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个月前。
朝廷初定,新帝登基的诏书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带头闹事的暴民被抓捕,京中日夜有镇西军的精锐巡逻,马蹄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百姓们起初还很惶恐,渐渐地也就习惯了,这些兵爷不扰民,不抢东西,比从前那些狐假虎威的官爷规矩多了。
亓玉宸领兵前去遭灾的州府赈灾平乱,少年眉目英朗,意气风发,骑在马上身姿笔挺,银甲白马,披风猎猎,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同一条街上,沈柔嘉被丫鬟扶着,在路上驻足,看那马上的少年将军,视线追着他的身影远去,痴痴地发了呆。
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疑惑:“那人不是亓昭野的弟弟吗?县主素来不爱这般粗鲁莽夫,看他做什么?”
沈柔嘉轻轻摇头:她起初来京城,就是为了沾姨母的光,嫁个好郎君,如今亲事没成,姨母还遭牵连,被囚在了宫里……现在她连自己曾经瞧不上眼的莽夫,也高攀不上了……
禅位诏书一下,大势已去,她早就想回封地去,可新帝下令,所有与罪臣赵王相关的人员都不得出京,需随时等候传唤调查。
她被困在京城里,扑棱扑棱钻进了这只金笼子,便再也飞不出去了。
时刻在府中等待惩戒降临,实在憋闷,她只好出来走一走,透透气,假装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可惩罚还是来了——
“沈氏柔嘉,受皇恩而不知谦卑,高傲跋扈,不近人情,以致民怨积压,终成暴乱之导火索,另据检举,经复查沈氏之父旧案,其过往军功,皆系前朝太保宇文拓伪造挪用,冒功贪饷,蚕食国俸,情节恶劣,罪无可恕……”
本以为只是自己旧罪的小事,挨点罚就过去了,不想当今新帝如此较真,十多年前的旧事都能翻出来重查,沈柔嘉跪在地上,慌乱地攥紧了裙边。
“细数沈家旧过,数罪并罚,今斥夺其封地,抄没沈氏家财充公,男丁充为徭役,女眷没为官妓。钦此。”
一时间天旋地转,她摇着头,“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一定是有人构陷!我们是皇亲,我姨父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我姨母还在宫里呢,你们竟敢诬陷我们沈家!我要去告御状,我不服!”
没有人听她说话,官兵已经冲进了宅子,抄家逮人。
局面整齐肃穆,转瞬间,府中或男或女都被塞上了马车,宅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贴了封条。
官兵一来,街上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这会儿见人被逮了出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掩着嘴笑,有人高声唾骂。
“活该!我就没见过这么小家子气的县主,没多少身家,架子摆得比公主还大!”
“早知道他们沈家跟宇文家有暗中勾结,如今真相大白,抄得好!抄这些还不够呢,占着别人的功劳,白叫他们吃了多少年的俸禄!”
“可不是嘛,我早说他沈家跟沈义山那种卖国贼脱不了干系,果然是一脉相承的无耻,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日之间,明珠跌成了地里的灰尘,沈柔嘉被送进了瓦舍里。
盛下未尽的时节,屋子低矮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自廊下走过,眼神从她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同样进得瓦舍,丫鬟能干活,手脚利落,还没等学事,就被一个汉子看中,出了银子赎买去,去给人做媳妇了。
沈柔嘉好歹养的皮肉娇嫩,也被几个汉子挑中过,可她不愿意跟人离开,不许人近身。
“你们别过来!”她缩在角落里,眼睛通红,头发散乱,声音又尖又厉,“我家有钱!我娘一定会来赎我的!你们敢动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的相貌只是周正,算不得绝色,瓦舍的人空耗了几日,见她不听话,又无过人之处,便没了耐心,将她转卖去了别处。
新帝登基之后,日日有新政。
冤案重翻、贪官被抓、粮价浮动,新帝兵权在手,冷漠旁观的皇亲国戚挨个被敲打了一遍,不得不献钱献粮帮忙赈灾。
连日来,可供称道的事多到数不过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新帝的英明,去菜市口看谁又被砍了头,至于沦落风尘的沈家女,早已淡出了百姓们的视野。
可沈柔嘉没有放弃,她挨了几天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看那些嘴脸丑恶的势利眼,心里恨得牙痒痒。
——等她从这里出去,一定让人打断他们的腿,撕了他们的脸。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即便沈家一时遭难,可他们还有外公那边的表亲,有奶奶那边的几位舅老爷,等娘亲和奶奶缓过劲儿来,一定会来救她的。
她咬牙坚持,又过了二十多天,没有等来老家的消息,反被瓦舍的老鸨卖去了花柳街的窑子里,窑子可不比瓦舍和青楼体贴人,灌下一碗红花,登时疼的晕死过去,两个大汉将她架出了瓦舍,待醒过来,眼前便换了一幅市侩肮脏的光景。
“听说了吗,春月坊最近新来了个姑娘,牙尖嘴利的很呢,跟双儿有的一比。”
“呸,她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比?”
“是是是,谁不知道这条花柳街,你是最有本事的,妙语连珠,骂人不带拐弯儿的,谁敢惹你呀。”
几个妓子倚门说笑,穿红戴绿,嗑着瓜子儿,嘴皮子上下一碰,瓜子皮便吐在路上。
同在窑子里谋生,谁没有点儿本事和曲折离奇的过去呢,倔强、高傲、不切实际的期盼,在这里全都是供人取乐的笑话。
日渐摧残下,沈柔嘉再没了与人斗气的心性,神情呆滞,像那些初入风尘的女子一样,麻木的站在门口拉客,面目僵硬,只在瞧见街口驶过贵人乘坐的马车时,眼中才有一丝光芒闪过。
维系在她身上的荣耀,没有一丝是靠她自己挣来的,来的容易,去的也容易……
她以为自己看开了,可巷口驶过的一辆马车,秋日的风吹起了车帘,露出里面彼此依偎的二人,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面孔。
亓昭野……和那个贱人!
他不是被流放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有那个贱妇,若不是她搅局,自己早就是亓家的女主人了!凭什么她要沦落如至此,他们这对狗男女却能堂而皇之回京,世道不公!
愤恨之下,她不由自主迈出了脚步,向着那辆驶过的马车而去,不知是在追一个大仇得报,还是渴望能找回几分往日的心气。
巷子里人来人往,跑两步便被人挡下,没跑出多远,便被春月坊的龟公捉了回去。
“放开我,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去找他们讨个公道!都是他们害我!”挣扎间,扬手打翻了路过小厮手里提的热水壶,滚烫的水洒了满身,尖叫声响彻半条巷。
可怜的苦命人,总需要更痛苦的养料来维系自己的喜悦,看热闹的多,帮忙的少。
“烫死她,看她还嚣张不。”双儿翘着脚,倚着门,尽管不认识那女子,仍津津有味的看着这出好戏。
这里没有公道,这里是堕落的极乐仙境,是苦命人的地狱,也是罪无可恕者的刑场……是死是活,是走是留,全凭本事。
*
忙完公务回家,已是星夜,夜色倾洒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亓昭野脚步未停,来到栖梧院前,看到门边倚着弟弟的亲兵,并未多问。
夜色已晚,俩丫鬟睡的耳房都吹了灯,卧房里却还亮着一盏烛光。
推门进屋,空气静谧,昏黄的烛火中,青鸾正坐在床边缝着给女儿穿的红兜兜,手边搁着已经缝补好了的亓玉宸的衣衫。
她穿一件蜜荷色的内裙,衣料服帖的垂在身上,被火光笼上一股朦胧美,神情专注,针线走得稳,面前是在摇篮中熟睡的女儿,画面温馨又宁静,叫他心上都暖暖的。
亓昭野不自觉微笑起来,走近两步才看清全貌,在她身后的床榻里,自己不争气的弟弟光着膀子趴在昏暗中,满头长发散的不成体统,一股子浪荡样,睡得死,赤裸的手臂还搂在她腰间,叫她不得起身。
青鸾缝得太过专注,直到他走到近前,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他。
“回来了?”她松了口气,搁下了手上的针线,“说回来的晚,也没说这么晚,我让人去宫里打听你的消息,人却说你出宫去了。”
“只是押送罪犯,往日做惯了的事,顺手便做了。”他轻声说着,将她手中的红料子接到手中,转向女儿的方向,比对了一下。
青鸾羞赧的低头,“我随便做做的,长这么大,还没做过小孩子穿的衣裳呢。”
“你亲手做的,瑛儿一定喜欢。”将料子搁回针线篮里,牵起她的双手,俯下的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下,语调温柔,“往后别在晚上做针线活了,伤眼睛。”
她抿起唇,点点头,嗅到他身上的气息,心头便是满满的安心。
“你吃晚饭了吗,我让人给你留了夜宵,要不要用一点?”
“先不用了,很晚了,睡吧。”
说着,目光落在床里的少年身上。
察觉他眼神不对,青鸾忙解释:“玉宸说想我,我便叫他这阵子睡在这儿,他下午去城外巡营,也累呢,半个时辰前刚睡着,就别吵醒他了吧?”
“累还不老实睡,入秋天凉,他脱光了衣裳是想做什么?”亓昭野冷着眼神,胸口忍不住泛酸。
想不想的,也都做过了:青鸾脸颊微红,指尖轻轻戳在他胸口,沿着锁骨滑上去。
仰头,吻上他的喉结,唇下的肌肤猛然一颤,醋意还没翻腾起来,便给她暖化了,一身风尘夜露,皆醉倒在她榻间。
唇瓣吻上她的唇,气息轻吐:“要不要把女儿抱去偏房?”
是夫妻间不用明说的默契,这回,青鸾却有些犹豫,扶在他腰间的手微微蜷起,“玉宸还在呢。”
亓昭野低笑,“床大,睡得开。”
弟弟趁着他不在,偷吃了多少甜头,他自然也要讨些回来。
第142章 142:一家四口
熟睡中,亓玉宸做了个燥热的梦。
总听到耳边轻昵喘息,却没飘来他面前,而是悦了另一个人耳,曲调轻颤,婉转动听,或远或近,最终还是送来了他身上,连着那热度,带着他身上的热一起攀升。
睁开眼是一片漆黑,眼睛熟悉了黑暗的环境后,耳边的声音,眼前绯红且陶醉的面颊,都一同清晰起来。
她撑在他身上,起伏却由不得自己,卷进另一场风雨中,汗湿额头,贝齿咬唇,是与他在一起时相似又很不相同的诱人。
他没有忍住,扬起的脸吻上她的脖颈,忽然的动作,让青鸾的闷哼声更软了几分。
她已经很努力的不碰到玉宸,可还是把他弄醒了,这会儿任人采撷的模样落在他眼中,叫她心中又羞耻,又有几分真面目被人看穿的踏实感。
在他们面前,她没什么可隐藏的,是贪,是欲,是痴缠,是放不下的爱恋,都好,只要他们在身边就好。
亓昭野伏下身来,兄弟二人连视线都没对上过,亓玉宸便搂住了她被迫塌下去的腰,猫儿一般舔食她肌肤上的细汗。
守候着她,疼爱着她,将过去那些年里错过的爱,一股脑的倾倒给她,此刻铸成圆满,便再无遗憾。
她亲了亲玉宸的唇,身后伸开的手捏在她下巴上,强迫她转过脸,与他接了个更长更深的吻。
长夜漫漫,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春月坊的破柴房里,有人送来了一个包袱,打开来,是几件衣裳。
躺在柴堆上“休养”的沈柔嘉面目狰狞,被热水烫伤了半边身子的肌肤,这会儿全身肿的烂的水泡连成了一片,又没人肯拿钱给她买药,只得被扔在这里,熬过一日是一日。
她瞥了一眼那包袱里露出的衣裳,登时红了眼眶:那是她在老家时穿的衣裳。
好心帮她把东西拿来的女子在一旁念着沈家人给她的信:“吾儿,为娘与你祖母得娘家出钱相赎,虽得自由身,私藏下的家财却被你祖母挪去赎买子侄,实无余力,吾儿,权且自保,去个清白地方吧……”
女子不知她听没听得见,只看到她眼睛缓缓闭上,自己便也放下了信。
当晚,沈柔嘉高热惊风,伤重难挨,从昏睡中猛然惊醒,大喊了声“娘”,第二日被发现时,眼睛瞪得滚圆,人早已凉透了。
事情传到青鸾耳中,已经是三天后,她受皇后的邀请,带着女儿进宫,与几位命妇相谈甚欢。
说话间提起沈柔嘉的死,众人只觉唏嘘,话头一过,便宝贝的看向她怀里的婴儿。
命妇们散了后,纪蓉单独留下她说话。
贵为皇后,纪蓉并未佩戴繁复的金饰,同她当初做王妃时相比,也就身上的凤袍艳丽了些,感激的看向青鸾,“亏得有你和你家夫君,还有你夫君的弟弟,帮了本宫和皇上好多忙,本宫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不如……”
她看向被丫鬟抱在怀里的亓瑛,转回眼来,笑盈盈的问:“把你这宝贝女儿许给本宫,做本宫未来的儿媳,如何?”
闻言,青鸾诚惶诚恐的跪下,身边陪侍的两个丫鬟也一同抱着孩子跪下去。
“娘娘看重亓家,妾身不敢违拗,只是小女还不满半岁,襁褓婴儿,如何配得上娘娘金尊玉贵的皇子,妾身感念娘娘厚爱,却恐小女脾性不佳,进不得皇室门楣。”
别人看宫墙里是金砖玉瓦,青鸾却只看到四方一个天,人来人往,除非死,否则一辈子都出不了这冰冷城墙。
她天性洒脱爱自由,如今什么都有了,哪里舍得用女儿去换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这般战战兢兢,倒看得纪蓉心里很不是滋味,亲自起身,将人扶起。
“你不要害怕,皇上不是昏戾侯,本宫也不是那起子工于心计的小人,说这话,是真心希望你和你女儿能平安荣华一生。”纪蓉声音平缓,温温柔柔,情绪一起一落,反而对她多了几分敬意。
“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皇上只夸亓家大郎和二郎得力,本宫却觉得,他们空有外物,亓家是因为有了你,有你的教养和支撑,人心齐了,家业才兴旺起来,正因如此,本宫才相信你养出来的女儿一定不会差。”
青鸾受宠若惊的看向纪蓉,为他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说不出的感动,声音哽咽。
“旁人只道妾身出身如何,与几个男人有过瓜葛,赚了多少银子,孩子的生父是谁,娘娘却有慧眼慧心,只为您这番赏识,妾身无以为报。”
纪蓉轻笑,邀她一起重新坐回去。
“风言风语无需挂怀,英雄不问出处,只要她是你的女儿,本宫就想疼爱她,做不成儿媳,能认个女儿也是好的。”
“妾身不敢……”
“瞧你,这么为女儿着想,那本宫与你定个十年之约如何?届时,她若桀骜不驯,本宫认她做义女,护她周全,她若体贴可人,本宫可就要钦点她做儿媳了。”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即便纪蓉脾气好,青鸾也不敢再拒绝第二次,只好谢恩从命。
回到家中,看着摇篮里的女儿,说不上是担忧还是高兴。
“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当今皇上皇后都是贤明之人,不会委屈了咱们小姐的。”
“您别多想了,这是咱们几家商铺送来的账目,已到秋收时节,庄头们都在地里收佃粮呢,接下来,咱们可有的忙了。”
夏季的洪涝并没有冲垮她名下的农田,但是后续的施粥、安抚灾民、店铺停业和捐粮捐钱,几乎掏空了她的家底,她的家底也就是亓家的家底,如今账面上剩的银子也就一二百两,勉强够这个月的开支。
还好昭野和玉宸都升任了要员,每月俸禄颇丰,家中还到不了短缺银两的地步。
产业和日子一样,都需好好经营,才能过得红火、长久。
翻着翻着,竟给她查出一笔不小的开支,去向不明。
“这五百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亓昭野回家来用午饭,刚走进园子,当即被她抓住了,拿着账本跟他对峙起来,眼神清亮,并无责怪之意,更多的是有趣:行事毫无痕迹的细心人,从小到大也没见他犯几回错,竟然会在账面上留这么大个漏洞。
她单手抱胸,轻摇着账本,笑他:“你拿这笔银子去做什么了,还不如实交代。”
今日秋高气爽,阳光微暖,衬得她一身粉青交错的衣衫柔如花叶,配上她那张狡黠的笑脸,便是万物皆喜,岁月静好。
亓昭野走上前,搂住她的腰,“张三被调到甘州去了,我派人给了他一笔安家费。”
禁军中不得有他人的耳目,他自己向皇帝供述了张三的存在,落得如此安排,君臣之间都体面。
青鸾点点头,表示理解,收了账本,亲昵的依偎进他怀里,“原来你暗里做了那么多,不会还有数不清的事没告诉我吧?”
“你想知道?”
“想听。”
于是他揽着她在园子里慢慢走,说起如今被困皇陵的昏戾侯:玉虚观废墟里挖出来的丹药,皆被皇上悉数赏给了昏戾侯,每日一颗,如今已是神志不清,须发斑白,瘫痪在床,比当年的赵崇,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起枉死的赵凝霜:假死之后,他派人去乱葬岗,寻回了她,远送去了关中,如今,她与她母亲许娘一起在关中的小镇上落了户籍,靠着女红绣品维生,日子过得不差。
今晨,城门守备向亓玉宸告知了柳家人进京寻亲,当初亓家落难,没过多久,柳家便合家搬离了京城,十几年间,男丁接连暴毙,又逢今年洪水泛滥,冲垮了柳家的田宅,外祖父祖母过身,只余一个柳惜柔。
玉宸派人将消息说给他听,他没有亲自处理,拐了个弯儿,让人三姨婆安排了去,这会儿,柳惜柔应该已经被三姨婆骗得一文不剩了。
桩桩件件,或好或坏,只要他能处理的事,便没有一桩闹到她面前来。
青鸾听他讲着,有种在听旁人故事的新奇感,侧脸枕在他胸膛上,想斥他狠辣,又想夸他果决——
自己的男人,坏一点就坏一点吧。
她的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世间善恶哪有绝对,真要说善,他们家里心最好的人,该是亓玉宸,可这小子杀人不眨眼,死在他手里的人,比亓昭野弄死的人多多了。
想多了,也就只是笑,“你手段这么高明,难怪我会栽在你手里。”
亓昭野很喜欢她的夸奖,眉眼间浮起笑意,垂下的手臂缠在她手臂上,五指伸进她指缝中,十指相扣。
“我早说过,你既然选了我,就一辈子不许离开,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
她不语,只靠着他的肩,慢慢走。
女儿还在睡,玉宸还未归家,偌大的府院中,唯有两人独处时,才有夫妻间不必言明的温馨爱意,在彼此间缓缓流动。
他们是最懂彼此的知己,是不必掩饰罪行的共犯,是同饮朝暮的夫妻,也是此生挚爱。
一切皆可交付,一切皆可被占有,成家立业,生儿育女。
再不分彼此,再无需面对离别。
第143章 143:一家四口
年节刚过,正月的京城裹在料峭春寒中,各家各户门上贴的春联红彤彤的,官员家宴、事宴、宫中赏宴,接连不断的帖子涌向亓家。
文官邀亓昭野品茶,武官邀亓玉宸吃酒,而满京富贵的人家,高门闺秀、当家主母、生意场上的翘楚,都邀青鸾赏脸去坐席,热络得像她多年的老友。
可惜,亓家大门紧闭,请帖一份都没递到人手上。
平管家在大门口,对着一拨又一拨来送帖子的仆从拱手,笑得客气:“对不住,我家主君和二爷告了两个月的假,去扬州探亲去了,府上实在不便招待。”
王妈妈也在侧门内陪笑,解释:“今冬风霜大,我家夫人带着小姐去扬州避寒去了,要等到春日才回转,待她回来,我一定向她转告您的好意。”
亓家亲戚,在扬州,不就一个李家吗?
正月二十,扬州城内仍吹着寒风。
李宅中,厚厚的门帘挡着风,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丫鬟端了新煮的热茶进门,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屋里满满地围坐了一圈人,宝贝似的端详着摇篮里的婴孩。
李鹤年和林氏分坐两旁,门神一样守着孩子,瞧着年幼的新生命,笑得堆了满脸褶。
小娃娃长得白嫩又可爱,唇红齿白,皮肤滑溜溜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乌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面前陌生的亲切面孔,满脸的福相,像她娘一样,讨人喜欢。
李鹤年笑得合不拢嘴,拿了个布娃娃在孩子面前晃悠,“瑛瑛,叫爷爷——爷爷——”
林氏在旁,视线从孩子脖子上的金锁转到亓玉宸身上,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玉宸大了,都是做叔叔的人了,办事周到,晓得给侄女儿打个长命锁。”
亓玉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泛红,嘿嘿笑了两声:“囡囡跟我亲生女儿一样,我不止要给她打金锁,还要给她攒嫁妆呢。”
他说得理所当然,满屋人都笑了。
青鸾脸色一红,没反驳,只低头抿了一口茶,为此刻的和睦热闹,心生雀跃。
对面的李绍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看着她坐在亓昭野和亓玉宸之间——一边是沉稳端方的兄长,一边是意气风发的弟弟,一个给她添茶,一个给她剥橘子,配合默契,像经历过千百遍。
李绍雪什么都懂,也什么都没说,只露了一个怅然的笑,低头喝茶。
林氏高兴得不行,转身吩咐丫鬟把礼物端上来,五十两金子,黄澄澄的,在红漆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是我们给囡囡的见面礼,不多,算是份心意,亏得你们一家都通情达理,叫我们绍雪能认她做干女儿,往后招赘生子,我们李家也算是有后了。”
林氏笑着说,又从怀里摸出一叠契书,转过身来,将契书塞进青鸾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感慨万千。
“这是扬州的一百亩地契,你收着,辛苦你延续我们李家和亓家的血脉,生子如过鬼门关,我是女人,我也知道……过去几年,你为我们两家遭了不少罪,这些是你应得的。”
青鸾接过那叠契书,没有推辞,收了,目光温柔地望了林氏一眼。
“谢谢舅奶奶。”
林氏想得明白:如今她有诰命加身,名下良田千顷,商铺无数,钱在她手里会生钱,不像他们这些老家伙,半截都埋进土里了,没有精力管,只盼着子孙昌盛,有期盼,出手自然要大方。
李家从没像今天这样热闹过,二老年纪大了,看别人膝下儿孙满堂,自己心里也羡慕,如今有了自家的亲孙女儿,对亓瑛是喜爱极了,恨不得时时刻刻搁在身边疼爱。
李鹤年想留青鸾一行人住在李家,青鸾却道,难得有空回来一趟,想去云溪老家看看。
林氏千求万求,青鸾才答应把女儿留在李家,让他们老两口多看顾几日。
李绍雪出门相送。
站在台阶下,看着青鸾被亓昭野扶着上马车,憋了些话想说,可亓家两兄弟左右防范得紧,硬是没给他插空的机会。
他的目光越过亓玉宸的肩膀,落在青鸾身上:她正俯身整理裙角,碎发被晚风吹到脸颊上,直起身来,抬手拢了拢,动作很轻,对他的目光浑然不觉。
李绍雪站在原地,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直到她上了马车,他才上前两步,叮嘱她:“一路保重。”
青鸾在马车里微微侧过头,隔着帘子的缝隙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
车帘落下,马车远去。
因她是暖阳本身,身边永远花团锦簇,他曾经拥有短暂留在她身边的缘分,可被阳光融化的雪,变成了指缝流去的水珠,一时抓不住,便再也留不下了。
马车里,青鸾半撩着窗帘往后看,瞧他身影在视野中越退越远,心里那点挂念还未变浓,腰上便圈来少年结实的臂膀。
“姐姐看什么呢,风冷,别吹着脸。”亓玉宸声音黏糊,脑袋都靠到她颈窝里来了。
对面的亓昭野端坐着,瞧弟弟黏她,不恼,只庆幸自己当时抉择果断,如今孩子生了,又有玉宸在侧添一分重量,如此种种,李绍雪便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在兄弟二人缱绻的目光里,她落下了窗帘,神情平淡,“没什么。”
只是一份遗憾而已。
*
重回老家,好些邻里都已换了面孔,食铺依旧开着,掌勺的人已经是来顺,燕燕带着孩子在后院帮忙。
铺子里飘出的饭菜香与过往有八成相似,却再没有她亲自斟出的醉人的酒香和迎来送往的笑语声,物是人非,并无寂寥,而是更上一层楼的回望。
见过了故交,听多了邻里的称赞,夜色已深,瞧着屋里坐着不愿回房的二人,她神情微愠。
这回回老家来,宅院提前请人打扫过,一应生活所需俱全,与往日的景象差不了几分,仆从都留在了扬州李家,只三人回来,睡同一张床,聊些琐碎的新事旧事。
冬末虽寒,挤一个被窝,脚尖不知踩到谁的腿,胳膊又被谁抱在了怀中,在陈旧的老床上严严实实的挤成一团,却很暖。
十几年的时日过去,很多事变了,三人之间无法割舍的感情却从未淡去。
“青青,年前好多人给我塞帖子,说要给我说亲呢,回京后,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堵了他们的嘴,绝了他们的心思才好。”
少年枕在她怀里,强健的肩背稳稳的窝在她臂弯中,像只挂在细柳儿藤上的胖狸奴,出口的言语带着几分娇气,可不就跟脚掌踩不到地面的狸奴一样,又惧又急的嗷嗷叫。
青鸾听着,还没想出什么对策来。
单手撑在她另一边的亓昭野不经意道:“你今年十九,明年就及冠了,是到该成婚议亲的年纪了,不如趁此机会,再觅良缘?”
亓玉宸的眉头顿时蹙起来,从姐姐胸脯上抬起眼来,在昏暗的冬夜里,带着怨念,瞥了哥哥一眼,却没驳嘴。
只可怜兮兮的趴回姐姐身上,求告:“青青,你听哥哥这话多无情,他什么好处都得了,想赶我走呢,青青,你可不能丢下我,只要哥哥,不然,不然我就抹脖子去。”
说罢,嘴一横,搂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
做得二品大员,与从前做大将军也没什么不同,除了上头压的人少了,俸禄多了点,不必时常远去边疆,也找不出其他好处来。
官做的再大,俸禄攒的再多,也比不上在姐姐身边全心全意被疼爱着的幸福,便是皇帝老儿,爹不疼娘不爱,兄姊不睦,也比不上他半分快活。
旁人都盼有长进,他却只想做哥哥姐姐身边的笨小孩,上阵可护国护家,下场便陪女儿玩游戏,一生便很圆满。
他这份心,青鸾怎会不懂。
怜爱的揉揉他的发顶,又抬起另一只手,抚了抚亓昭野露在空气中的那只手,有些凉。
“他没有这个心思,你就不要在旁边添油加醋了,玉宸会当真的。”
亓昭野轻笑:“当真了不是更好,瞧他这副长不大的傻样儿,可真会讨你喜欢……好歹我还是他哥哥,要是哪天惹我不高兴,赶他去边疆都是轻的,请个公主郡主来配他,便是抹了脖子,尸首也要被拉去皇家,这倒好,下了地府,便只咱们夫妻两个,叫这臭小子自个儿找个野地哭去吧。”
他说的平静,目光逡巡在青鸾搂着弟弟的手臂上。
真心实意说这些话,不只是提醒青鸾他的地位不可撼动,更要敲打敲打玉宸——在家住了大半年,公务不比他繁忙,便理所当然霸着姐姐。
人只看到他这个在外光鲜的首辅,却不知家宅内,弟弟占去了他妻子的多少宠爱。
眼下只是敲打几句,亓玉宸便已经眨巴着眼无措起来,好声好气的卖乖,“哥哥,我不是什么都听你的吗,我最敬重你了,哪敢惹你不高兴,不信你问姐姐,我照顾囡囡时,还给她念你写的文章呢。”
“你念我写的文章?字都认得全吗?”亓昭野审视着弟弟,心下调笑。
“我都写了多少年奏折了!”少年忽然拔高了声调,又缓缓塌下去,“少说能认得八成,再不认识,问姐姐就成了。”
青鸾静静听二人斗嘴,又好笑又开心。
“姐姐,我是你的人,你得护着我呀,别让哥哥把我赶出门,他要是动起心眼儿来,我可招架不住。”绕了一圈儿,讨饶不成,亓玉宸又重新枕回她胸脯上,俨然一只扒上来便薅不下去的野猫。
亓昭野挑事不嫌事大,五指伸在腹上,沿着柔软的肌肤滑下去,触及虽不多,却似掌控了她全身的感官。
低沉的声音阴恻恻的响起:“我也想听听,我跟玉宸,你最爱谁?”
饶是亲兄弟,也没有甘于人下的。
眼瞧火烧到自己身上,青鸾轻笑一声,从容不迫,“要么你们安安分分跟我过日子,要么就一起滚,我一个人睡,还清静些。”
她收回了搭在他们身上的手,悠闲的闭上了眼睛,喃喃:“我都疼了你们十几年了,也该享享清福,再要争长论短,往后,我就只要囡囡一个,你们呀,爱去哪儿去哪儿。”
闻言,兄弟俩都不搭腔了。
她原是自由不羁的风,与他们在一起,本就是放纵,纵过了头,谁都不要了,还不都是她一念之间的事。
亓玉宸抢先搂住了她的手臂,“我可没争,姐姐知道我的,我最听话了。”
亓昭野吐了口气,搂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怀中,“罢了罢了,爱与不爱,都随你,我不争了就是。”
和美的躺在了一处,共度良宵。
今春天暖,刚入二月,城外的杏花便开了满山,洋洋洒洒的花瓣如同细雪,被风卷上蓝天,又缓缓飘落下来。
走出千里江山,相携十四个年头,又回到这方小小山镇……三人结伴赏花,得见花开遍野,淋了满身花瓣,沁得芳香四溢。
欢声笑语,恩恩爱爱,走到白头。
第144章 144:亓瑛的故事(伪\/骨慎入
京城亓家,出了两个奇女子。
一则,主母青鸾,情史颇多,伟业功绩更是不少,得封诰命,乃是经商治家的好手。
常自愧见钱眼开,身为牌桌上的常胜福将,却从不以此赌钱,爱赢爱笑,赏钱如同散财,京城富商、权贵女眷无一不爱与之相交。
二则,亓家大小姐亓瑛,从小生的软糯可爱,三岁开蒙,五岁识字,八岁骑小马,阖家偏宠,养的性子张狂豪放,素不知怕为何物。
爹爹请了先生教她学识,她过目不忘。
小爹捡了两个战场遗孤回来,收养了给她做哥哥,要护她一生周全,相识才一个月,俩男孩子的糖便都被哄到了她腰包里。
干爹年年给她包红包,今年还给她挑了几个出身清白的童养夫,她却不要。
“书里说,女子嫁人从夫,岂不是叫我一生只绕着一个人打转?我才不要。”十岁的小女娃生的粉雕玉琢,鬼灵精的绕在娘亲裙边,躲着娘亲伸过来捉她的手。
“你这冤家,你干爹给你挑的人多好,又有相貌又乖巧,年岁也与你相仿,收进府里,往后成婚了就是咱自家人,还不事事都顺你的心,你还挑上了,就你这脾气,哪家小郎君受得了。”
青鸾年纪见长,人却不显老态,面若芙蕖,身如燕柳,无论是在家里,在外头,还是在生意场上,都如鱼得水,少有坎坷,十多年的日子滋润极了。
却偏偏养出这么个娇霸王,叫她喜欢,也叫她头疼。
陪她绕了两圈,眼瞅着就要薅到亓瑛的衣领,小孩子身形却灵活,从她身边跑了出去,径直躲去了莺儿雀儿身后。
从两位姨姨的裙子中间露出张包子脸来,古灵精怪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叫我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一块儿,娘亲还不如把允哥哥和昌哥哥许给我,他们对我好,教我爬树,还给我抓鱼玩儿呢!”
亓允亓昌是亓玉宸八年前收养的养子,分别比亓瑛大了三岁、两岁,自入府后便与她形影不离。
青鸾听了,急的抄起道旁掉落的柳枝就抽了过去,“瞎说什么鬼话,他们是你小爹的孩子,便是你的亲哥哥,哪能跟哥哥在一块儿,当心你爹听见,罚你关禁闭。”
提起爹爹,女孩顿时抖了抖,不敢口出狂言,却仍理直气壮,嘴巴嘟嘟。
“娘亲有爹爹和小爹,为什么我不能跟哥哥们在一起呢……干爹上回回来还跟我说,问我想不想要他常留在咱家里,他一定也喜欢娘亲!”
女儿没开窍的时候,将自己有三个爹这回事视为理所应当,与别家孩子玩的时候,还骄傲的说出去炫耀,童言童语,别人听过笑过便罢了,没人会当真。
如今越大越晓事,都敢置喙自己亲娘的事儿了:青鸾羞红了脸,抄起柳条就打过去。
小丫头被抽到了手,又被莺儿雀儿从旁逮住,任她再灵活也逃不开。
大放厥词的后果,便是祠堂罚跪。
亓允亓昌两个刚从城外军营回来,午饭都没吃得一口,知道娘亲罚了妹妹,便自觉一起去祠堂,陪妹妹跪着。
亓允微微蹙眉:“妹妹,你又做了什么,惹娘亲生气?”
“我说我不要童养夫,我只想要你们,就像娘亲和爹和小爹那样,一辈子不分开。”亓瑛平躺在蒲团上,看高高的房梁。
闻言,两个小少年不约而同红了脸。
亓昌眉眼微垂,面颊薄红,“咱们是兄妹,一家子骨肉,就算你不去求娘亲,咱们也是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那能一样吗,到时我招了赘婿,你们也娶了亲,离家分家,就像我干爹在外一样,即便心在一处,人也不在一处,时间久了,谁还惦记谁呢。”女孩天生早慧,想的比两个傻哥哥都长远。
亓允挪着蒲团往她身边凑近了些,提议:“那我和昌弟一起去求大伯,他是家主,只要他点头,爹爹和娘亲一定不会反对。”
亓瑛撅了撅嘴,“我爹那么凶,你们敢吗?只怕他一个瞪眼都能吓得你们尿裤子。”
亓昌默默夹紧了腿,“说去就去,但要提前发誓,不管大伯许我们谁做你的赘婿,另一个人都不许吃醋耍小性儿,谁要不守誓言,就变个大乌龟。”
亓允:“发誓就发誓!”
瞧二人颇有干劲,亓瑛也来了精神,从蒲团上爬起来,当着先祖牌位的面一起发誓。
于是当晚,两个小少年进了墨竹堂,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侍卫拎出了书房,压在院子里狠打了一顿板子,屁股都打肿了。
亓瑛心疼的直哭,却不敢违拗爹爹的意思,也不敢在娘亲面前再提这事。
她只是不懂:同一件事,为何娘亲做得,她做不得?
没多久,她就明白了。
因为爹爹是当朝首辅,小爹是禁卫军都指挥使,娘亲有钱,有人,还有名望,他们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人指摘。
睡在娘亲院里的侧屋中,亓瑛掂了掂自己的分量——
经商,她不感兴趣;习文,她身为女子又做不了官,两位哥哥对学问也没什么考究,走不了科举,顶天了也只能求个荫封官;学武,两位哥哥倒是走得通,可这太危险了,别没挣到军功,先把命搭上了。
即便身为爹娘的儿女,承了他们身上的些许优处,也难以复刻不来他们的成功路。
思来想去,倒还有一条通天路。
小丫头敢想敢干,跟两位哥哥商量定了之后,下次随娘亲进宫时,当着皇后娘娘的面,便应下了所谓的“十年之约”。
青鸾吃惊,虽然不知女儿是怎么想的,但她既不愿意招赘,又肯放下跟那两个小子的孩子脾气,嫁进皇家,也不算是坏事。
皇后乐乐呵呵的敲定了此事,连太子都叫过来给亓瑛见了,事无回转余地,青鸾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回到家里,三个孩子一起爬上了杏树,摘花远眺。
“那个太子长得丑不丑?”
“不丑,还挺俊的。”
“你以后真要嫁给他吗?那你要是嫁给他了,会不会把我们忘了啊?”
“谁让你们那么没用,连我爹和小爹的一半本事都比不上。”亓瑛撇了撇嘴,折了枝花,往二人头上一人敲了一下,“等我进宫当了娘娘,连我爹都得给我行礼,到时我想要你们一起陪我,他拦着也没用。”
“妹妹,你真聪明。”
“妹妹,你也别着急,等我跟允哥再长几年,就可以跟爹一起进禁军,还是有机会挣前程的。”
“行,那你们也抓点紧,多练练本事,往后可别丢我的脸。”
“嗯!”两个少年异口同声。
生下来便衣食饱足,前途无忧,亓瑛从爹娘那里继承来的野心无处安放,便只求一个顺心自在,想要的,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
五年后,十五岁的少女从亓府出嫁,宾客满桌,亲人相送,两位哥哥亦在席间。
模糊晓得了人事,懂得嫁娶,并非从一个门进入另一个门那么简单,可二人并未阻拦,只像爹爹和大伯疼爱娘亲那样,他们亦毫无保留的疼爱着妹妹。
她此刻属于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她想要的未来里,永远有他们的位置。
亓家出了一个太子妃,无上荣耀。
是夜,青鸾想女儿想的睡不着觉,夜半爬起来,靠在两个丈夫怀里哭。
同一片月光下,少女嫁得新夫,做全礼数,成了新妇,而两位哥哥也头一次品尝到思念断肠的滋味,默默相对,泪湿眼眶。
宫规森严,出嫁两年,亓瑛回府探望的次数屈指可数,身边又有宫人耳目随行,与亲人们对坐,也不敢错了话语。
再见亓允亓昌,个个丰神俊朗,英姿勃发,如何不思念往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天真岁月,才晓得那份纯粹的喜欢何其难得,如今只能在对方的目光中确认,那份幼稚的誓言可还当真?
——当真。
——无论多久,我们都等你。
三人彼此相看泪眼,不过两年,竟有恍隔一世之感。
好在上苍垂怜,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第三年,皇帝早年被贬斥至越州时留下的伤病再次复发,终究无力回天,驾崩于行宫。
同年六月,太子登基为帝,府中侧妃、侍妾皆随行入宫,正妃亓瑛,相伴左右,册为皇后。
不多时,一封圣旨送入亓府。
“朕承天命,继统大宝,惟皇太后慈训是依,夙夜匪懈,以安社稷。
皇后亓氏幼承母训,温恭淑慎,堪为天下母仪,朕仰承皇太后之心,念及皇后生母青氏育女有德,教子有方,其勤于国有功,于朕亦有援手之德,皇太后每言及之,未尝不称其贤。今朕登大宝,当隆恩泽,以彰善行。
特赐青氏爵为“安国夫人”,赐国姓“刘”,许其随时入宫探视皇后及太后,共叙天伦之乐,永为定制。
钦此。”
“妾身谢主隆恩!”青鸾恭敬地接下圣旨,心中甚为感慨。
都这把年岁了,她叫了一辈子的名字,从没想过自己缺一个“姓”,到老了,竟沾女儿的光,圆了她最后一点缺憾。
第145章 145:亓瑛的故事(尾声完
半年后,亓允升任禁军副指挥使,亓昌任御前侍卫,日常宫中巡逻、大小宴席守卫、出宫随行护驾,处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亓瑛喜欢看到他们,哪怕视线只能装作不经意的从他们身上掠过,心里也高兴得很。
除了娘亲和三个爹爹,哥哥们是世间最疼她的人——她打从记事起就这么想,在家做姑娘时,就为这份有人守候的安稳感到幸福,出嫁做了别家媳妇,晓得人情冷暖,知道哪怕是自己选的公婆丈夫,待她好,也是有条件的,也因此,更加舍不下心中那份挂念。
又是一春,皇帝出宫事农,皇后随行缫丝织布,为天下百姓做表率。
自小在宫闱中长大的皇帝,哪会做农活,弄得又慢又笨拙,亓瑛半匹布都织出来了,皇帝推得犁还陷在泥里出不来呢。
她忙完了自己那边,提着裙子往田埂上去,却不是找自己的夫君,而是在周遭守卫的禁军侍卫中寻找她想见的两道身影。
瞧见了亓昌,她笑了笑。
亓昌已生的人高马大,看到她的目光,不好意思的垂下脸去。
她转眼又寻找亓允的身影,瞧见他身披禁军重甲,横在田埂上,本就魁梧的身姿更显硬气,跟地里那个推犁劲儿都使不上的清瘦皇帝相比,实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对上她弯弯笑的眼睛,亓允心头一颤,躲了下视线,又回过眼来,示意她别看的那么明显。
亓瑛这才低下眼去,当着文武朝臣和百姓们的面,她自当收敛。
毕竟,两位哥哥虽好,但这皇后的位子,两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可不舍得丢了,
待到礼毕,她陪同皇帝前去皇陵祭拜,夜宿宫外,避开耳目,遣心腹宫女去守着门,推开窗,便见大哥哥亲自守在门外,四下不见旁人。
她轻笑一声,胳膊肘支在了窗沿上,“指挥使大人,怎么只你一个在这儿守夜,不见别的禁军,手底下的人躲懒,你不管?”
亓允红了耳尖,侧过脸来看她,“娘娘为何让宫女遣走太监,难道皇上今夜不来陪您?”
“今日方才做完祭礼,自然要清心寡欲,沐浴斋戒,兴许他是想他爹了吧……来不来的,我又不盼他。”
十八岁的少女早早做了国母,丈夫面前扮贤妻,伯母面前扮儿媳,先前一年都见不得爹爹哥哥们一面,只能在娘亲进宫时,才能窝在娘亲怀里做个放肆撒娇的小姑娘。
如今好了,两个哥哥有出息,做官做到她面前来了,人前不得多言,遥望一眼,也可稍解相思。
她已褪去凤袍,摘下凤冠,这会儿素面朝天,青丝散肩,只穿一身粉嫩的春衫,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哥哥,满眼期盼。
在那热切目光的注视下,亓允有些拘谨,声音渐生沙哑:“娘娘,天色已晚,您不休息吗?”
话音刚落,侧边有股香气扑来,是她掷了怀里的帕子,扑在他半边脸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柔柔滑滑的飘落下去,仿佛从他心上抚过。
亓瑛饶有趣味的看着他张开手心,没什么重量的帕子正落在他手上,“哥哥,还给我。”
亓允倒吸一口气,攥住帕子,转身走向她,不知所措的紧张在对上她那双明媚的笑眼时,胸腔就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心跳了。
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
爹爹和大伯对娘亲一往情深,十几年如一日的恩爱,他与昌弟爱妹妹,自然也不会介怀妹妹还有个世间尊尊贵的丈夫。
手帕还到她面前,手扶着窗框,在她接过帕子后,另一只手扣上她的后脑勺,对着那双柔软的唇,重重吻了下去。
积蓄多年的誓言,从天真稚童走到位高权重,三年间拉长到触不可及的距离,总算在今夜重新回到了彼此身边,卸下伪装和警惕,真正做一回情人。
他好大的力气,隔着窗户攀了进来,一把将她抱起,推入床榻。
哥哥初通人事,亓瑛却已是个中翘楚,热烈的搂他,巴不得他再快些。
待到回神,满身热汗,唯余夜里寂静的虫鸣声。
青年一身肌肉随着呼吸起伏,拥着怀中娇柔的妹妹,身心得到了满足后,忽然有些后怕,指尖摩挲着她圆润的肩,悄声问。
“咱们这样,是不是对皇上不忠?皇上是明君,爹爹和伯父仍在朝为官,娘亲也总进宫见太后,万一事情暴露,只怕是塌家之祸。”
“傻子。”亓瑛在他胸口拧了一把,“他做皇上是了不起,可我做皇后也不差呀,他后宫那么多人,我都没说什么,得闲了,还给他批奏折呢,什么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都是屁话,我爹侍奉过三朝君主,我只有三个男人,算不得大错吧?”
说着,鼓起嘴来,佯装愠怒,“你要是怕死,就别往我跟前来,少吃了便宜还卖乖,下次见到娘亲,我非告你一状不可。”
“别。”他怜惜的抱紧她,“自从你入宫后,我就再也没抱过你了……我也想你。”
听那宠溺的声音,亓瑛的脾气也散了。
细柔的胳膊搂上他的后背,“好哥哥,你别想那么多,信我就是,我敢让你上我的榻,就有本事把事情捂一辈子,即便暴露,也能善后。”
像爹爹说的,敢想敢做,事在人为。
像娘亲说的,生下来,就要活个痛快。
她是爹娘、哥哥和爷爷奶奶们疼爱着长大的孩子,做皇后全了家族的荣耀,也不会苦巴巴委屈了自己。
一夜过去,尝尽了欢好的滋味,晓得哥哥和皇上之间不只是体格的差距,更有那股爱意浓烈的猛劲儿,叫她心满意足。
天亮过后,一切恢复如旧,却有青年最真挚的青涩,永远留在了她身上。
亓允变得不一样了,稳重、和善、办事愈发尽心尽力,尽管爹娘都说他是及冠后变得成熟了,可亓昌知道,哥哥比他强的地方,只是因为那夜守卫在皇后寝房外的,是禁军,而非御前侍卫。
与妹妹彻夜长谈,互诉情长,该是怎样甜蜜的滋味?
亓昌轻易离不了御前,又盼又迫切,又羞又好奇,下值回了家,遣了身边的随从,才敢进哥哥的房中讨教。
亓允晓得亓瑛的心思,自己得了好,也遵从往日的誓言,不生排挤之心,大方的向弟弟传授经验,寥寥数言,将亓昌说得面红耳赤,出声都结巴了。
心下有盼头,不断调整宫中侍卫的排班,总算在半个月后,如愿在夜里巡逻,途经皇后的凤藻宫。
亓瑛与皇帝相敬如宾,又因成婚三年多未有子嗣,便总劝皇帝多去其他的妃嫔那儿,是以皇帝一个月里,就只有两三夜会宿在凤藻宫——今夜,她仍是独守空房。
有娘家撑腰,她自己也要强,从不觉得皇帝在自己这儿多睡一晚少睡一晚,有何区别。
夜来,听着脚步声悄悄摸进屋里,她又紧张又期待,不知来的会是哪个哥哥?
直到那双唇吻下来,笨拙又羞怯,便知还是处子之身的二哥哥。
她笑了笑,勾着他的腰带往床上来,“哥哥怎如此大胆,也不提前跟我打个招呼,自己就摸过来了,外头装的乖顺,我瞧你,比大哥哥还猖狂些。”
“妹妹,难得独处,你都没有别的想跟我说吗?”青年红着脸跪坐在床上,衣衫半褪,对即将发生的事,有着近乎神圣的向往。
“想听我说什么?”亓瑛坐起身来,解了腰带,裙裾滑落,娇柔的身姿勾缠上去,“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是要你做我今夜的夫君?”
亓昌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听什么,别家夫妻在洞房夜会说些什么呢?
想来想去,似乎也都不重要。
只要妹妹能高兴,只要他和哥哥还能护得住她,有无名分、誓约都不要紧。
他只记得,自己和哥哥年幼无知时被接进府中,爹爹就告诫过他们:要一生一世护着妹妹,只要妹妹好,他们就能好。
爹娘和伯父有他们的小家。
他和哥哥也可以跟妹妹有共同的秘密。
唇瓣亲吻,指尖轻佻,在最不可被冒犯的皇城内,在只有帝后能够共枕的床榻上,他得到了妹妹的垂青。
也因这永远不可告人的秘密,和自己想要陪伴一生的人,有了更深的连结。
人生如潺潺流淌的河水,有人去,有人回,高官厚禄,荣耀加身,人前显赫,却数年无婚配,只贪人后那一点见不得光的甜。
十年后,亓瑛的亲生儿子被册封太子。
又过去几年,家中长辈陆续过世,李绍雪在京中过世,穴位选在了亓铮的墓旁,青鸾过世的第二天,亓昭野便随着去了,二人同穴同墓,共同葬在亓家墓园里。
两年后,亓玉宸也去世了,临去前千叮万嘱,“允儿,将我尸骨安放在他们身边。”
兄弟二人心痛不已,力排众议,开了娘亲的墓穴,将爹爹的棺椁放入娘亲与大伯的墓中,一左一右,陪伴着娘亲。
转眼间,亓瑛四十岁了,皇帝驾崩,亲子继位,她垂帘听政,两位哥哥仍伴左右,已是无需遮掩的地步。
没人敢说他们的不是,没人能评判他们的功过。
有时也会担忧,过身后,是否能有人像他们理解爹娘之间感情那样,理解他们,为他们和一座墓冢。
有时却想,生前哪管身后名,死后化作一捧黄土,是鲜花还是骂名,并无区别,要只要眼下历经的每时每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颗火热的真心,烧灼彼此的人生,轰轰烈烈活一回,便不负此生。
—尾声完—
第146章 146:欲都迷情( abo
海市的夜,浸泡在酒精和霓虹里,车流如织,灯河似练,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着五彩的光,将天空映得绚烂。
亓氏集团上市的酒会正在顶层宴会厅举行。
三百六十度的全景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灯火尽收眼底,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桌上的香槟塔垒到半人高,金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下,在灯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一群极优质Alpha和Omega们举杯共庆,股价一路冲高,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一剂强心针,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亢奋的红晕。
青年Alpha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名门千金、贵妇、屏幕上才看得到的明星面孔,围绕在他身边,目光在他身上流连,黏的像浓稠的糖浆。
青年穿一身手工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剪裁利落,线条冷硬,领带是亮黑色的,绸缎质地,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衬得他下颌线愈发锋利。
他端着高脚杯,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杯中红酒轻晃,而他的脸隐在光影交错之间,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如刀削,薄唇微抿,带着一丝冷硬的不耐烦。
对于生意场上的交际,亓昭野一向来者不拒,但今天,他似乎有些失态,没能控制住,微微释放了些信息素。
嗅到空气中浓烈的松墨味,味道重的呛鼻子,可那些Omega们没有退缩,反而眼神更加炽热,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上前来想要跟他搭讪。
亓昭野将红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
离开宴会厅,走廊里安静许多,头顶的射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推开卫生间的门,镜子里映出一张俊美到近乎冷厉的脸。
拧开水龙头,他掬了一捧水,擦洗自己的脖颈、手腕,被那些肮脏的信息素粘上来,黏腻的像舔上来的口水。
“真恶心。”他蹙眉,低骂。
帝国内人人推崇极优质的AO,只看到他们在人前光鲜亮丽,却有几个人能切身体会被优质基因控制的痛苦,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像狂暴的野兽一样,满脑子不是想着色/情就是暴力,不释放出来,就要承受无尽的痛苦。
这样的症状在他成年性/成熟之后越发严重,尤其是他已经到了合法婚配的年纪,帝国基因库里却迟迟匹配不到合适的Omega。
这让他时时刻刻都很烦躁。
亓昭野扯了张纸巾擦手,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停住了。
一股信息素的气味,不知从什么地方飘了过来。
不是甜腻,而是一种清香中透着苦涩的花香味,像雨后被打湿的杏花,又像是泡在龙井茶里的茉莉,像是一把冷冽的刀,劈开了满室暧昧的迷醉。
下一秒,他心脏猛地加速,“咚咚咚”的敲击胸腔。
体内绷紧的,一刻未松开过的弦,竟如此轻易的被那陌生的信息素拨动,隐隐有发/情的前兆。
“该死。”
他草草擦了手,推门追出去。
走廊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股气味残留在空气里,萦绕在鼻尖,散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回味了一下那股味道,定了定心,缓步向宴会厅走去,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爆发出一阵尖叫。
“杀人了——”
“救命啊!快叫警卫!”
场面一团乱,宾客们慌不择路地涌出来,警卫们冲入,香槟塔被撞翻,金色酒液洒了一地,玻璃杯碎裂,男人的吼声、女人的尖叫、混在一起,比上涨的股点还要沸腾。
亓昭野停下了脚步。
他嗅到了那股信息素,就在宴会厅里,似乎因为极度的兴/奋,味道无比浓烈。
他逆着人群往前走,站在门内,目光锁定了宴会厅中被警卫制服住的女人。
她穿着服务生的制服,头发在挣扎中散落下来,披了一肩,手里举一把水果刀,刀刃沾着血,腿下压着个人——受害者胸口被捅穿,鲜血汩汩地往外涌,染红了她肉色的丝袜,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混着各种信息素的味道,让人想吐。
警卫已经控制住她,女人抬起的脸上,是狠戾和不甘,像一头斗兽场中濒死的困兽,宁死也不肯低头。
亓昭野嗅着空气中散开的血腥味,不自觉舔了舔嘴角,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有趣。”
*
“今日,警方在酒店内抓获一名罪犯,经查,犯人刘青鸾,女,二十八岁,近三年间作案共四起,受害者皆为Alpha男性,刑侦专家将这起连续犯罪暂时定性为情杀,具体细节仍在侦办中,帝国第三卫视将继续跟踪报道。”
审讯室里,青鸾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手铐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法庭上,受害者家属高额雇佣了帝国最有名的律师,律师口若悬河,将她定为反社会人格,言辞恳切地请求法庭判处她死刑。
青鸾站在被告席上,眼中并无恐惧,低头的瞬间,笑了。
这帮手里不知沾了多少血泪的富豪大亨,为了让自己逃脱罪责,钻法律的空子,曾极力推动废除死刑,现在帝国法庭上已经没有了死刑这个选项。
像她这样的劣质Omega,与其沦为底层人的生育工具,还不如进监狱义务劳动。
三审过后,判决下来。
“注射死刑。”
青鸾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嘴角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他们有钱有权,弄死她是意料之中。
用她的命换那四条狗命,虽不值,但很痛快,只可惜她的复仇没有结束就被迫终止……
被押送坐上注射椅,闭上眼睛,针头刺进手臂,冰凉的液体缓缓注入血管……她的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再睁开眼。
最先感知的是胸口剧烈的心跳,急得她快要呕出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她警惕地观察四周,身下是一张柔软的大床,身上穿的不是囚服,而是一件酒红色吊带裙,丝绸质地,滑溜溜的贴在皮肤上,裙子很短,堪堪遮住腿根。
放眼望去,房间足有一百平,装潢奢华,铺了满屋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印象画。
四周寂静无声,她从床上爬起来,脚踝处传来金属碰撞的细响,低头一看,一只铁环不知何时铐在了她左脚踝上,铁环上焊了铁链,拇指粗,银白色,打磨光滑,很像那些心理变态用的情/趣道具。
“妈的。”她低骂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下床往最近的窗边走去,链子够长,从床脚一直延伸到窗边。
拉开窗帘,巨大的落地窗外,阳光明媚,庄园的草坪修剪得像艺术雕塑,仆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修剪花草、浇水、搬运花盆,人人耳上都配备了远程蓝牙,没有一个人抬头往二楼看。
“又是个该死的有钱人。”她骂了一声,拳头捶在窗户上,震痛了手臂上的注射针孔。
她低头掀开绷,—针孔旁边泛着青,提醒她进监狱并不是梦,可她怎么会在这儿?
正愣神,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她猛地转过身,警惕地盯着门口,看着陌生的青年走进来。
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个子很高,肩宽腰窄,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脸更是让人过目不忘的俊美,眉宇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攻击性,冷冷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青鸾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是你把我抓来的?你是谁,想干什么?”
她表情凶狠,落在青年眼里,反挑逗起他的兴趣。
亓昭野缓步走来,边走边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捏住领带结,轻轻一扯,那抹雾霭蓝便从衬衫领口滑落,解开两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
走到她面前,皮鞋踩住她脚边的铁链。
青鸾想往后退,脚踝被铁链拽住,挪不动步子,她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扯,他已经伸出长臂,一把捞住她的腰。
纤腰陷进他的臂弯里,被那坚硬的肌肉硌着,腹下发软,牙根却咬紧。
“你干什么!死变态!”她捶他胸口,拳头落下,声响沉闷,青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像在跳一曲华尔兹,他推着她往后退,一步一步,她的脚后跟绊到了床沿,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亓昭野顺势将她推到床上。
床垫陷下去,身子陷进蓬松的被里,酒红色的裙摆散开,衬着纯白的床单,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漆黑的眼睛像潭深水,平静无波,已然把她看透,“青鸾,我调查了你,你三年前做过一场清除标记的手术,腺体受损,之后就伪装成Bate,开始作案,怎么,那些人是强迫标记你的元凶?”
“你管得着吗,放开我!”青鸾很想给他一巴掌,迎面却有股浓重的松墨香散下来,灌进她鼻腔里,一下便点燃了她体内沉寂的热血。
她猛然瞪圆了眼睛。
“很意外吗?我也很意外。”亓昭野感受着掌心下变得绵软的腰肢,颇为满意,“你腺体受损,还能感受到我的信息素,而我,竟然跟一个劣质Omega有98%的匹配度……”
“劣你大爷,敢碰我,下一个死的就是你。”青鸾身子已经无力,面颊浮上潮红,嘴却很硬。
亓昭野轻笑,滑下去的掌心很快摸索到红裙的边缘,“我以为我们是各取所需,毕竟那四家财团联合起来要你偿命,而我把你捞出来,花的钱可不止千万。”
“你们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钱,拿你眼里的废纸换我的身体和尊严,真会做生意。”
“不喜欢钱,那我再送你一份礼物?”
青年悄声在她耳边呢喃,低下来的唇瓣轻轻摩挲她的耳廓,撩拨着她因被诱发发/情而变得极度敏感的神经。
三秒钟后,新闻播报声从沙发上传来,手机在他西装的口袋里。
“最新资讯,庆市地产大亨长子,于一小时前在商场地下车库遭枪击身亡,涉事人员系地方黑/帮团伙,相关细节仍在侦办中……”
青鸾轻吐着呼吸,久悬在心中的遗憾,忽然落了地。
——终于,终于都死干净了。
她眼眶湿润,身体都放松下来。
“怎么样,青小姐,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吗?”青年轻笑着在她耳边询问,语调绅士,手却早就摸进了她裙子里。
装模作样的狗东西。
青鸾默默咬了咬牙,最后一丝力气聚在手腕上,猛的伸出手去按住了他的后脑勺,仰头迎上去,吻上他的唇,舌尖缠上去,掠夺他口中的空气。
在本能的驱使下,她开始释放自己那薄弱的可怜的信息素,抵挡不住青年浓烈的气息,便不再抗拒,像野兽一样尽情的放纵,以庆贺她与从前的仇恨告别,重获新生。
第147章 147:欲都迷情(完
在亓家庄园的日子很舒坦,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除了时不时要帮那个披着人皮的狗东西解决一下发/情热,几乎没有需要她操心的事。
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踏实”,不用处心积虑谋划生存和复仇,眼睛一睁就是活,一闭就是睡,生活无比轻松简单,以至于脚上的锁链被解开,她也没有想离开的想法。
那个叫亓昭野的Alpha,是亓氏集团的执行董事,不知道是不是单身,绑她在这里,除了床上那点事儿,对她没有任何要求。
反正也是已经烂透了的人生。
他救了她的命,但在帝国的系统里,她已经是个死人了,作为一个黑户,她没有选择,只能攀紧他。
又是一个夜晚。
青年在她身上解决了欲/望,被一通会议电话叫走。
青鸾不急不恼,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青色丝绸睡裙,披了件宽松的外套,踩着拖鞋往楼下去。
事后余韵未消,身子还软着,腿有点发虚,她想喝点酒散散兴致,让佣人给她找点烈酒。
庄园的酒窖里都是名酒,佣人端来一瓶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倒在杯子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喝下一口,浑身舒畅,胸中积郁的燥热散了些许。
三两杯下肚,到了半夜。
她窝在沙发上,意识迷离,电视上播放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光影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别墅的门从外面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余光扫过客厅,赫然停住——沙发上斜倚着一个女人。
她脸微侧着,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睫毛很长,鼻梁秀挺,嘴唇微张,因为醉酒,唇色比平时更红,润润的,像刚被雨水打湿的花瓣,脸颊绯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腮红。
身子歪在扶手边,陷进蓬松的靠垫里,青色的睡裙贴在身上,勾勒出柔软而曼妙的曲线,长发散在肩头,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呼吸吹得轻轻颤动。
空气中凝滞的那道目光盯了太久,青鸾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陌生的脸。
少年蹲在沙发边,穿一身棒球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立着,衬得那张脸越发年轻,脚上一双白色球鞋,鞋带系得松垮。
他似乎是个学生,眉目间带着青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一种热烈的、近乎虔诚的崇拜。
看到她醒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大姐姐,你是青鸾?那个连环杀人犯?”
青鸾移开视线,声音冷淡:“关你屁事。”
被她冷声抗拒,少年竟不生气,眼神反而更加炽热,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举到她面前。
“网上都传你被执行了死刑。”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大家都知道你杀的那几个人恶贯满盈,在网络上给你举办哀悼活动呢。”
他越说越激动,“你真厉害!是怎么做到避开警卫,潜伏到他们身边的?其实我家跟黑帮有合作,我也想做个杀手,但是我哥不让……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作案的?”
青鸾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求求你了!”少年的眼睛里满是恳切,像只摇尾巴的金毛,“我可是你的大粉!你的哀悼活动,我捐了一个月的生活费呢!”
他一直在旁边唠唠叨叨,青鸾醉着,听得耳朵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哥买了我的自由,我只伺候他一个人,你,滚一边去。”
“怎么可能?”少年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我哥虽然做生意手段黑,可他对女生是很尊重的。”
青鸾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将身子向后仰得更开,外套的衣襟往两边滑落,露出吊带裙遮不住的风光,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从锁骨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延伸到更往下。
少年的视线落下去,登时就脸红了,他猛地别过脸,耳根子烧得像要起火,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她的相关报道翻了好几遍,知道她活得有多辛苦,哥哥做了那么多慈善活动,竟然一点都不心疼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想养她做情妇?这太过分了。
亓玉宸一个冲动,脱口而出:“你想走吗?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青鸾目光微动。
“你想去哪儿都行,需要钱的话,这个给你。”少年从身后的书包里拿出一张卡,塞到她手里,黑卡,哑光质地,在夜灯下泛着冷光。
“我哥给我的卡,不限额,不限次数,有防追踪码,你随便用。”
看到黑卡,青鸾的目光温和了些。
她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少年:眼里没有算计,没有欲望,只有纯粹、热烈、傻乎乎的好意……本以为亓家个个人精,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小蠢货。
这让她感到十分有趣。
青鸾拿过黑卡,在指尖转了转,伸出赤裸的脚尖,踩在他臂弯上,脚趾白嫩纤巧,在他深色的衣袖上显得格外扎眼。
“我喝醉了。”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醉意和几分漫不经心的笑,“你抱我走。”
少年的脸色涨得通红,没有抗拒,脱了自己的棒球服给她披上,拉链拉好,遮住那些不该看的东西,然后弯下腰,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她窝在他怀里,沉甸甸的,软若无骨,酒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扑了他满脸。
*
海市的深夜,光影迷离。
高架桥上,摩托车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的寂静,霓虹灯在余光外流动,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被甩在身后的灯火像流星一样后坠,一颗一颗,拖曳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夜色里。
青鸾搂着少年的腰,夜风裹着酒精的气息从她身边刮过,把她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第一次为未知感到兴奋。
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是一个对世界抱有美好幻想的少女,可在那天后,她的心死了,除了仇恨,再也装不下其他。
而现在,她的心似乎在活过来——是枯木逢春,还是回光返照?
二人在靠近港口的酒店里入住,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头灯发出昏黄的光晕,把整间屋子都笼在一片温柔的暖色里。
亓玉宸进门来,手里捏着一张船票,递给她,傻乎乎地挠着头:“我给你买了船票,明早八点的班次,去最近的特区,在那里能解决你黑户的问题……应该能,吧,反正我哥手下的人犯了事儿,都会被送到那儿去,洗白了回来,依然有合法身份。”
青鸾坐在床上,醉意已经消了大半,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看他不掺欲求的善意,眼中澄澈的纯真,她心头微微一动。
空气中,渐渐弥散开清苦的花香味。
亓玉宸嗅到那异样的香味,后颈的腺体猛地一颤,一瞬间,呼吸乱了,裤子立马紧绷起来,慌张的看向她。
“你,你,我……”舌头像打了结,声音断断续续,手指攥紧了身侧的衣料。
青鸾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少年捂住下身,扭过脸,背靠在门后,紧张道:“这,这不行。”
“为什么?”青鸾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他,睡裙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赤着的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又搂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红唇凑到他耳边,“难道你哥没有教过你,不要跟陌生的Omega开房,尤其是你这种……优质Alpha。”
亓玉宸滚了滚喉结,心怦怦直跳,不敢看她,仰头盯着天花板,声音发飘,“我觉得……我们可以从男女朋友做起……”
青鸾听笑了。
带着几分醉意和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小朋友,姐姐没空跟你玩恋爱游戏。”
她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睡裙下若隐若现,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要怪就怪你哥,引诱我提前进入发/情期,他爽完就走,留我一个人消化发/情热,真不是个东西。”
话音刚落,身后一阵风袭来。
少年炙热的胸膛撞上她后背,力气大得推她往前踉跄了半步,整个人被扑倒在床上,床垫陷下去,她陷进蓬松的被褥里,长发散开,铺了满枕。
他压在她身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呼吸又急又重,舌尖舔上她后颈,烫得她头皮发麻。
青鸾没有抗拒,也没有提醒他,酒店床头柜里有安全套。
她喜欢他的不乖。
喜欢他那股横冲直撞的、不计后果的劲儿,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碎了吞下去,好像曾经身体失去的掌控,终于在这兄弟两个身上找了回来。
一夜疯狂。
窗外是漆黑的海景,灯火阑珊处,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天渐渐亮起来,清晨的阳光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床尾的地毯上。
枕边,少年赤/裸的肩背露在被子外面,肌肤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呼吸又轻又慢,嘴角微微翘着,正在做一场美梦。
床前的衣服散落一地,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像两具交缠过后的躯壳,不分你我。
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那里,鞋尖踩着散落的衣衫,阴森森地盯着她。
青鸾醒了,含情的双眸笑盈盈地望着他,悠闲的换了个姿势,将长发撩到一侧,趴到枕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她白皙的后背和肌肤上残留的痕迹。
“有意思吗?”他声音冷冽。
“挺有意思的。”青鸾歪了歪头,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笑得更深了,“你不觉得吗?”
亓昭野没有接话,目光像一把刀,从她脸上缓缓刮过,落在她身旁那个还在熟睡的少年身上。
“你跟我弟弟搞在一起,是报复我?”
“谈不上报复。”她抬起眼,与他对视,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分挑衅,“可你该知道,我没有道德负担,还是个法律意义上的死人,难道你想让我温顺得像只羊,任你摆布?亓先生,游戏不是这么玩儿的。”
“好,很好。”
亓昭野负气哼了一声,眼中烧灼起的不是愤怒,而是遇到了旗鼓相当对手的兴奋。
迈步走到她身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着她的唇瓣,微微用力。
然后,吻了下去。
青鸾没有躲,她闭上眼,扬起脸,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回应他。
被推进迈巴赫时,亓玉宸一脸被抓包的苦相,青鸾却自然的坐上副驾,开了车窗,屈起的胳膊靠上去。
汽车发动,从海岸边的马路上驶过,咸咸的海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吹动她凌乱的长发。
海的那一边,太阳正浮上海平面。
她其实不想坐上那艘船,只想纵身一跃,结束自己已经失去意义的人生。
可他一来,她就没那么想死了。
三年间,汹涌的仇恨将她吞噬,以至于她并不知晓爱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床上的激情算爱吗,一瞬的心动是爱吗?还是说,她在他眼里看到的掌控,和因为惹怒了他而浮现在心头的得意,是爱呢……
她不知道。
但在这操/蛋的世界里,跟一个讨厌的男人纠缠,也勉强可以作为她活着的意义。
第148章 148:亓昭野的梦(接正文
九岁那年的春天,从西南征战回来的父亲领了一个女人进府,她没有名分,被安排住进了绯云轩,安安静静的在小院子里呆着……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
亓昭野并不喜欢她,甚至嫉妒她,不明白为何自己那么优秀都得不到父亲青睐,而那个不知底细的女人,单靠着相貌就蛊惑了父亲。
她靠近父亲,一定不安好心。
他要找出她的把柄,把她赶出府去。
并没人在乎一个九岁孩子的想法,父亲北征开拔的头一天,那个女人就搬出去了。
男孩独坐墨竹堂中念书,听闻这个消息,高兴极了。
姨母在家中照顾他和弟弟的起居,得闲时,试探着他耳边说起:“昭哥儿,你觉得姨母好不好?你母亲去的早,姨母放心不下你们兄弟,待你父亲归来,让姨母做你们的母亲,照顾你们和你们的父亲好不好?”
亓昭野干脆地应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姨母比那个女人温和善良的多,又是母亲的妹妹,给父亲做填房,是亲上加亲,可是,父亲似乎从没考虑过这件事……
半年后的深秋,父亲大胜归来,得到皇上封赏,亓家的门几乎快要被宾客踏破。
又过一个月,并未听父亲说起过娶后母的事,倒是那个女人堂而皇之的从亓家正门被抬了进来,在不是见不得光的外室,而是在官府上了籍的良妾。
“昭儿,玉儿,还不快来给青姨娘请安。”
父亲的身姿依然那么高大,他年幼的身体即便仰起头,也看不全父亲那不怒自威的脸,反是一旁的青鸾,微笑着蹲下身来,仔细端详还在吃手指的玉宸,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小肥脸。
指尖在他软软的鼻子上点了点,“玉哥儿,半年多不见,还记得我吗?”
亓玉宸睁着一双大眼睛,憨憨的点了点头,抽出手指,奶声奶气的含糊道:“给青姨娘问安。”
“乖。”她嘴角笑意更浓。
亓昭野用余光审视着这一切,心中总有不忿:本该是姨母嫁给父亲,今日却是这个女人进门,姨母搬出去了……她为什么要摸弟弟的脸,摸那么久,不嫌弟弟的口水脏吗?为什么……还不来跟他说话……
在他别扭的思索中,傻弟弟已经被哄着自己走到了青鸾怀里,哪里还记得当日被她吓尿了裤子的仇怨。
——没出息的小叛徒。
“昭儿,你作为兄长,该为弟弟以身作则,怎么你弟弟都给姨娘问安了,你连声都不出一点,是对姨娘有什么不满吗?”亓铮声音粗粝,惊得男孩心头一震。
——父亲如此维护这个女人,却不曾对他有过一丝舐犊之情。
亓昭野感觉很委屈,却见她抱起了玉宸,含羞带俏的扯起父亲的袖子来。
“他们跟柳二娘子相处的久,看我面生,有小性子也正常,孩子嘛,我对他们好些,时间长了便认我了,倒是将军你,行军打仗板着脸就罢了,在家里对自己的儿子,哪能这么凶,要吓坏人了。”
被她一劝,素来严肃古板的亓铮,罕见的陪笑了两声,亲昵的搂上她的肩,“好,我下回注意。”
三人一团和气,心里憋着怨念的亓昭野像个融不进去的外人——自己求而不得的关注,青鸾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衬得他像只翻在阴沟里的老鼠,连讨好别人,都做不好。
好歹他知道分寸,从未在人前表露过对她的厌恶,可墨竹堂与松岳斋相距甚近,便是他不愿招惹,也无法忽视从那里传出来的欢笑声。
她真成了父亲心尖儿上的人。
偶尔路过院墙外,甚至能听到二人坐在院中黏腻闲谈。
“等你生下孩子,我便抬你为妻。”
“妾身身子弱,您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怀上……若延绵子嗣,将军可再娶几房可心人,妾身不是善妒之人,只要将军心里有妾身就好,妾不敢贪求。”
“我已有两子,哪里还渴求子嗣,你不善妒,我也不风流,唯求一心人,正妻之位,我给你留着,昭儿和玉儿……毕竟身上流着柳氏的血脉,指不定跟他们的娘一样,那天就犯了疯病,我对他们并无寄托,倒是你,明珠蒙尘,做我的妾,实在是委屈了。”
听他说知心话,青鸾心里舒坦的紧,贴着他倚靠在躺椅上,语调软了三分。
“将军心里有妾,妾便不委屈。”
亓昭野驻足听全了,才晓得他们早已相知相爱,在父亲眼中,自己和弟弟才是不被需要的,而他比弟弟还差些,一直被提防着。
男孩心里烧起怒火。
——是她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家原有的平衡,他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转眼过了十年,她生的女儿刚满周岁,父亲便在城外兵营中坠马而亡,亓府上下挂满素缟,一片哀伤肃穆。
此时,亓昭野已经入朝为官,他冷着脸走上灵堂,看着身着孝服的青鸾,白衣裹身,在父亲的棺椁前哭得梨花带雨。
他在另一边跪下,恭恭敬敬的唤了声:“母亲节哀,别把眼睛哭坏了,妹妹还等着您回去照料呢。”
青鸾吸了吸鼻子,抬袖抹去脸上的泪珠,转眼看他,满心可靠,“昭哥儿,你父亲去的突然,你弟弟妹妹还都小,亏得这家里还有你撑着,不然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母亲不必忧心,儿子会成为家中的顶梁柱,不会让您和弟弟妹妹受苦。”他伸手抱住她的肩,瞬间就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幼时天真的想法让他想要摧毁她。
可看她哭得如此伤心,他却于心不忍。
外头悼念的人眼中,母子两个抱头痛哭,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看得人心酸。
亓铮下葬后,家中的悲伤依然浓的化不开,亓昭野的心更是焦躁:青鸾失去了靠山,他如愿做了家中的话事人,如今她的去留生死都只在他一念之间,他却并不快活。
尤其是看到弟弟扑在她怀里哭,一口一个“娘亲”叫的顺,哪里看得出她被父亲抬为正妻才一年。
蠢弟弟,小时黏姨母,大了黏继母,就是个没出息的憨货。
亓昭野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莫名其妙的烦躁,仿佛需要什么来浇熄他心头的热火,明明想看她像自己一样承受不被接纳的痛苦,可人踏进了松岳斋,却愣住了。
跃动的烛火中,她侧身坐在摇篮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衣襟半开,身前绵软的弧线一路没进婴孩的口中,她在给孩子喂奶。
听到门开的声音,青鸾转过头来,见是他,神情顿时变得慌张,忙笼起了衣襟,“昭哥儿,大晚上的,你怎么过来了?”
他也不知,他到底想要她怎样?
可看到她温婉的面容,她怀里那个流淌着她血脉的孩子,心中便起了微恙的情愫,不受控的走向她。
“母亲,你……喜不喜欢我?”话语微顿,后半句便自己跑了出来。
问完自己都觉得羞耻,他已经十九岁,入朝为官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渴望爹娘的疼爱和认可——父亲已死,她又不是他亲娘,讨求她的认可有什么用呢?
他越想越烦躁。
青鸾有点懵,但还是微笑着回答:“你这么优秀,又孝顺,母亲当然喜欢你。”
闻言,少年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扬起弧度,人到她近前,忽然很想抱抱她,就像当年她抱着玉宸,而父亲抱着她那样。
“母亲,只要你疼我,我定会护你余生周全。”他微笑着,看到她眼角未消的哭红,竟有些心疼,俯身抱住她,连她怀里的妹妹也一同抱住。
他的亲近并未得到料想中温暖的回应,怀中带着奶香味的身子僵住了,呼吸都变得紧张起来。
松开她,看她慌张的神情,哪还有方才半点温馨,分明是把他当成豺狼虎豹了。
青鸾垂着眸,声音发颤,“昭哥儿,这是我跟你父亲的卧房,天黑了,你本不该来,我没有赶你,可你该晓得分寸,怎能如此孟/浪。”
他在想着接纳她,她却在怕他。
面上说什么都是假的,原来她和父亲想的一样,都在提防他。
“呵。”他冷笑一声,直起身,垂下的手抓住了她脆弱的柔软,“什么分寸,父亲死了,在这府里,你还能靠谁?是靠玉宸那个蠢货,还是靠你怀里这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青鸾面色铁青,手里抱着孩子,甚至都不能腾出手去推开他忤逆犯上的手,像只被狼撵了的羊,慌张站起身,摆脱了他。
“你是不是吃酒了。”她蹙着眉看容色不善的少年,无法理解那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怎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我是吃酒了。”亓昭野回味着掌心的触感,向她步步逼近,“从你进府那一天起,是你让我知道,父亲不是不疼人,只是不疼我,你也不是真疼我,而是怕我。”
他仰天长叹,认命般垂下头,鹰视的眸子盯在她身上。
“或许我是不正常,可你又是什么好人吗,要装心善就装到底,让我守分寸,就拿出个做母亲的样子来,你扪心自问,你真把我当亲儿子吗?”
青鸾惊得心突突跳,忙将女儿放回摇篮里,转眼看向窗外,想要叫喊开来,却又怕这等丑事在宅子里闹开,压不住他不说,还坏了自己的名声,叫她这个继母当不下去了。
“昭哥儿,你冷静冷静,我刚才是被你吓着了,不是不疼你。”她强作笑颜。
亓昭野将她眼中慌乱的算计都看在眼里,更加恼火。
——这个虚情假意的骗子。
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将人顶在墙上,吻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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