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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荒芜风暴+


    原本以为十几天播完会减少发酵的时间, 没想到恰恰是这种短平快的节奏,配合着环环相扣、悬念迭起的剧情,形成了一种强大的追剧效应。


    观众们每天都有新的剧情可讨论, 新的细节可挖掘, 新的悬念可猜测。热度不仅没有因播放周期短而衰减,反而如同滚雪球, 在日复一日的热烈讨论、二创传播和口碑发酵中越滚越大,直至形成一股“荒芜”风暴。


    某导演办公室,气压低得骇人。


    砰一声, 玻璃烟灰缸被狠狠摔在桌上。


    “废物, 一群废物!”


    发火的人是《欢天喜弟》的投资人,桌上是刚拿到的票房情况,连《命洄》的零头都没有, 现在本都收不回来。不巧的是, 他们团队也有个电视剧上线,还是S+的项目, 流量明星扎堆, 如今却是播放量注水都注不起来, 口碑全面崩盘, 被观众群嘲剧情拉胯、演技灾难。


    “电影给老子亏成什么样了,给我找借口说是郑齐峰有背景,说是威尼电影节奖项带来的光环。跟我保证, 电视剧没问题, 都是大明星有粉丝, 老子投了几个亿,结果被一个最开始当网剧做的《荒芜之地》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旁边一个油头男擦了擦额角的汗,强挤出一丝笑:“王哥, 您消消气。热度高不代表什么,口碑这东西,说翻就翻。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次肯定……”


    “上次《命洄》上映,你也是这么说的。”男人猛地打断他,“你说找水军诋毁剧情,结果呢?啊?结果是给人家免费送热度去了。”


    “他们肯定也是营销上砸了不少钱。”油头男小声嘀咕,又道:“这次肯定没问题,电视剧制作不比电影,精雕细琢,她剧里肯定有不完善的细节,我找人抠字眼,一定给她泼脏水。还有她们不是要去参加综艺宣传嘛,我找了水军,随时下场。”


    “再办不成你就给我滚。”


    “是是是,一定办好。”


    周末,《我要星期八》直播大厅灯火通明。


    这档老牌综艺向来是热门剧集的宣传必争之地,原本这期档期是留给另一部大制作剧的,奈何对方播出即扑街,收视口碑双崩,节目组紧急调整,将《荒芜之地》全剧组请了过来。


    而另一边,油头男所在的办公室,也都盯着这个节目,准备好的一些黑通稿随时下场。


    观众席座无虚席,各家粉丝的手幅、海报汇成一片片各种颜色的星海。节目一开始,主演们和主持人们跟随音乐节奏出场,现场欢呼阵阵。


    原本是乔眠和顾郁站在一起,陆轻容和林肖站在一起的,但节目开始刚一会儿,就发现,主持人频繁地cue到一个名字,尤其是在顾郁面前。


    “真可惜,苏柒居然没参加这个节目。”一个盯着屏幕的水军啧了声。


    “就是,苏柒那个性格,最喜欢口出狂言,她参加节目的话,应该能挖到更多黑料。”另一人接口。


    油头男冷笑:“谁说她没来就没有黑料了?看到观众席没?”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观众席有不少举着横幅的粉丝,有顾郁的,当然更显眼的,是顾郁和苏柒一起的。


    水军们眼睛一亮,终于找到机会了。


    他们立刻开骂:【太不敬业了吧,导演和男主角是一对,把女主乔眠放在哪里?】


    【剧组上下级谈恋爱?女导演就是会玩,难怪不敢来现场,是怕和乔眠面对面尴尬吧?】


    【心疼乔眠,工具人实惨,给导演和她的男友作配】


    这种套路之前在别的剧上线他们就试过,用现实CP作为狙击点,挑起对立,很容易引发剧粉和演员唯粉反感。


    其实这里有一半人都没看过《荒芜之地》,剩下看了的,也是为了找茬随便看了点,不是很清楚剧情。其中一个水军看得比较多,此时嘴角微抽:“我觉得这个可能不好用。”


    “小刘你一个新人懂什么,是不是不想干活?照着做就行。”


    “还有那个林肖,我没记错港媒那边可是有过小风声,把他和苏柒的绯闻也编一编。”


    【一部戏,男主男二都跟导演不清不楚,这到底是拍戏还是选夫?】


    【贵圈真乱,心疼乔眠妹子】


    然而,这次组合拳打出去,却像泥牛入海,不仅没掀起什么风浪,反而很快被另一种声音淹没了。


    因为他们谁也没想到,一条高赞回复被顶了上来:【乔眠放哪里?乔眠当然是放在陆轻容那里啊[狗头]】


    【哈哈哈哈哈神回复。男主?什么男主?男主哪有我星星姐迷人】


    【笑死,试图用现实CP拆我官配?没门!陈幽陈星星锁死,钥匙我吞了】


    【看过剧的都知道,顾郁这次角色是镶边男主,戏眼在双女主身上。这届水军业务不行啊,剧都没看就瞎黑】


    【我以前觉得,有顾郁的剧,他一定是最迷人最帅的,但这次居然不是。没有想到,打败顾郁的居然是一个女演员】


    按理说被人说镶边男主,顾郁的粉丝应该会不高兴,尤其是唯粉,先前剧宣期间,唯粉可是都不太喜欢《荒芜之地》,都不太宣传。


    可今日被当众这么说,顾郁的唯粉也没什么表示。


    主要还是因为剧太火了,连小配角都出圈,何况是顾郁,镶边也是大赚啊。


    小刘看着屏幕,一脸果然如此。


    油头男和其他人则傻眼了,骂骂咧咧:“真恶心,现在观众都喜欢看两个女的搞在一起?”


    “还把一个女的塑造成翻云覆雨的黑丨道大佬,够能做梦的。”另一人附和。


    “就是,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节目还在继续,除开那些游戏环节,主持人还按照流程穿插提到剧里的很多剧情和争议,其中难免的,提到了乔眠早期那段被群嘲的演技路透。


    主持人乐呵呵问:“我看现在网上很多人说,当时是故意放了个假的出来,为了降低大家的预期,好给我们一个惊喜?”


    乔眠坦诚:“那就是我的半年前的真实演技,我当时演完,都想放弃了,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


    “真的很感谢苏导的坚持和信任,还有轻容,在剧组给了我很多帮助,我是看着她的戏一点点琢磨、学习的。还有顾郁老师,在我摸到一点门道后,给了我很多特别实用的建议。”


    节目组适时放出准备的物料、记录乔眠从一开始的完全不会演,到一点点的进步,再到最后的游刃有余……


    乔眠都有点惊呆了,没想到有这样的物料,她自己也看笑了,她现场问:“就这个演技,如果你们是导演,会选我吗?”


    现场投票,大家都选了不会,有人还引用老梗“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节目效果拉满。奇怪的是,连顾郁都选了不会。


    等主持人问他,他说:“导演选角当然和我们不一样,更能透过表面看本质。”


    顾郁看似只是普通评价,表情也很正经,但就是能品出他眼里的骄傲。


    这种不动声色的炫耀,CP粉大呼磕到了。


    油头男这边,脸色更黑了。他们之前没少用乔眠早期演技来黑,还准备了不少软文,现在对方直接摊开来说,反而显得坦荡,这条路也堵死了。


    主持人又问:“听说《荒芜之地》拍摄时,现场改戏是家常便饭?”


    乔眠点头:“是的,经常改。有时候连台词和表演方式都会整个推翻重来。”


    乔眠现场描述了几场改戏的情况,有一场戏,甚至因为改戏,连着多拍了三天。


    水军终于又找到了方向。开始骂编剧导演能力不足,才会在现场临时改戏,还以工作人员的口吻发了两篇软文,指责剧组临时改戏导致加班严重、不把底层员工当人看。


    别说,这个言论一出,一时间还真有人信,尤其中间还真有业内人士转发站队。


    但现在苏柒粉丝多了,回声也不是随便被欺负的。很快就被扒出来,转发认领的人是先前因为苏柒军令状风波,从《荒芜之地》剧组离开的人。


    观众的眼睛非常雪亮。


    【这些黑子是不是当我们傻子,乔眠都说的很清楚了,每次改戏都是为了呈现更好的效果,如果真的有剧能改成这样,我很支持,拍十年都没关系】


    【就是,导演有才华,演员肯钻研,观众才有好剧看。我看乔眠举例改的那几场,都是相当惊艳的】


    【笑死了,《荒芜之地》这么火,小配角都很出圈,演杀鱼哥那个,都已经新接了好几个剧了,直接翻红了,当初离开剧组的人,我都能想到有多难受】


    【如果是我,一定彻夜睡不着,这真的是人生拐点了,这种大爆剧,哪怕是倒贴钱拍我也愿意啊,听说回声还把这类演员拉黑了】


    【这能怪谁,当初那时候能走的,多半都跟着骂过苏柒的,不求你雪中送炭了,落井下石这么过分,难怪回声会拉黑】


    不止观众给力,回声更是反应迅速。


    【我看到有业内人士透露了,所有加戏改戏导致的加班,全都是双倍工资,还有奖金,天啊,这待遇看的我都眼红了】


    【那时候苏柒还没钱吧,我看路透里,道具都是大家想办法东拼西凑的,居然给剧组工作人员工资这么大方】


    【回声发律师函了,那个认领的工作人员秒删微博了】


    水军们再次遭遇滑铁卢。他们发现,这也太难黑了。这几个主要演员,过往几乎挖不出什么实质性的黑料。唯一有黑料的是苏柒,但首先那都被说了多少次了,其次最重要的,苏柒不是演员。她是导演,大家公认,导演主要看实力。


    而今年从年初的《潘秀芬》到《荒芜之地》,两个都是叫好又叫座,已经说明了苏柒的实力。


    最后他们只能P了几张图,污蔑《荒芜之地》数据造假。


    【水军是真的没招了吧】


    【看看云端数据吧,如果《荒芜之地》都不算大爆,那近五年都没有爆剧了】


    【我姥姥都知道陈幽和陈星星了,这还不算出圈?】


    【真的,不看这剧,社交场合都接不上话】


    这场节目过后,《荒芜之地》更火了。


    当然,节目也并非全无争议,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苏柒没来,当然这种剧宣导演不来很正常,听说苏柒非常忙,已经开始准备下一部电影了;


    二是陆轻容在对待乔眠的态度上,有些冷淡。乔眠倒是多次表示自己很难出戏,有时半夜还会给陆轻容发信息……


    陆轻容对此只是笑笑。


    不过多数观众表示理解,认为陆轻容是专业演员,戏外保持距离很正常,戏里演得好才是硬道理。


    剧集一天天播出,热度节节攀升。乔眠粉丝的心就像坐过山车,每天随着剧情起伏,既为剧集火爆狂喜,又担心后面会烂尾。


    等到最后两集播出时,收视率已经接近1.4了,几乎快要全民追剧了。


    陈幽入狱到得知陈星星死讯那段戏,将全网情绪推至顶峰,乔眠的表演震撼人心。粉丝们哭成泪人的同时,心里那块大石头也终于彻底落地,没烂尾,没高开低走,乔眠的演技甚至再度飞跃!


    【最后这两集,乔眠的演技可以封神了】


    【何止最后两集,从头到尾,她都没掉过链子。这演技放某些演技派小花里都能打,何况这是我乔转型第一部戏】


    【谁还说我乔是蹭热度的,是被带飞,这就是妥妥扛剧女主】


    当晚,#乔眠的粉丝也太低调了吧#、#唱跳爱豆转型成功第一人#等话题冲上热搜。粉丝们压抑了许久的骄傲和激动,终于可以尽情释放。


    乔眠的粉丝奔走相告,各项数据连续霸榜,堪称这个夏天最火的艺人。


    大概是因为《荒芜之地》够火,哪怕剧播完了,各种路透还是层出不穷,有几条路透和爆料开始在网上流传。这几条爆料都不是故意放出来的,完全是无意间被发现的。


    第一条路透是在某个码头,有人拍到陆轻容戴着帽子口罩,在渡口坐了一整天。


    据说看时间线,是刚拍完“陈星星”死亡那天,而这个码头,是剧里陈星星和陈幽经常见面的地方。


    第二条也是路透,是最近的,有人拍到剧播完了,陆轻容在活动现场,乔眠遇到黑粉攻击时,陆轻容的眼神。


    第三条是有人爆料,那天《我要星期八》播放的关于乔眠演技的部分,都是陆轻容记录且剪辑出来的,连乔眠自己都不知道。


    还有人爆出陆轻容经纪人私下和朋友的聊天记录,说陆轻容其实也没出戏。!!!一时间,剧粉沸腾了,二搭、续集的呼声越来越大。


    有人抠细节,觉得结尾写陈星星死了是为了过审,其实并没有尸体,以陈星星的智谋和性格,极有可能金蝉脱壳。


    天天都有人艾特苏柒,求一个番外或第二季。


    堵不到苏柒,有人就去堵顾郁了。


    顾郁也是神人,每次有人提到苏柒,他完全不回避;若是有人拿着苏柒的海报来签名,更是不会拒绝。导致那段时间,影帝顾郁的签名在粉圈数量激增,非常的不值钱,被戏称“因爱贬值”。


    这时还有业内人士透露,林肖和陆轻容那段浴缸戏份,当初是苏柒和顾郁临时想到的。


    这段戏大家都知道,当初播出时就无比惊艳,却没想到,这么有韵味的一场戏,来自两个人的即兴发挥、临时改戏,没有商量,就那么直接演出来了。


    CP粉光是看着原片,想象当时的场景,都觉得张力十足。


    全网都想求花絮,但压根没有。


    这次热搜话题直接包年了。


    #救命,这两对怎么更好磕了#


    #今年最好磕的两对,乔眠×陆轻容,苏柒×顾郁,求你们年底一起结婚#


    直到半个月后星光盛典,乔眠和陆轻容同台,有人统计两人的剧播前后的粉丝增长、商业价值提升、杂志封面和高端代言数量,惊愕地发现,两位女主,实现了罕见的同步升咖!


    各项数据直接登顶一二,相关二创层出不穷。


    双女主升咖在圈内已经很久没见过了,还是从犯罪题材升咖。业内都震惊了,苏柒可真是,创造历史了。


    而苏柒此时,正在准备开启《天生恶种》的试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二合一) 电话给陈榫


    试镜定在五天后, 地点在港城。


    按照规定,相关负责人都要参与试镜投票,出品方代表、监制戚正风、总编剧陈榫安以及苏柒这个导演, 都是必须出席的。


    苏柒作为导演, 当然是发出邀请的那个。


    她先打给了戚老,再打给陈榫安。


    陈榫安接起电话时, 声音有些沙哑:“咳,咳咳……你忙完了?”


    这段时间,从《命洄》到《荒芜之地》, 苏柒几乎全程跟进。尤其是《荒芜之地》, 上线前后苏柒天天跑路演。其他的空余时间,她要么在打磨《民国十三绝》,要么就在筹备《天生恶种》。


    中途还带着团队调整了接档《荒芜之地》的古装探案剧后期, 重制了水墨片头和人物小像片尾, 并做了整体调色……没去参加《我要星期八》,是真的抽不出来一点时间了。


    当然功夫不负有心人, 效果是出奇的好。


    《荒芜之地》就不说了, 大爆, 让回声在中长剧市场站稳脚跟, 那部古装探案剧后续也小爆了。如今回声在电影、电视剧、短剧三大板块皆有代表作,后期制作更是打响了名号。


    《民国十三绝》也基本收尾完成了。


    这个题材苏柒上辈子已经做过一遍,相当于自己抄自己, 少走不少弯路。


    投资人是当初他们吃饭时无意间拉到的戏曲爱好者们。


    也是误打误撞了, 当初主要是回声没钱, 但制作时就发现,这些戏曲协会的老人真是要眼光有眼光,要人脉有人脉, 因为他们的介绍,回声能接触到足够多优秀的戏曲顾问老师,选演员和做动态捕捉等前期准备工作都很顺畅。


    当然就算这么顺利,所有人也没少下功夫。苏柒看了看【影0】,算了算,这大半年里,一大半的剧本时间,她都是在做《民国十三绝》的设计工作;陈一航带的团队也都很卖力,有段时间都是跟着她到处跑;收尾时更是熬得昏天暗地……


    好在成果超出预期,现在项目已经移交给虞遥,由她负责后续的审核与上映事宜。


    苏柒心情很好,一边整理手头的文件,一边问陈榫安:“算是差不多了,你那边呢?”


    “你是想问我,还是想问你的赵曼曼?”


    被人拆穿了,苏柒掩饰性咳嗽了下:“都问,都问。”


    “放心吧,今天就能杀青了。”


    大概只有陈榫安清楚,《天生恶种》的男主苏柒属意顾郁,而女主萧绒,苏柒想要的第一人选是赵曼曼。


    首要原因当然是赵曼曼演技扎实,能驾驭这个复杂角色;其次,赵曼曼气质天然无害,由她来演一个极恶的角色,反差感会更强烈。


    剩下的就是苏柒的私心了。


    赵曼曼和陆轻容、乔眠不一样,她的个人特质不是那么强,很容易戏红人不红,俗称剧抛脸。她现在拍的《苍茫》,那个角色苏柒也熟,人设很好,但在那么大的剧组,出圈概率很小。


    娱乐圈有时就这么难以捉摸,有人凭一两个配角就能爆火,有人却始终缺一点运气。


    作为朋友,苏柒当然希望赵曼曼大火,尤其因为原身的插手,导致赵曼曼曾经失去过《无双》,苏柒不想她留有遗憾;另外,作为回声的实际管理者,苏柒也希望公司演员部有定海神针。


    对此,她给赵曼曼设计了一条路线。


    首先她需要一个特质极强的角色,给观众强烈的冲击。


    萧绒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影史上许多令人难忘的角色,常常伴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或笑容,因为恐惧带给人的记忆是最深的。


    但考虑到萧绒角色太恶了,容易被定型。所以苏柒那部人鬼恋里,也有一个为赵曼曼量身定做的角色,就是那个执着于表演的女鬼。


    那边的剧情设定是,女主通过赵曼曼扮演的女鬼,去了解每一个原型,推进剧情,给大家安排工作,教大家投胎。


    这么一来就意味着,一部电影一部剧,赵曼曼会连续呈现十几种不同的女鬼形象。一方面消解掉《天生恶种》带来的负面印象,另一方面足够多的曝光量,量变带动质变,今后大家想起女鬼,不管什么类型,首先就会想到赵曼曼。


    让赵曼曼这张脸短时间强势出圈,之后的剧才会都是有效播放。


    这种方式也不稀奇,比如有的演员会在短期演多次警察、多次妈妈,或者还有种省懒的手段是出演人格分裂的角色。本质上,都是相似角色的不同演法。


    聊完正事,陈榫安忍不住问:“我听陈一航说最近一直熬夜开会,会不会很累啊?睡得还好吗?我从国外带回来一些助眠精油,你之前不是说会失眠吗,要不我……”


    苏柒挑眉,以他的情商怎么问的出这种话,这不是把陈一航给卖了吗?


    她默默把手机放在一边,等了大约半分钟才接起来。


    “不好意思啊陈导,刚签了份紧急文件。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那下周港城见。”


    “好。”


    挂了电话,苏柒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刻意了,作为合作对象,之后《天生恶种》还免不了要一起工作,其实可以问一句他是不是感冒了。


    当然苏柒只是思索了一小会儿。她打心底觉得,生日那天之后,不管是她还是陈榫安都应该寻求如何从“恋人未满”退回到“普通朋友、合作伙伴”的状态。避嫌一下,也是应该的。


    可以不关心,但禁止过度关心。


    最后是秦延,苏柒打过去被挂断了,没一会儿发来消息。


    【秦延:什么事?】


    苏柒说明了试镜安排,那边回复:【知道了。】


    赵曼曼当天下午回到回声映画。


    她拿着试镜通知,得知了苏柒的想法,手都是抖的。


    “柒柒,你……”


    她其实已经非常感谢苏柒了,从她在《巨星时代》的比赛中相信苏柒,再到她们组建回声映画,一路走来,她们经历过被外界质疑、污蔑,经历过贫穷、负债……没有苏柒,她赵曼曼压根就没有今天。


    如今她已经不缺钱了,也不缺戏拍,只是偶尔,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小小的失落。


    虞遥展现出了卓越的管理才能,相比于模特,她更喜欢在幕后拼搏;丁岚因为《潘秀芬》已经是今年金虎奖热门;乔眠和陆轻容因为《荒芜之地》双双飞升;连演《皇帝》的女主也出圈爆火;还有那些她挖掘、培训的演员,不少也凭回声的剧崭露头角……


    唯有她自己,似乎还缺临门一脚。她甚至想过,或许自己更适合做表演老师。


    “放心吧,一部不行就两部,两部不行就十部。”苏柒语气平静却有力,“你只管发挥你的演技天赋,其他交给我。”


    赵曼曼破涕为笑:“啊啊啊,这就是有人撑腰的感觉吗?天啊,我上辈子肯定是拯救过世界!”


    虽然说着有人撑腰,但赵曼曼还是打算提前背完《天生恶种》的剧本。回来的路上她已经大致看过了,角色是娱乐公司女总裁,但出身不好,是个恶人。她已经开始思考,该做哪些准备才能更贴近人物。


    柒柒给的机会,她绝不能辜负,也不能让任何人质疑苏柒作为导演的眼光。而且作为一个专业演员,她会珍惜每一个角色,不管最终是否出演。


    就在苏柒准备动身前往港城的前一天,公司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女士,约莫三十多岁,气质沉静,目光却很有力量。她的一条裤管空荡荡的。


    前台说,她自称是“乌先生介绍来的”。


    乌先生是位文学大家,苏柒之前在和沈望舒一起参加活动时,和他交流过,还交换过名片。


    “苏导,您好。冒昧来访,我叫任萱。”女士声音温和,“是乌先生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


    苏柒请她进来,倒了茶。任萱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道明来意,她写过一本书,希望把这本书改编成电视剧或者电影。


    她将一本新书递给苏柒,封面上写着《唯一的幸存者》。


    “这是我唯一的一本书,也是我的自传。”


    “我经历过一场灾难。”任萱的声音很轻,“我的家乡,大半的人都离开了……我当时上学的班级,三十七个人,只有我活了下来。”


    苏柒看了下扉页,任萱的家乡在一座小岛上,靠近沿海,二十年前,发生过一次海啸。


    “我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他们最先让我爬了出去”任萱声音哽咽了,“后来,我没了一条腿,但他们都……”


    任萱停顿了很久。


    “我妈妈也在那场灾难里走了。后来,我们那儿的一座山被划为陵园,我爸选择去那里守陵,他没事就会带着酒和花,挨个去看老朋友们,去陪我妈。”


    苏柒翻开了书,看到了陵园的照片,上面写着永乐路98号。


    她一页页翻看,作为一个曾经长久与病榻为伴的人,苏柒能透过任萱的文字,看到她背后的孤独和创伤。那不是刻意煽情,而是经历过巨大创痛后,一种近乎本能的记录。


    许久后,苏柒合上书:“任女士,您希望回声翻拍您的经历?”


    “是的。不过我的故事之前也被人采访过,还拍过纪录片。”任萱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遗憾,“基本是还原的,很真实。但我心里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


    “似乎他们更多的聚焦在了灾难上,聚焦在灾后如何重建,如何走向新生活。当然,我不是说这些不好,只是我希望,能有一部全新的作品,能从另一个角度拍那段故事,我希望是轻松的。”


    “轻松的?”苏柒问。


    “是,他们都告诉我,不要把苦难娱乐化,但我觉得关键不在于娱乐化,而是在我们看到故事时,里面的人物是不是活着的。我希望能有一个故事,让我感觉里面的人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座座丰碑。”


    “直到上次和乌先生他们聊天,提起这个,他们说,或许你可以理解我的遗憾。所以,我唐突地来了。”


    苏柒想了想,叫来了简疏。明白任萱的想法后,作为编剧,简疏有些踌躇。


    “任女士,您这个题材一直是走正能量、纪实向的路子。您是想让我们做大的改编?不怕被骂魔改吗?”这种类型,有时候甚至改动未必大,也会遭到诟病。


    任萱笑了笑:“我是不怕,一般真有人骂得太凶,我只要亮出我这条腿,多半就没人再骂了。”


    她开了个玩笑,随即正色,“开玩笑的,我不怕被骂,但我担心你们会因此挨骂。”


    苏柒很欣赏她的幽默:“我被骂的时候可太多了。他们有些人现在都懒得骂我,怕再给我增加流量。”


    简疏摊手:“老板都不怕,我一个打工人也没关系。”


    任萱还没反应过来,苏柒和简疏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她们首先提出,如果要改编,要获得所有岛上幸存者的授权。这一点,任萱表示没问题,只要本子写出来,不是乱写的,她相信,很多人都是支持的,到时候她可以出面去商量授权。


    其次在改编的方向上。


    任萱:“我也了解过,如果要拍出新意,是不是要类似穿越、重生、循环……”


    “回到过去拯救大家?”简疏很直白问任萱:“你想过吗?”


    “当然想过。”任萱有些激动,手指无意识抓住了轮椅扶手,“无数次,梦里都想。”


    但转瞬她又摇摇头:“但我知道那不是我想拍的东西。”


    苏柒和简疏都松了口气。


    如果是真的有机会回到过去,那当然是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下所有人就最好了。但作为真实事件改编的影视作品,这么写只会悬浮,而且容易滑向历史虚无主义。


    真正能消解伤痛的,从来不是虚假的拯救世界。


    任萱道:“我看过《潘秀芬》,我知道你们的风格很细腻,也很擅从微小、具体甚至有些荒诞的个体切入,我其实希望这部也能如此。”


    “其实,”苏柒用笔尖轻轻点着桌面,“未必一定要回到过去,可以就从过去开始叙事。”


    正说着,两人发现苏柒拿起旁边的便签纸和笔,低头飞快地写起来。她的速度极快,笔尖沙沙作响,时而停顿,时而行云流水。


    任萱和简疏下意识放低了声音,但又怕突然停下来也会打扰苏柒的思路。而且她似乎在听她们聊天,偶尔会顿一顿,修改些什么。


    简疏知道这种状态,干脆轻声询问任萱更多的细节。


    大约二十分钟后,苏柒停下了笔。她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便签纸递给任萱和简疏。


    两人低头去看。


    任小萱初三那年获得了一项能力,能看到别人未来的职业,彩色的字,漂浮在头顶,司机,白领、厨师……


    但这项能力并不稳定,只能看到一部分人。


    比如说,她看不到妈妈的,却能看到爸爸的,爸爸未来职业是【永乐路98号保安】


    任小萱去查过这个永乐路98号,在半山腰上,是一片荒地,不知道以后要建什么,难道是游乐场?


    任小萱猜不到,只能叮嘱老任,要开始保养膝盖了,以后你的工作可还要爬山。


    老任当她疯了:“你老子我坐办公室不舒坦啊,还去爬山,老子我最讨厌爬山。”


    任小萱也有点忧心忡忡了,看来家里势必会出点变故,估计是没钱了,可能老任人到中年被裁员了。


    她要想办法赚点钱啊。当然这些困惑也就是一时,任小萱作为中学生,头等大事还是赶作业。


    好不容易赶在上课前抄完了周周练,任小萱趁着交作业的时候偷瞄了一眼前排。


    教室第三排的位置,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生,侧颜俊美。


    那是任小萱暗恋三年的人,也是校草。


    然而今日和以前都不一样,任小萱的星星眼刚看过去,就看到了男生头顶的两个大字:


    【牛郎】


    什么?任小萱懵了。


    这一懵就是三节课,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校草的头顶,甚至翻出手边的新华字典,确认那两个字有没有别的深刻含义。


    放学时她也忍不住跟着校草走了。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一半看不到未来职业,但另一半就杂七杂八,有的是【木工】,有的是【护士】,但再没有看到过【牛郎】,这真是稀缺职业啊。


    校草终于发现了,他问任小萱为什么跟踪?


    校草皱着眉,似乎怕她要表白,准备随时拒绝她。


    任小萱:“请问你家养牛吗?”


    任小萱发现自己是个见色忘父的人,父亲疑似会中年失业她不着急,校草要下海却急得她嘴上冒火,果然人人都爱“救风尘”啊。


    更何况全班同学她只看得到校草头顶有字,只知道校草的未来,这怎么不算是老天赐下的缘分。


    任小萱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没事就在校草面前宣传男人要自爱,听说校草喜欢隔壁班校花,任小萱特意找来校花,问校花喜欢什么职业的男人。


    校花:“飞行员。”


    任小萱开始了夸夸日常。今天夸校草腿长,适合开飞机;明天夸校草长得好,堪比空少;还号召全班人一起宣传,说飞行员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


    “男人不当飞行员,枉来世上走一遭。”


    过了一段时间,任小萱终于从校草的好兄弟那里打探到,校草买了两个飞机模型。


    任小萱喜出望外,继续努力。


    终于有一天,校草将她约了出来。


    他说他家里本想让他出国,他现在不打算走了,打算留在国内上高中上大学……他说,他喜欢她……


    任小萱非常高兴,甚至都没听清他说什么,因为校草头上的【牛郎】没有了!虽然不知为何变成了空白,但总算没走歪路。


    “太棒了,太棒了!”


    校草眉眼带笑:“这么高兴?”


    “当然,因为我们都有璀璨美好的未来。”


    ……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零点后


    第203章 (二更) 牛郎、学神


    虽然还只是写了个开头, 但两人都被吸引住了。


    任萱眼眶泛红:“我要的就是这样,这种人仿佛真实存在的感觉。乌先生说的没错,你们果然可以帮到我。”


    简疏分析:“其实女主的能力根本就没有限制吧, 看不到头上职业的人, 是因为都去世了。”


    她还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女主任小萱看到的职业里, 大部分都涉及灾后重建;而且和她越亲密的人,看到的信息更细,比如她的爸爸。


    这些应该可以作为任小萱发现异常的线索。


    苏柒揉了揉手腕:“只是起了个纲, 细节还是需要推敲, 也未必一定要按这么拍。但大致的意思是这样。故事的底色不论悲喜,人物都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呼吸。”


    苏柒心情也有些复杂。上辈子住在医院, 她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病人, 那时候她就发现,其实大部分的人生, 都是琐碎普通的;生离死别, 也不过是清晨的一声叹息。


    如今她的作品, 也多少会受到影响。


    她很少用宏大的叙事、伟大的人物作为开头, 潘知夏也好,任小萱也罢,她们都有真实的喜怒哀乐, 她们都像是身边最寻常的朋友。


    “接下来的故事该怎么发展?”任萱激动地问。


    苏柒没有大包大揽, 而是给她思路:“第一个阶段可以是, 任小萱觉得自己的道具很鸡肋,一个班上,甚至一个学校里, 看到的职业居然都没几个,于是她决定一个一个问一问同班同学,他们未来都想做什么职业,说不定问完,道具就能自动更新了。”


    简疏接下了苏柒的话:“第二个阶段可以是,如果知道了最后的结局,如果知道改变不了未来,或许,任小萱可以试着,提前帮他们完成梦想。”


    而这个部分,最了解的,绝对是任萱本人。也只有任萱写出来的,他们的梦想,他们的未来,他们的过去,连同那个岛,才会串联成一副生动的景象,那是真正的,能治愈伤者的景象。


    这次,任萱泪如雨下。


    “这就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我知道怎么写了,我会尽快完成原稿。”


    简疏也难免感慨,她看过一个纪录片,也是这样类似的幸存者,幸存者每年回家过年,总会被同学父母们围住,他们问她现在是什么工作,干得开不开心,在外面租房子是不是很贵,以后要怎么发展……


    他们两鬓斑白,他们满含热泪,他们问的是这位幸存者,却也不是她,他们透过她,幻想自己的孩子如果活着会是什么样子,虽然答案永远无解。


    苏柒抱了抱任萱,轻声道:


    “你可以把这当作一次,再度和他们相处的机会。”


    和任萱聊完,苏柒就出发回港城了。


    走之前想到苏妈之前说嘴里没味,有点想念现炒的辣椒。辣椒这东西也很奇怪,明明全国各地都能找到,但每一方水土上的滋味都不一样。


    苏妈他们年纪大了,不喜欢到处折腾,苏柒便特意绕到一处口碑不错的老小吃街,找了家老字号,买了两罐密封好的手工辣椒酱带上。


    任萱的文字让苏柒也很受启发。她有热爱的东西,且永远不会停下脚步,可若是一味匆匆忙忙,忽略了路上的风景,也会有些可惜吧。


    这次回港城,她是和小周,以及几位负责前期筹备的工作人员一起。为了节省时间,订了最近一班飞机的商务舱。一上机,苏柒就困了。


    “苏姐你快好好睡一觉吧,这段时间赶《民国十三绝》的特效,我看着都累。”小周体贴地递过眼罩和毛毯。


    苏柒含糊地嗯了一声,戴上眼罩,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额角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不疼,但足够惊醒一个浅眠的人。


    “苏柒,上课睡觉就算了,还流口水!像什么样子。”一个带着怒气的中年男声响起。


    苏柒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陈旧的木质课桌,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和不知哪个年代刻下的“早”字。


    阳光透过有些脏污的玻璃窗,在空气里投下几道光柱,能看到细微的尘埃在缓缓浮动,空气中有点海风的气息。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角,指腹沾上一点白色粉末。


    是粉笔头。


    她抬起头,讲台上站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皱着眉头看着她。环顾四周,是在教室里,同学们穿着统一蓝白色运动校服。


    苏柒眨了眨眼,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许久才反应过来,她是进了剧本里。


    再看看【影0】,就是她刚刚为任萱写下的《唯一的幸存者》,因为只有一个开头,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普通的青春校园剧本。


    不是第一次进入剧本世界,但这感觉还是有点新奇。


    她本人在病床上躺了多年,没有经历过正常的学生时代,而穿越后,原本那个苏柒也不是个正常人,早早辍学进入娱乐圈了。


    此刻坐在这间略显嘈杂的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后排同学压低声音的交谈、甚至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大概是有人在上体育课……原来,正常的学生生活,是这样的。


    苏柒的目光无意识扫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然后,猛地顿住。


    斜前方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的头顶,赫然悬浮着两个明晃晃的彩色大字:【牛郎】。


    苏柒忍不住侧过身,想看看校草是谁,谁配得上如此出众的未来职业。


    终于,她看到了,线条清晰的侧脸,深邃的鼻梁,明显混血的五官……


    沈望舒。


    苏柒差点没绷住,别说,这个未来职业和他很适配。


    “苏柒,还笑?还东张西望?不想听课就给我到后面站着去。”


    又一根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她桌上,弹跳了一下,滚落到地上。老师显然被她屡教不改的态度激怒了。


    苏柒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在全班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慢吞吞挪到教室最后面的墙边。


    心里安慰自己,网上不是都说嘛,没有罚站过的青春是不完整的。


    罚站的位置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苏柒站着站着,又在教室里发现了第二个熟人。


    他坐在最后一排,一直低着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肩膀有些单薄,略长的头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却带着几分阴郁的下颌。


    苏柒挑了挑眉。


    15岁的陈榫安?啧,还挺嫩。


    没记错的话,现实世界里,15岁的陈榫安已经作为编剧拿到过国际大奖了,肯定不会是这个剧本世界里这样的……消瘦、低沉、阴郁。


    见老师彻底不关注后排了,苏柒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陈榫安,触感是校服粗糙的布料和底下有些硌手的骨头。


    她小声道:“有糖吗?”


    可能是刚醒过来,她有点眩晕,可能是轻微的低血糖。


    陈榫安没理她。


    “说话啊”苏柒又戳了他一下,力道大了点。


    陈榫安还是没理,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彻底将她当成了空气。


    苏柒有点气了,只能劝自己,这个陈榫安没有记忆。这要是现实世界里跟陈榫安见面了,他不说话,还这么爱搭不理,她可能真的会忍不住给他一拳。


    虽然说好做朋友,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强忍着站了大半节课,下课铃终于响起。再然后,一则消息传来,全校轰动了。


    听说,全校第一昨天被篮球砸了,今天醒来后,突然说要跳级,直接从初三跳到高三,要半年后参加高考。


    “学校居然同意了?还给他专门组织跳级考试。”


    “这就是天才学神的境界吗?被球砸一下开窍了?”


    苏柒嘴角微抽,都不用打开剧本,直接问旁边:“咱们现在全校第一叫什么?”


    【影0】从她之前设定后,每次进来都是用本名了。就像她,在这里不会叫任小萱,而是叫苏柒。


    旁边的同学说:“你不知道?秦延啊,真羡慕他,家里有钱,成绩那么好,现在还要跳级,大家现在都猜他考试能不能过呢。快,我们也去看看,考试就在教务处那边。”


    苏柒:……


    以后真的要把这人从剧本世界里剔除了,校园文里你这么拽,你是要上天啊?


    大家争先恐后地朝外涌去,整个教室里只有一个人没动。


    陈榫安。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一小片光影,却照不进他那片自我封闭的世界。


    “他怎么不去?”苏柒随口问旁边一个还没完全跑出教室的女生。


    “谁?你说陈榫安,他不方便啊,而且他也不关心这些。”


    苏柒一边被人群裹挟着走,一边瞥了眼剧本。这才发现,陈榫安在这里,是个哑巴,而且腿脚不便,家里穷得叮当响。


    啊这……


    这可不是她故意报复他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早恋+被欺


    苏柒又仔细看了下, 【影0】里她无法直接修改剧本,不知道是不是和剧本不完整有关。


    任萱的记载里,海啸发生的时间是在四月份, 现在是十二月, 如果剧情没有变动的话,应该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


    换算到现实世界是两个小时不到, 她回港这趟航班是三个多小时的,能在落地前结束。


    原本苏柒是没打算进这个剧本的,但既然已经进来了, 考虑到时间上没什么冲突, 也就没选退出或者结束了。


    此时她已经跟着兴奋的人群,挤到了教务处外面的走廊。根本看不到秦延,只能看到攒动的人头。


    然后听前排的人描述, 秦延没有写整张卷子, 而是选了所有高三的压轴题写。


    还全对,四周惊呼连连, 全是羡慕。


    苏柒嘴角抽动, 都怀疑这人拿的是什么龙傲天爽文剧本。


    上课铃响了, 同学们很想继续围观, 但还是被教导主任吆喝着回教室了。


    苏柒最后一次回头,终于远远看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模糊人影,垂着头, 严肃也青涩, 他头顶原本是空白的, 随着跳级一事被大多数老师认可,现在多了两个彩色大字:【总裁】。


    小岛上的高中学校听说地势高一点,估计伤亡率更低。而且这种天才, 或许会直接去岛外更好的高中备战高考吧?也算是知识改变命运了。


    回到教室的路上,苏柒还看到了沈望舒。


    他紧皱着眉,不停揉着脑袋,对身边同学的问话很没耐心:“什么打篮球,我不去。”


    “校草你今天怎么了?不高兴吗?”


    “别喊我校草,难听死了。”


    苏柒眼睁睁看着沈望舒头顶的字变了,从【牛郎】变成了【牛郎店老板】,片刻后又变成了【娱乐公司老板】。


    苏柒:……啊哈,这哥是带大家一起从良了?这人生轨迹,说实话她还挺好奇的。


    苏柒下意识看向教室后排,虽然剧本世界有剧本,有人设,但每次进来的人不一样,带来的改变各有不同,道具上显示的未来职业也不同。


    秦延和沈望舒都有了改变,那陈榫安呢?


    让苏柒意外的是,陈榫安依旧垂着头,头顶空空如也。


    他们班这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被隔壁班出了秦延这么个天才给刺激到了,来回巡逻外加说教,然后成功抓到了睡觉的沈望舒。


    老师痛心疾首拍沈望舒的桌子,试图感化他,后者却一脸无所谓。就在苏柒跟着一起看戏时,一张纸从沈望舒的书里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简单的素描,依稀能认出来画的沈望舒,背后还写着字,甚至连纸都剪裁成了心形。


    数学老师瞪大眼:“你还早恋?难怪我说你今天学习态度大变……下午让你家长来学校。”


    沈望舒似乎也莫名其妙:“刘老师,你讲理吗?我早恋的话,怎么会自己画自己?这明显是有人给我的,我都不知情。”


    沈望舒拿起信看了下,嘴角似笑非笑的,随后将信揉成一个纸团,转头,精准地扔到了苏柒桌上。


    苏柒:……


    这下,全班所有人连同刘老师的目光全都看了过来,有同情的,有震惊的,也有看热闹的。


    苏柒是成年人,一眼就看出来刘老师的为难,早恋当然是明令禁止的。但现在的情况,明显是苏柒表白,被沈望舒拒绝了,还是当着大家的面,就这么把精心准备的情书揉成纸团,弃之如敝履……


    他要是再严厉批评,万一刺激到小姑娘……可不管也不行,他还是老师……


    苏柒突然举手:“老师,黑板上那道题,我能试试吗?”


    刘老师如释重负,没再提纸条的事:“这是一道超纲题,前两问你试着解一下,第三问不会的话也正常,涉及到一点高中内容了。”


    苏柒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行云流水般解答了整道题,连同第三问也写了,思路清晰,粉笔字工工整整。


    刘老师很欣慰,夸奖苏柒的同时,隐晦表示,还是要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第二节课还是数学考试。


    这堂课本身是体育课改成了考试,因此一直有规定,提前写完试卷且分数高于90的,可以去操场自由活动。


    苏柒是第一个写完的,只除了故意留了一道最难的题最后一问没写,其他都写了,97分,刘老师对她很满意。


    眼看他又想长篇大论,苏柒掐了掐大腿,双眼瞬间通红了,她小声道:“刘老师,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学习的。”


    刘老师微愣,想到女孩子脸皮薄,被当众拒绝已经很难堪了,现在这么有斗志,确实不能再打压。


    他又鼓励了两句,就允许苏柒先出去活动了。


    紧随其后的沈望舒也写完了,还是100分,但刘老师冷笑着又发给他一张。


    沈望舒抗议。


    “上课睡觉,我不叫你家长就不错了。”


    苏柒忍不住勾唇笑了下,等刘老师回头时,又瞬间露出单纯可怜的表情。


    刘老师对沈望舒更看不惯了,觉得肯定是他仗着长得好看,到处吸引女孩子:“快去写,低于95分再罚一张。”


    沈望舒目光在苏柒脸上扫了一圈,眼眸微眯。


    苏柒在大家羡慕的眼光中出了教室,操场上有一些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有的班级在跑操,有的班级在打羽毛球、乒乓球、篮球,随处可见的,都是青春洋溢的笑脸。


    苏柒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发现整个学校地势都很低,距离海边还挺近,一旦危险来临,确实很难逃生。


    学校不靠海的一边是矮墙,墙那边是一座小院子,苏柒听到有动物的声音,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处缝隙,大概是曾经的砖头掉了半截,透过缝隙能看到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还养了一只德牧和一只白色的狐狸。


    两只动物也发现了她,凑过来对视了一会儿,苏柒摘了两朵花递过去,两只动物歪了歪头,德牧去院子里叼了一个玩具给她,狐狸就比较高冷,只是看着她。


    苏柒发现,她居然还能看到动物头顶的字,狐狸头顶有【宠物】,德牧却没有。


    苏柒翻出一页纸,自称动物保护协会成员,开始写建议,说这里靠近海边,建议宠物主人给宠物配备救生设备之类的,写完塞进缝隙里。


    在操场逛够了,苏柒提前去食堂吃饭了。


    这里的食堂不大,只有一个打饭窗口,阿姨正在里面忙碌地准备午餐食材,看见苏柒让她稍微等一下,饭还没好。


    苏柒听到阿姨一边备菜一边和旁边的人讨论,讨论的事情当然是学校出了个天才,阿姨说自家孩子很懒,总是装病逃学,如果能有天才十分之一的好学,她就算累死了也高兴。


    又过了五分钟,苏柒的饭好了。


    端着饭从窗口离开前,苏柒还是忍不住开口:“阿姨,学习不好不是什么缺点。我爸妈常说,一家人健健康康,能互相陪伴,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任萱的书里写过,食堂有位阿姨,海啸发生那天,孩子说身体不舒服,阿姨还是坚持让他去学校,甚至还打了孩子一巴掌,让他不要偷懒装病。后来,幸存的同学说,那孩子最后的遗言是,妈妈我没说谎,我跑不动了……


    而此刻,苏柒能看到,阿姨的头顶写着:【疯癫拾荒者】


    阿姨看她是个小朋友,没有太在意她的话:“你年纪小,还不懂。”


    苏柒只能继续道:“天才只有那么几个,而且或许各有各的不幸。像你说的那个天才秦同学,别人羡慕他,但他或许还羡慕别人呢。”


    “我家楼上还有个同学,一上学就不舒服,家里逼得紧,后来查出来是焦虑症,家里没看住,人没了。阿姨,你想想,你能接受孩子早早离开吗?”


    阿姨一怔,嘴唇翕动,虽然还是念叨“那是个例”,但头顶的字变了,变成了【拾荒者】。


    苏柒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也只能先这样了。


    她吃到一半时,班里的同学也来了。


    一个女生哀嚎:“苏柒啊,你今天怎么那么厉害,上黑板做题也全对,试卷做那么快分数还高,老刘以为我们都能行,后来发现大家考得都不行,他硬生生延堂五分钟,讲了两段高中内容,我根本没听懂。”


    “老刘肯定也是被秦学神刺激到了,他不明白,我们这样的脑子,只能什么阶段做什么事,希望我上高中的时候能听懂吧。”


    看着打打闹闹的少年们,苏柒心里有微微的惆怅,因为他们的头顶,全都是空白一片。像是一首没有后续的诗。


    大家正吃着饭,有人坐在了苏柒对面。


    深邃的五官让他即便是身处在简陋的食堂,也像是在参加晚宴。


    苏柒身边的女生表情有点不好看,低声嘀咕:“校草了不起啊,随便扔别人的信,太不尊重人了。”


    沈望舒微微一笑:“对不起我错了,当时被刘老师发现,我太紧张了……我仔细想了想,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苏柒瞥了眼,剧本里多了一句话,沈望舒和朋友打赌,三个月内,一定让苏柒爱他爱到不能自拔。


    苏柒微微一笑:“那你先给我写情书吧,要和我写给你的一样,一天一封。”


    沈望舒笑意更深:“没问题。”


    苏柒以为她需要烦恼的只有某些人不怀好意的追求,以及三个月后的海啸,却没想到很快发现另一件事。


    陈榫安被欺负了。


    他在班里的存在感很低很低,从来不会发出大的动静,几乎一整天都未曾离开过座位。中午没去食堂,只吃了两个馒头,嘴唇都掉皮了也不怎么喝水……


    唯一一次起身,是午休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在休息。


    他慢吞吞从座位上起来,因为过分瘦削,穿着校服像一截竹竿。他一步一步,挪向教室门口,动作滞涩,明显能看出,一只腿没有力。


    就那么一跛一跛的下楼。


    苏柒忍不住从窗台看下去,发现更难以接受的是,路上还有人指着他笑,甚至模仿他蹒跚的步态。


    陈榫安全程没有反应。


    苏柒有点心酸。


    情况比苏柒想的还要糟糕,陈榫安从厕所出来时,身上有脚印,不知道是谁踹的。


    沿途的同学们大部分视而不见,但嘲笑声小了些。


    苏柒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止被嘲笑被霸凌还被这么欺负?任萱书里描绘的校园生活是很美好的,难道说这是阳光下的阴影?


    放学后,苏柒磨蹭到最后,把自己身上的几块零花钱全部放进了陈榫安桌下。


    一路上,苏柒都在思考自己该做些什么。


    首先是海啸。写剧本时,她是站在任萱的立场,面对的是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悲剧。她的初衷,是希望用剧本的形式,去讲述那些逝去生命的故事。


    但当真的生成了剧本世界,那就不一样了,苏柒首要考虑的不是完成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剧本,而是自己能不能救下他们。


    这就是剧本和真实世界的差异。


    其次是陈榫安,哪怕是作为朋友,她都没法看他这么惨。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脚印,那些刻意模仿的姿态,那日复一日无声吞咽的冷馒头和干渴……每一样都让她心头火起,又阵阵发酸。


    至于沈望舒就不用多想了,先耍他几天看看。


    回到家,推开门,见到家里是苏女士和林先生那一刻,苏柒有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觉。


    她像是真的回到了15岁,又像是找到了依仗,不假思索。


    “爸妈,能不能给我一笔钱啊,或者能不能以你们的名义资助我一个同学,他很可怜……我以后都不要零花钱了……”


    苏爸苏妈闻言都愣住了,交换了一个眼神。


    试探问道:“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男同学。”苏柒老实回答。


    苏爸担忧:“柒柒,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妈妈知道你之前好像挺喜欢一个男孩子……”


    苏柒黑线,但想到任萱的父母是很开明的,苏爸苏妈也是讲理的,干脆把陈榫安的情况详细说明了一下。


    本以为这样的情况,应该能得到支持,没想到得知是陈榫安,苏爸苏妈都犹豫了。


    “柒柒啊,你中学时才从姥姥家过来,不是很清楚岛上的情况。”


    两人讲述了陈榫安家的事情,苏柒这才知道,陈榫安的爸爸以前是岛上负责巡逻的。多年前的一个冬夜,陈榫安的爸爸本该值夜班巡逻,却因为喝多了擅自离岗回家睡觉了。


    谁也没想到,那天夜里,海边一处白天留下的篝火堆没有完全熄灭,死灰复燃。等火势被人发现时,干燥的海风已经助长了烈焰,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那场大火烧毁了大片靠近海边的木屋和商铺,最终导致几十户人家伤亡。


    陈榫安的爸爸后来跑了。


    “你的那些同学,应该是家里失去过亲人的,他们也很痛苦……”苏爸叹口气。


    “这么多年了,大家默认谁都不会去帮陈家,因为一旦帮了,那些死去的人的家属会怎么想?他们的痛苦和愤怒,又该怎么办?不把他们赶出岛,已经是调解后的结果了。”


    苏柒一下子沉默了,这算是一个世界难题了,加害者家属要不要和加害者同罪,要不要连坐?


    某种意义上,家属连坐,是犯罪成本的一部分。能让人更敬畏法律,更约束家人。


    可陈榫安这种情况又很特殊。


    苏爸苏妈讨论了大半夜,虽然没有答应资助,但给她的零花钱每天多了五块钱,只是不忘叮嘱她,明面上不要和陈榫安有什么交集。


    “柒柒,我们都是普通人,是自私的父母,爸爸妈妈不希望你出什么事,这一点你应该能做到的吧?”苏妈叮嘱。


    苏爸有点紧张:“做不到的话,钱是不会给你的。”


    “放心吧,我能做到。”


    苏柒没想到,刚答应下来,早上刚走进教室,就看到陈榫安被人围在后面。


    “我就说纵火犯能有什么好基因,怪不得老天要让你又哑又瘸,看着老实,骨子里坏透了,都开始偷钱了。”一个男生刻薄道。


    陈榫安猛地抬起头,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他眼眶泛红,却有种不屈的意味,正极力用手比划着什么……


    “乱比划什么?谁看得懂你这哑巴语?”高个子男生一把拍开他的手,动作粗鲁,“要我说,岛上早就该把你们家这群祸害赶出去。我看平时那些小偷小摸的事,说不定都是你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恋爱了呢


    旁边有人似乎看懂了一些陈榫安的手语, 小声道:“他好像比划说,不是他偷的。”


    这人说完又立刻补了句:“我不是为他说话啊,我的意思是, 或许真的有什么误会。”


    “误会?”高个子男生嗤笑一声, 眼神更加凶狠:“能有什么误会,不是他偷的, 难不成钱长眼睛主动跑他桌子下面去了?我早就觉得他鬼鬼祟祟的……”


    他越说越激动,挥起拳头,眼看就要砸在陈榫安苍白的脸上。


    “我劝你赶快承认, 把钱还回去, 给别人跪下道歉,学校以后你就别来了,你这样的小偷, 我们可不想和你一个学校。”


    苏柒看着陈榫安紧紧抿着唇, 眼眶通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似乎真的要被强制下跪道歉, 不得不开口:“那钱是我给的。”


    教室里一静, 旁边的女生下意识扯了扯苏柒的衣袖。


    苏柒走进去。


    闹得最凶的高个子男生下意识后退一步。又觉得有些没面子, 只是一个女生而已,怎么看着她的眼神,他竟然有些害怕。


    旁边突然响起一声:“你为什么给他钱?”


    苏柒侧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男生, 他脸上、手臂上裸露的皮肤, 有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眼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憎恨。


    看清那些烧伤时,苏柒想说的话全都噎进了嗓子里。


    现场安静了大概几秒。


    “程续你们闹什么呢?”一个略带散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沈望舒走了进来, 他只扫了两眼,就大致明白了情况。


    他径直走到苏柒面前,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亲昵:“用的着这么气我吗?不是说了,情书的事是我错了,接下来我给你赔礼道歉吗?”


    脸上有烧伤的男生叫程续,他侧头看沈望舒,眼中的恨意少了些,多了疑惑。


    沈望舒语气稀松平常:“女朋友和我赌气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程续居然接受了,其他人也觉得没有问题。苏柒反应了两秒,意识到沈望舒大概也有家人,在那场火灾中出事。


    陈榫安等于是沈望舒的“仇人”,苏柒和沈望舒闹矛盾,故意给陈榫安钱气他,就显得合理了。


    沈望舒走到程续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低头说了句什么。


    程续微愣,回了句“真的?”,沈望舒又说了什么,程续点头,看口型回了句“我信你。”


    苏柒下意识觉得沈望舒没安好心,但见程续带着那几个闹事的高个子男生走了,她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沈望舒这才转过身,看也未看陈榫安一眼,拿出自己今日的情书,递给苏柒。


    苏柒本来不太想看,但现在教室的气氛依旧诡异,如果能转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当然是最好。这个年纪的学生,对八卦的兴趣总是远超其他。


    苏柒打开心形信纸,看到文字内容时,感觉早饭都压不住了,不知道沈望舒在哪里抄的,非常腻歪。


    然而,当她看到信纸背面时,却微微一愣。


    那是一幅铅笔素描。只有黑白两色,却把光阴明暗用到了极致。


    画的是昨天她在讲台上解题后的样子,她微微勾着唇角,眼底闪烁着小小的得意,整个人神采飞扬。


    这素描的笔触非常细腻,连发丝的光泽和脸颊细微的弧度都捕捉得恰到好处,明明只是静态的画面,却仿佛能感受到人物的心情和时光的流动。


    哪怕苏柒很看不惯沈望舒,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非常有才华和天赋的人。他笔下的她,美极了,也生动极了。


    周围的同学也凑过来看,立刻发出惊叹:


    “哇,校草画的也太好了。”


    “沈望舒你不是只学了两年素描吗?怎么这么厉害,我感觉比我在画展上看到的有些大师作品还厉害。”


    沈望舒随意地靠在桌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欠揍:“我也不知道啊,突然就进步了……可能是,爱情的力量吧。”


    苏柒撇嘴,什么爱情的力量,这就是肌肉记忆。


    某一瞬,苏柒觉得还真有点不公平,沈望舒的那些爱好,换到哪个世界都能游刃有余。不像他们导演,缺了摄像机那就是抓瞎,想用爱好变现都很难做到。


    沈望舒看她微微出神的样子,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天天写情书有点麻烦。我有个办法,能在三个小时内,让你答应做我女朋友。”


    苏柒冷笑,压根不信:“你要给我施法?”


    她又不是故事里的女主,暗恋校草,而且他现在不管多帅都才15岁,她不至于突然就对他动心吧?


    “赌不赌?”沈望舒挑眉。


    “不赌。”苏柒懒得搭理他这种幼稚把戏。


    沈望舒也不急,慢悠悠补充:“如果我输了,你没答应和我交往,我保证,程续以后都不会再来找陈榫安的麻烦。”


    苏柒心念一动:“真的?”


    她确实有些不知道怎么解决陈榫安这边的历史遗留问题。


    “当然。”沈望舒勾唇,“如果我赢了,我要你当着刘老师的面,吻我十秒。”


    苏柒嘴角微抽,虽然觉得自己不会输,但还是对他的赌注感到无语,就因为被刘老师训了?没见过他这么小气的人。


    她想了想,补充条件:“这期间,你不能用武力威胁任何人。”


    “没问题。”沈望舒答应得爽快。


    苏柒本以为这赌注她赢面很大,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沈望舒的卑鄙,他的办法很简单。


    他去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走到陈榫安座位旁,将水放在他桌上。


    “看你一早上都没喝水,送给你喝。”沈望舒语带笑意,似乎很好心。


    陈榫安一愣,盯着沈望舒看了几秒,还是拿起水,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瓶盖。


    沈望舒挑眉:“是不喜欢喝这个吗?那我重买一瓶?”


    理解了沈望舒的意思,陈榫安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片刻后他重新拧开瓶盖,仰起头,在沈望舒的注视下,将那瓶水喝完了。


    沈望舒满意了。


    接下来的一节课,尤其是到后半节,陈榫安面色泛红。一下课,他就蹒跚着站起来,朝楼下走去。


    这次因为不是午休,外面的人更多,他拖着一条腿走得无比艰难,外面嘲讽的声音也更大。


    等他满头大汗,赶在上课铃之前回到教室,刚在座位上坐下,喘息未定,就看到自己桌上,赫然又放着两瓶矿泉水。


    陈榫安的指尖颤抖了一下,他闭了闭眼,伸手拿过那两瓶水,拧开,全部喝了下去。


    苏柒远远看着,眉头紧锁,她从苏爸苏妈那里了解过,陈榫安家里有半盲的母亲,瘫痪的老人,他根本不敢得罪任何人。


    她向前方看去,沈望舒果然勾起了唇。


    这次,陈榫安更加坐立难安,上课到中途就不得不举手了。老师一开始以为陈榫安想回答问题,但当他比划出要去厕所时,班上响起笑声。


    不少上课的同学透过窗户,看到他蹒跚着上下楼。


    下课后,苏柒拦住还要第三次去买水的沈望舒。


    “你违规,说了不能威胁别人。”


    “我威胁谁了?”沈望舒一脸无辜,“我只说送水给他喝。我看他好像很喜欢喝水,就好心多送他两瓶。他自己愿意喝的,关我什么事?”


    看着他嘴角那抹恶劣又冰冷的笑意,苏柒深吸一口气。是她大意了,以为失去了现实记忆的沈望舒,心智也停留在15岁,不至于太过分。她忘了,有些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因为年龄或记忆而改变的。


    并非她不敢反抗,而是这学校里还有很多像程续那样的人,再没有更好的办法前,帮陈榫安只是在激怒更多的人。


    “好,我答应你。”


    沈望舒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冷了:“我就知道,我的女朋友,最是善良心软了。”


    苏柒虽然输了,但也很快找到了漏洞,沈望舒又没说接吻要什么时候兑现,先拖着呗。反正离海啸还有几个月,到时候谁知道会怎样。


    至于谈恋爱,谈呗,初中生谈恋爱能干什么,顶多就是课间多眉来眼去一下,接受一下周遭同学的起哄,苏柒对此毫无心理负担。


    除此之外,苏柒迅速找到了新办法。既然明着不能帮陈榫安,她就暗着来。


    她每天主动帮学习委员发作业。只要拿到陈榫安的作业本,就往里面放五块钱,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到他桌上。


    岛上物价低,五块钱足够在食堂打一份有荤有素的午饭了。


    怕陈榫安不收,或者来回推拒引起别人注意,苏柒在第一次放钱时,就附上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多余零花钱,算借你的,五年后连本带利还我】


    给了钱,她还会偷偷观察陈榫安每天中午吃什么。


    发现他依旧只啃冷馒头后,第二天,她往他课本里放了十块钱,和一张新纸条【午饭加菜,不然我天天陪你】


    那天中午,零花钱全都给陈榫安的苏柒没去食堂打饭,而是啃了两个苏妈做的肉包子。她能感觉到,陈榫安看了她好几次。


    第三天中午,陈榫安破天荒拿出一个饭盒。


    苏柒趁着扔垃圾瞥了一眼,是一点寡淡的炒土豆丝和咸菜配米饭,虽然和她希望的差远了,但总算有菜了。


    苏柒满意了点,作业本里的钱换回了五块,还留了纸条:【望保持】


    她依旧每天按时去食堂吃饭,从不亏待自己。她得让陈榫安觉得,这钱对她来说真的是多余的,不影响她的生活,他才有可能不那么抗拒地接受。


    苏柒只顾着看偷瞄陈榫安的饭盒,却没注意到,每次当她假装不经意瞥过去时,陈榫安总是立刻低下头,耳垂微微泛红。


    同时,教室外的阳台上,沈望舒斜倚着栏杆,透过窗户,将教室里那“一个偷偷关心,一个假装不知”的细微互动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校草今天心情很好?”有男生路过,打趣道。


    沈望舒收回目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我每天心情都很好。”


    “知道了知道了,校草谈恋爱了嘛,理解理解。”


    “是呢,恋爱了呢。”


    除了关注陈榫安,苏柒每天都会去操场晃一圈。重点关注的还是学校隔壁、远离海的那座院子,一方面是因为这家人有两只她喜欢的宠物,另一方面,她心里觉得,这个位置极好,如果做些安排,海啸来临时,算是很好的避难方向。


    她想试试,改变这家人,会带来什么大的变化吗?


    大概是留了便签的第三天,透过缝隙,她看到院子里有了不少救生用品,几个崭新的橙色救生圈,几卷捆好的绳索,甚至还有两个看起来挺结实的塑料箱。


    那只熟悉的狐狸依旧优雅地蹲在院墙上,阳光洒在白皙的皮毛上,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头上依旧顶着【宠物】两个字;但一旁的德牧依旧没有字。


    苏柒又试着留纸条,建议了几种救生物品。


    过了两天,院子里又多了东西。


    苏柒发现,靠近这家院子的班级,有四位同学头顶多了字,苏柒觉得应该和这些救生用品有关。她觉得有些振奋时又发现,德牧头顶多了【宠物】二字,但狐狸头上的字没了。


    苏柒垂眸片刻,蓦然间懂了,她不能只奔着救具体的某个人去,那样总会有蝴蝶效应产生,总会出现新的纰漏,她必须思考怎么救所有人。


    然而不能修改剧本,苏柒就是个普通的中学生,父母也是普通的职员,她想以一己之力,推动学校乃至整个小岛进行大规模的海啸防灾准备,谈何容易。


    虽然很难,但该做还是要做。苏柒先是趁学校组织社团活动周,她以增强学生安全意识为名,申请成立了一个【预防海啸自救协会】。


    她的协会人很少,只有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当然名义上的男朋友也加入了。


    只是沈望舒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兴致缺缺。


    他头顶依旧亮着的。他是要出国的,他未来的轨迹注定不在这座小岛,海啸与否,与他无关。


    协会人少力微,但苏柒还是尽力利用这个名义,向学校建议增加各处的应急救生设备,制作简易防灾手册,甚至尝试联络学校周边的住户,提醒他们注意防灾。回应者寥寥,大部分人都觉得她小题大做,或者认为大的海啸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苏柒也没着急,她先搭建框架,完成细节构想。


    日子在这种忙忙碌碌中一天天过去,但苏柒发现,陈榫安每次去厕所,还是会被打,身上总会多一些脚印……


    苏柒想看看是谁欺负陈榫安。


    这天午休,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休息。苏柒悄悄溜出教学楼,绕到学校后山。那里地势稍高,侧面有个角度,刚好能远远瞥见男厕所后面的情况,只要注意角度,应该看不到下半身。


    她努力眯起眼,朝男厕所的方向望去,还没彻底看清呢,旁边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


    “你在看什么?”


    苏柒差点摔下去,定睛一看,心脏差点漏跳一拍。


    秦同学,您不是跳级了吗?怎么还没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偷手机+赔


    “我……”


    苏柒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男厕所。


    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好借口了,苏柒只能硬着头皮:“就是那个,你懂的吧?”


    秦延面无表情, 拿出手机, 开始按号码。


    苏柒眼尖,瞥见了他按下的前两位:1、1, 下一个指向0。


    “……怎么了?抓谁?”苏柒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秦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看她像看流氓。


    苏柒不行了, 就算是剧本世界, 她也是要脸的。


    “别别别,都是误会。”


    她握住秦延的手机,忍不住羡慕, 都是学生, 人家这个年纪都有自己的手机了。


    苏柒忍不住摸了手机两下。


    每次进剧本世界,最难熬的就是失去手机的时候, 毕竟她除了画分镜写剧本, 其他时候也想娱乐一下的。这次尤甚, 因为手头上的工作基本都结束了, 空闲时间更多,这种渴望就更强烈了。


    秦延眼眸微眯,盯着她的眼睛, 突然问:“你认识我?”


    又来了, 这种试探真的太熟悉了。


    苏柒的心态早已调整好了, 脸上瞬间堆起无比夸张的惊叹表情,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


    “谁不认识您啊,秦延同学, 不对,是秦延学神。跳级的天才学神,试卷只做压轴题的传奇人物,全校学生的楷模,我爸妈这一周都在聊您,聊您的聪明才智,聊您的惊为天人,聊您如何为校争光!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苏柒这一长段说完,发现秦延的表情罕见的有些变化。


    尽管极力掩盖,还是能看出那张冷脸下微微抽动的唇角和错开的视线。


    哎?他是不好意思了吗?还是受不了这种奉承?这个15岁的秦延,不止是长得嫩,似乎人也比现实世界好忽悠。


    苏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脸敬佩越发真实:“学神,能帮我签个名吗?能让我摸摸您的手吗?听说文曲星下凡,摸一摸能沾点好运。脚也行,我不介意。”


    秦延终于受不了了:“你还没回答我,在这里做什么?”


    呵呵,想转移话题啊,苏柒顺口接上:“当然是为了等您,为了今天的相遇,我等待了好久好久。学神,近距离看,您比以前更帅了,书中自有颜如玉,古人诚不欺我。”


    秦延语气压低:“如果我没记错,你刚才一直盯着男厕所,涉嫌窥私。”


    “对啊,我以为您要上厕所,特意来瞻仰文曲星如厕。请问您方便让我看您方便吗?”


    秦延似乎被苏柒的不要脸给震住了,看她的表情充满了不可思议。


    苏柒也乐了,基本上,现实世界,不太能见到秦总这么外放的情绪。


    这么逗他还挺有意思的。


    就在此时,山坡下方的灌木丛一阵窸窣,两道影子飞快地窜了上来。


    正是那只德牧和狐狸。


    苏柒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哎?大宝二宝?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秦延愣住:“动物保护协会?”


    两只动物径直跑到秦延身边,德牧亲热地蹭了蹭秦延的裤腿,狐狸则矜持地蹲坐在他脚边,蓬松的尾巴优雅地圈住身体。


    苏柒也明白了,原来那座小院子是秦延家的啊,怪不得当初她看装修风格就觉得有点眼熟。


    人比人气死人,她还要上学呢,人家已经天天遛狗遛狐狸,过的日子跟养老一样。


    秦延眯了眯眼,大宝二宝?她还给他的宠物起了名字?


    “将军,坐下。追风,握手。”秦延淡淡道。


    两个动物都很配合,德牧乖乖做好,狐狸矜持地抬手,明显是训练有素。


    “你起名好中二。”苏柒也喊,“大宝,坐下;二宝,来摸。”


    这段时间,苏柒也算是天天去看两只宠物,怎么也有点感情了。


    德牧耳朵动了动,先是坐下,然后又抬手给摸。但狐狸是压根不鸟苏柒。


    秦延见状,从包里拿出一块零食,给了狐狸,没给德牧。


    德牧有些委屈,苏柒赶忙卖力地揉了揉,她是养过顾郁的狗的,手法非常好,几下就把德牧揉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大脑袋直往她手心蹭。


    秦延嘴角微抽。


    这一打岔,两人都忽略了先前在说苏柒偷窥男厕所的事情。


    苏柒轻咳一声,非常正式:“秦延同学,我现在成立了一个新的协会,叫【预防海啸自救协会】。我看你为人不错,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一起为保护小岛、保护同学们贡献一份力量。”


    秦延已经从苏柒前后行为和此时的话,猜到了她的目的。


    “你觉得会发生海啸,学校会有危险?”所以之前用尽各种办法,游说他增加救生工具?


    苏柒郑重点头。


    秦延:“请问,你有什么科学依据或者观测数据支持你的判断吗?”


    苏柒:“我算的。”


    秦延:“抱歉,我不参与一些凭空设想、毫无依据的奇怪团体。”


    苏柒:“我以我的人品保证,不是乱说的,真的很危险。”


    秦延扫了眼苏柒身后的男厕所。


    “你的人品如何我心里有数。”


    苏柒:……


    游说失败,但苏柒也没灰心,岛上这么多人,距离海啸也还有很多天,秦延再天才,也不过是个15岁的学生,他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


    不过他倒是提醒了她,她先前是准备写一份避险计划给岛上的管理部门,现在想想,应该再加上一些地质活动异常、海平面监测数据、气象预警什么的,还好马上寒假了,不然都没时间完成。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苏柒叹口气,上前一步握住秦延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汗湿,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秦延身体微僵,想要抽回,却被苏柒更用力地握住。


    苏柒开口:“你可以不信我,没关系。”


    “我只有一点,无论如何,希望你能做到。”苏柒语气郑重,“希望你的家里,能提前准备好所有必要的应急物品,急救包、饮用水、干粮、手电筒……希望你的每一位亲人,到时候都能平安无事,希望大宝二宝都能活到很久很久以后。”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的,似乎要看进别人内心深处:“秦延,哪怕你是天才中的天才,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我也希望……你一定要健康,一定要开心。”


    女生的眼神很真挚,瞳孔里只有他一个人,就好像她的全世界都是他。


    秦延心口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微妙的酸涩掠过。


    苏柒已经松开了手,急急忙忙跑下山,往教学楼跑去。


    秦延回头,带着两只宠物要回家,要不是将军突然跑出来,他不会这时候出来。


    刚走了两步,秦延意识到什么,气笑了。


    他手机没了。


    与此同时,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懒洋洋地洒在课桌上。


    苏柒和沈望舒面前,高高地立起两本厚重的教科书,完美隔绝了讲台上老师的视线。


    两人趴在课桌上,脑袋凑在一起,中间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经典的俄罗斯方块游戏界面,方块正飞快地落下。


    别觉得这游戏老土,真的当过学生就知道,娱乐方式极其匮乏的时候,手画的五子棋都能玩一天,跟学习相比,看蚂蚁搬家都很有意思。


    更何况他们两个,苏柒不用说了,有记忆。初中课本上的知识对她来说跟玩儿一样,感受一下青春校园氛围还挺好的,真要让她每天规规矩矩听课、下课刷题写卷子,那简直是要她的命。


    沈望舒虽然没有记忆,但智力没变,好几次他拿着高三课本,表情微妙问苏柒,他是不是也可以试试跳级,他说“感觉这些也不难”。


    苏柒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她巴不得他赶紧走。但沈望舒只是恍惚了片刻,就笑嘻嘻表示,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追到的女朋友。


    苏柒撇嘴,还装,他头顶还写着【娱乐公司老板】,摆明了是要出国的,舍不得谁啊?


    两人的成绩这段时间是突飞猛进。因此哪怕老师们也听到了两人早恋的传闻,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能是觉得青春期的朦胧好感成了促进他们学习的动力。


    像今天这种自习课,沈望舒就会换座位到苏柒身边,之前两人会下下五子棋打发时间,今天有秦延的手机,那可玩的花样就很多了,快乐直接升级。


    苏柒和沈望舒也算是老游戏搭子了,秦延的手机快被他们摁冒烟了。


    中途两次差点被老师发现,两人只能凑得更近,想尽办法,保护唯一的电子用品。


    也算难得默契且互相配合的时刻了。


    然而这些行为落在班里其他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教室后排,有人扔纸条。


    【SWS和SQ真牛啊,上课都敢接吻】


    【是接吻吗?我没看到啊】


    【绝对是,脑袋贴在一起,老师一来躲得比谁都快,这不是接吻是什么?】


    纸条不小心砸在了陈榫安桌上。


    有人喊:“陈哑巴,扔过来。”


    陈榫安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扔纸团的男生不耐烦地催促:“陈哑巴,跟你说话呢。”


    “算了,别喊了,十哑九聋,我看他耳朵也不好,我们重新写。”


    陈榫安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面前的作业里夹着一张五块钱,还有一张字条。


    【今天也要好好吃饭(最近气色有变好哦,期末考加油*^_^*)】


    下午放学前,陈榫安又被人打了。


    这次比之前都要严重,他从厕所出来时,站都站不稳了。


    依旧没抓到始作俑者,问陈榫安他也不说。


    苏柒很生气,和沈望舒爆发了争吵。


    “不是你安排的?呵呵,你觉得我会信吗?”


    沈望舒不认,似乎也有些怒火:“我做过的事,我认。我没做过的,也别想往我头上扣。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当初会喜欢我,难道就没有一点信任?”


    苏柒冷笑,原本剧情里的校草应该是个温暖的人,但沈望舒和温暖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我当然知道,你就是个小气鬼。”


    然而吵着吵着,苏柒就发现校园剧的劣势了,根本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威胁的话,难道说不给你抄作业?或者告老师?告家长?


    苏柒最后只能说:“以后不给你玩手机了。”


    沈望舒一甩头:“稀罕。”


    放学的人流逐渐散去。苏柒看到陈榫安已经勉强整理好自己,正扶着墙壁,一瘸一拐朝校门方向挪动。


    苏柒飞快去小卖部买了碘酒和创可贴,又顺手买了一瓶水和陈榫安喜欢的饼干,匆匆忙忙跟上去。知道陈榫安的情况,她没有直接上前,而是不远不近跟着,打算等到了无人处再说。


    等苏柒离开,沈望舒本来怒气满满的表情逐渐收敛。


    身后一个男生走近,男生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脖子上那片狰狞的烧伤疤痕,依旧触目惊心。是程续。


    “这就是你说的,要让陈榫安好看,要把他耍到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我看你在帮他吧?人家最近可是过得还不错,听说中午都开始带饭盒了。”


    沈望舒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空荡荡的巷口,语气平淡无波:“不下点饵,鱼怎么会上钩?一个人越淡漠,可越不会受伤。”


    “你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苏柒算什么,赔了也无所谓。”


    “也是,反正你沈大校草,什么时候缺过女朋友。”


    又过了一会儿,沈望舒问:“今天你找人打的他?”


    程续摇头:“不是,我从不在厕所打人,更何况答应你了,可能是其他人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她想耍我


    这么跟下来, 才发现陈榫安的境况有多差。


    一路上,总是会遇到各种嘲讽和指指点点。


    有人远远看到他,就故意提高音量谈论“纵火犯的儿子”、“扫把星”;有人在他必经的小路上泼洒脏水, 看他步履蹒跚地绕行;甚至有人会故意松开自家看门狗的绳索, 那些凶狠的土狗对着陈榫安狂吠,露出森白的牙齿, 仿佛只要他敢靠近一步,就会扑上来撕咬……


    为了回家,陈榫安只能绕路, 不断绕路。


    他的腿不方便, 可以绕行的路况往往更差,有的需要爬一段陡坡,有的要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巷道, 有的则要踏上破损的石阶……没有人来帮忙, 甚至有人故意撞他,故意往地上撒弹珠。


    苏柒跟在后面, 有好几次差点就要冲出去。她想喝止那些恶意, 想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可每一次, 在她有所动作之前, 陈榫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会微微侧头,然后幅度极小摆摆手, 又轻轻摇头。


    她不是怕事, 但怕因为她的出头, 会给他引来更多的恶意。


    终于,走过了那片居民密集的区域,人烟渐渐稀少。房屋变得低矮破旧, 道路也更加崎岖不平。


    苏柒不敢跟得太近,在一个急转弯的巷口,差点跟丢了。她快跑几步转过拐角,才在几级通往一处废弃平台的水泥台阶上,看到了陈榫安。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背对着她,微微佝偻着,头深深垂下去,肩膀垮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夕阳的余晖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掉皮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寂寥。


    这是一个任何人看了都会无比心软的场面。


    苏柒走上前,从上至下扫视了他三遍,终于确定了某些猜想。


    他是装的。


    这一路上,苏柒仔细想过,沈望舒是什么样的人?


    沈望舒是真小人,又不是伪君子,不存在打了人不认的情况。再说,他最擅长的是杀人诛心,把人打一顿,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沈望舒想做什么她多少能猜到一点。


    而陈榫安呢?他这次的人设太可怜,以至于苏柒都差点被带偏了。


    此刻,她看着他身上的伤。


    作为一个导演,苏柒太清楚真实的打斗伤痕和刻意制造的痕迹之间的区别了。哪怕陈榫安已经很注意掩饰了,但这个世界的他毕竟没那么多经验,其实处处都是纰漏。


    苏柒也彻底明白过来,他每次去厕所被打,身上有脚印,沿途的目光都会带着同情,嘲笑的声音会变少……


    大家都是导演,最擅长自导自演。


    不过他之前是为了自保,今天呢?


    明知道他是装的,是卖惨,可看他垂着头,紧紧捏着指尖,苏柒还是蹲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拧开碘酒的瓶盖,用棉签蘸取药水,然后,动作轻柔地给他消毒。


    碘酒触碰到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陈榫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消毒完,苏柒将用过的棉签小心包好,正要收回手,陈榫安却突然动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拉过苏柒刚刚沾了一点碘酒和灰尘的手。


    取出一张包好的纸巾,一点一点,极其认真擦拭着她手指上并不明显的污迹。


    擦完手,他慢慢蹲下身,又抽出一张纸,擦苏柒的鞋面。


    上面是因为一路跟随而沾上的泥点。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极为艰难,而且是把自己的缺陷,暴露给对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苏柒。那双总是显得阴郁沉默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夕阳最后一点暖光,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


    他抬起手,开始用手语比划。


    先是【对不起】,然后是【谢谢你】,最后是表白。


    他很真挚,也很卑微,怕她看不懂手语,他也递过来一份情书。


    同样是心形的,打开,里面是一张用彩色铅笔画的素描。画的当然是苏柒,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站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


    远没有沈望舒的精致,但看得出来也用了很多心思。写字的部分,更是真诚无比,从他第一次看见她,到第一次动心,堪称最标准的情书。


    在这张情书的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纸。是先前苏柒给沈望舒的情书,原本被扔了,不知怎么被陈榫安捡回来了。


    他把褶皱都抚平了,像是在珍惜她的一片心意,哪怕这心意是给其他人的。


    说实话,这个场景很美好,很浪漫,很动人。


    但苏柒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她真切地被陈榫安喜欢过,知道陈榫安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他会这么卑微才绝对是见鬼了。


    再直白点说,现在的陈榫安,是在表演“他很喜欢她”这件事。


    他是不是觉得,她和沈望舒是一伙的?


    苏柒沉默了一会儿,在陈榫安略显忐忑的表情中,抬手,抱住他。


    “你的表白我就不回复了。”她轻声道。


    “我问过我爸妈,你家住在靠近海湾的地方,我觉得那里地势有点低,很危险。而且冬天海风很大,你家里的老人也辛苦,我建议你搬家,搬到山上去吧……”


    苏柒絮絮叨叨说了半个小时,尤其说明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出现水位上升,跟他分析搬家的可行性,甚至选址的安排,还提出没钱搬家的话,她可以想办法……


    说着说着,苏柒自己都觉得有点搞笑,沈望舒费尽心思撮合她和陈榫安,陈榫安自己也制造机会,结果天时地利人和,她不谈恋爱,谈防洪救灾。


    陈榫安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转瞬即逝。


    二十多分钟后,陈榫安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那间低矮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药味的小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灯,里面的人错身都难。


    他半盲的母亲听到动静,摸索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儿子身影的轮廓似乎有些不对劲。“榫安?怎么了?是不是又被人打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担忧和无力。


    陈榫安摇摇头,走到母亲身边,将身上剩下的钱和路上买的馒头,放在桌上。


    然后,他开始像往常一样干活。给瘫痪在床的老人翻身擦洗,收拾屋子将积攒的垃圾拎出去倒掉,给母亲煎药,喂家里养的两只鸡……等他忙完,已经很晚很晚了。


    他回到房间写作业,说是房间,其实只是主屋旁边的一个坑,风一吹,门连同四周墙壁,都会一起晃动,像是被轰炸后的地堡。


    又过了约莫两个小时,陈母犹豫了很久,还是站在陈榫安门前。她知道他最近的异常。


    “榫安,咱们这样的家,不适合谈感情。”


    她很忧虑,害怕陈榫安会受伤,他过得多艰难她是知道的,但身体的疼痛只是一时的,如果心也受伤,那才是永久的。


    然而一开门,出乎意料的,陈榫安很冷淡,眼里也没有什么情愫。


    他比划:放心吧。


    陈母愣住,她能感觉到儿子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和平时沉默隐忍截然不同,是一种近乎尖锐的沉寂。


    陈母离开后,陈榫安垂下头,本子上,反反复复,写满了同一句话,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凌乱,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们想耍我】


    【他们想耍我】


    【他们想耍我】


    ……


    最下面,最后一句,笔迹陡深,力透纸背,与前面所有的句子都略有不同:


    【她想耍我】


    苏柒回到家,才想起来,她还拿着秦延的手机。


    原本是打算放学过去还给他的,结果陈榫安的事情一耽搁,她居然给带回家了。


    苏柒正琢磨怎么办,有电话打来了。


    苏柒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严肃且冰冷:“苏柒同学,关于我手机失窃一事,我已报警。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盗窃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


    正说着,话筒那边的背景音响起【嘀唔嘀唔嘀唔】的警笛声,像是对方正在警察局附近,有出警的声音。


    若是换个普通十五岁学生,恐怕当场就要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了。


    然而……


    苏柒清了清嗓子:“秦学神,你知不知道,录音里截取的警笛声,和现实环境中正在响起的警笛声,通过电话话筒传输过来,在频率响应、空间混响、还有底噪细节上,是有很细微但本质的差别的?”


    “您刚才放的那段,虽然刻意降低了声音,但音质太干净了,混响和空间感也不太对……”


    这种声音,骗骗普通人就算了,骗专业导演,那是根本不行。


    想到秦延用假录音装警笛声吓她,苏柒嘴角上扬。


    “……嘟嘟嘟”电话突兀的被人挂断了。


    苏柒更加绷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秦延骗人,好笑程度50%;秦延骗人失败仓惶挂断,好笑程度100%。


    真是没想到,偏偏是她以为最不像十五岁的人,这次最像十五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我女朋友说


    谁能忍住恶趣味不在这个时候调侃秦总啊, 苏柒一边笑一边回了条短信。


    【苏柒:秦学神,怎么挂断了?我查了下法律,偷手机这种事, 情节较重的会枪毙哎。我好害怕, 求求你,放过我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头过了很久, 发了个【呵呵】过来。


    苏柒本来是想第二天还手机的,但第二天是期末考,苏柒哪怕写得又快又好, 也要花时间写。一门连着一门, 根本没时间去找人。


    等考完已经是三天后。


    【秦延:还没考完?】这都算放寒假了。


    苏柒看着近乎满分的试卷,再看看已经有了感情的手机。


    【苏柒:考砸了,没心情出门, 让我一个人静静消化一下吧】


    苏柒继续打字, 想说要不然按天给他付点租金,留着手机偶尔还能查查海啸相关的资料, 反正看他是有备用机的……还没发出去呢。


    【秦延:市图书馆, 等你十分钟】


    岛上正经的图书馆只有一座, 坐落在半山腰, 是一座颇有年头的欧式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走进去,是挑高的大厅, 木质书架高耸至天花板, 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沉静气息。


    这里不仅是知识的殿堂, 在娱乐活动贫乏的小岛上,也算是一个重要的社交和文化中心,偶尔还会举行一些活动。


    苏柒到的时候, 秦延已经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他身上,像是静止的画卷。


    苏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还没开口,秦延眼皮都没抬,直接将手边一个深蓝色双肩包推了过来。


    苏柒疑惑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笔记本,看封面和字迹,大部分是初中各科的知识点梳理和经典题型总结。


    其中一本非常新,像是临时写的。


    字迹也比其他几本更飘渺成熟,透着一股成年人才有的随性。


    苏柒小声道:“你专门为我写的?”


    秦延嘴角微抿,一味盯着手里的书:“别太自恋,清理旧书,顺便。”


    苏柒坐下,装模做样看了会儿,开始走神。


    秦延瞥了她一眼:“多动症?”


    苏柒摊手:“是啊,你怎么知道?”


    秦延被苏柒这副躺平任嘲的样子给无语到了:“你这样小心连高中都考不上。”


    “没关系,我不喜欢上学。”苏柒随口道:“以后找个无脑帅哥结婚,一起在岛上混吃等死就行。”


    秦延:……


    苏柒的视线开始在图书馆内逡巡。


    这里人不少,有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老人,有埋头做题的学生,也有低声讨论的年轻情侣。如果能在这里办一场展览,利用图书馆的客流和相对正式的场所,来普及海啸防灾知识,效果应该不错。


    想到就做。


    苏柒借着上厕所为理由,找到了借阅台后面的图书馆负责人,那是个近40岁的男人,穿着得体西装马甲、气质优雅,苏柒能看到他头顶有【心理学家】四个字。


    苏柒从书架上拿起两本心理学书籍,上前搭讪。


    苏柒作为导演,还是曾经卧床多年的病人,心理学书籍也没少看,没一会儿两人就相谈甚欢。


    就在男人想邀请她去楼上的珍藏馆时,突然旁边插入一个声音:“苏柒,你的寒假作业忘了。”


    秦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本崭新的练习册,封面上“九年级寒假作业”是非常醒目。


    男人一愣:“你是中学生?”


    苏柒的个子不算矮,穿的也是简单休闲款,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再加上言行举止谈吐……他完全没觉得这是个学生,还以为只是长得比较显年轻。


    不,准确来说,这两个人都不像中学生,这个送练习册的男生已经有一米八了,眼神锐利、气场沉稳,让人不敢小觑。


    “我叫马丁,”男人语气依旧温和,但少了刚才那种平等交流式的热切,多了几分长辈对聪慧晚辈的欣赏,“我从没想到,一位中学生能成为我的知音,我都想邀请你一起去环游世界……”


    苏柒忍不住掐了秦延胳膊一把,她本来是想先套近乎、定好展览的事,再说自己的学生身份。


    自从成为初中生后,她深刻明白了一件事,大部分人尤其是成年人,会下意识地把中学生等同于孩子,而一个成年人牵头办展览,远比一个孩子说要办展览,来得有说服力和可信度得多。


    “马丁先生,”苏柒努力保持笑容,试图扭转,“我叫苏柒。我认为年龄和身份并不重要,有句古语叫有志不在年高……”


    就在这时,一名图书馆工作人员匆匆走来,在马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表情有些为难。隐约能听到“学生打碎了西侧窗户的彩色玻璃”、“还有几个学生试图把书藏在衣服里带出去被抓住了”之类的话。


    马丁脸上的歉意更深了,他对苏柒点点头:“抱歉,我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说完,他便跟着工作人员匆匆离开了。


    苏柒觉得几天多半是黄了,作为一个图书馆负责人,他见过最多的大概就是熊孩子。


    苏柒有些气闷,瞪了秦延一眼。


    秦延皱眉:“你想做什么?或许我也可以帮你。”


    “呵呵,你不是说了,自己不参加凭空设想、毫无依据的奇怪团体?”


    苏柒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到了图书馆另一头靠窗的空桌坐下。


    过了一会儿,马丁果然回来了。他看到苏柒换了位置,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走过来,耐心询问:“苏柒,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吗?”


    苏柒抬起头,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睛,还是选择直说。哪怕希望渺茫,总要试一试。


    “马丁先生,我确实有个想法,想在这里,在图书馆,办一场小型的展览。”


    “哦?关于什么的展览?”


    “关于海啸和洪水。”苏柒急促地介绍起自己的想法,“我知道岛上已经很久没经历过大的灾难了,但是这个真的很重要,具体的展览方向是关于它的成因、预警信号、历史上对沿海地区的破坏,以及预防应对……”


    “可以啊。”


    “啊?”苏柒愣了一下。


    “我说,可以。”马丁重复道,眼神温和而坚定,“我相信我的眼光,你和普通学生不一样,我愿意为你提供场地和必要的协助。”


    马丁不仅答应了办展览,还愿意帮她提交计划给小岛的管理人,苏柒很高兴,连带着看秦延都顺眼了许多。


    “走走走,请你吃炸串。”


    秦延看看远去的马丁,又看看苏柒:“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


    “你别管。”


    苏柒将他拽到小摊贩前:“你吃什么?”


    秦延语气硬邦邦的:“我不吃。”


    苏柒自顾自点了。


    买完吃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边的路灯陆续亮起。


    秦延:“手机还我……”


    “等等。”苏柒突然打断他,然后踮起脚尖,站上了旁边一级稍高的台阶,凑近秦延。


    秦延被她突然的靠近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见苏柒伸出手,轻轻从他头发上摘下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上面的枯黄树叶。


    “喏,有树叶。”苏柒随手将树叶扔掉,然后很自然地吩咐,“伸手。”


    秦延下意识伸手,苏柒将一包吃的塞到秦延手里。


    “给你,都是你爱吃的。”


    说完,苏柒拿着另一包吃的转身跑了。


    秦延站在原地,嘴角无意识勾起,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出门要手机的。


    但折腾一圈,手机还是没要回来。


    他坐在图书馆旁边的石椅上,打开了纸包。里面的炸串种类丰富,裹着厚厚的酱汁,味道有些奇怪。


    抬头,天上的星星很亮。


    这个世界奇奇怪怪,自己总觉得记忆有些说不通。


    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在马丁的引荐下,苏柒见到了小岛负责人瞿女士。她衣着简朴,满头银发,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利落,头顶上方没有字。


    苏柒做了充分准备,从地质数据、历史记录讲到小岛现有的防灾短板,冷静剖析了海啸可能带来的连锁灾难。


    按照任萱的描述,灾难发生后,小岛被淹了一半,后续还引起了洪水,很多人爬上半山腰求生,可物资有限,饿死冻死病死的不在少数。


    真正的灾难,往往在巨浪退去后才真正开始,如果只做预警,是远远不够的。


    苏柒条理清晰,数据和逻辑并重,甚至提出了几个利用现有资源的低成本方案。瞿女士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最后竟爽快同意了她的计划框架,并允诺会协调部分岛上资源配合。


    苏柒自己都有点不敢置信:“你就把这么大的事情安排给我,一个初中生?”


    瞿女士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记载着岁月的年轮。


    “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顶着炮火在战地医院搬运伤员了。我从不认为年龄是衡量一个人担当和能力的天平。你看到了问题,想到了办法,并且愿意去做,这就够了。”


    有了官方支持,苏柒开始为海啸展览活动忙碌。


    筹备阶段,她亲自设计展板,敲定内容;展览在图书馆开放后,她既是组织者,又要训练讲解员;展览结束后,苏柒趁着余热,开启了自愿募捐,并迅速开始搭建实体避难设施……


    图书馆地势相对比较高,在马丁的帮助下,苏柒在图书馆旁边开辟了一块地方,搭建起一个可遮风避雨、储备了少量淡水和压缩饼干的临时救助站雏形,平日里便作为读者休息区使用。


    从图书馆到山顶的沿途,她也让人设置了几个类似的简易庇护点,存放了应急物品。


    不管是秦延还是沈望舒,都被她当成了劳动力,还有班里的每一位同学,都知道她的展览,和她在做的事情,并且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


    与此同时苏柒也发现,她遇上沈望舒的概率越来越大,而且越来越离谱。


    她去山顶勘察避难点的选址,能偶遇沈望舒写生,然后天降暴雨,两人不得不挤在同一个狭窄的岩檐下避雨;


    她去拜访岛上的企业家募捐,发现对方竟是沈望舒的父亲;沈父爽快捐款后,以锻炼年轻人为由,安排沈望舒一起;


    他们一起去试用新采购的救生艇,引擎会恰到好处地熄火,两人飘在近海,等着救援船慢悠悠驶来……


    每次,都是单独相处。


    巧合得像是偶像剧。


    一开始苏柒还以为是沈望舒的设计,后来发现,沈望舒固然有顺水推舟的刻意,但更多是一种无形的剧情引力,将他们的轨迹强行扭合。


    不是你救我,就是我救你,到后面沈望舒自己都笑了。


    “苏同学,我怎么觉得,咱们俩这缘分,有点不讲道理了?好像老天拿了根红线,非要把我们绑一块儿试试。”


    苏柒撇嘴:“老天也是不长眼。”


    早知道校草会是沈望舒,她一定不那么安排开头。


    “哈哈,你就不要口是心非了,我看你也很享受和我在一起,你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你是真瞎。”


    这天更离谱了,山上的临时避难所完工了,苏柒打算去住了一晚,然后果然又遇到了沈望舒……两人还莫名迷了路,绕到了后山腰……


    摸索中,他们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决定先进去避一避,等待救援。


    “别慌,山上这么多人,很快会发现我们不见了。”沈望舒倒是很镇定,甚至摸出打火机,点燃了洞里一些干燥的苔藓和树枝,生起一小堆火。


    “你看我像是慌了吗?”


    “那倒是,我以前没发现,你还挺厉害的。”沈望舒轻笑。


    火光跳动间,苏柒的注意力却被洞口一株植物吸引。她走过去,小心地摘下几片叶子,放在掌心仔细辨认,又凑近闻了闻。


    “你身上有没有伤口啊,烫伤最好。”


    “怎么了?”沈望舒语气懒散。


    “这种草药,学名冰江草,对烫伤镇痛有奇效,”苏柒解释着,目光没离开手中的叶片,“岛上比较少见,但在陆地上是很常用的伤药。马上天气要热起来了,如果能想办法多采集一些,制成简易药膏,发给程续他们。”


    沈望舒闻言,侧过头:“苏柒,你连这个都管?你不会真是圣母转世吧?”


    火光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有诧异,也有好奇。


    “就当我是吧,当圣母也没什么不好的,”苏柒语气平静,“瞿奶奶说了,当事情来临的那一刻,愿意扛起责任的人,都能成圣。”


    沈望舒沉默片刻,忽然背过身,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


    “哎,你干……”


    衬衫滑落,露出他线条优美的后背,以及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大面积烧伤疤痕。


    比程续还要夸张,而且因为刚才在黑暗中摸索摔跤,有几处旧疤被嶙峋的石块划破,正微微渗着血丝。而他竟然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


    苏柒一直知道沈望舒家也在那场火灾里受到过伤害,但真没想到他本人也有伤。


    她抿了抿唇,用洗净的叶片捣出更多汁液,指尖沾着清凉的药汁,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


    抹着抹着,像是被夺舍了,苏柒越发心疼这些伤口,她控制不住的趴在他后背上,对着那刚刚涂上药汁的伤口轻轻吹气,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所有痛楚……


    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伤疤,沈望舒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忽然转过身。


    火光跃动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里面翻涌着苏柒看不懂的激烈情绪。


    下一秒,两人缓缓凑近,眼看就要贴在一起,苏柒猛地侧过。


    沈望舒低声:“你还欠我十秒。”


    苏柒:“刘老师又不在。”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猛地射来几道明晃晃的手电筒光柱。


    “找到了,在这里。”喊话的是山上的护林人员,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拄着拐,裤腿沾满泥泞,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焦虑;一个脸色冰冷,手臂上还有带血的划痕。


    陈榫安和秦延。


    而山洞里的她和沈望舒,衣衫不整,耳鬓厮磨……


    苏柒轻咳一声:“刚刚是上药呢。”


    她刚说完,身后的人一边穿衣服一边笑:“是,我女朋友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二更)结束 家庭煮夫+


    一整个寒假, 苏柒忙得脚不沾地。


    能想到的办法几乎都用上了,终于,整个小镇上, 她能看到头顶有字的人越来越多了。


    开学时, 苏柒还被学校安排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话。


    当然,并非岛上所有人都支持预防灾难。


    有人认为这是学校的实践活动, 不必过分紧张;有人觉得苏柒小题大做,过度敏感;甚至还有零星谣言,揣测这是某种新型的敛财手段……对这些, 苏柒一概当听不见。


    她不清楚这个剧本的结尾会如何, 但也算是尽力尝试过了。


    之后如果任萱的剧本里有类似尝试拯救和改变的部分,苏柒作为曾经尝试过的人,不管是拍还是改, 应该都会更得心应手。


    但有一点让苏柒有些生气, 在大部分人都积极响应海啸预防,想办法住在高地势区域时, 陈榫安不仅没有听她的搬去山上, 反而住到了更靠近海岸线的偏僻角落。


    社区几次动员, 好不容易陈榫安的家人搬了。


    但陈榫安依旧不愿意搬家, 他依旧住在海边。


    他还不愿意见她,苏柒去找他,他居然给她写纸条【既然心有所属, 就不要四处招惹了, 我有我想走的路】。


    秦延似乎也生气了, 多次询问她和沈望舒是什么关系,得知他们真的在谈恋爱,他只说了句“呵呵”, 然后坚定要回了自己的手机。


    连大宝二宝都不让她见了。


    苏柒和沈望舒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主要是程续他们收到了她的药膏,他很实诚,居然当场拍了拍沈望舒的肩膀。


    “校草,我看你也动心了,以前的赌局就算了,你俩好好谈吧。”


    沈望舒狂咳:“你懂个屁,少说话。”


    然而时间进入三月,却出现了两件怪事。


    首先是天气。不管是任萱书里记载的,还是苏柒之前预测的,三月本该是阴雨连绵的雨季,今年却异常干旱晴朗,相关分析甚至显示,近期根本不存在引发海啸的地质条件。


    所谓的“海啸预言”成了笑话,苏柒牵头组建的防灾协会备受质疑。幸好基础设施都已经安装完毕,也不可能突然拆掉,但各方压力都不小。


    三月中旬,第二件怪事出现。


    岛上突然开始出现一种怪病,患者会突然陷入深沉睡眠,极难唤醒。多家专业医疗机构登岛检查,却查不出任何病由,只能说是嗜睡症。


    连秦延也中招了。他在国外的家人紧急派来私人飞机要接他离开,却被他拒绝。他把大宝二宝塞进笼子送上飞机,谁知两只聪明的家伙竟在起飞前弄开笼锁,从尚未关闭的舱门跳下,幸好只是轻伤。


    秦延是选择留下,但更多普通岛民却没有选择,只能留在岛上,任由嗜睡症蔓延。


    这病情消耗着医疗资源,而此前为防灾投入的大量公共资金,此刻成了众矢之的。埋怨声四起,不断有人声讨有钱修没用的避难所,没钱治要命的怪病。


    还有人迷信,说是修建这些设施扰乱了岛上的风水,呼吁去拆除。虽然在瞿女士的力压下没有出事,但苏柒家还是成了靶子。


    苏柒家被人泼了油漆,扔鸡蛋,关键时刻,居然是沈望舒和程续带人来撑场子,赶跑了闹事的。


    到了这个时候,苏柒反而看淡了。


    岛上的人基本都能看到未来职业了,站在某种角度,说明或许所有人都不会死了。


    现在天气发生变化,苏柒猜或许海啸不会发生了?还是说因为某种不可抗力,剧情会安排别的灾难?


    不管是哪种,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要是能修改剧本,她应该会直接删掉所有灾难,还小岛永远的宁静。


    毕竟答应任萱的改编,是因为灾难已经是发生过的事情。那么将它拍出来,只要不是刻意抹黑,各种主题的呈现可以警醒后人、怀念逝者、告慰生者。


    可若是形成一个世界,苏柒更希望,这样的灾难越少越好。尤其是身处其中,她已经能叫出班上每一位同学的名字,已经认识了很多街坊邻居,小岛是任萱的家,也像是她的家。


    只可惜苏柒改不了,就只能希望剧本快点结束。


    苏柒甚至开始数着日子,琢磨《天生恶种》的试镜内容,是否还需要设计几场即兴发挥,来考验试镜演员最真实的反应?


    时间一天天过去,直到这天深夜,苏柒在睡梦中,听到了警报声。


    刚醒来,她家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窗外暴雨如注,惊雷滚滚。


    陈榫安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不容分说,用冰冷颤抖的手抓着苏柒往外走。


    苏柒的脚刚踩到地面,刺骨的冰凉瞬间淹过她的小腿肚。她看向屋外,浑浊的海水已经灌入屋内,门外更是一片汪洋,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能看见近四分之一的小岛低洼处,已沉没在汹涌的海水之下。


    时间比原本的日子提前了。


    外面响起剧烈的警报声,但人却没有多少,很多人都在昏迷状态,不知道是嗜睡症的原因,还是被剧情影响了。


    陈榫安差点摔倒,苏柒将他扶起来。


    “小心。”触手一片滚烫,他在发高烧,手臂上有无数道划痕,甚至能看到不断涌出的血迹。


    苏柒不知道他是如何第一个发现异常,第一个突破剧本的桎梏醒来的,又是怎么样撑着残破的身躯,拉响了海上的警报。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叫醒大家……”


    说到一半,苏柒对上了陈榫安的视线,他双目猩红,不断摇头。


    苏柒回到屋内,找了两把手电筒,离开时又摸了个哨子,她把哨子挂在陈榫安脖子上,给了他一把手电筒。


    “危险的地方不要去,保证自己的安全。”


    苏柒和陈榫安一家家的敲门,叫醒能叫醒的人,一起将陷入昏迷的人搬上救生艇。苏爸抱起苏妈,还把昏睡的邻居也拖进救生艇,朝高地势的避难所划去。


    陈榫安没有坚持太久,嗜睡的情况加剧,他终究是晕了。


    苏柒将他也扶上救生艇,在他耳边道:“你不是罪人,从来都不是。而且你现在还是吹哨人,是第一个拉响警报的人。”


    苏柒反复在水中来回,醒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将那些昏迷不醒的人抱起,不断运到地势高的地方去,不管多么艰难,都没人放弃。


    水位不断升高。


    附近清理完,小型救援队也组建起来了。


    苏柒终于松了口气,打算去找秦延。


    她知道,如果他醒着,一定会来找她的。


    苏柒划着救生艇,朝秦延家的方向艰难驶去。雨水模糊视线,狂风几乎要将小船掀翻。


    好不容易抵达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大部分区域都被淹了。还好先前她让他改造过院子,还准备了救生设备。


    地势较高的阳台平台边缘,有一艘白色救生艇,里面躺着昏迷不醒的秦延和德牧。救生艇的绳索挂在栏杆上,再取不下来,恐怕就要被淹没了。


    救生艇外,白色狐狸在拼命的咬着绳索,它漂亮的皮毛沾满污泥和血迹,嘴巴更是被粗糙的绳索磨得血肉模糊,却依旧不肯停歇,每一次撕咬都带着绝望的呜咽。


    看到苏柒,它湛蓝的眼眸里迸发出最后一点光彩,随即力竭,软软地倒进浑浊的水里。


    “二宝,”苏柒跳下船,扑过去,抓起小狐狸,擦拭她的毛发,用手轻轻揉搓它冰凉的身体,“醒醒,二宝,别睡……追风,二宝……”


    终于,听到一声虚弱的吱,狐狸尾巴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缓过来了。


    苏柒松了口气,将它放在相对干燥的救生艇一角,用衣服盖好,然后迅速检查秦延和大宝。幸好,他们和岛上其他沉睡者一样,只是醒不过来。


    苏柒费力解开被二宝咬得残破不堪的绳索,调转船头,奋力朝高处划去。


    风雨中,她一手控制方向,另一只手不时查看秦延的情况,遇到平缓的地带,不需要划船,担心他浑身湿透会失温,她不断搓揉他冰冷的手。


    也许是这持续的触碰起了作用,秦延喘息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苏柒?”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什么。”苏柒紧紧握着他的手,“别怕,我们正在去安全的地方。”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真的喜欢沈望舒吗?还是那个陈榫安?”他目光凝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脸上。


    “不喜欢。不是说了嘛,我喜欢长得帅的,听话的……我想想,长得帅的家庭煮夫吧,要很擅长做饭,很擅长和我一起混吃等死……”


    他强撑着没有昏迷,嘴唇翕动,苏柒已经猜到了他未出口的话。


    她抬起一只手,按住秦延的唇。


    “别说话,好好休息,等醒了,就是雨过天晴。我只听你活着跟我表白。”


    不能说话,秦延头顶的字却变了,从【总裁】变成了【家庭煮夫】。


    苏柒勾起唇,十五岁的秦延讨喜多了。


    苏柒将秦延和德牧送回避难所,继续去救人,追风咬住她的衣角,苏柒索性带它一起。


    她划着小船,在已成河流的街道间穿梭,一遍遍将那些被困的人接上船,送往高处,不断有被救醒的人加入救援队伍。


    一整夜,不眠不休,所有人都很累,但没有人停下。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最后一批被困居民也被转移到了图书馆及以上的安全区域。人们或坐或卧,挤在临时救助站,点燃准备好的燃料,照顾着依旧沉睡不醒的亲人朋友们。


    看到苏柒时,很多人都不好意思,居然真的发生了这样的灾难,要不是苏柒提前几个月筹备,今日根本不会有这些随处可见的救生艇,根本不会有现在的避难所。


    有人来感谢苏柒,有人哭着道歉。


    还有人帮忙照顾着陈榫安的家人。


    陈榫安一家人都昏迷着,按照过去,他们是不愿意和他们待在一起的,但这样的灾难过后,那些曾经的恨也淡了,更何况谁都知道今天是陈榫安第一个醒来的,是他摁响了警报。


    此时,陈榫安的掌心和五指还有血渗出,那是因为不停的敲击造成的,他喊不出话,敲击是他唯一呼喊的方式。


    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和他爸爸不是一类人。


    按照任萱的剧情,洪水在没过半山腰后,就会渐渐褪去了。


    可苏柒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一件事。昏迷的人,其实都是本来就该死去的人。任萱班里的同学许丽丽、刘蓓、张昊天……瞿女士、秦延、苏妈、程续,包括最先拉响警报的陈榫安……


    唯一的不同是沈望舒。苏柒当初写的开头里,他是最初头上就有字的,但其实任萱曾经记录的那个校草,也是死在了海啸里,她班里的同学都死了。


    所以此时,沈望舒也是晕倒的。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照亮海平面时,海面非但没有退去,反而仍在缓慢而持续地上涨。


    苏柒身边站着的人是马丁,一直强撑着组织救援的他突然睁大眼:“我好像……好像想起了一些什么。”他看向四周:“我好像曾经经历过,是一切重来了吗?还是那不过是一场噩梦?”


    “我也想起来了。”


    “上一次,我没能救下她,这次她还在这里,只是睡着了,真好。”


    “我的腿还没断啊,我都快忘了正常走路的滋味了。”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喜悦的同时,又不免惶恐。


    为什么洪水没有停下,他们曾经见到家人在自己面前死去,难道还要再经历第二次撕心裂肺的痛楚吗?


    死寂后,随着洪水不断上涨,绝望越来越深。


    有人想到什么:“难道就像一些科幻小说里写的,要让本该死的人死去,才能结束?”


    立刻有人护住昏迷的家人,瞪着四周清醒的人:“那除非我一起死。”


    “我只是猜测现在的情况,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决不可能对他们动手的。”


    沉默中,马丁开口:“这可能是上苍给我们的机会,这次他们没有死在水里,我们只要让洪水停下来就好了。”


    马丁拿出一张地图:“如果我们把这里炸开。”他的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另一个标示着废弃矿坑通道的位置,“人为制造一个泄洪口,引导洪水从这里分流,减轻主岛的压力。”


    他语速加快:“图书馆仓库还有一些早年采矿遗留的炸药。”


    马丁顿了片刻,压低声音:“但是有两点。第一是炸药太久了,如果要达到效果需要很大的量,引爆的点位,会有巨大的冲击……还有必须有人同时去封堵另一侧的主缺口,否则分流只会更快的淹没这边,所有人都会死。”


    这里醒着的人并不多,都能听懂马丁的意思,一边是爆炸,一边是用身体堵住洪水,两边都代表死亡。


    这是用他们的死亡,给昏迷的人争取时间。


    “我不怕。”


    “我也不怕。”


    “如果像梦里那样,我情愿死的人是我。”


    醒着的人一一发言,大家脸上荡开笑意,眼里是十足的痛快。


    苏柒叹了口气,她已经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了。


    或者说,无论她做什么,故事恐怕都会走向这个结局。


    这或许不是任萱写的剧本,但很可能是任萱心中设想过成千上万次的答案。


    苏柒的灵魂已经飘到了空中,她看到“自己”眼眶泛红,和大家一起做最后的准备。


    她还看到了那个食堂阿姨,阿姨急匆匆写下一封信,嘴里不停念叨着,“你是最好的孩子,你是最乖的孩子,你是妈妈的骄傲。妈妈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好好爱你,这次,让妈妈来保护你。”


    苏柒沉默地看着他们告别,看他们抵达了目标点,安放炸药,连接导火索。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轰鸣,水柱冲天而起。与此同时,另一队人用身体和预先准备的沙袋,死死堵住了主缺口的冲击。


    水渐渐漫上了他们的腰身,却没有一个人退开。


    苏柒眼看着大家头顶的字一个个散去,变成了空白,包括她自己。


    “死去”的那一刻,苏柒似乎听到了任萱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我想用我的生命换其他人活着,


    哪怕是只能换一个人。


    那个人,一定比我更勇敢;比我更坚韧;比我更被需要。


    他或许是许丽丽,因为那样,她妈妈就不会毅然决然跳进水里;


    他或许是刘蓓,刘蓓最聪明,她想当科学家,大概能成为最有用的人;


    他或许是张昊天,因为张昊天家的人都长寿,我们这样的人,活得久一点,才算对得起死去的人;


    他可以是任何人,只除了我。


    弱小无能、总是拖累别人的我,我的生死不会对这个世界有任何影响。


    这让我时常感觉,对不起你们付出生命的馈赠。


    如果可以,请让我将这生命还回去


    如果可以,请让我,和我的朋友们在一起。】


    最后时刻,苏柒仿佛看到水面之上,天光破云而出,不断上涨的水位线终于停了。


    一切归于平静。


    山顶昏迷的人,一个个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我后悔了


    苏柒在轻微的颠簸中缓缓睁开眼, 意识仿佛还沉在冰冷的海水里。


    舷窗外,是炫目的云彩,航线显示, 飞机马上快降落了。


    她垂眸沉思了片刻。


    刚刚在剧本世界里, 最后她看到山顶的人醒来,也看到他们头顶的字渐渐变了。


    【花艺师】变成了【永乐路98号保安】


    【设计师】变成了【社区医疗站护士】


    【旅游家】变成了【心理学家】


    【音乐家】变成了【房屋重建队木工】……


    大量灾后重建的职业出现。


    这一切就像是现实中曾经发生过的那样, 只不过对那个世界的人来说,生与死两端的人发生了逆转,死去的人成了活着的人。


    苏柒叹口气, 她从任萱的抉择里, 看到了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苏姐,下机了。咳,我提前说一声, 我得到消息, 顾老师来接机了。”


    小周一边看手机一边透露。


    顾郁人已经在剧组了,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发现。


    小周其实有点犹豫, 按理说这种事, 不管是接机的还是被接机的, 追求的都是一份惊喜和浪漫, 别人就算知道也该帮忙隐瞒才对。但她作为苏柒的工作人员,首要应该做到的就是信息第一时间告知。


    “做得好。”苏柒立刻拿出帽子、口罩、墨镜,熟练地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待会儿下飞机先观察顾郁身边有没有粉丝, 如果人多, 咱们就不过去。”


    小周放心了,就这些男人的小心思,在苏姐这里, 优先级得往后排。想追苏姐?且努力着吧。


    下了飞机,出了接机口,远远的她们就看到了顾郁,气质和外形太突出了,就算也遮得严严实实,还是很显眼。


    又走了一截,确认他周围没有蹲守的粉丝,只有零星旅客匆匆而过,两方人终于汇合。


    顾郁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柒身上:“怎么了?没睡好吗?我感觉你有点累。”


    听到顾郁的话,小周嘴角微抽,不是遮得这么严实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啊,而且应该不累吧,苏姐睡了一路啊。


    苏柒也忍不住多看了顾郁一眼:“还行。”


    一上车更离谱,小周眼看着顾郁从包里掏出热乎乎的烤红薯烤板栗糖葫芦……从车子储物箱里拿出关东煮、小甜点……


    好家伙,这是流动小吃摊啊。


    苏柒被逗笑了,“下次别带这么多东西,万一被粉丝堵住,你能上热搜。”


    顾郁也有点窘迫,本来只想着带一样,但买着买着就变多了。


    苏柒没再多说,随手拿起一串还温热的关东煮,食物的温热确实缓解了她身心的疲惫。


    苏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剧组。虽然只是试镜阶段,但前期的准备工作还是很多,好在《荒芜之地》拍完后,苏柒手头可调配的资源和人手都宽裕了不少。


    她将核心团队的部分班底安排了过来,和《天生恶种》原本的工作人员合并,从前期勘景、道具设计到流程梳理,力求每个环节都稳扎稳打。


    当然还是能感觉到,原本剧组里一些老资历的工作人员态度有些散漫,之前签合约前就听说这边剧组人员复杂,现在果然如此。


    他们倒不像当初《苍茫》里那些人一样暗地使绊子,更像是一群自持有资历的老油条。在苏柒这个导演面前还好,但对其他人就说不准了。


    下班的时候,苏柒瞥见苏南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场景组有些人,我说了要按照分镜脚本调整三号场景,试镜可能用到,他们倒好,嘴上好好好,转头该咋样还咋样。背地里还嘀咕我新人就是事多、外行指导内行……”苏南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恼火。


    “需要我去处理吗?”


    “不用,什么都要你这个导演出马,那你不累死了。”


    苏柒想了想,决定给苏南空间。他现在的能力,早就不是外行了,他能直接说出来,也说明没当回事。


    两人回家,一推开门,就发现苏妈红着眼眶,看见两人,立刻上来挨个拥抱,尤其是对苏柒,抱得格外用力。


    “怎么了这是?你们俩吵架了?”苏南有些懵。


    苏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中午午休,我醒了就去买菜了,中途顺带去了几个超市,回来的有点晚,结果你妈居然睡到下午了,我回来她才醒,醒了就这样,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语气调侃:“要不是我拦着,她还非要去剧组找你俩。”


    苏妈这才松开些,擦了擦眼角,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做噩梦了,心里慌慌的,特别想看见你们。”


    苏爸不以为意,甚至有点得意:“你这么说,我好像也做了个梦,但我在梦里非常英勇,好像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被人刻在碑上那种。”


    他不说还好,一说苏妈眼眶瞬间又红了,声音都带了哽咽:“我警告你们,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可以逞英雄……”


    苏爸一愣:“怎么又来了?我说做梦……”


    苏南一边递纸巾一边分析:“是不是看了什么电影,还是听了什么救人的故事?”


    苏柒在一旁大致猜到了缘由,有点心虚,也跟着安慰:“别信电影,都是假的。我就是拍电影的,自家人不骗自家人”


    几人都笑了。苏南眼神柔软,真难得,一个热爱电影的人能出说这样的话。


    吃过饭,苏妈的情绪缓和了,苏柒在房间处理了一会儿工作,收到小周消息,她和陈榫安、秦延确认明天试镜时间时,但两人都没有回复。


    苏柒拿出手机,犹豫是不是要再联系一下,她有点担心和这次的剧本世界有关,要是明天两人耽误了……来试镜的明星可不少。


    她指尖移动到陈榫安,犹豫,移动到,秦延……最后,摁下了沈望舒。


    反正大家都是一起的,打谁不是打。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沈望舒的声音很沙哑。


    确定他也醒了,苏柒稍稍松了口气:“打错了。”


    “等等。”沈望舒却叫住了她,背景音里传来衣物摩擦和走动的细微声响,然后是一声钢琴盖被轻轻打开的咔哒轻响。“我刚睡醒,你跟我说说话吧……”


    苏柒觉得莫名其妙,不想搭理:“不好意思,很忙哈。”


    “按分钟计费。”


    苏柒挂断的动作停住,话又说回来,她也好奇他现在的情况。


    苏柒随便聊了两句今天的新闻联播。


    那边传来了钢琴声。


    起初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渐渐的,旋律流畅起来。开头洋溢着青涩的甜蜜,满满的青春气息,带着阳光、海风、还有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心动……音符跳跃着,追逐着,充满了酸涩的拉扯、别扭的暧昧……


    苏柒下意识想到陈榫安跪着给她擦鞋,想到秦延放了警笛后突兀挂断的电话,想到沈望舒在山洞里回看她的眼神……


    无关情爱,音乐总是带有让人心跳失序的魔力。


    然而,这份美好并未持续太久。旋律急转直下,琴声变得急促沉重,充满了不安和挣扎……甜蜜被撕裂,酸涩化为尖锐的痛楚。琴键被重重砸下,发出近乎刺耳的轰鸣,仿佛在经历一场毁灭性的巨变……


    最后是缓慢而绝望的独奏,缓慢的音符像是丧钟,带着无尽的哀恸。


    苏柒似乎看到有人在万丈悬崖,一跃而下,完成了一场献礼。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呼吸。


    “……沈望舒?”苏柒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几秒后,电话被挂断,传来忙音。


    苏柒记下通话时长,截图发过去,提醒他别忘了转账。


    苏柒在窗前站了会儿,才重新收拾心情继续工作。


    睡觉前收到小周的消息,说和陈榫安以及秦延的工作人员确认过,明天会按时到。


    次日,《天生恶种》试镜现场。


    作为剧组开拍前最重要的试镜工作,整个剧组都忙碌起来,苏柒作为导演和主要评审之一,更是早早就到了。


    陈榫安到的时候,苏柒吓了一跳。


    眼前的陈榫安憔悴至极,眼下是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青黑色,还有血丝,神情也带着恍惚,莫名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你这,”苏柒放下手中的资料,上下打量他,“陈导,我真的很怀疑,你不是来当评委的,你是来试镜的吧?我给你安排个小鬼的角色吧,你都不用化妆。”


    陈榫安似乎反应慢了半拍,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声音沙哑:“……很憔悴吗?”


    苏柒没说话,直接拿起一面小化妆镜,递到他面前。


    陈榫安看了一眼,自己都愣了。


    “好像,确实。”


    苏柒实在忍不了,今天外面有媒体凑热闹,虽然不参与试镜,但会拍到一些来试镜的演员。港媒向来擅长捕风捉影,本就对这种鬼片喜欢说道说道,别到时候直接说,他们开拍前就闹鬼,总编剧深受其扰、狼狈不堪之类的,那就说不清了。


    “跟我来。”


    苏柒拉住陈榫安到了化妆室,本想让化妆师给他弄一下,但试镜的演员有点多,化妆师忙不过来。


    苏柒环视一圈,找不到闲人,只好自己动手。


    她让陈榫安在化妆镜前坐下,从化妆台上翻找出适合他肤色的粉底液和遮瑕膏。她用手指沾取了一些,凑近他,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起脸。


    “别动。”苏柒命令道,专注地将遮瑕膏点涂在他眼下那两片浓重的阴影上,然后用指腹小心地、一点点推开拍匀。她的动作算不上专业,但足够仔细认真。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陈榫安忽然开口:“我后悔了。”


    苏柒动作未停:“后悔就对了,下次别熬夜。”


    陈榫安眸光未动,凝视着她:“重新再给我一个试用期可以吗?多久都可以。”


    苏柒当没听见。


    “苏柒……”


    “不吃回头草哈。”


    两人不知道,他们身后有个立着的LED灯牌,那光线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


    从外面看,他们像是在接吻,难分难舍,极致缠绵。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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