晓琪的肩:“你俩在这等着,我去找工作人员。”
说完,她转身下楼,找到酒店前台,耐心地说明了情况,对方一脸歉意,一边说着“Mi dispiace”,一边跟她上楼查看。
老鼠洞没找到,但看见躲在窗帘后的几只老鼠。
工作人员一个劲地道歉,随后联系了客房部,为程诚重新更换了一间四楼的客房。
孟知雨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多次出国旅行,途中的小意外早已见怪不怪,几只小老鼠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但张晓琪就不一样了,翻来覆去的,一闭眼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上爬,以至于孟知雨刚要伸手关灯,她就吓得尖叫一声:“学姐,别关,我怕。”
孟知雨收回手,“那不然你来和我一起睡?”
张晓琪一听,立马掀开被子跳上了她的床。
“学姐,我真佩服你。”她一脸崇拜。
孟知雨轻笑一声:“佩服我什么?”
“我看你小红书里去了好多个国家,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吗?”
孟知雨点头。
“你不怕吗?”
“开始的时候当然怕,但是那种期待和兴奋,会比害怕多很多,而且胆子是练出来的,走的地方多了,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你担心的事,最后都不会发生。就算发生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等她扭头才发现张晓琪已经睡着了。
她侧过身,看向窗外。
斜对面便是Orient Express La Minerva酒店,是十七世纪宫殿改造的五星酒店,复古的欧式建筑缀着暖黄的壁灯,雕花的窗棂映着室内的微光。
Rico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窄巷,久久落在斜对面那扇依旧明亮的窗户上。
“少爷。”
埃利奥走到他身后,“酒店已经给那位程先生重新安排了房间,在402。”
Rico冷哼一声:“便宜他了。”
若不是怕吓到尽夏,他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那小子。
埃利奥略有迟疑,低声问道:“明天……是否需要再做些安排?”
Rico缓缓转过身,“那要看他明天和尽夏保持什么样的距离了。”
见埃利奥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Rico扫了他一眼,“还有事?”
埃利奥躬身:“Leo少爷在隔壁房间等您。”
Rico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眉,“他还真是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埃利奥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首:“如果您不想见,我现在就去回绝Leo少爷,说您已经休息。”
“不用,”Rico拿起旁边矮几上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他那么迫不及待地来见我,想必是很想我这个弟弟了。”
他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后脱掉了身上的衬衫。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身上的肌肉线条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半小时后,Rico穿着一身墨蓝色的睡袍走出房间。
隔壁的房间门敞开着,他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Leo一身深色西装坐在沙发里,见Rico进来,他起身迎上前。
“Rico.”
他张开双臂抱住Rico,在他肩膀拍了拍:“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安排。”
看着他虚伪的模样,Rico嘴角也勾起一抹伪善的笑,却懒得做全套,笑容淡淡,不达眼底。
“刚到,想着你忙,没敢打扰。”
Leo脸上的笑纹丝不变,朝对面打了个手势:“坐。”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团浓重的黑色,一个坐得端正,一个靠得松散,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圆桌的距离。
Leo拿起冰酒壶,给他倒了杯威士忌,“听说你去了中国,玩得怎么样?”
Rico从桌上的小碟里捏了颗橄榄,在指间撂着玩,“你听谁说的?”
Leo嘴角含着缕若有若无的笑,看着他,“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酒杯轻轻推到他面前:“结果。”
Rico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结果?”他像是没听懂弦外之音,张开双臂:“我这不是完好无缺地回来了吗?”
Leo笑而不语,与他静静对视几秒,抬了抬下巴:“尝尝。”
Rico却没抬头,看着那颗小小的青果在他指缝间翻了个跟头,“我睡觉前不喝酒。”
“这么不给面子?”他玩笑似的语气。
Rico朝他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甚至还带着点无辜:“Leo最疼我了,又怎么会和我计较呢?”
Leo默默看了他两秒,忽而笑出一声:“那是当然。”
他尾音还没完全落地,Rico就打了个哈欠。
Leo放下酒杯,“行了,回去睡吧,我也该走了。”
Rico站起身,睡袍的带子在他起身的动作里松了一点,但他没理,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着,双手重新插进口袋里。
“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Leo脸上温和的笑终于一点一点淡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冷漠又坚硬。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查到了吗?”
听着话筒那边的汇报,他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这真是一个愉快的夜晚。”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沉闷的声响一波一波地荡开,惊起广场上一小群鸽子,扑棱棱地飞进了黑暗里。
翌日,孟知雨、张晓琪和程诚准时出发,赶到梵蒂冈博物馆时刚好八点。
尽管天空蓝得发脆,可太阳却像一块被烧得通红的烙铁。
博物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孟知雨领着张晓琪和程诚穿过人群,确认了预约码,从入口进去后,张晓琪长长地呼了口气。
“终于进来了。”
孟知雨帮他们租了讲解器,自己却什么都没戴,张晓琪回头看她:“学姐,你不听吗?”
孟知雨笑着摇了摇头,她是随行翻译,不是来玩的,所以站在这些艺术品面前的时候,她必须把声音留给张晓琪和程诚。
站在那棵巨大的青铜松果前,张晓琪愣了好几秒,程诚则目瞪口呆地看着《拉奥孔》的雕塑,嘴巴半天没合上。
“我的天,”他绕着雕塑走了半圈,又绕回来,“这也太……”他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
地图长廊才是让他们真正走不动道的地方。
四十米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是意大利各地的手绘地图,天花板上是更加繁复的壁画,人物、天使、云朵、花卉……
张晓琪仰着头走完了整条走廊,脖子酸得不行,却还是舍不得低下来。
“这也太好看了……”她噘了噘嘴:“可惜不能拍照。”
孟知雨拍了拍她的肩,“有些东西,相机拍不出来,眼睛看过就够了。”
从西斯廷礼拜堂的出口出来,沿着一条窄窄的通道往前走,便进了圣彼得大教堂。
“坐电梯还是走楼梯?”孟知雨指着登顶的入口问他俩。
张晓琪要走楼梯,但程诚要坐电梯。
孟知雨抿嘴笑:“先说好,电梯不能直达,后面依旧要爬三百多级台阶。”
程诚脸一垮:“不是吧?”
张晓琪剜了他一眼:“给你的攻略,你没看?”
程诚:“”
孟知雨拍了拍他的肩:“走吧,你的体力肯定比我和你表姐的好。”
楼梯越往上越窄,螺旋的石阶在狭窄的空间里盘旋上升,到最后一段,楼梯几乎是贴着穹顶的内壁往上爬。
三个人气喘吁吁地钻出出口的那一瞬,风扑面而来,整个罗马铺展在脚下。
张晓琪“哇”了一声:“真的是红屋顶诶!”
孟知雨站在栏杆边上,举起相机。
虽然上一次过来,她拍了很多的美景,可美的东西,谁又嫌多呢?
但是观景台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各种颜色的头发和衣服,各种角度的自拍杆。
突然就觉得,拍一拍热闹的人群也挺有意思。
她把镜头对准了不远处,就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她手指停住。
取景框的边缘,有一个侧影。
金色头发、漂亮的轮廓,像极了……Rico。
孟知雨手里的相机缓缓落了下来,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举着自拍杆的手臂,越过被风吹起来的发丝……
她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栏杆边。
真的是他。
和在北京时不太一样,那时,他的头发总是软塌塌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温润无害,像一只随时会蹭过来撒娇的大型犬,可现在,他头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平直的额头,也让那张脸的五官立体感一下子被放大了。
他手里也拿着一台相机,想来是拍到了不少漂亮的景色,正低头在看,眉眼柔和,神情专注,仿佛周围喧嚣的人群,都与他无关。
孟知雨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相机。
在西西里的时候,他用她的相机帮她拍了很多漂亮的风景,他很会构图,角度总是别出心裁。
比如老墙上被藤蔓遮住的裂缝、一只猫蹲在台阶上回头看自己的影子、渔港的黄昏里被拉得极长的缆绳……
不知他刚刚拍到的都是什么样的景色,和她的,有什么不一样。
“知雨!来拍照!”
孟知雨陡然回神,回头,看见程诚正举着相机朝他招手。
几乎是同时,不远处的栏杆边,Rico抬起眼。
那一眼来得很自然,像是一个人拍完了想拍的景色,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然后随意又漫无目的地抬起头,可若是细看又会发现,那双眼,在抬起后,视线就紧盯着一处。
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可笑意却直达眼底。
尽夏又一次发现他了。
每一次,尽夏总能发现他。
无论是在西西里的海里,还是这次重返意大利。
如果不是那个臭小子的话,尽夏肯定还会再看他一会儿。
他视线极快地偏转过去。
那双在阳光下呈现的近乎透明的蓝色眼睛,褪去了上一秒的柔和,露出了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光刃,可他的尽夏实在太耀眼了,强势极进他的余光,最后将他的视线完完全全地占据、填满。
他嘴角的弧度又回来了,一如之前他低头看着相机里捕捉到的侧脸时,才会有的……温柔无害的光。
等孟知雨拍完合照,再次望向方才Rico站着的位置时,发现他又不见了。
她皱了皱眉。
这家伙怎么神出鬼没的。
昨晚在许愿池,今天在圣彼得大教堂顶。罗马这么大,景点这么多,偏偏两天都能撞上。
她眼波一顿,这家伙不会是在跟踪她吧?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跟踪一个人,不都该鬼鬼祟祟的吗,又怎么会像他那样,大模大样地站在人群里,生怕她看不见似的。
难道只是巧合?
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失神间,肩膀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孟知雨踉跄了两步,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黑人正用一双穷凶极恶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孟知雨不想在异国他乡生出任何意外,便压下心头的不悦,默默往旁边站了站。可她没想到,对方却得寸进尺,一把揪住了她肩膀上的背包。
“你撞坏了我的相机,赔钱!”黑人语气粗蛮,唾沫星子飞溅,嗓门大得半个观景台都能听见。
孟知雨看过去,相机镜头旁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可那划痕陈旧,明显不是刚刚撞到的。
“先生,你这道划痕不是我造成的。”
可黑人根本不听,“明明就是你撞的,快赔钱!”
说着,他一把扯下孟知雨的背包,粗暴地拉开拉链。
程诚连忙冲了过来:“你干什么!”
他伸手就想把孟知雨的背包夺回来,结果黑人伸手一推,程诚整个人往后踉跄,被身后的游客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张晓琪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上前,只能急得眼眶发红。
就在这时,一只指节粗粝的手掌拍在了黑人的肩膀。
黑人扭过头,不耐烦地抖了下肩:“别多管闲事,滚开!”
男人和善地笑了笑,手依旧压在他的肩膀:“怎么可以欺负女人呢?”说着,他走到了黑人的身前。
黑人骂了句脏话,眼看拳头都抡了起来,却又在半空陡然停住。
他低头,只见一支漆黑的枪口正抵着自己的肚子。
“啪嗒”一声,他手里的背包掉在了地上。
男人依旧笑着,手臂搂着他的肩,“走,我们换个地方聊聊。”
眼看两人走远,孟知雨忙捡起地上的背包,“晓琪、程诚,我们快走!”
三人不敢停留,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与此同时,男人的耳麦里也传来一句命令声。
泰奥瞬间抬起膝盖,重重顶在了黑人的腹部。
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黑人当即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先让他跪半个小时。”
“是,少爷。”
另一边,孟知雨、张晓琪和程诚正沿着圣彼得大教堂的楼梯疯狂往下跑。
一口气跑出教堂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三个人在广场边的台阶上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张晓琪脸涨得通红,话不成句:“我、我这辈子、都没一口气、跑、跑这么多的台阶。”
孟知雨也喘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幸好有那个男人帮忙。”
张晓琪回头往教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我们要不要再这里等一等,跟那个白人说声谢谢?”
程诚一听,立马摇头:“别了吧,万一那个黑人先下来了呢?”
虽然孟知雨很感谢那个出手相助的人,可程诚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们还是先走吧,有缘的话,也许会再见到他的。”
三人朝着广场出口走,直到走到圣天使桥,泰奥的耳边才再次传来Rico的声音,“把他带下来。”
圣彼得广场西北侧有很多个窄巷。
巷子里阴暗潮湿,没有往来的游客,只有墙壁上斑驳的痕迹,透着几分阴森。
泰奥一脚踢在黑人的腿弯上,黑人膝盖顿时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金发、蓝眼、皮肤很白,穿着蓝白条纹衬衫,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可那双看过来的眼,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黑人想到抵在了他腹部的那把枪,顿时又打了一个冷颤。
“你是谁?”
Rico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答反问:“你用哪只手碰了她?”
黑人愣了两秒,下意识地否认:“没、我没有碰她!”
泰奥往前一步,将枪口抵住他的后脑勺,“想好了再说。”
黑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的膝盖一软,他双手撑在地上,连连求饶:“我错了,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Rico缓缓蹲下身,“哪只手?”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要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说实话的孩子。
黑人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自己两只手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瑟瑟缩缩地抬了一下左手:“这、这只。”
Rico很轻地笑了声:“可我怎么记得……”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刀尖轻轻点在黑人的右手手背上,“是这只?”
黑人瞳孔一缩,连忙把右手往后缩:“不、不是——”
后面的话,突然变成一道声嘶力竭的哀嚎,在阴冷的巷子里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见面啦~
第34章
罗马的黄昏很短, 亮橘色和玫瑰紫才铺开没多久,就被深蓝色一层一层地盖了过去。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孟知雨站在窗边。
她住的是三楼, 窗户朝东,刚好能看见斜对面Orient Express La Minerva酒店。
奶油色的外墙, 好几扇窗户都亮着灯。
Rico靠着窗框, 目光隔着一个夜色的厚度,落在那张本该模糊, 可映在他眼底却又无比清晰的脸上。
他抬起手,灯影与热风从他指缝掠过, 他指尖微动,像是感觉到了她脸颊的柔软与热度。
可是太远了, 他根本感受不到属于她的真实。
他要的是咫尺, 是融为一体的负距离。
不过没关系, 离天亮不远了。
他看着远处窗边转过身的背影,嘴角往上一弯, “尽夏,我们明天见。”
翌日早上, 三人退了房来到汽车站, 买了三张前往锡耶纳的大巴票。
过了闸机,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少爷, 那个女人果然买了前往锡耶纳的车票,已经进站了。”
电话那头,Leo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
难怪Rico那家伙天还没亮就驱车离开了酒店, 原来是追那个女人去了。
昨天为了个女人,废了人家一只手,今天又这般殷勤地跟去锡耶纳, 看来是真的对这个女人动了心。
可既然是追人,为什么不开车亲自把人带着,反倒让人家坐巴士呢?
这有点太不绅士了吧?
想到这个弟弟总是异于常人的思维,他压下心头的不解,吩咐道:“继续跟着。”
*
大巴驶离罗马,一路向北。
窗外的风景也渐渐从繁华的街景,变成连绵的丘陵。黄绿相间的草地与深绿的橄榄树交织,白墙红瓦的建筑点缀其中。
张晓琪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孟知雨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起伏的丘陵,看着山脊上一排一排的柏树,还有一排一排地顺着山势往下铺的葡萄园……
“学姐,”张晓琪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你看那个人。”
孟知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把手伸进一个女人的背包拉链里。
孟知雨忙朝她做了“嘘”的手势。
两人余光偷瞄。
男人似乎没摸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把手缩了回来,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往椅背一靠。
两个小时后,大巴拐进锡耶纳汽车站。汽车站在山下,进老城,还要坐公交上山。
红色的巴士吭哧吭哧地爬坡,窗外的街道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老,墙上的招牌从现代字体变成了手写的花体。
预定的酒店在田野广场附近,一栋米黄色的老楼,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丘陵。
前台是一个意大利女人,用着慢吞吞的意大利语告诉他们房间在二楼,早饭从七点半开始。
放好行李从酒店出来,张晓琪右腿一迈,做了个冲锋的动作:“现在,朝着田野广场,出、发!”
“咔嚓”一声,程诚把她刚刚的姿势照了下来,笑得欠欠的:“让你看看你有多丑。”
张晓琪一听,气鼓鼓地冲过来:“快给我删掉!”
程诚举着相机就跑,两人追追打打,在窄巷里踩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田野广场就在酒店拐过去不到两百米的地方,贝壳状的地面倾斜着向下收拢,周围环绕着一座座中世纪风格的建筑。
广场上人很多,聊天的、拍照的、吃着冰淇淋的。鸽子在人群里踱步,脖子一伸一缩的,有人经过也不躲。
孟知雨虽然来过意大利,但却是第一次来锡耶纳。
这里比她看的那些图片或视频还要美。
砖缝里长着草,台阶上磨出了凹痕,市政厅的墙上爬满了藤蔓,钟楼的影子慢慢地在赭红色的地面上移动。
一千年前的人在这里集会,现在的人在这里晒太阳,中间隔着的时间像是不存在一样。
三个人沿着扇形的坡面往下走,走到最低处,市政厅的门前立着一根白色的大理石柱,柱顶的母狼雕像青铜色已经泛绿,仰头看,狼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朝着远方嘶吼。
逛完了广场,三人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很高,抬头看,天空像是被裁成一条细细的蓝带子。
巷子里还有很多小巧的手作店,卖着各种特色的小物件。
逛了会儿小巷,三人站在曼吉亚塔楼下仰头,脖子都快折过去了,才看见最顶端的雉堞和旗杆。
“要上去吗?”孟知雨问。
张晓琪看了眼排队的人潮,有些打退堂鼓,“上面好看吗?”
孟知雨不知道,但网上很多攻略都说可去可不去,而且她记得……
“你等一下。”她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找到当时Rico写的那几页,还真有。
她转身看了看,手一指:“从那边出去,也可以看见下面的丘陵。”
于是三人从广场北侧的一条小径走出去。
视野突然开阔,斯卡纳的丘陵在脚下铺展开来,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
近处的山坡上是橄榄林和葡萄园,再远一点是成片的柏树,再往远了看,淡淡的蓝紫色,和天空融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旁边,程诚又成了张晓琪的专职摄影师,每拍一张就低头看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从耐心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麻木。
“你能不能自然一点?”
张晓琪气鼓鼓地换了个姿势,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
程诚按了快门,低头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这张还行,像只生气的鹌鹑。”
“程诚!”
孟知雨看着镜头里那片被柏树和丝柏点缀的山坡,被身后传来的嬉闹声惹笑。
午饭是在广场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吃的。
一家很小的馆子,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写着“Trattoria di Toscana”。
三个人点了几道托斯卡纳的特色:蔬菜浓汤、烤面包片,还有一道炖豆子。
“怎么样?”孟知雨问。
张晓琪刚刚学着隔壁桌的客人,用烤面包片蘸着吃,这会儿吃得满嘴酱汁,鼓着腮帮子连连点头。
吃完饭,三人沿着Via del Capitano往北走,又去看了锡耶纳大教堂。
高大的穹顶下,彩绘玻璃透过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彩色光斑。
孟知雨站在教堂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空气里蜡烛的味道和大理石的凉意,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欧洲进教堂的时候,被那种沉默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虽然现在不会了,但还是会被震住。
逛完教堂出来,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金色往蜜色过渡。
三个人在教堂旁边的街伞布下慢慢走着,巷子里的店铺开始亮灯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山城的巷子起起伏伏的,上坡下坡,每一个拐角都是一张照片。
程诚蹲在地上仰拍巷子的纵深,张晓琪则靠着一面斑驳的墙,原地转圈找最美的光线。
之后,三人沿着锡耶纳老城的石板路闲逛着,逛到傍晚,三人买了冰淇淋往广场附近的高地走。
太阳正在往下落,云层被烧成了橘红色和玫瑰紫,颜色从地平线往上渐次变淡,到最高处就只剩下一点点粉色的尾巴。
张晓琪舔着最后一点冰淇淋,感叹:“好美啊!”
孟知雨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不自觉想到了两个月前的西西里。
当时她和Rico坐在埃特纳火山上,也看过一次日落。
不一样的是,埃特纳的日落是带着热气的,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矿物味,而此时的日落,是安静温柔的,没有硫磺,没有火山岩,没有地中海的风,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闷闷地敲了几下,和手里那杯已经开始融化的柠檬冰淇淋。
心里空空的,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在胸腔里扑棱了几下翅膀,又安静下来,缩在角落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来意大利,始终都找不到以前出国玩的那种感觉。
以前每次出发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兴奋,翻攻略、查路线、恨不得把每一家餐厅的菜单都提前研究一遍。到了地方之后更是,眼睛不够用,相机不够用,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抓住。
可现在呢?始终找不到以前的雀跃与兴奋,也没有那种肆无忌惮的欢喜,心底好像空了一块。
不止空,脑子里还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他在做什么呢?
在家吗?可她连他的家在意大利的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想到这,她又觉得很可笑。
这种谈不上了解的喜欢,应该也算不上多深的喜欢吧。
“学姐,我们去吃饭吧。”
孟知雨收回飘远的思绪,“走,带你们去吃托斯卡纳菜!”
餐厅是她之前从网上找的一家很多游客打卡的风味小馆。
三人点了一桌子地道的托斯卡纳美食:外焦里嫩的香煎牛肝;混着胡萝卜与洋葱的炖羊肉;淋着橄榄油与香醋的烤菊苣,还有炒甜椒和迷迭香烤土豆。
服务员问他们需不需要红酒的时候,孟知雨看着酒单,指着一瓶基安蒂的Chianti Classico。
红酒很快送了上来。深色的酒瓶上贴着老派的标签,瓶颈处裹着一层锡纸。服务生把瓶盖打开,先倒了小半杯递给孟知雨,这是意大利的习惯,让客人先尝一口确认酒没问题。
孟知雨不懂酒,但是凑近闻到了一股透的樱桃和干紫罗兰的气味。
她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单宁的涩感先涌上来,然后是果实的甜、橡木桶的烟熏、和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咸。
张晓琪勾着脑袋:“好喝吗?”
孟知雨点头:“挺好喝的。”说完,她把杯子放下,冲服务生点了点头。
服务生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
张晓琪一尝,眼睛顿时一亮:“还真挺好喝的。”
两人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程诚看了她俩一人一眼:“你俩可别喝醉了,我一个人背不了你们两个。”
张晓琪剜了他一眼,“我什么酒量你不知道?”
程诚是真不知道,只知道过年的时候,她经常在一群长辈里拱火要酒喝,至于能喝多少,他不知道,但是说实话,没见她醉过。
但是孟知雨……
程诚看向她的脸,已经泛起淡淡的红晕。
“知雨,你酒量好吗?”他忍不住问。
孟知雨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慢半拍的迟钝,但语气是笃定的,甚至带着一点不服输的骄傲:“当然好了!”
听她这么说,程诚放下心来,结果没多久,说没醉过的人,已经开始摇头晃脑。
张晓琪伸手去扶她的时候,她还不乐意:“我自己能走。”
张晓琪故意逗她:“那我松开了哦~”
孟知雨双手撑着桌沿,“你看!我走得多稳!”
可她压根就没迈脚,张晓琪忍着笑,往后退了两步,朝她勾了勾手,“来,走两步。”
没想到,她还真稳稳地走了两步。
张晓琪凑近看她的脸,眼睛确实是迷蒙的,但说话还算清楚,判断力似乎也还在。
“学姐,你到底醉没醉?”
孟知雨嘻嘻笑了一声,伸出右手,比了比小拇指的指尖,“一点点。”
张晓琪:“”
出了餐厅,夜色已彻底笼罩锡耶纳老城。
程诚看了眼广场方向,钟楼的剪影戳在夜空里,像一根被磨圆了棱角的针。
“要不要去广场上看会儿夜景?”
张晓琪刚想说算了,旁边一个人就抢了先。
“去!”孟知雨胳膊一抬,直直地往前指着,“当然去!必须去!”
张晓琪觉得,她就算没醉,也微醺了五六七八分。
“算了,咱们还是回酒店吧。”
“不要!”孟知雨嘴巴一噘,“我就要看夜景,现在就要看!”
这几天相处下来,张晓琪一直觉得她像个大姐姐,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和程诚,如今突然看见她如此娇憨可爱一面,先是一愣,心底随即慢慢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照顾欲。
她放软了语气,哄小孩似的:“今天不看了,我们先回酒店睡觉,明天再看好不好?”
孟知雨脑袋一摇,“不好!我现在就要看!”
“听话——”
结果不等她把话说完,孟知雨突然转身看向程诚:“我想看夜景~”
声音黏糊糊的,像刚从罐子里倒出来的蜂蜜,拉着丝。
把程诚一整个听愣住,耳朵尖一红,大脑瞬间短路了似的:“好,我们去,我带你去看夜景。”
“你疯啦!”张晓琪一巴掌拍他胳膊上,“这会儿不带学姐回酒店,等下她彻底醉倒了,你背她啊?”
程诚下巴一抬,“我背就我背!”
说完,他扶着孟知雨的胳膊,软着声哄着:“知雨,我们去那边。”
张晓琪:“”
离餐厅不远就有一处观景石阶,青灰色的石阶层层叠叠,能将锡耶纳老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防止她摔倒,张晓琪让她坐在中间。
孟知雨仰头望着漫天星光,没一会儿功夫,脑袋就开始不受控地往下低,然后就开始往旁边歪。
眼看就要歪到程诚的肩膀上时,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脸。
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红色。
程诚刚一扭头,后背就被踢了一下。
看见身后那张脸,他瞬间站起来往旁边退了几步,眼神满是忌惮。
张晓琪也整个人愣住:“你、你怎么来了?”
Rico没有回答她,弯下腰,将掌心的那张脸靠到自己肩膀,然后将人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身体的悬空,让孟知雨下意识扭了扭肩,但却没醒,发烫的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最后把鼻尖抵在他肩窝的凹陷处,像是找到了自己舒服的小窝,安静下来。
Rico低头看着她。
尽夏的身体真的好软,像窝在他怀里,等着他轻抚的小猫。
这几天里那些挂在嘴角的、浮在表面的、像面具一样随时可以戴上也随时可以摘下来的笑,在此刻,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到达了眼底,从瞳孔最深的地方渗出来。
随着他转身,张晓琪急忙上前一步,“你要带学姐去哪?”
Rico停下脚,扭过头来。
表情淡,眼神冷,回了她生硬却又清晰的两个字:“酒店。”
虽然张晓琪知道他喜欢学姐,可他们现在还不是男女朋友,把学姐交给他,万一……
眼看那双脚又往前迈,张晓琪来不及多想,忙追上去拦在了他面前。
Rico看着她那双张开的双臂,眼底的暗色一点一点浮了上来,可是当他把目光落到那张倔强的脸上时,他又笑了。
只是那笑,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张晓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方才心里的坚定瞬间弱了大半,一开口,竟还结巴了:“我们中午,已、已经定好酒店了。”
说完,她瞄向两米远的程诚,朝他小幅度地勾了勾手。
Rico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程诚。
轻飘飘的一眼,却把程诚看得浑身一僵,双脚不仅没有往前迈,反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张晓琪却被他这副怯懦的模样气得牙痒痒,“刚刚是不是你说会抱学姐回去的?”
Rico眼角顿时一眯。
“刚刚”、“是不是”、“你说”,这几个词,他能听懂,“学姐”这个词,他也经常听小云老师那么喊,加上“抱”,连起来——
他看向张晓琪,嘴角弯出笑,“你是要让他抱我的尽夏吗?”
他声音里裹着笑,可那双看过来的眼神,却像凛风里藏着的碎冰碴子,尤其是那两个字:“我的”,有一种谁都不可侵犯的占有欲。
张晓琪心里暗叫一声糟糕:他喜欢学姐!
怎么可能受得了别的男人抱学姐?
见她不说话,Rico肩膀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像是在俯视一只站在路中间不肯让开的小动物。
“是吗?”他又问了一遍。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张晓琪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然后往旁边让开。
像是对她的妥协很满意,Rico笑了:“Brava ragazza.”(好女孩)
但是张晓琪没有站在原地,而是跟了上去。
路上,她越想越气,忍不住抬脚踢了程诚一下:“胆小鬼!”
程诚“嘶”了声,委屈却又不服气:“你不胆小,那你刚刚别往旁边让啊!”
气得张晓琪伸手在他胳膊上用力一拧。
穿过老城区的几条窄巷,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张晓琪的脚步突然停住。
这不是中午她们入住的那个酒店吗?
可是他怎么知道她们住在这里?
难道是学姐跟他说的?
张晓琦忙快步跟上去。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落后Rico几步到了二楼。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地唤醒。
张晓琪从包里掏出钥匙,再一抬头,却看见Rico径直走过她们的房间,在斜对面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她以为Rico走错了,忙喊住他,“我们住的是这间。”
Rico回过头来。
光打在他侧脸,精致的轮廓,半明半暗。
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动,只弯了弯嘴角,客气又敷衍地说了句:“晚安。”
张晓琪愣在原地,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人抱进了房间,直到耳边传来门锁扣进锁槽的声音。
她扭头看向程诚:“你说,我要不要报警啊?”
“报警?”程诚表情一吓:“报警干嘛?”
“万一他对学姐……”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程诚往那扇关着的门的方向瞄了眼:“他有点怕知雨。”
张晓琪皱眉:“怎么说?”
“你没发现吗?”程诚刚刚认真观察了一下:“他看知雨的时候,眼神是小心翼翼的。”不像看他,恨不得把他吃了似的。
张晓琪回想了一下,“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尤其是机场那天。
但是她还是不放心:“那我们就这么让学姐睡在他那里吗?万一……”
程诚往面前那扇门递了个眼色。
张晓琪瞬间懂了他的意思,连忙把耳朵贴上门板。
这个酒店与其说是酒店,其实就是一栋民宿。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摆在房间中央,对面是一张原木色的书桌,桌面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布艺灯罩,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温温软软的,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
Rico像抱婴儿一样,抱着孟知雨靠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
目光久久凝在怀里人的脸上,舍不得挪开半分,还有他的手,指尖蹭过她的脸颊,很软,也很烫,比他朝思暮想的温度要高出许多。
大概是被他蹭得发痒,视线里那可爱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往他的怀里埋。
Rico眼底漾出笑,像水面上被风吹出来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尽夏。”他声音软得像水,轻轻唤她。
像是听见了这独属于一人的昵称,孟知雨睫毛颤了两下,睁开。
Rico心头一紧,下一秒,他看见尽夏朝他弯起眼,笑了。
毫无预兆,却又那么真实。
在他整个人怔住的间隙里,孟知雨抬起手,在他面前的半空轻轻点了点:“你又来了。”
Rico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心里正默默重复这四个字——
“你怎么每天都来……”
她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委屈地扁了扁嘴,“每次偷偷摸摸地来……又偷偷摸摸地走……每次我一睁开眼,你就不见了。”
她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鼻尖,慢慢往下滑,滑到他唇上的时候,她嘴角一弯,又笑了。
“好漂亮。”
Rico原本因听不懂中文而紧紧拧着的眉,在听到这一句“漂亮”的时候,突然被抚平。
尽夏又夸他漂亮了。
他垂眸望着怀里的人,心底翻涌着狂喜,可下一秒,他眉心又狠狠一拧,除了刚刚那句,尽夏前面说的是什么意思?
眼看她攥成拳的手砸在她自己心口,Rico忙抓住她的手腕,他看着她委屈的脸,心口又疼又痒,视线里,那双红润润的唇开开合合,还在说着什么,可他却好像听不见了,只想吻她吻她吻她。
他一点点低下头,唇瓣相贴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扑在他唇缝间的呼吸。
温热的、带着红酒的甜味。
“尽夏。”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喃出来的时候,几乎是碎的,裹着他的颤音,零零散落地落在她唇上。
他吻得小心翼翼,像是跪在一座神像面前,很虔诚。
可是那么轻的吻,根本释放不了他压抑在心底的贪婪,于是他加重了力道,带着几分失控,含住她的唇,吮着、咬着。
突然,一声细碎的口婴口宁传来,Rico忙松开她。
四目相对,隔着一层水雾,他在她眼底,清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被她的瞳孔完完整整地包裹着,像一颗被琥珀封住的昆虫,四周泛着透明的光。
那么近,全是他,只有他。
勾着他再一次低头。
舌尖从唇缝里探进去,沿着她唇瓣的轮廓慢慢地舔。
从齿列前面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排牙齿的边缘。
整齐的、光滑的、温热的。
他舌尖抵上去,轻轻推了推,不急不缓,耐心十足,同时,他感觉到推在自己胸口的手,他轻轻握住。
“尽夏,把嘴巴张开。”
他说的是意大利语,语速很慢,有一种恳求而温柔的诱哄。
孟知雨眼里盛着一汪水,迟钝而懵懂地望着他。
“尽夏,听话,”他声音低沉而蛊惑,一边说,一边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嘴巴张开。”
感觉到她唇缝里呼出来的热息,Rico伸出舌尖一探,钻了进去。
光滑的、温热的、柔软的,微微有些迟钝。
像一只在冬眠的小动物被人从窝里翻了出来,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不过Rico却不急,虎口嵌着她的下巴,舌尖往深里探了探。
再次碰到她,他动作还是那么轻。
缠绕着,慢慢卷上去,再绕回来,一圈,一圈,又一圈,每一次缠绕都是轻轻的、慢慢的。
像是抚摸一件等了很久才等到的宝贝,怕用力了会碎,怕不用力会跑。
“尽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颤抖的尾音,“在西西里遇到你以后,我每晚都会梦见你。”
梦见她牵着他的手。
在沙滩上、在草地里,在浅蓝色的海水中。
他低下头,额头,鼻尖,颧骨,下颌,唇擦过她的皮肤。
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她。
“尽夏,我们以后都不分开,好不好?”
他轻轻蹭着她的脸,“好不好?”
“唔——”
怀里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
Rico连忙抬起头,“你答应了,是不是?”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如果反悔……”他声音很轻,像一把刀裹在丝绒里:“我会生气的,会把你关起来的。”
但是他绝不会像父亲一样,把母亲关在那个铸铁的牢笼里。
应该关在……城堡,他的尽夏是属于城堡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门外, 张晓琪的耳朵紧紧贴着门板,程诚站在她旁边,歪头看她,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听到什么了?”
张晓琪把脑袋收回来, 拧眉说了声奇怪:“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程诚朝她翻了个白眼, “听不到不是更好吗,说明里面什么都没发生。”
没发生什么当然好, 可是……正常吗?
张晓琪歪头看他:“如果是你,和喜欢的女孩子独处一室, 你能忍住什么都不做吗?”
程诚嘴角一咧,一副你看不起谁呢的表情:“你是不是还想说, 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张晓琪想都没想就点头:“是。”
程诚:“”
不过今天跑了一天, 张晓琪两只脚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现在急需洗一个热水澡缓一缓。
她手指往地上一点:“在这守着,一小时后我来换你!”
程诚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她该不会是想今晚和他在这门口轮流守到天亮吧?
“你开什么玩笑?”
程诚连忙追了上去,刚跑到客房门口, 房门便“咔嚓”一声关上了。
他不情不愿地回到刚刚那扇门前, 背靠门板蹲下。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下去,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耳边突然响起表姐刚刚那句话——
“如果是你,和喜欢的女孩子独处一室, 你能忍住什么都不做吗?”
他两只眼转了转,别的不敢说,但摸摸小手, 或者——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程诚背后没了倚靠,人整个往后一倒,看见那张面无表情,还有那双嫌弃到厌恶的眼神,程诚忙两手撑地站了起来。
“她呢?”
程诚一秒都不敢耽误,跑到张晓琪门口就是一通“砰砰”砸门:“姐,快开门!”
*
七月的锡耶纳,六点钟天就已经亮了。晨光从老城墙的缺口漫进来,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
孟知雨在酒后的钝感里悠悠转醒,睁开眼,米色的灯座映入眼底,她呆呆地望了几秒,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浅蓝色的天很漂亮,隐约能看见一道淡金色的光带,她撑坐起身,发现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是张晓琪,头发散了一枕,睡得正沉。
孟知雨愣了一下,左右扭头,发现只有一张床。
奇怪,昨天她们订的明明是两张床。她环视房间,视线再一次落到窗边,她走过去,窗户往外一推,昨天那棵树不见了。
昨天中午放行李的时候,她分明记得窗外有一棵橄榄树,歪歪斜斜地长着,灰绿色的叶子有些还探到了窗框里。
怎么一觉起来,树没了呢?
她又转过身,绕着床转了一圈。
糟糕!
行李箱也没了!
难道被小偷偷走了?
里面还有她们的护照、钱包和换洗衣物,要是丢了,这次旅行就彻底乱了。
她赶紧跑到床边,用力晃着张晓琪的胳膊:“晓琪,晓琪,快醒醒!”
张晓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咱俩的行李箱不见了!”
张晓琪猛地坐起身,“啊?”
“还有,昨天咱俩进来的时候,不是两张床吗?怎么现在变成了一张了?”
张晓琪愣了一下,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反应了几秒,突然“嗐”了一声:“这不是我们的房间,是Rico的。”
“Rico?”孟知雨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Rico?”
“还能有哪个Rico,就你那个Rico啊。”
孟知雨整个人愣了几秒:“……什么意思?”
“昨晚你不是喝醉了吗,非要去看夜景,结果没看一会儿你就睡着了,刚好碰上了Rico,他就把你抱了回来。”
竟然又碰见了Rico,还被他抱了回来。
孟知雨只觉得大脑空白住。
见她不说话,张晓琪便也没有再往下说。
本来昨晚她是打算和程诚轮番在门口守着的,谁知澡还没洗完,程诚就来砸门,说Rico要和她换房间。张晓琪不想换,说把学姐抱回来就好,可Rico不愿意,说那样会打扰她睡觉。
那一刻,张晓琪突然觉得自己误会他了。
那么体贴细心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对学姐做坏事呢!
重点是,他还说接下来的几天会开车带他们!
这不等于多了一个当地导游吗?
孟知雨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晓琪?”
张晓琪猛地回神:“啊?”
自己昨晚喝醉后的记忆像是被人抹去了似的,孟知雨一点都想不起来,但是刚刚听了张晓琪说了大概,她虽然理出了点头绪,但有一点她没想通。
“那为什么我们不住自己的房间,要住他的?”
张晓琪的睫毛颤了一下。
要不要把昨晚Rico和她单独相处的那一个小时说出来呢?说出来的话,学姐会不会像她当时一样,误会Rico?可是不说的话……
“晓琪?”
张晓琪脑子空了一下,来不及深想,话就脱口而出:“昨晚我不是洗澡了吗,就、就先让他帮着照顾你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撒谎,可当时她来到这间房的时候,学姐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没乱——
“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就睡着了,Rico不想吵到你,就和我们换了房间。”
孟知雨心里突然生出密密麻麻的愧疚。
在北京的两次不告而别,以及在机场对他的冷漠,那些她自以为足够伤人,也足够推开他的举动,在他那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甚至还能让他处处替她着想,把她的感受放在最前面。
看出她的不对劲,张晓琪低头去看她的脸:“怎么了学姐?”
“晓琪,”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过分?”
“过分?”张晓琪茫然地眨了眨眼,“你是指什么?”
孟知雨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什么。”
突然,敲门声响,两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后。
“应该是Rico。”张晓琪一把掀开毯子。
孟知雨愣了一下:“Rico?”
张晓琪趿拉着酒店的拖鞋,“昨晚他说今天会开车带我们去佛罗伦萨。”
不等孟知雨从她这句话里反应过来,张晓琪已经跑到了门后。
孟知雨慌忙整理了下头发,刚一低头去看身上的衣服,一道男声传来——
“你才起来?”
不是Rico的声音。
孟知雨抬头,看见程诚站在门口。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没有让他看见自己这一身皱巴巴的衣服的庆幸,孟知雨轻吐一口气。
她转身就想去行李箱里拿换洗的衣服洗个澡,看见空荡荡的墙边,这才想起行李箱不在这个房间。
怎么办,要去敲Rico的房门吗?
正犹豫着,又一道声音传来——
“尽夏醒了吗?”
不是意大利语,是英文,却带着独属于Rico的嗓音,清亮的,尾音微微上扬。
孟知雨下意识地扭过头。
和门口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一对上,心跳声瞬间就在她胸腔里炸开了。
孟知雨猛地回过头来。
双脚左转一下,又右转,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躲哪似的,最后看见洗手间的门半敞着,她低着头一溜烟地跑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她又忍不住一个跺脚。
躲他干嘛呀!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紧接着,她突然想起张晓琪说的那句:Rico说今天会开车带我们去佛罗伦萨。
她肩膀往下一耷。
那她岂不是也要一块?
还有四天就要回北京了,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小嫩苗万一再次破了土,那之前所有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叩叩”两道敲门声,在身后炸响。
孟知雨吓得肩膀一缩:“谁?”
“是我,尽夏。”
独属于Rico的声线,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轻轻漫过门板。
方才稍稍平复下去的心跳,瞬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孟知雨用手按住发烫的胸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怎么了?”
“我把行李箱给你拿过来了。”
孟知雨连忙应道:“谢谢。”
门外安静了几秒,没有回应,孟知雨轻轻握住门把手,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没有人。
她松了口气,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见张晓琪在收拾背包,孟知雨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门口:“Rico呢?”
“他和程诚下去吃早饭了。”
这个民宿一般的酒店很简陋,但却是提供早餐的。
一楼餐厅里,晨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磨得发亮的旧地砖上。
Rico抱着胳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
程诚握着一分钟前Rico递给他的矿泉水,虽然他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脸上。
“喜欢尽夏吗?”
万万没想到他会破天荒地说出这么一句开场白,程诚猛地抬头。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程诚终于深切体会到什么叫「笑里藏刀」了。
这要是说喜欢,自己是不是就要血洒当场了?
程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喜欢!”
“不喜欢?”Rico眉梢微微一蹙。
程诚心里咯噔一下。
这语气是什么意思?
不相信,还是觉得他的回答太敷衍没有诚意?
程诚赶紧朝他挤出一个乖巧的笑来:“你误会了,我一直都把她当姐姐的。”
可Rico却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有所动容,依旧双臂抱胸,锐利的一双眼,像是要将他看穿:“什么样的姐姐?”
这要怎么解释给他听?
程诚在他有限的英文词汇里搜寻着“亲姐”对应的说法。
sister?own sister?biological sister?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后悔自己没好好学英语。
但他很聪明。
“哥。”他突然喊了一声。
Rico眼底有错愕闪过,“你喊我什么?”
程诚一脸虔诚地望着他:“你是我哥,孟知雨是我姐。你知道这在我们中国是什么意思吗?”
Rico眼角渐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是一对。”
“一对?”Rico眉心拧得更深了。
程诚在心里腹诽:跟老外交流也太累了。
他耐心解释:“就是夫妻的意思。”
Rico微微一怔,看似不动声色的脸上,眼波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程诚觉得他不是听不懂“couple”,而是太过惊喜,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他再接再厉:“你们这么般配,以后肯定是夫妻,等你们结婚,一定要请我!”
Rico这才对他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当然。”
程诚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还以为这个老外多难搞定呢,没想到这么好哄。
他趁热打铁,不遗余力:“那以后我就喊你哥,喊孟知雨姐了,可以吗?”
Rico眉梢往上一挑,语气随之温和下来:“当然可以。”
当孟知雨和张晓琪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程诚刚好喊了声“哥”。
张晓琪脚步一顿,然后一连几个大步走过去,“你刚刚喊他什么?”
“哥啊。”程诚仰着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以后Rico就是我哥了!”
张晓琪:“”
半小时前,这小子看见Rico的时候,还畏畏缩缩大气都不敢喘的,半个小时后,就开始喊起哥来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Rico:“你打他了?”
从看见尽夏的那一瞬,Rico就已经站了起来,不过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尽夏那张低着,想看他又不敢看他的脸上。
直到感觉有一双手在自己们面前挥了挥,他眉眼里的温柔才突然散开几分。
他看向张晓琪,没说话,但眼神写着疑惑。
不过不等张晓琪再问,程诚就先开了:“你别冤枉我哥行不行?”
不仅喊人家哥,还跟人家站在一条战线上对付她这个亲表姐了。
张晓琪正拧眉琢磨原因,突然又听他喊了声“姐”。
张晓琪以为他是喊自己,结果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发现他看的是学姐。
不仅看,还动作麻利地抽出椅子:“姐,你快坐。”
哥……姐……
张晓琪眉梢一挑,懂了。
难怪这小子突然不怕Rico了,原来是靠着这层称呼,打消了Rico对他的敌意。
张晓琪“呵呵”一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你可真厉害!”
他厉害的不止嘴,还有动作。
“姐,你坐这!”
孟知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到Rico的右手边。
之前程诚是不愿意承认,现在再看这两人的脸,是真登对!
就是这体型,实在差得有点多。
孟知雨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程诚下意识就往她左上方那张脸看去。
果不其然,不偏不倚地接到一嗖冷箭。
“我不是看你,我是看你和我哥两个人!”
经他这么一说,孟知雨也不由得往旁边看去,结果一抬眼——
蓝色的一双眼,像海,又像天。
有一种,无论她身在何处,都能被他兜着、笼着、罩着的感觉……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结束。
Rico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手给我。”
孟知雨以为他是要把湿巾递给自己擦手,便没有多想,谁知手刚一伸出去,手腕便被他握住了。
孟知雨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那么修长白皙的手,却像是铁钳似的,半分都挣脱不开。
“你干嘛——”
“别动。”
微凉的湿巾,从指尖擦到指缝……
一点一点把她的手擦干净,也一点一点把她的心擦乱……
“好了。”
不等他尾音完全落地,孟知雨就迅速把手缩了回来。
桌布下,孟知雨左手圈着右手的手腕,那截被他握住的手腕上,还残留他掌心的温度,烫烫的……
“尽夏。”
孟知雨抬头,却见他正倾着肩膀,脸低在她不过二十公分的桌角处,就这么盯着她看。
孟知雨忍着噗通噗通的心跳,“怎、怎么了?
“你脸好红。”
孟知雨当然知道自己脸红,可这还不是他害的?
她只是指腹沾了点杏仁饼干碎,可他呢,把她从指尖擦到指缝,甚至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他有洁癖是他的事,干嘛转移到她身上?
想到这里,孟知雨突然觉得不对。
这人几次三番吃她吃过的东西,怎么可能有洁癖。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她突然很想验证一下。
她把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端起来往他面前一放:“你尝尝。”
Rico看过去。
白瓷杯沿上,印着一弯弧形唇印,似粉似红,薄薄地沁在釉面上,像一朵被体温熨过的花。
目光从杯沿上移开,Rico又看向她的唇。
蜜桃色。
像是把水蜜桃最嫩的那层皮揉碎了敷上去。
那味道呢?
Rico一边看着她,一边伸出手。
瓷杯送到唇边的时候,他手腕轻轻一转,杯子在他指间旋了半圈。
不偏不倚,他的唇刚好覆上那圈唇印。
“很甜。”
甜?
孟知雨皱了下眉。
不是苦的吗?
她看向他的唇,刚好看见他探出一点的舌尖,沿着下唇中央缓缓舔了一下。
红红的,红得想让人……
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的脸“腾”的一红,她慌忙低下头。
看着她那片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的红,Rico突然就想起昨晚她醉酒时的样子,还有他吻她时,她回应他的舌尖,软软的、滑滑的、湿漉漉的……
短暂的回味后,见她脸上的红渐渐褪了下去,Rico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刚刚静观两人动静,大气不敢出的张晓琪和程诚,这才像解脱了似的,松了口气。
就在孟知雨伸手去拿椅背上的背包时,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抢了先。
“我帮你拿着。”
“不用了——”
“包都不让我碰了吗?”Rico轻声打断她。
孟知雨突然发现他今天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虽然看她的时候始终是笑着的,但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沉稳得多,不像以前,带着几分服软,甚至撒娇的调子。
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
她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让我帮你。”
说不上来是软在他这份贴心里,还是软在自己不争气的情愫里,孟知雨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退完房出来,穿过几条石板路的小巷,Rico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看过来。
孟知雨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是刚刚一个早饭,就把她吃得脸红又心跳,再坐在他旁边……
她不想自找苦吃,瞄了眼后座,谁知手还没碰到把手,另一侧的车门先被程诚打开了。
张晓琪几乎是被他推进去的,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他:“你干嘛!”
程诚压着嗓子:“别当电灯泡!”
张晓琪差点要气笑了。
红娘怕是都没有他这么积极。
车外,孟知雨恨不得把没有眼力见的程诚给揪出来。
倒是Rico,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叩了下车窗。
玻璃落下,程诚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哥,怎么了?”
Rico一副征询的语气:“你们谁要不要坐前面?”
程诚连忙摆着手,“我喜欢坐后面,后面宽敞!”说完,他扭头看向张晓琪:“你呢表姐,你要不要和我哥坐一起?”
坐前面就坐前面,什么叫‘和他哥坐一起’?
这不是逼着她摇头吗?
她强挤出笑:“我也喜欢坐后面。”
Rico这才看向孟知雨,清蓝色的一双眼,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浅,几乎透明。
“害怕和我坐一起?”
被他一语戳中,孟知雨心里一慌,可下巴却条件反射地一抬:“我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她赌气似的钻进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锡耶纳的老城区,沿着托斯卡纳的丘陵公路蜿蜒前行。
Rico开着车,一回想起刚刚她那副气鼓鼓的腮颊,他嘴角的笑就平不下来,再想起昨晚,她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生涩地回吻过来……
一声低笑从旁边传来,孟知雨拧眉看他:“你笑什么?”
Rico目视前方,摇了摇头:“没什么。”
可他刚刚分明笑得意有所指。
孟知雨盯着他的侧脸:“说!”
Rico扭头看了她一眼:“真要我说吗?”
要不是不想和他有任何肢体接触,孟知雨都想伸手掐他的脸了。
“快说!”
但Rico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环境不对,尽夏的心情也不对,何况车厢里还有别人。
他没有说话,故意似的,往后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孟知雨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他指的是……昨晚?
她该不会借着酒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了吧?
孟知雨哪里还敢追问下去,只能故作镇定地看向窗外。
然而这一眼望出去,很久都没有收回来。
原野被太阳晒成了最饱满的绿,连绵起伏的丘陵、一棵棵笔直刺向天空的丝柏,偶尔三五棵挤在一起,像竖在田埂上的墨绿色书签。远处还有一座孤零零的农庄立在坡顶,再往前,克里特塞内西的古城墙从一片葡萄园后面探出头来。
经过大片大片被收割过的麦田,路开始蜿蜒,皮恩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前方的山丘上。钟楼从城中心升起来,尖顶指向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
孟知雨的视线从钟楼移开,又落回那片起伏的丘陵上。
很快,车子驶入皮恩扎老城区,停好车,几人下来。
Rico绕到后备箱,取了几瓶矿泉水,递给张晓琪和程诚,然后从车厢的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沁着凉意的葡萄汁递给孟知雨。
是她很喜欢喝的一个牌子。
孟知雨很诧异:“这边也能买到吗?”
Rico笑了笑:“买不到。”
买不到?那这瓶是从哪儿来的?
不等她问,Rico已经从后备箱里取出一台相机,“走吧。”
老城的巷子窄而深,两侧的石墙被几百年的日光晒成了均匀的蜜色,墙上偶尔嵌着一盏铁艺壁灯,斑斑驳驳的锈迹像岁月的签名。
转过一个弯,就到了庇护二世广场。
“教堂里面不大,最值得看的是祭坛画和……圣凯瑟琳的戒指。不过如果你在梵蒂冈看够了,可能会觉得这里没什么。”
如他所说,这里和梵蒂冈博物馆和圣彼得大教堂的震撼比起来,的确朴素得像一个乡下的修道院。
张晓琪和程诚,两人左一眼右一眼,都没了前几天在罗马时那种举着相机到处拍的劲头。
但一走出教堂,张晓琪就发现了另一个让她激动的事情。
“学姐你看那个男的——”她一把攥住孟知雨的小臂,“是不是好帅!”
孟知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得不说,意大利真的是一个盛产帅哥地方,上一次来意大利的时候,孟知雨也像张晓琪这样,沿途拍到了不少的帅哥,可是后来遇到了Rico,才发现,那些帅哥的帅都是一般的帅,不像Rico,他的帅像有一种魔力——
斜对面又走过一个,惹得张晓琪差点原地跳起来,“还有那个!那个穿背心的,你看那肌肉!”
程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花痴。”
Rico不懂张晓琪在激动什么,问程诚。
程诚“嘁”了声:“看帅哥呗~”
Rico走在孟知雨身后,刚好看见一个男人的侧脸出现在她手机屏幕里,他眉眼一沉,手一抬。
手机突然被抢走,吓了孟知雨一跳,还以为是小偷,结果一转身,却看见Rico站在身后,手里正捏着她的手机,低头看着她。
“你干嘛?”她愣了一下。
Rico不说话,目光不转地盯着她看。
孟知雨这才发现他的神色不对。
眉宇间冷冷的,可是看她的眼神却滚烫,可又好像夹杂着委屈和……难过似的,但他的表情又很生气。
看得孟知雨一头雾水:“你怎么啦?”
“不许看别的男人!”
虽然他音量不高,甚至可以说压得很低,但孟知雨能清楚感觉到他情绪的激动。
她呆呆地望着他,在心里把他刚刚那句意大利语又过了一遍。
Non guardare altri uomini.
直译过来的意思是……不要看其他男人。
是她翻译错了,不该直译?
还是说,她听错了?
孟知雨不确定地眨了眨眼:“你再说一遍。”
Rico被她懵懂的表情气到,肩膀一转。
第一次见到他生气,孟知雨愣住,但是下一秒,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他手里。
“Rico!”
她忙追上去,老城的石板路凹凸不平,脚尖不知绊到了什么,她肩膀一歪,撞到了旁边一个穿着紧身裙的女人。
女人尖叫一声,惹得她旁边的壮汉猛地回头,二话不说,胳膊横出来就要去揪孟知雨的领口。
几乎是瞬间,一条腿突然自下往上一踢,那只胳膊猛地往上一弹。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孟知雨甚至来不及反应和害怕,一个人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她抬头,看见了Rico。
她不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却第一次发现,他竟然比她高这么多,她几乎要把脸完全仰起来,才能看见他的脸,还有他笼罩下来的目光。
那双清蓝色的眼睛从高处落下来,里面翻涌着的东西还没完全平息,却已经在触及她的一瞬间,柔软了下来。
“Dont look at other men.”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用的是英文。
这一次,孟知雨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不许看别的男人。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许她看别的男人?用的还是命令的语气。
朋友之间,是可以这样要求对方的吗?
朋友……
难道说——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在一起,马上就要被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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