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时妤就梦见了谢怀砚——是小时候的他。
比上次她梦见的更小一点。
梦里是无尽的昏暗,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路,不, 应当说是桥,因为两边及桥下是一片深渊,深渊中生长着一些暗红色的花。
一道道撕裂难听的声音忽的响起, 时妤吓了一跳, 她停了许久, 才发现那些声音应当是那片暗红色的花发出的。
鬼哭狼嚎的, 仿佛万鬼齐哭。
这个桥的尽头有一圈明亮的光芒。
时妤顺着长桥走去,走得近些了,她才发现那团从极高处投下来的光晕中还有一根高耸入云的黑色柱子。
而在那根柱子的底部正绑着一个男孩。
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时妤皱了皱眉。
只见那个男孩手脚上都系着粗大的铁链, 而他低垂着头,无数黑发掩住了他的模样。
时妤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走近了些。
“你……”
时妤刚出声,那个男孩便猛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头发簌簌掉开,时妤在看清他的模样后僵在了原地。
“谢、谢怀砚?”
时妤的声音有些颤抖。
谢怀砚几乎是一比一的比例长大的, 少时的他与如今的他相貌差不了多少。
只是少时的他眼中情绪更浓, 脸上也没有那抹温和从容的笑容。
令时妤感到诧异的是, 小谢怀砚在听见她的呼唤后并没有任何反应, 仍旧直直地盯着她, 黝黑的双眼里尽是警戒。
若非他方才听见时妤开口时立马抬起了头, 时妤还以为他听不见她说话呢。
时妤再次唤道:“谢怀砚。”
小谢怀砚依旧没什么反应, 时妤看见他黑色的衣衫上深深浅浅印出了血渍, 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痛觉一般, 她凑得更近一些了,忍不住伸出手要在小谢怀砚眼前晃动一下,看看他能否看见她。
但她才伸出手,小谢怀砚沙哑而稚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看得到。”
他的声音仿佛破旧的金属磨砂产生的声音一般,时妤愣了一下,转而道:“那你为何不理我呢?”
小谢怀砚别开了脸,看着远处那些忽明忽暗的血红色的花道:“你是在叫我吗?”
时妤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她脱口而出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谢怀砚没答话,直至时妤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终于道:“我没有名字。”
时妤不由得惊讶道:“什么?!”
小谢怀砚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又转头看着远方,重复道:“我没有名字。”
那“谢怀砚”这个名字是谁给他取的?
而且魔主叫乌烬非,谢怀砚为何不姓“乌”呢?
但时妤没来得及思考,一阵脚步声便远远传来,时妤往四面看了一下,周围空荡荡的,哪有什么遮蔽物。
她只好躲在了那根锁着小谢怀砚的柱子。
那柱子极粗,确实可以把她完完整整地藏在另一面。
只听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随之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你这小兔崽子今日醒得倒是蛮快的。”
小谢怀砚没说话,那男子好似就更加怒了,他冷笑道:“你怎么不说话啊?哑巴了?”
又听见他骂骂咧咧道:“果真和你那个爹一样,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也好,那我就看看你是不是真哑了。”
说着,那个男子手腕一转,拿出一条鞭子,那条鞭子上隐隐萦绕着点点紫电,其表面上还有许多倒刺,把时妤看得浑身一颤。
这条鞭子打在身上,哪还有命在?
时妤当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头脑一热就往小谢怀砚身前一站,怒道:“你不能打他!”
小谢怀砚猛地抬眸,眼中尽是震惊。
时妤以为的痛意并没来临,却听见那个男子怒道:“看什么看?你还敢看我,再看一下老子挖了你的眼睛!”
时妤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眼前算不上丑,但因为发怒而显得有些面目狰狞的男子,却见他正在指着小谢怀砚骂骂咧咧,好似根本看不见她一样。
时妤颤着指尖伸手戳了一下那个男子,但只触碰到一片空气。
难道他看不见自己么?
时妤想着。
又听那男的骂道:“你还敢笑!”
“啪——”一声巨响在时妤耳边炸开,时妤被惊得差点跌落在地,只见那条闪着紫电的鞭子已然落到了小谢怀砚身上。
小谢怀砚被那鞭子打过的地方,衣裳猝然破了一道口子,他惨白无比的肌肤上顿时出现一道狰狞可惧的血痕,但在下一瞬,那破裂的衣裳又逐渐恢复如初,遮住了那道伤疤。
只余衣裳上染出的那道深色,还有充斥在空气中的腥味。
看着极疼,但小谢怀砚却勾着唇角,脸上挂着一抹笑容,连半分痛都没表现出来。
他这副模样使那男人更加愤怒,他手中鞭子越甩越快,骂道:“好啊,让我看看是你的皮厚还是我的鞭子厉害!”
“啪啪”声不绝于耳,时妤心疼得不行,但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她只好蹲在小谢怀砚身旁,颤声道:“谢怀砚,你别嘴硬,你求一下饶,他、他这样会打死你的……”
小谢怀砚仍旧咬着唇,一个字也没说,时妤忍不住伸出手握着他的手臂,想叫他朝那个男人服个软。
令时妤没料到的是,这次她却不再是握住一片虚无,而是稳稳地握住了小谢怀砚的手臂。
“你就向他服个软,活着最重要……”
时妤说着,一行清泪陡然滑落,滴到了小谢怀砚紧握着的手背上。
他极缓慢地抬起了头,却见那个身着红色一群的美丽女子正跪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臂叫他服软。
而她脸上尽是泪痕,那双宛若琥珀般的双目里是心疼。
小谢怀砚心尖一颤,一股莫名的情绪朝他席卷而来,叫他几乎难以呼吸。
下一刻,一句极为陌生的话从他口中缓缓吐出:“我、我错了。”
那个男子闻言停下了鞭打,他用鞭子抬起小谢怀砚的下巴,轻蔑道:“你倒是识趣,这么多年了,终于松口了——说吧,你何错之有?”
小谢怀砚却只是重复着那句话:“我错了……”
那个男子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他怒道:“你不知?”
小谢怀砚用稚嫩的声音道:“我错了。你、你别哭……”
那男子顺着小谢怀砚的目光看去,但只能看见一片黑暗,虚空中哪有什么东西?
他怒道:“你这小子莫不是疯了不成?”
时妤努力扯出一抹笑,安慰道:“我不哭了,但是你、你没事吧?”
小谢怀砚还没来得及答话,下一鞭已到了他的身上,那男子冷笑道:“既然你不知道我便告诉你,你何罪之有。”
“你罪之一便是乌烬非之子!”
男子说着,狠狠地抽了小谢怀砚一鞭,小谢怀砚的背上顿时皮开肉绽,他猛地抽搐了一下。
时妤伸手拉过他紧握的手,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这自然不是他的错。
他并未见过乌烬非一面,但因为他是乌烬非的孩子,故而出生便被锁在这里,日日夜夜忍受着这些人的凌辱践踏。
“你罪之二便是你是天生魔骨!”
“啪”的一声响起,小谢怀砚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罪之三就是你的这双眼睛,这副相貌都像极了她——”
这句话方落,那个男子便开始癫狂地笑了起来,他笑得双肩抖动,脸色扭曲。
“她那般高洁就该做那轮明月,高高在上,照耀世人,可乌烬非凭什么,他凭什么得到了她的爱——哈哈哈哈哈哈,阿皖,你为何这么多情,又为何这么无情?”
那男子又哭又笑,他的表情分明是笑着的,可脸上却充满了泪水。
笑着哭着,他便失了神志般的往外跑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凭什么?!”
时妤被这巨大的信息量惊呆在原地,小谢怀砚却好像见惯了般收回了目光,他还反过来安慰时妤道:
“你别哭了,我没事的。”
时妤看着小谢怀砚惨白的脸色心疼道:“怎么会没事?他每日都会来打你的吗?”
“真的没事的——不信你撩开我的衣服看一下。”
时妤照做了,只见那身恢复了的衣服下,小谢怀砚的伤疤的确在缓慢地愈合。
他轻声道:“这便是魔骨。它可以使我愈合得极快。”
他说得轻巧,但时妤知道虽然愈合的快,但该受的痛却一点未少。
“他也不是每天都来,只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找我发泄一下。”
小谢怀砚还想说,但又传来一连串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小谢怀砚低声道:“别担心。”
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她眼底尽是心疼之色,她捧起小谢怀砚的脸蛋问道:“玄枚又来打你了。”
她没用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着这个事实。
又听她自责道:“对不起,是我无能,我没能早些救出你——”
小谢怀砚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女子又道:“你放心,我今夜便带你走。硫霜帮我拖住了守卫,我找到了解开这无极锁的钥匙……”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把钥匙,开始为小谢怀砚解开身上的锁链。
小谢怀砚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外跑去,他屡屡回头,想看看时妤有没有跟上,在确定时妤依旧跟着他后才放心地跟着女子逃走。
那个女子躲过重重守卫,把小谢怀砚带出了那个大牢,最终在一片林子中停了下来。
她蹲下来平视着小谢怀砚,嘱咐道:“你母亲在凡间的姓氏为‘谢’,你往后就叫‘谢怀砚’吧,你就一路往南,在最南边有一座城池叫‘南疆城’,那里会有你的因果,往后的日子,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那个女子擦了一下眼泪,从怀中掏出一把金叶子塞到小谢怀砚怀中,继续道:“这是凡间的钱,你好好藏着——千万千万不要透露自己的魔意。”
“你们几个去那边找,其余弟子跟我来——”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个女子推了一把小谢怀砚,道:“快走吧。”
小谢怀砚踉跄几步,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子。
那女子道:“别回头。”
小谢怀砚用生涩而几乎叫人听不见的声音道:“谢谢你,硫雪姐姐。”
说罢,小谢怀砚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时妤最后看见的便是无数灵力在漆黑的林子中绽开,硫雪年轻而好看的脸上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随后便是无尽的血光。
时妤一直跟在谢怀砚身旁,直到他要彻底走出这片林子时她才开始渐渐消散。
小谢怀砚看见她逐渐透明的身体,猛然停下脚步,用那双宛如深潭般的眸子盯着她,低声问:“你也要离开了吗?”
不知为何,时妤竟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无措。
她温柔道:“谢怀砚,你尽管向前走,别回头。”
小谢怀砚再次问:“你要离开了吗?”
时妤见他固执的模样,看了一眼远方缓慢亮起的天空,柔声道:“嗯,我要回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你喜欢他?”
时妤也不管那么小的孩子懂不懂什么是喜欢,认真道:“很喜欢。”
小谢怀砚看着即将消散在眼前的红衣少女,不死心问:“我会再见到你吗?”
时妤唇边绽开一抹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其中盛满了柔和的水光,她最后的话语一字一句传入他耳中:
“会的。”
时妤陡然睁开双眼,却撞入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中,谢怀砚坐在床边疑惑道:
“你梦见谁了?”
第62章 “我替阿妤喝,”
时妤还沉浸在梦里的情绪里, 此刻忽然看见面前已长大成人的谢怀砚,她顿时扑过去抱住了他。
谢怀砚错愕地任由时妤抱着,他半晌才把手缓缓抬了起来放在时妤的背上, 轻轻地拍了拍时妤,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梦见什么了?”
时妤这个模样一看便是做噩梦了,她抱着他的双手在发抖, 声音也带上了些许的颤意:“我、我梦见你了……”
听到此言, 谢怀砚心里涌起一股酥酥麻麻之感, 他温柔地轻拍着时妤的背, 轻声问:“梦见我什么了?”
为何会哭成那样?
时妤半夜忽然惊叫出声,谢怀砚立马赶了过来,便见时妤躺在床上像梦魇了一样,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尾滑落, 她嘴里喃喃自语,谢怀砚听不清,只好一面轻柔地给她擦去眼泪,一面凑近细听。
这时, 他终于听清了她口中的话。
她说:“谢怀砚,你尽管往前走, 别回头。”
之后, 她就猛然醒来, 抱住了他。
时妤低声道:“谢怀砚, 你辛苦了。”
他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 但所幸她还能看见如此鲜活、长得如此好的他。
谢怀砚极轻地“嗯”了一声, 而后轻柔地为她擦去眼泪。
他的眼神很专注, 满心满眼都是她。
时妤任由他为她擦去眼泪, 垂眸轻声问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吗?”
谢怀砚给她擦干了眼泪后, 又去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他有些漫不经心道:“记得不大清楚了——你是不是梦见我小时候了?”
时妤点了点头:“我梦见你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整日整夜的受着非人的折磨,所幸你最后还是逃出来了。”
“我也记不清我是为何被关在那里的,直到我遇见和尚,在他口中知道天下奇事后我才猜我那时被关着的地方应当是临天宗地牢。至于我为何被关着,那必定是因为我是天生魔骨。”
时妤抱着谢怀砚,心中又冒出了一个疑惑:“可是那时魔族和人族不是应当已经开始和平共处了吧?为何你还是被关着?”
谢怀砚嘲弄道:“是约定好要和平共处了,但那时临天宗圣女开始闭关,其他人阳奉阴违,你看容昭他们不就没来得及回到琅魔海就被人封印在万魔渊,再不得见光么?”
他们都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容昭和那些魔族人至今未能回到琅魔海。
后来谢怀砚在和容昭谈论中才得知,原来琅魔海早已变为一片荒芜,那片魔域便是琅魔海的遗址,而他们被永远封印在琅魔海旁边,永生永世怀着他们终还能回到琅魔海的愿望。
“那你可还记得你的母亲?”
谢怀砚听到这个问题,嘴角浮现一抹嘲讽的笑,他道:“自然记得——虽然我不曾见过她,但我被关押在临天宗地牢那么久、受了那么多的折磨全都拜她所赐。”
“临天宗为何三番五次来追杀我,与她定然也逃不了干系。”
时妤抱着谢怀砚,刚要安抚他,谢怀砚却放开了她,捧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轻声道:“你别只顾着心疼我——你看,你的眼睛都肿了。”
说完,他轻轻地亲了一下时妤的脸颊,还没等时妤说话,他又道:“你再好好睡会。”
时妤乖巧地躺了下来,却一直拉着谢怀砚的手,谢怀砚要给她盖被子也不放开他。
谢怀砚无奈地用那只空闲的手给她盖被子,又在床边坐下,轻哄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好不好?”
时妤点了点头,却依旧没闭上眼睛,谢怀砚又再三保证道:“不骗你。我何时骗过你啊。”
时妤一想,那的确是,从认识以来,谢怀砚从未骗过她什么。
她这才渐渐沉睡。
谢怀砚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只得一会用空闲的那只手给她捋头发,一会又给她拉好被踢落的被子。
这漫长的夜,因为时妤的存在显得珍贵无比。
时间一晃而过,陆昀安的生辰很快就到了。
容昭和金铃都没去。
容昭还在联络西漠城中的故人,而金铃这几日懈怠的不行,她日日夜夜都觉得瞌睡。
于是时妤和谢怀砚拿了礼品和请帖就朝陆府走去。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陆府外头没什么人。
陆昀安是陆家小公子,再怎么说他的生辰宴来的人比水家当日来的只多不少,但此时陆家门口都没什么人,只有两个侍卫,谢怀砚把手中的请帖递给他们,他们看了一眼后就沉默着把两人放了进去。
时妤和谢怀砚进入陆府中时,便见其间宽敞无比,有一个女使把他们引到宴会上,宴会上果然只有寥寥数人,但他们在其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只见苏以容正坐在席间,见两人进来,还朝他们笑了笑,谢怀砚没什么表情地站在一侧,时妤则惊奇道:“苏三公子,你也来了?”
时妤的视线在席间转了一圈,却没见到楚予婼的影子,连楚让虚也没见着,她又不由得问道:“阿婼没来吗?”
苏以容笑着抿了一口茶水,道:“楚小姐应当是忙着南疆城雪人疫一事留下的后续问题吧——只是令苏某没想到的是谢公子和时姑娘竟也来了陆公子的生辰宴。”
谢怀砚淡淡道:“苏三公子此话有误,我和时妤本就在西漠城,反倒是你苏三公子,前几日不是还在南疆城,怎么今日就到了西漠了?”
苏以容眸色深深,但笑不语。
时妤则想着楚予婼确实应当还忙着处理南疆城雪人疫后续的事,于是她便也不再询问,随着谢怀砚落了座。
堂上还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但都是些生面孔,时妤一个人也不认识,直到宴会就要开始前一刻,一阵珠玉相撞之声清脆悦耳,时妤好奇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来人正是洛城三殿下慕鹤眠。
只见慕鹤眠穿着一条浅绿色的裙子,她腰间的玉佩随着她的脚步而相撞,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音。
她扫了一圈宴会,最后在看见时妤和谢怀砚时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时妤也有些愕然,下一刻,慕鹤眠直朝他们的方向而来,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慕鹤眠的眉间依旧带着一股傲慢骄纵,她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
时妤知道慕鹤眠此人不坏,就是身为公主,被宠坏了,性子自然无法无天,因此她也不生气,只笑着回答道:“陆公子邀请我们来的。”
慕鹤眠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接下来,陆昀安和一个模样与他有几分像的女子同时入座,再然后一对中年夫妇也同时走进了席中。
谢怀砚刚要向时妤解说着,便听见慕鹤眠对时妤道:“陆昀安身旁那位是其姐姐陆明鸢,之后那两位便是陆家家主陆既炜和其夫人杨茨卉……”
时妤意识到她是在给自己介绍便感谢道:“多谢三殿下。”
慕鹤眠微扬下巴,也没出声。
谢怀砚则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不明白,慕鹤眠何时竟取代了他的位置?
慕鹤眠感受到谢怀砚那道说不上友善的目光后,猛地回头,怒道:“你这般看着本宫做什么?!”
时妤顺着她的目光朝谢怀砚看去,便见谢怀砚那张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她怕谢怀砚下一刻就抽出长剑,便立刻安抚地覆上了他的手。
谢怀砚朝时妤看了一眼,心中的烦躁顿时消散得差不多,他甘之如饴地回握住了时妤,抬眸便见慕鹤眠不屑地朝他撇了撇嘴角。
所幸,此时陆既炜终于开口:“多谢各位千里迢迢前来为小儿祝贺生辰,陆某先敬各位一杯!”
时妤刚要伸手,便见谢怀砚把茶杯朝她移了移,她便接过那杯茶水,在她拿起茶杯抬眸时,便见陆明鸢不知何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陆明鸢嘴角带笑,眼神亲切,时妤倒是不反感,她甚至朝陆明鸢回了一个笑容。
各个宾客纷纷举杯饮下手中的茶水和酒水。
陆既炜道:“还望各位吃好喝好。”
说罢一连串女使便端着各式各样的佳肴鱼贯而入,杨茨卉笑道:“这些都是我西漠城的菜品,也不知是否会合各位的口味?”
苏以容立刻温声接道:“苏某早就听闻西漠城美食佳肴众多,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慕鹤眠也尝了一口,轻笑道:“陆夫人过谦了,这些菜品比洛城的大部分厨子都好上不少。”
时妤闻言,也拿着筷子夹了一口,西漠城的口味与其他地方的的确不太相同,但都各有特色。
她才吃了几口,便见陆昀安直朝他们而来,他最后在时妤面前停下了脚步,他接过身后女使端着的酒杯,笑道:“时姑娘,多谢你能来我的生辰宴。”
时妤急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她心里冒出一丝心虚之感,毕竟她最开始决定要来是因为刚好可以趁机来到陆府。
她慌忙地拿过面前的酒杯,在两人酒杯要相碰之际,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拦住了时妤的酒杯。
只见唇红齿白、模样俊美的少年笑得温和,眼中却没什么情绪,他轻声道:“不是不能喝酒吗?我替你喝便是了。”
说完,他根本没给时妤回答的机会,就不由分说地拿过了她手中的酒杯,他面上还带着一抹歉意的笑容,声音更是温润无比,叫人挑不出任何错来:
“陆公子,阿妤今日喝不了酒,这一杯,我替她喝,陆公子不会介意吧?”
【作者有话要说】
慕鹤眠:心机深沉的死男人(不屑jpg.)
谢怀砚:她怎么敢的!!(咆哮jpg.)
时妤:发生什么事了?(疑惑jpg.)
第63章 ‘魂血为契,此生不悔’云云
陆昀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时妤在听见谢怀砚口中的那声“阿妤”时便慌了心神, 她朝陆昀安歉意地笑着:“抱歉啊,陆公子,我今日当真不能喝酒。”
今日他们来陆家是有事做的, 可不能喝酒误事。
尤其是以时妤的酒量,若是喝了这杯酒,今日这事她就看不见了。
谢怀砚笑得一脸温和, 眼神犀利地看着陆昀安, 等待着他的回答。
但看他的架势, 无论陆昀安说什么, 这杯酒也会是他喝。
陆昀安不过眨眼间就已恢复如初,他拿着酒杯转敬谢怀砚,笑道:“谢公子和时姑娘, 哪位喝都是一样的。”
好不容易等陆昀安走了, 陆明鸢又来了。
她倒是没有敬酒,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时妤,而后道:“今日是昀安的生辰,多谢时姑娘能来捧场。”
时妤笑道:“我还想多谢贵府的款待呢——贵府的菜品很好吃!”
陆明鸢被逗笑了, 她还想说些什么,便被陆昀安叫走了:“阿姐, 你做什么呢?”
走前,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时妤身旁的少年——他的眼神充满着警惕性, 叫人难以忽视, 他身上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感觉。
陆明鸢还在想着, 陆昀安就在她耳边道:“阿姐你就别去添乱了, 时姑娘和谢公子两厢情愿, 我们就不要凑上去了。”
陆明鸢看了一眼自家弟弟, 她看得出来, 他很喜欢时妤,于是她问道:“你不能争取一下?”
陆昀安无奈道:“阿姐你瞎说什么呢,且不说谢公子剑法绝艳,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清提,再者时姑娘喜欢的是他,不是我。”
说着,陆昀安的脸上闪过浓浓的沮丧,陆明鸢却惊道:“他便是那位剑法第一的清提?!可是清提不是个和尚吗?”
说完,她见陆昀安垂头丧气的模样,揶揄道:“那你请人家来你的生辰宴上是为了什么?”
陆昀安轻叹道:“是啊,是为什么呢……”
大抵是还想隔着人群看一眼她吧。
毕竟江湖之大,下次见面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就在此时,席位上一名男子高声道:“既是陆小公子的生辰宴,那我便先将生辰礼物赠与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一道声音吸引了。
时妤也一边鼓着脸颊咀嚼着,一边抬头朝那人看去。
只见那人拿出一个长条盒子,用灵力一抬,那盒子就浮在虚空中,移向陆昀安,陆昀安朝他行了个礼,温和道:“多谢赠礼。”
随即,他抬手轻轻一拂,那长条盒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他手中,其盒盖被掀开几寸,露出其间装着的珍贵的笔的笔头。
有了那人的开河,其余人纷纷赠礼,到了时妤和谢怀砚时,谢怀砚抬手就把两件礼物移过去,陆昀安接过礼物后,欣喜地看了一眼时妤,但他的欣喜还没到心底,便听见一道阴冷的声音响彻大堂:
“陆小公子的生辰,我也想送你一份大礼。”
所有人朝他看去,却没看见任何礼物,正当席上人议论纷纷时,那道阴冷的声音又响起了:“没有什么礼物比一个真相更加珍贵了。”
说着,两道人影从堂外缓缓走了进来,方才开口那人是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而他旁边站着的则是个戴着面具的清瘦男子。
时妤没看见慕逸鸣,但当那个方才说话的中年男子一看过来时,就在他那如毒蛇般的眼神中感知到了熟悉的感觉——
他一定是慕逸鸣。
在慕逸鸣和秦仕可出现的那一刹那,陆昀安,陆明鸢,甚至杨茨卉都是满脸愕然,而陆既炜脸上的血色则几乎在瞬息之间便褪得一干二净了。
谢怀砚倾身在时妤耳边轻声道:“这下有好戏看了。”
时妤闻言,看了一眼堂上的陆家人——陆既炜这一生辛辛苦苦经营的清名算是毁了。
他们朝神态各异的陆家人看去。
只见陆昀安最先恢复了神情,温和道:“不知二位是何人?”
慕逸鸣道:“我们是来送给陆小公子和陆家人以及全天下人一份大礼的。”
这时候,陆既炜也恢复过来了,他赶忙道:“来人啊,把他们给我轰出去——我陆家宴会,岂容他们胡作非为、胡言乱语!”
堂外的侍卫立即要往席间走去,慕逸鸣嘴角浮现一抹嘲讽的笑意,他笑道:“陆既炜,你别急啊,我的大礼还没送出呢——你莫不是心虚了不成?”
席间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陆既炜,他们的脸上大都是疑惑与探究,连杨茨卉也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陆既炜怒道:“你胡说什么?!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慕逸鸣道:“那不就是了,那你不妨听听我的大礼是什么。”
陆既炜哪敢叫他继续说,一面叫侍卫围上来,把他们围个团团转,一面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近日听说有一只魔来了西漠城,残杀无辜,那些无辜百姓皆被挖去了双目和心脏,两位可是来告知我们这个魔的踪迹的?”
时妤闻言,心脏下意识的颤了一下——她怕慕逸鸣会捅出谢怀砚的真实身份,来了一个借刀杀人的伎俩。
谢怀砚的目光分明是投在堂上几人上,但他仿佛有什么读心术一般,一下子就知道时妤在害怕什么,他安抚般地握住了时妤的手。
时妤感受着那只微凉的双手握上自己的手,将自己心中的恐惧一点一点消去,使她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慕逸鸣道:“这个不急,这个我的确要告诉你们,但也不急这一刻,我今日要说的是关于一个书生的身世——”
慕逸鸣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阵剑鸣声猛地想起,下一刻,一把巨剑破空而来,慕逸鸣一边抬手抵抗着那把剑,一边嘲讽道:“怎么?陆既炜,你心虚什么?”
陆既炜冷笑道:“今日是我儿的生辰,我不允许任何人打乱他的生辰宴。”
陆昀安和陆明鸢都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既炜,他们都觉得自己的父亲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从前的父亲多么在乎脸面和大局,怎会因为自己儿子的生辰宴而与别人撕破脸面——
除非,此时有什么事情比在生辰宴上撕破脸面还令他颜面扫地的事。
陆昀安和陆明鸢几乎同时想到了近日在民间的那个传闻——
传闻陆既炜——他们那以痴情谱写佳话的父亲其实拥有一个庶子。
慕逸鸣前几日刚在谢怀砚手下受了重伤,此时又不想在席面上众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此时应对起陆既炜的巨剑竟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此时,一把长枪凭空出现,众人只听见一道刺耳的金属相撞的声音,巨剑被猛地撞开。
陆既炜脸上又一丝不可思议,又带着一丝愤怒:“阿茨?”
杨茨卉脸色微微苍白,她收回长枪,却没有看着自己的丈夫,而是对着慕逸鸣道:“兄台请说。”
慕逸鸣见状笑得更欢了,他对身旁站着的清瘦男子道:“揭开你的面具给大家看看。”
秦仕可闻言一把揭开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与陆昀安眉眼极像的脸。
“这……”
席间人们议论纷纷,杨茨卉脸色惨白如纸,她不可置信地走近细细看了许久,但真相已经不言而喻了。
陆明鸢怒道:“这是何意?”
慕逸鸣笑着对秦仕可道:“秦仕可,还不快去看看你的姐姐。”
秦仕可对着陆明鸢远远行了个礼,陆明鸢又惊又怒:“你……这——父亲!!”
她的声音带上了些许颤抖,十分不可置信。
陆昀安的脸色也难看得要死,他扶着姐姐,走到杨茨卉身侧,担忧地唤道:“母亲……”
反观,杨茨卉镇定得不行,她的脸上毫无血色,但她还是拍了拍儿女的肩膀,示意自己没事。
时妤心惊得不行,她轻声道:“此事分明是陆家主的错,可被折辱的却是他们一家子人。”
谢怀砚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
这时,不远处的一位宾客赞叹道:“这陆夫人倒是个有本事的主儿!遇到此事也能面不改色的处理着……”
时妤闻言下意识的低声反驳道:“她的名字是杨茨卉。”
这个时候用“陆夫人”三个字来称呼对她而言可能是一种侮辱。
谢怀砚垂眸看了一眼时妤,却见她正认真地看着席中的那些人,眼中却闪烁着一丝水光,看得他心尖一颤,他忍不住握紧了时妤的手。
只见席间的杨茨卉很快就恢复了些神志,她冲秦仕可温声问道:“孩子,你多大了?”
秦仕可见杨茨卉眼中尽是心疼之色,并未有任何责怪,于是他恭恭敬敬地朝杨茨卉行了个礼,回道:“回禀夫人,我今年刚满十八岁。”
满堂宾客皆哗然。
众所周知,陆家大小姐陆明鸢今年刚好十九岁,小公子陆昀安则是今日恰好十七岁。
有个宾客脱口而出:“这么说你比陆小公子大了一岁?”
此言一出,陆既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怒道:“你胡说!你怎会与我有关!!”
秦仕可仰头看着堂上的陆既炜,不卑不亢道:“敢问陆家主可还记得沙河镇的秦岁荷?”
陆既炜立刻反驳道:“谁认识这等乡下之人呢!”
杨茨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铿锵有力:“陆既炜,十八年前,沙河出了沙妖,扰乱民生,而当时鸢儿刚出生,于是你一人去沙河除妖……”
说到这,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秦仕可轻声陈述着接下来的事情。
彼时陆既炜邂逅了少女秦岁荷,他隐去姓名家世,与她共赴云雨,却在不久后扔下了她。
秦岁荷未婚先孕,又不知自己孩子父亲的具体信息,被指着脊梁骨骂了整整十八年。
陆既炜名声鹊起、清名天下,秦岁荷误了芳华、万人唾弃,而杨茨卉被蒙鼓中、多年愚昧。
秦仕可说到这,语气带上了几分讽刺:“都说你们陆家以魂血为契,此生不得二心,否则神魂消散、不入轮回,可陆既炜,你凭什么声名赫赫、家庭美满?”
席间人议论纷纷。
“对啊对啊!”
“莫不是陆家那婚契与魂血都是假的不成!”
连陆明鸢和陆昀安脸上都浮现了一抹迷茫与不解。
时妤有些紧张地握紧了谢怀砚的手,谢怀砚轻声道:“这魂血为契自然是真的,但若是当日的那滴魂血并非是陆既炜的呢?”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魂血为契,此生不悔’云云向来只能约束本就痴情专一的人,这陆既炜三心二意,自然会想办法躲过这些规则。”
第64章
时妤惊讶于谢怀砚会如此说, 但她细想一下,谢怀砚好像本来就会把人往最恶劣的方向想,有这种清醒的想法再正常不过。
随着堂上议论纷纷, 杨茨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和颤抖:“陆既炜,当日的那份婚契是假的吗?还有那滴魂血,究竟是谁的?”
陆既炜仿佛一下子苍老几十岁, 他脸色青白, 真相早已被人皆知, 可他仍然死咬着嘴, 不肯承认。
杨茨卉道:“你不说也无妨,按照陆家家规,你的后果你自己清楚——来人, 把陆既炜拿下, 听候发落!”
杨茨卉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她身旁的侍卫们还有些犹豫,边听杨茨卉道:“还愣着做什么,我不发落他, 长老会也会发落他的!”
那些侍卫才缓缓走近陆既炜。
“陆既炜,我劝你莫要抵抗, 长老会的手段你比我更清楚不是么?”
杨茨卉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二十年来的伉俪情深竟终成了一场笑话。
她是西漠城权贵杨家嫡女, 修为可以与陆既炜平起平坐, 自是骄傲无比, 可最后却因为陆既炜的三心二意、喜新厌旧叫她蒙了十八年的骗, 此时她心中既恨又悲。
陆既炜见大势已去, 也没怎么反抗, 在他经过杨茨卉时道:“阿茨, 我对你是真的,我是真的喜欢你,才要和你成亲的!”
“那我母亲呢?我母亲算什么?!”
秦仕可的怒道。
陆既炜沉默了一瞬。
杨茨卉不再和他多说废话,冷声对侍卫道:“还不快把他关起来!”
到了这种地步又开始假惺惺的告白。
时妤看着陆既炜的背影,轻叹道:“他这是何必呢。”
落了个名声扫地、六亲背离的下场。
不过他都是活该的。
谢怀砚捏了捏时妤的手心,没说话。
陆既炜这边被拖下去,慕逸鸣就要转身离去,然而,杨茨卉却猛地拦住了他:“兄台请留步——你方才说你知道在西漠城滥杀无辜的那只魔的下落可是真的?”
时妤立即看向了慕逸鸣,她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只见慕逸鸣道:“什么魔?我说了吗?”
“你——”
一名宾客愤怒不止。
“那只魔作恶多端,残害了多少百姓,自是要快些将他斩杀才是,还请兄台告知我们那只魔的下落。”
杨茨卉温声道。
慕逸鸣扫视着堂上的人,忽然笑了,他看着角落里手牵着手的时妤和谢怀砚,意味深长道:“陆夫人说的不错,那只魔是该杀……”
时妤紧张地握紧了谢怀砚,谢怀砚轻声道:“别怕。”
大不了就厮杀出去。
然而下一刻,一道阴冷的声音就在时妤耳边落了下来:“时小姐,你猜,那只魔是谁呢?”
时妤猛地抬眸看向慕逸鸣,却见他并未开口,只是看着时妤,眸中情绪未明。
谢怀砚顺着时妤的目光看向慕逸鸣,便见慕逸鸣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谢怀砚眸中闪过一丝杀意,他低声问:“时妤,怎么了?”
时妤轻声问:“你方才可有听见了什么声音?”
谢怀砚没回答他,只是问道:“他给你传音了?”
时妤刚点了点头,慕逸鸣阴冷的声音又再次落到了她耳边:“时小姐,你我之间的对话可不要告诉旁人哦——咱们做个交易吧。”
还没等时妤反应,他又道:“你跟我走吧,只要你跟我走,我就不会揭开谢怀砚的身份——毕竟现在他的身份公之于众会给他造成多大的麻烦你该知道。”
“虽然多年前人魔两族已达成名义上的和平共处,但若是大家知道魔主之子还活着会怎么样?”
慕逸鸣眼里浮现一抹威胁之意,“时小姐,我知道你很在意谢怀砚,那你跟我走吧,只要你跟我走,我自然不会暴露他的身份。”
杨茨卉有些着急:“还望兄台告诉我们那只魔的下落。”
时妤道:“好。”
“什么?”
谢怀砚不解地看着时妤,时妤缓缓地从谢怀砚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她手腕上的同心锁随之晃动,其上的小铃铛发出阵阵清脆的声音。
时妤看着谢怀砚,有些欲言又止,慕逸鸣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不休:“不能跟他说哦。”
时妤刚走出一步,谢怀砚就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时妤,你要去哪?”
时妤看了一眼被围在席间的慕逸鸣,有些不敢与谢怀砚对视,她嗫嚅着:“我、我走了。”
说着,她要从谢怀砚手中挣脱出来,谢怀砚却握得更紧了,他死死地握着时妤,轻声问:“你要和他走?”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席间那个易容了的人是慕逸鸣?他又怎么看不出来在西漠城外慕逸鸣看向时妤的目光中充满了什么?
谢怀砚当时便看出来了,慕逸鸣看向时妤的目光里是满满的占有欲。
时妤垂着头“嗯。”
谢怀砚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时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意:“谢怀砚,你、你弄疼我了……”
谢怀砚垂眸便见时妤眸中闪烁着的水光,他心尖一颤,心中涌上来一阵酸痛之感,仿佛有谁一下子抓住他的心狠狠地捏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时妤的手。
时妤慢慢转身,她腕间的同心锁随着她的步伐而摇晃,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
谢怀砚背后的长剑猛地出鞘,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下一刻,只听见苏以容道:“别。”
谢怀砚一把推开他,双眸一片血红,他冷声道:“你放开我。”
眼看着谢怀砚要抬手朝慕逸鸣刺去,苏以容再次制止了他:“你冷静一点,你的身份不能暴露!”
那边时妤已一步步走近慕逸鸣,她没说什么话,却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慕逸鸣朝杨茨卉笑道:“我上一次见到他朝大漠的方向走了。”
杨茨卉疑惑道:“你是如何确定他的身份的?”
慕逸鸣道:“也不确定,就感觉他身上隐隐有魔气,因此我就猜他是那只魔——魔的下落我也跟夫人你说清楚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告辞了。”
“走吧。”
慕逸鸣回头朝时妤道。
陆昀安有些纳闷:“时姑娘,你怎么跟他走了?”
时妤强颜欢笑道:“我找这位兄台问件事。”
这个理由漏洞百出,但此时的陆昀安遭受了父亲的背叛等大事,已没有什么余力去思考,便也没再询问。
谢怀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杀气:“苏以容,你再阻止我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说着,谢怀砚暗暗使劲,一阵灵力猛地打向苏以容,苏以容急忙避开,他苦笑着道:“谢公子,我知道你很着急,但你先冷静一下。”
堂内其余人并没注意到他们,但慕鹤眠却道:“谢怀砚你没发现时妤方才一直在看着自己的手镯吗?”
谢怀砚被慕鹤眠的这句话猝然拉回了神志,他咻的一声收回长剑,微微撩开袖子,露出一个和时妤手上一般无二的手镯。
他起身往外跑去。
慕鹤眠提起裙摆就跟上他,她得去瞧瞧那个中年男子究竟是谁。
慕逸鸣出了陆府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时妤摩挲着手腕上的同心锁,她不知道谢怀砚有没有懂她的暗示?她也不知道慕逸鸣为何非要她跟他走?
是为了威胁谢怀砚么?
慕逸鸣在无人的地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下一刻,他们已到了一个陌生的地界。
周围雪花纷纷,一片冰天雪地,时妤冻得唇色发白,她搓着手,试探道:“你、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慕逸鸣没回答她,而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时妤只好跟在他身后,直到慕逸鸣把她带到了一个山洞中。
山洞隔绝了冷空气,的确使时妤暖和了不少,她一边缩着头,一边打量着这个山洞,只见洞内有一些最基本的东西,兴许是慕逸鸣还不大适应做魔的日子。
洞内有一张床、几把椅子和一个桌子。
时妤微微哆嗦着,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冷的。
慕逸鸣看了看她,终于开口道:“你先坐下吧。”
时妤赶忙坐了下去,生怕慕逸鸣一不开心直接扭断了她的脖子。
她坐了许久也不见慕逸鸣有什么行为,她有些紧张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同心锁,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二殿下……这是你的家吗?”
慕逸鸣冷笑道:“叫谁二殿下呢。”
时妤一颗心跳得极快,她害怕地咽了咽唾液,慕逸鸣的目光又湿又黏,仿佛盯上猎物的毒蛇一般。
他又道:“我算什么殿下?这天底下有哪位殿下同我一般受尽苦辱?”
时妤再不敢贸然开口,慕逸鸣的声音低了下来,还带上了一抹阴冷:“不过现在无所谓了,时妤,你看见了吗,我体内有万魔,我不久后便可以取代谢怀砚成为新一任的魔主了。”
时妤瞪大眼睛看着慕逸鸣,慕逸鸣弯下腰来,伸手缓缓捏住了她的下巴,继续道:“届时我便可以率领魔族一统天下,我便会成为万人朝拜的天下圣主了。”
他手下微微用力,时妤白皙的下巴上顿时浮现了几道掐痕,他缓缓凑近时妤,时妤恐惧地别开脸,又被他一把拉回。
慕逸鸣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些蛊惑人心:“时妤,你嫁给我吧,陪在我身边,看我如何君临天下好吗?”
时妤艰难地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行。”
慕逸鸣一把甩开时妤,无限魔气自他身上散发出来,洞壁受此威压,其上石子簌簌而落,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音。
“为什么不行?!凭什么谢怀砚可以我便不行?!”
慕逸鸣的脸上带着一股痴狂的表情,他拽住时妤的手腕,强迫她抬头看着他,怒道:“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必须嫁给我……”
“你做梦。”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随着寒风雪粒从洞口涌入。
下一瞬,一把长剑破空而来。
时妤手腕上的同心锁受到感应,发出清脆的声音。
第65章
长剑破空而来, 穿透重重结界,一把将时妤和慕逸鸣隔绝开来。
谢怀砚速度极快,在那一刻便拉住了时妤, 把时妤往自己怀中带去。
时妤的头重重地砸在谢怀砚的胸膛上,她鼻尖萦绕着一阵带着风雪的冷梅香,耳边是谢怀砚砰砰的心跳声, 她惊喜地抬头看去, 只看见谢怀砚那锋利而冷硬的下颚线。
“谢怀砚!”
时妤的眼睛亮晶晶的。
果然每一次他都可以及时找到她。
谢怀砚却有些不满道:“可是他威胁你你不跟他走就当众揭露我的身份?”
时妤点点头。
谢怀砚又道:“你以后不能这样, 万一我——”
他话还没说完, 便听时妤道:“没有万一,谢怀砚会一直护着我的。”
谢怀砚低下头来,与她平视着, 语重心长道:“若是我赶不过来呢?若是你一跟着他出门他就拧断你的脖子呢?”
时妤吐了吐舌头, 轻声道:“我知道他不会立刻杀了我的,因为他要用我来威胁你。”
而谢怀砚杀了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只是没料到,慕逸鸣竟敢要她嫁给他。
谢怀砚拿她没办法,只好叹道:“你下次不许这样了。”
可把他吓坏了。
时妤立刻点点头:“好。”
这边两人还在说时, 一道骄横又带着疲惫的少女声传了进来:“慕逸鸣,你果然在这里!”
慕鹤眠伴着风雪走进山洞, 她衣裙、头发都有些凌乱, 额头上还冒着些许汗, 她一把撕下自己身后的符纸, 理了理头发和衣裙, 怒道:“谢怀砚你是聋了么?都说了叫你等等我, 带我一起去, 跑得比兔子都快!”
害得她只好贴个疾跑符在身上, 才能勉勉强强跟上来。
时妤看了一眼谢怀砚, 谢怀砚耸了耸肩:“她太吵了,我没听清。”
“你——”
慕鹤眠气得七窍生烟。
时妤安抚道:“好啦好啦,正事要紧。”
慕鹤眠这才不情不愿的朝山洞中的另一个人看去。
慕逸鸣方才猝不及防地被谢怀砚的剑气伤到了,他此时唇边带血,冷漠地看着山洞里的几人。
慕鹤眠怒道:“怎么?活着回来了还不敢回洛城,你个废物,胆小鬼!”
慕逸鸣一怒,朝慕鹤眠抓去,慕鹤眠“哇”的叫了一声,赶忙朝时妤身后躲去,谢怀砚这才不得不抬剑抵挡了一下。
慕鹤眠躲在时妤身后,更加肆无忌惮地对着慕逸鸣骂道:“你不过是怕洛城里那些纨绔子弟对你指指点点罢了,但地位尊贵的人谁不曾被千万双眼睛盯着,你这都克服不了吗?”
时妤轻轻拉了一下慕鹤眠的衣角,想叫她先别说了,慕逸鸣的脸色是越发难看了。
慕鹤眠却丝毫不管,一脸倨傲嫌弃地盯着慕逸鸣。
“你当然不怕,你是她唯一的女儿,你是金枝玉叶,你高高在上,谁又敢对你指指点点——可我不一样,我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是流落在外当了多年乞丐的人,我以为到了洛城我会得到一口饭吃,然而,洛城里的人有的厌恶我,有的恨不得将我剥皮抽筋,也有的同情我……”
时妤和谢怀砚沉默着,连慕鹤眠脸上都浮现了一丝不忍,她方才说了那么多不过是想刺激他将心中的不满说出来。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他心中的怨怼和不满会如此之深。
“我同皇兄和你不一样,你们都是栋梁之材,你们是少年天才,皇兄自不必说,修为学识样样精通,哪怕是表面纨绔的你都学识深奥,尤擅权谋之术。慕鹤眠,我其实有时候还挺欣赏你的,虽然你人说话难听,自大又倨傲——”
慕鹤眠下意识地反驳道:“你怎敢如此说我?!”
慕逸鸣道:“但你有野心,我从未想过你竟敢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此皇位两位皇兄可以争得,我为何不可以?’的话来。”
时妤闻言惊叹地看向慕鹤眠,她这样赞赏的目光将慕鹤眠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慕鹤眠把她的脸往前扳去,道:“你莫要看我!”
时妤忽的笑出声,她认真道:“你真的很厉害的。”
向来狂傲无比的慕鹤眠在听见这句话时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别说了!”
慕逸鸣把目光移向了时妤,他继续道:“我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忽略我,做惯了随时被抛弃的那个人,直至——”
他在墨林与旁人走丢、万魔来袭之时一支袖箭从天而降,他顺着袖箭来处看去,只见袖箭背后是满脸惊慌的红衣少女。
就在那一刹那,他体会到了被拯救的感觉。
以至后来,万魔入体时,这个红衣身影也在他脑海中萦绕不止。
慕逸鸣涩然道:“谢怀砚是魔,我也是魔,我手段阴暗,但谢怀砚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可凭什么你眼里心里的人不能是我呢?”
时妤惊讶地张大了嘴,谢怀砚却侧身挡住了慕逸鸣的眼神,将时妤严严实实地挡在他身后。
他轻笑道:“所以你以我来要挟她跟你走是为了要她嫁给你?”
慕逸鸣的声音变大了几分:“那又如何。我承认我是卑贱,可谢怀砚,你又算得了什么好人,你懂爱吗?你懂人间的爱恨情仇吗?你一个魔头与她在一起难道不会害了她么?”
他一连串的问题将谢怀砚砸得晕头转向的,但这时,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掌,时妤从谢怀砚身后缓缓探出头来,她看着慕逸鸣,认真道:
“对我来说,谢怀砚是好人,至少他不会滥杀无辜。”
慕逸鸣闻言顿时朝时妤嘶吼道:“那些人都该死,他们眼中只有权贵和嫡庶之分,我要挖了他们的双眼,我还要挖了他们的心脏,想看看他们的心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时妤的声音和温柔,但带着一丝坚定:“他们是有问题,但他们罪不至死啊。”
她顿了顿,又道:“谢怀砚懂不懂爱恨情仇不重要,他跟我在一起对我而言也不是伤害,而是救赎。”
谢怀砚微微垂眸,只见时妤神色柔和,眸中水光闪烁:“若不是谢怀砚,我早已死了千万次,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救了我。”
时妤紧紧地握着谢怀砚的手,虽然她和谢怀砚还没认识一年,可她总觉得,他们仿佛认识了几十年一般。
她的心会因他而跳动。
谢怀砚梦中的少女和眼前的时妤渐渐重合,倘若真有前世今生的话,两辈子的时妤都做了同一件事,那就是不管不顾的站在他面前,坚定的选择着他。
“阿砚,你笑起来真好看,你以后要多笑笑哦。”
“谢怀砚,我最喜欢你啦!”
“……”
“魔、魔气!!”
慕鹤眠惊叫声将谢怀砚猛地从回忆中拉回,只见不远处的慕逸鸣身上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淡淡的黑气,那些黑气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环绕在他身旁,包裹着他。
谢怀砚将时妤往后推了一步,他的长剑化作一道白光,猛地飞向慕逸鸣。
暴乱后的人魔最是难缠,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神识,他的神魂已彻底被万魔吞食,谢怀砚掏出一道符纸,贴在时妤手腕上,就提剑和慕逸鸣斗做一团。
慕鹤眠看了一眼正打得如火如荼的两个人,回头却见时妤一脸淡定地看着手上的符纸,她心中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她凑近时妤,低声问道:“你不担心谢怀砚么?”
时妤笑了一下,一脸自豪道:“这个世界上能伤害到谢怀砚的没几个人。”
慕鹤眠道:“可是慕逸鸣是人魔……”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时妤,问道:“慕逸鸣说谢怀砚是魔……”
她还没说完,时妤就上手捂住了她的唇,她轻声道:“慕鹤眠,你能不能不要对旁人说这件事?”
慕鹤眠眨巴眨巴了一下眼睛,没表态,时妤就放开了她的嘴巴,轻叹道:“不能也没关系的。”
慕鹤眠想了想自她认识谢怀砚以来,谢怀砚有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想了许久,发现谢怀砚的确没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于是她点了点头。
时妤立刻亮晶晶地看着她:“谢谢你,你人真好!!”
慕鹤眠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绷着一张脸,装作冷漠的样子道:“倘若那一天谢怀砚做了什么恶事,我定饶不了他!”
时妤连连点头:“你放心,他不会的。”
慕鹤眠不解道:“时妤,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他?”
谢怀砚此人初见的确不像什么坏人,但接触了后又冷漠至极,加之他是魔,他真的不会做什么坏事吗?
那边的谢怀砚已解决完了慕逸鸣,最后一丝魔气消散在空气中,山洞一下子如坠冰窖。
谢怀砚拂了拂长剑上的几颗雪粒子,收起长剑,朝时妤走去。
时妤眉眼弯弯地看着一步一步走来的谢怀砚,坚定道:“谢怀砚不是坏人,他不会做坏事的,也不会伤害我的。”
慕鹤眠摇了摇头,默默离他们远了些。
只见谢怀砚撕去了时妤手上的符纸,牵住了她,又发觉时妤有些冷,从储物袋里给她拿了一件斗篷,他一边帮时妤系着斗篷上飘着的衣带,一边对她嘱咐道:“你往后可不能冒险了,你应当知道我都可以解决的。”
时妤笑道:“那倘若今日我不跟着慕逸鸣,你要怎么解决啊?”
谢怀砚脱口而出:“带你杀出陆府。”
时妤佯装生气道:“你看你,我才夸完你不会滥杀无辜,你又嘚瑟上了。”
谢怀砚张了张口,改口道:“那我带你逃出去,然后带你回琅魔海。”
慕鹤眠看着不远处正在低声说话的少男少女,不由得搓了搓手臂,也不知是冻的还是被他们的话腻歪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520快乐,爱你们。[哈哈大笑][摊手]
第66章
时妤想起了什么, 于是她扭头朝慕鹤眠问道:“所以慕逸鸣的家乡是西漠城吗?”
慕鹤眠脸上出现一抹复杂的神情,她叹息道:“是。”
“你们有所不知,慕逸鸣真的不对劲, 在尚未融合万魔之前,他就手段残忍。当年他在宫变中走失,母皇派人寻了二十年才得到他的消息, 母皇派人把他带回洛城时他就孤言少语, 独自一个人待在角落里。”
“在他回到洛城之前曾一个人屠了一个村, 村里三十户人家, 一百一十三口人,全被他杀了,无一活口, 但母皇对他心存愧疚, 于是想办法将此事压了下来。”
慕鹤眠轻声道:“今日也算是为那些无辜百姓报仇了。”
当母皇发现慕逸鸣已经罪无可恕时,马不停蹄地派她来送他最后一程。
慕鹤眠轻叹道:“这件事情可算结束了,我也可以回洛城向母皇复命了。”
他们下了山时,正是太阳落山之时, 残阳像个火球似的挂在无边无际的大漠边沿,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沙漠泛着金黄色的光, 虚空中漂浮着簌簌抖动的灰尘, 微风吹来, 带来无边热意。
时妤回头远远看了一眼山顶, 慕逸鸣就这样消失在世间了, 也不知还会有人记得他吗?
是他那心怀愧疚的母皇、是他那没有什么情分的亲人, 还是秦仕可呢?
时妤猜到了一些, 慕逸鸣对秦仕可应当是好的, 也许他在秦仕可身上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因此他才杀了那些看不起秦仕可的掌柜和店小二,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前往陆府,帮他揭开了陆既炜的真面目,才被他们抓住,就此消散在人间。
时妤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
“时妤。”
谢怀砚唤了她一声,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时妤抬眸冲他微微一笑,伸手牵过了谢怀砚的手。
三人肩并肩走进西漠城中,到了城内,慕鹤眠便停下脚步向两人辞别。
她冲时妤笑道:“好了,就到这里了,你们回去吧!我明日就要回洛城向母皇复命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知我们可还有见面的机会——那就有缘再见吧!”
时妤温声道:“殿下,有缘再见。”
慕鹤眠挥了挥手,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笑道:“若你们来洛城,一定要来找我,我请你们喝洛城最好的酒,吃洛城最好吃的糕点!”
时妤也眉眼弯弯道:“好!”
等时妤和谢怀砚回到院子中时,最后一抹残阳已被黑夜吞噬,六合之间,一片黑暗。
时妤和谢怀砚才踏进院门,“喵呜”一声便响了起来,下一刻,金小鱼远远朝他们跑来。
时妤蹲下身接住了它,它便开始不断地蹭着时妤的手臂。
金铃从金小鱼身后缓缓走来,道:“你们可算回来了!容先生饭做好好一会儿了!”
时妤和谢怀砚齐齐去洗手。
谢怀砚、容昭和金铃都不用吃饭的,但谢怀砚每日雷打不动地陪时妤吃饭,久而久之,容昭和金铃也习惯一起吃饭了。
四个人围在一起吃饭总有点温暖的感觉。
时妤和谢怀砚在饭桌上跟容昭和金铃说了一遍陆家发生的所有事情。
听完后,容昭放下了碗筷,金铃脸颊吃得鼓鼓的,一边问道:“先生,有什么不妥么?”
容昭摇了摇头,他轻叹道:“本来没有的,毕竟人魔也被成功除掉了,只是——”
时妤道:“容先生是担心谢怀砚的身份会暴露吗?”
容昭点了点头。
时妤又道:“但三殿下说她不会说出去的。”
容昭担忧道:“我倒不是担心她会说出去,我是怕殿下的身份恐怕瞒不了多久了。你看前几日你们在西漠城遇到了前来追杀殿下的临天宗之人,那玄枚若见不到弟子回去复命,他有可能会与我们斗个你死我活,把你拥有魔骨之事公之于众。”
“我此前还一直在疑惑他为何不敢把你的身份告诉世人,现在想来是他可能在忌惮着什么。”
“可是玄枚会忌惮谁呢?”
金铃夹了一筷子肉,一边咀嚼着,一边不解道。
答案呼之欲出,容昭看了一眼谢怀砚谢怀砚,郑重其事道:“很可能是殿下的生母。”
谢怀砚手中的筷子陡然掉落,谢怀砚苍白着脸,没说话。
时妤伸手握住他的手,她不知道谢怀砚的生母是谁,但谢怀砚好似很讨厌她。
金铃疑惑道:“他的生母是何人啊?”
容昭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怀砚,他摸不准谢怀砚的想法,不知道他此时该不该说。
却见谢怀砚脸色已恢复如常,还重新拿了一副筷子,他若无其事道:“我早猜到了,容昭,你说吧。”
他少时也一直疑惑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何人,他为何从未见过她?为何他自有记忆以来便是在临天宗?为何玄枚会对他敌意如此之大?
为何临天宗弟子硫霜和硫雪拼死也要救他出去呢?
后来,他跟着和尚知道了很多人后,那些问题才渐渐明了。
容昭叹了口气,陈述道:“你生母真名叫‘谢惟渡’,是玄枚的师妹。”
时妤想起梦中,玄枚在谢怀砚耳边骂的那些话,她有些懂了。
原来玄枚与谢惟渡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对她应是生出了情爱之心。
又听见容昭继续道:“谢惟渡是临天宗几百年来资质最好的弟子,也是临天宗的圣女,高贵而神秘,她择了世间最难的无情道,之后苦修多年,修为极高,但始终破不了那临门一脚。”
“后来,她只好在世间历练,寻求得道飞升,始终无果,直至——”
容昭顿了顿,似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接下来的事情:“直至多年前的人魔大战,主上弃剑而降,谢惟渡杀夫证道,无情道大成,一举飞升为仙。”
当年之事,太过紧急,容昭等人甚至不知道主上和谢惟渡是何时有男女私情的,主上又怎会弃剑而亡,最令他们意外的是,那是谢惟渡腹中已有了主上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今晚赶作业太晚了,更的少呜呜[爆哭]先交代一下小谢的身世
第67章 文案剧情
“当年主上死于战场上, 我们都被封印在万魔渊,而后有人才给我发了信说,世间还存在着主上的血脉, 我喜出望外,顾不得思考此事是真是假,只能将此事告知众魔——在那样的日子里, 他们真的需要一些精神寄托。”
这些信息量大得惊人, 谢怀砚从头至尾沉默着, 连金铃都停下了吃饭, 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容昭,怕一不小心漏听了什么。
这些信息也在时妤心中激起了千层浪花,但她还是有些疑惑, 照容昭的话, 天临宗圣女谢怀砚的母亲谢惟渡好似并非言而无信之人,那究竟是谁将他们封印在万魔渊呢?
“容先生,我有一事不明,究竟是何人将你们封印在万魔渊呢?又是谁将琅魔海变成干涸的魔域呢?”
时妤温声问。
容昭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轻叹道:“时姑娘这句话当真是问到了点上。”
他继续道:“当日主上牺牲,谢惟渡飞升成仙, 就此闭关, 我不知道此事谢惟渡是否知晓, 但毁约封印我们的却是临天宗的十大长老。”
金铃怒道:“怎会如此?!他们怎么这般不要脸, 一群老不死的, 竟敢毁约!”
容昭摸了摸金铃的头, 叹息道:“世人只知五大家族, 但说到底五大家族是凡人, 即便有修为也算不了什么, 但临天宗就不一样了,其间的长老大多是半仙,更别说后来还出了个谢惟渡……临天宗才是这个大陆上与我们势均力敌的对手。”
“那妖族和鬼族呢?”
时妤问道。
容昭轻声道:“妖族和鬼族在多年前就消失得差不多了,你看连鬼医那脉妖族都封锁在自己的领地,帮凡人治病,鬼族就更不用说了,像金铃这般的少之又少。”
时妤和金铃都齐齐点头,容昭就这么说了一晚上。
夜幕之下,时妤抱着金小鱼看了会医书,可她怎么都看不进去,脑海中频频响起容昭方才说的话,她一个局外人都觉得如此唏嘘,何况谢怀砚呢。
她打算去看看谢怀砚。
想着,她合起医书,把金小鱼放到它的窝里,出了房间。
“谢怀砚。”
时妤轻声唤道,还敲了敲门,但没有任何一丁点回声。
时妤只好再次敲了敲门:“谢怀砚,你在吗?”
只听得见夜风吹起院中林木发出的沙沙声。
时妤心中更加担忧,谢怀砚很少睡着,即使有时候睡着了,也很浅,一丁点声音就能把他吵醒。
今夜这是怎么了?
时妤管不了那么多,猛地一下子推开了门。
房中一片黑暗,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待着会叫人更加窒息。
时妤心中的不安加深了些,她继续唤道:“谢怀砚,你在吗?”
就在这一刻,静得只能听见时妤自己那宛如鼓点般的心跳声的房间中忽的传来一声极轻的簌簌声。
时妤寒毛直起,她颤声唤道:“谢怀砚……”
等她心中恐惧消散了一些后,她才又鼓起勇气朝里边走了一步,这时候,时妤的眼睛有些适应房中的黑暗了,她可以模模糊糊的看见房中的大多数东西了。
“谢怀砚——”
时妤的呼唤戛然而止,黑暗中有一只手猛地拉住她的手臂,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谢怀砚抱得很紧,紧得时妤有些难受,她轻唤出声:“谢怀砚,你怎么了?”
谢怀砚顿了一刻,手下松了一瞬,下一刻,他将下巴靠在了时妤的肩膀上,时妤就这么任由他抱着,不知何时一丝冰凉之感落到了时妤的脖颈上。
时妤愣住了,她可以感受到谢怀砚的泪水落在她的后脖颈上。
谢怀砚剑术第一,处理事情的能力也很强,平日里几乎所有的事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事,只要经过他手,他都能解决。
久而久之,连时妤也忽略了他也会有弱点。
时妤心疼得不行,她抬起手臂,搭上了谢怀砚横在她肩膀上的手,她的声音柔和得仿佛要沁出水来:“谢怀砚。”
谢怀砚缓缓松开了她,往后退去,坐在地毯上,泠泠月光自窗户中落入房中,给谢怀砚渡上了一层清冷的光芒,他低垂着头,细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叫时妤看不清他的神色。
时妤缓缓走近他,在他身旁蹲下,轻唤道:“谢怀砚。”
谢怀砚依旧低着头,时妤又唤:“阿砚……”
唤着,她探出身,抱住了谢怀砚,温声道:“阿砚,你若难受就抱着我哭一下吧。”
谢怀砚尖利的下巴抵着时妤的肩膀,他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抬起手,环住了时妤的腰。
时妤伸出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柔声道:“阿砚,你别憋在心里……”
她希望,他能勇敢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谢怀砚半晌后忽然开口了,但他的声音很低,还很哑:“时妤,你说……”
他顿了顿,斟酌道:“玄枚和临天宗长老所做的一切,她可知情?”
时妤柔声道:“知不知情我不知道,但阿砚,我能看得出来她是爱着你的。”
谢怀砚陡然抬起了头,时妤感觉到他的疑惑,继续解释道:“你看呀,若是不爱你的话,她为何要将你生下来,假设她对你父亲是利用,那她根本不用生下你。”
时妤温和而有力的话一字一句传入谢怀砚耳中:“阿砚,这个世界上爱你的人真的有很多。”
谢怀砚久久的沉默着,直至时妤蹲得腿有些麻了,她忍不住推了推谢怀砚,谢怀砚这才又开口:“你不要我抱着你么?”
不知为何,时妤觉得他现在的语气有点怪,但她没多想,只是道:“不是,是我腿有些麻了……”
“哦……”
谢怀砚这才慢慢悠悠地放开她,时妤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她忍不住揉了揉腿,嘟囔道:“谢怀砚,要不要点个灯啊?”
虽然她现在有些适应房间里的黑暗了,但她还是想看清楚他的神色。
谢怀砚没搭话。
时妤再次问:“谢怀砚,要不要点个灯?”
谢怀砚这才道:“……好。”
说着,一抹灵力自他指尖一闪而过,房间中的灯顿时亮了,屋内瞬间泛着暖暖的灯光。
时妤转头看向谢怀砚,却见谢怀砚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就这么盯着她,半晌不眨眼,时妤实在忍受不了这道炽热无比的视线,她直白问:“你为何这般盯着我?”
谢怀砚:“我在想……”
时妤疑惑:“你想做什么?”
谢怀砚摇了摇头,终究没说出口,时妤佯装生气了,再次问:“你想做什么?”
谢怀砚用很平淡而无辜的声音道:“我想让你完完整整的属于我。”
时妤心中一窒:“你、你说什么?”
谢怀砚认真道:“我不想你离开我,我也不想我离开你。”
时妤心中闪过一丝不妙,谢怀砚定是被今夜容昭所说的话刺\激到了,但她又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只好耐着性子继续问:
“然后呢?”
谢怀砚的目光十分专注,可时妤竟在其间看出了浓浓的偏执:“所以,我想出了一个极好的办法。”
“时妤,我把你制成傀儡,那样你就完完整整地属于我了。”
时妤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谢怀砚认真道:“时妤,我死了,我的傀儡也会死的,而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的。”
夜风自窗中吹入房内,时妤只觉得遍体生寒,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谢怀砚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不解道:“时妤,你难道不想永远跟我在一起么?”
时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点,谢怀砚道:“时妤,你不愿意么?”
时妤:“谢怀砚,我最喜欢你啦,但是——”
她话还未说完,谢怀砚便打断了她:“我不要最喜欢,我要你只喜欢我。”
谢惟渡喜欢乌烬非,但也喜欢大道,也喜欢临天宗,所以他们生死相隔。
一个永远消散在世间,一个永生永世活在世间。
他想让时妤只喜欢他,那样他们就可以永生永世在一起了。
谢怀砚想着,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怪异的微笑。
时妤心尖一颤,她往后缩去,试图说服谢怀砚:“阿砚,这不行的,我、我、我不能成为傀儡……”
谢怀砚看见她眼中的戒备和她下意识往后缩的身体,他眸色一变,带着些许无措:“时妤,你在害怕我。”
时妤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怀砚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他怀中,他们手腕上的同心锁叮当碰撞,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谢怀砚将她囚在怀中,他玉白修长的手缓缓地抚上她的脸颊,时妤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谢怀砚眼尾微微泛着红晕,连黑色的瞳孔都带上了些许赤色,他的声音偏执又委屈:
“时妤,你不能不要我。”
谢怀砚微微俯身,他微凉的嘴唇覆在了她脆弱而纤细的脖颈上,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阿妤,你别怕,很快的,你不会疼的……”
只要他咬下,她便可以没了疼痛,彻底成为他的傀儡,与他生生世世在一起了。
时妤心跳如鼓,她脑子飞速的转动着,却怎么都想不到对策,想着想着,她感觉无边的委屈将她吞噬,叫她难以呼吸。
下一瞬,豆大的泪珠自她眼尾滑落而下,落到了谢怀砚的脸颊上,谢怀砚一顿。
时妤实在忍不住,抽泣着哭出声:“谢、谢怀砚……你怎么能这样……”
谢怀砚眸中的赤色渐渐消散,他顿在原地。
时妤越想越委屈,嚎啕大哭:“我不要成为五识消失、七情消散、没有温度的傀儡!”
第68章
时妤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颗颗落到谢怀砚的脸颊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落,没入他的脖颈。
谢怀砚就这么停留着那个动作, 他的唇贴着时妤的脖颈,却怎么都舍不得咬下去——
他忽然有些迷茫了。
他听见时妤的哭泣时,自心底升起一阵迟钝的心疼来, 他只觉得自己内心酸涩无比。
谢怀砚缓缓地松开了手, 时妤顺着滑落在地, 蹲在地上捂着脸。
谢怀砚无措地也跟着蹲了下去, 他轻声哄道:“你、你别哭了。”
时妤不理会他,依旧哭得厉害,谢怀砚只好又道:“时妤, 你不要哭了。”
时妤听到谢怀砚这有些无可奈何的话, 更加得寸进尺道:“你不是要把我制成那冰冷的傀儡么?你还哄我做什么?!”
谢怀砚沉默了一瞬,时妤拿开手,偷偷地看了一眼谢怀砚,却见谢怀砚单膝跪地, 蹲在她面前望着她,对上她的目光, 他有些欲言又止的。
时妤猛地又捂住自己的脸。
虽只是一刻, 但谢怀砚还是看清楚了, 他看到了时妤那泛红的眼眶和将落未落的泪珠, 以及她脸上的泪痕, 谢怀砚感受着心口传来的阵阵痛意。
他默了半晌, 忍不住伸手揽过时妤, 轻声道:“时妤……”
谢怀砚顿了一下, 仿佛接下来的话令他有些费解, 叫他无法说出口一般。
半晌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是我错了。”
时妤道:“你错哪儿了?”
她觉得他分明是不懂自己哪里错了。
他的喜欢分明是扭曲的。
谢怀砚迟疑片刻,才道:“我、我不该将你制成傀儡。”
时妤抬头鼓励地看着他,她又转变了想法,万一谢怀砚真的有些开窍了呢。
但谢怀砚却忽然转了话头,他道:“可是我想永生永世和你在一起。”
时妤道:“你果真是不懂。”
她又放柔了语气,循循善诱道:“阿砚,真正爱一个人不应当是这样的……”
谢怀砚疑惑不解道:“那应当是怎样的?”
时妤想了想,问道:“你在南疆城的院子里捡到那只橘猫,但你又得知它走丢了,它本来有家,有一些很爱它,它也很爱的家人时,你会怎么做?”
谢怀砚毫不犹豫道:“听时妤你的,把它送回家。”
时妤:“……”
时妤斟酌道:“那倘若没有我,你会怎么做?”
谢怀砚脱口而出道:“那我不会捡了它。”
时妤:“……”
谢怀砚困惑不解道:“时妤,你怎么了?”
时妤委婉道:“我在想怎么才能跟你说明白。”
谢怀砚喃喃道:“时妤,真正的爱是怎么样的呢?”
时妤想了半天,决定直接道:“谢怀砚,真正的爱不是约束,不是限制,而是托举。”
“就像我喜欢你,我很想和你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定居,或者我们一起走遍世界,看看世间的花木虫鱼。我也会担心你,我不想你整日整夜在刀尖上添血,但我不能要求你和我一起离开——”
谢怀砚想都不想道:“我愿意啊。”
时妤忍不住捂住他的嘴,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身上肩负着魔族万万人的期许,所以,我愿意和你一起带他们回家,而不是让你和我离开。”
谢怀砚沉默地看着时妤,时妤见他仍旧不怎么懂,也不再强求,她道:“罢了罢了,反正你不能强迫我。”
谢怀砚道:“怎么算强迫?”
时妤:“我不要成为没有温度,没有思想的傀儡,你不能逼我。”
谢怀砚想起方才时妤通红的双眸,他轻声道:“好。”
时妤认真道:“那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谢怀砚道:“好。”
他承诺道:“不会把你制成傀儡了。”
时妤闻言眉眼弯弯道:“谢怀砚,你真好,那我也对你承诺,我不会离开你的。”
谢怀砚没说话。
时妤朝他摇了摇自己的手腕,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戴着的镯子簌簌而动,发出叮铃当啷的声音,时妤笑道:“不是有同心锁嘛,从今往后我去到哪儿,你都可以知道的,阿砚。”
谢怀砚终于点了点头。
时妤终于松懈下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当然喜欢谢怀砚,但她也怕死,更害怕成了那没有温度、没有思维、没有七情六欲的傀儡。
夜风破窗而入,时妤看了看天色,只见外边还是一片黑暗,偶有几颗星子在远方一闪一闪的。
时妤看了一眼情绪有些低落的谢怀砚,提议道:“谢怀砚,我们去看星星吧!”
谢怀砚缓慢地抬眸看着时妤,时妤眸中尽是期待,他忍不住点了点头:“好。”
时妤和谢怀砚到了院子中,谢怀砚伸手搂着她的腰,将她带上了屋顶。
此时正是初春,加之西漠城的昼夜温差有些大,夜风一吹,还有些寒凉。
时妤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谢怀砚见状,从储物袋中拿出斗篷,给时妤戴上。
斗篷边缘的毛绒随着微风动来动去,一下一下的在时妤颈间贴着,时妤只觉得有些痒。
天空中群星闪烁,而西漠城已是一片寂静,连灯火都没多少。
在这寂静的时刻,这世间就仿佛只剩了他们二人一般。
时妤忍不住再次问道:“谢怀砚,你当时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
谢怀砚顺着时妤的目光往远处看去,闻言,眉眼间多了一丝柔和,但在下一刻他又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因为我梦见你了。”
时妤这下来了兴趣,侧身看着谢怀砚,双眼亮晶晶的:“可我们并不认识啊,你为何会梦见我?你梦见我什么了?”
谢怀砚皱着眉头:“那不是什么好梦。”
谢怀砚当时心中只有疑问,可现在当他知道那个梦中在他怀中死去的少女是时妤后,他只觉得无尽的恐惧。
大雪簌簌而下,他眼中却是一片血红。
那天真冷啊,冷得好像他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一般。
时妤在谢怀砚眸中看见了无尽的忧伤,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很缓慢、很温柔地抚着谢怀砚紧皱着的眉头。
时妤轻声道:“那只是梦罢了。”
谢怀砚却摇了摇头:“那不是梦——时妤,你相信前世今生么?”
前世今生,因果轮回。
谢怀砚从未想过,这些和尚当时念叨着的词语,有朝一日会在他口中说出。
第一场梦、第二场梦、第三场……谢怀砚每一次做的有关时妤的梦都那么真实,其间的喜怒哀乐诸多情绪那般真实,这一切都不像是梦,仿佛是曾经发生过的事一般。
和尚曾经说过,佛祖怜悯,会叫罪不可赦的人下轮回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那他呢?
他前世是不是做了很多恶事,是不是在哪对不起时妤了。
佛祖才给他这次机会来弥补过错。
可是他还是没能记起来。
他的那些关于时妤的梦总是缺了那最关键的一块,因此他不知前缘后果。
时妤认真道:“我相信。”
在谢怀砚错愕的目光中,时妤微笑道:“阿砚,你知道吗?我也梦见过你。”
这个谢怀砚知道,时妤每次梦见他都会从梦中哭醒,他一直不知道时妤究竟梦见了他什么。
时妤伸手牵过了谢怀砚的手,一阵温暖从她手上传递到了谢怀砚的手上。
时妤继续道:“我梦见的都是小时候的你。我梦见你坐在南疆城的街头,一坐就是一整天,然后,我在梦中陪你枯坐了一天,和你一起看了一次日落。”
谢怀砚嘴角微微上扬,在时妤的描述中,他知道那个在时妤梦中的自己应当是很开心的。
“我梦见小时候的你被锁在临天宗地牢,玄枚拿着鞭子一鞭一鞭的抽打着你,但我却无能为力。”
说到这里,一行清泪自时妤脸上滑落而下,谢怀砚抬起手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
“谢怀砚,小时候的你也如现在一般,从不肯服软,但梦中的那个你因为我的泪水第一次向玄枚服软。我目送你被硫雪和硫霜送出临天宗,目送着你奔向新的生活……”
时妤的泪水怎么都擦不完,谢怀砚心中酸涩无比,他忍不住凑近她,轻柔地吻去了她脸上的眼泪。
时妤顿在原地,谢怀砚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轻声道:“时妤,谢谢你。”
谢谢你来过他的少时,来过他那么黑暗而无助的时刻,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一道绚丽的色彩。
时妤温柔地拍了拍谢怀砚的背,她知道,可能在某一个时空的她真的陪伴过小时候的谢怀砚吧。
“谢怀砚,你快看,有流星!!”
只见天上毫无预兆的划过了一颗流星,谢怀砚本来对这些现象没什么情绪的,但因为时妤,他心中竟也多了一丝激动。
时妤靠在他的肩头,渐渐闭上了眼睛,直到远处天光开始蒙蒙亮时,她才醒了过来。
“谢怀砚,太阳要升起来了。”
时妤揉着惺忪的睡眼,轻声道。
谢怀砚的声音带着初春早上的寒意传入时妤耳中:“嗯。”
远处的天空初时是亮了一线,而后那一抹亮光渐渐扩散,直至扩散成一片,将周围的天空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再等了一会,那抹粉色逐渐变红,最后一颗火球似的太阳跃出了天际,亿万阳光照下大地,将六合都染成一片金粉色。
时妤和谢怀砚也都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时妤的脸粉粉的,她抬头对谢怀砚笑道:“谢怀砚,早上好呀。”
谢怀砚牵着她的手,也笑道:“时妤,早上好。”
第69章
“姐姐, 你昨晚没睡好吗?”
金铃看着正在一个劲的打哈欠的时妤问道。
时妤眼中泪光闪烁,她摇了摇头:“没、没有了。”
时妤伸展着腰肢,叹息道:“定是这书太过催眠了。”
金铃不解道:“可姐姐你前几日看的时候也没这么困啊。”
时妤伸展腰肢的动作一顿,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挂在天空中的太阳,嘟囔道:“许是这阳光太过温暖了,叫人瞌睡。”
“……哦。”
金铃怀疑的看了一眼天空, 感叹着这恶毒的太阳, 若不是有容先生的灵丹妙药, 她都不能在阳光下显形。
时妤放下医书, 疑惑道:“谢怀砚和容先生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下一刻,敲门声就响了起来,金铃喜道:“来了!”
说完, 她蹦蹦跳跳地前去开门, 她衣服上的金色的铃铛随着她的脚步而相互碰撞,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
窝在时妤身旁石凳上呼呼大睡的金小鱼听见这铃铛声动了动耳朵,又继续晒着太阳睡觉。
时妤朝院门看去,果然是谢怀砚和容昭。
谢怀砚和容昭在石桌边坐下, 谢怀砚伸手把时妤身侧即将掉落的书捞了起来,放到石桌中央。
容昭则开始讲起他们今日出门打探到的消息:“陆家那事终于有了决断。”
闻言, 时妤和金铃都竖起耳朵听。
“杨夫人果真是位刚烈而厉害的女子。你们可知, 那陆既炜的下场是什么?”
金铃猜道:“不会就把他这么给放了吧。”
毕竟世人都觉得男子金贵无比, 何况是陆家家主、西漠城城主, 金铃想到最坏的结果就是他没什么惩罚, 依旧是那个尊贵的陆家家主。
容昭笑着摇了摇头:“猜错了。”
时妤试探道:“莫不是革了他的陆家家主、西漠城城主的名头?”
“接近了——那群长老的意思是要将秦仕可赶出去, 不管是给他钱财也好、要他人头也好, 想办法把此事隐瞒下来, 对世人便说陆既炜已受了该受的惩罚, 叫他依旧当陆家家主,但杨夫人不同意。”
“杨夫人说若是要赶走秦仕可便从她尸体上跨过去,陆既炜不配做陆家家主,她杨茨卉哪里比不上陆既炜,要么她做家主,要么她回杨家。”
“结果呢?”
金铃问道。
容昭道:“自然是杨夫人坐上了家主。”
西漠城杨家势力庞大,杨茨卉若回了杨家,杨家人会怎么做?
时妤赞叹道:“杨夫人果真是女中豪杰!”
金铃却不依不饶道:“那陆既炜那人呢?他是什么下场?”
容昭好笑地拍了拍金铃的头,他笑道:“自然是被革去陆家家主、西漠城城主之位了。”
金铃瞪大眼睛,不解道:“他都这样了还不该死么?毕竟不是都说陆家婚契是以魂血为契,他都违背誓言了,还不能神形俱灭吗?”
容昭摇了摇头:“按理说是这样的,但现在这个结果也是杨夫人费了好大力才换来的。”
金铃不满地撇了撇嘴,时妤摸了摸她的头,没说什么,容昭说的没错,这个结果已经很不容易了。
容昭看着时妤和金铃都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忍不住安慰道:“此事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今日天气如此好,我们不妨出去逛逛?”
金铃双眼一亮,果然来了兴趣:“好啊!”
她拉着时妤道:“姐姐姐姐,我们去买漂亮的衣服好吗?”
时妤也笑了:“好好。”
谢怀砚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时妤另一侧,他微微垂眸看着她,却不说话。
时妤和金铃刚手牵手走了两步,谢怀砚也一步不离地跟在时妤身侧,只留容昭一个人在三人后面走着。
院门不算宽,刚好能容得下两个人通过,谢怀砚垂眸看着时妤,时妤一面拉着金铃,一面抬眸,不解道:“谢怀砚,你看我做什么?”
谢怀砚轻轻抿了抿唇,看向在时妤另一侧的金铃,金铃瞪大眼睛:“怎么了?”
时妤顿时明白了谢怀砚的想法,但她有意让他自己开口说出自己的需求,于是她装作不知道般道:“我脸上可是多了什么东西?”
谢怀砚没说话,伸手碰到时妤的手,趁机与她十指相扣,而后他装作不经意般道:“容先生年纪大了,有些看不清路,金铃,你去扶扶先生。”
金铃指了指自己,那声“我?”还没说出,谢怀砚就牵着时妤跨出了院门,院内顿时只剩下了面面相觑的容昭和金铃。
金铃看着模样儒雅清秀的容昭,笑道:“先生老了,看不清路了,我来扶扶先生。”
容昭朝她挥了挥手,道:“说谁呢,我哪儿老了……”
时妤抬眸看着谢怀砚,谢怀砚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感受到时妤那炽热的目光,他不由得绷紧了脸。
时妤却依旧眼都不眨地看着谢怀砚,谢怀砚被她这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心乱,恰好时妤面前有一颗石子,眼看着她要踩上石子,谢怀砚手下用力,把时妤朝他那边拉了一把,时妤一下子没防备住,直直地跌入谢怀砚怀中。
谢怀砚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护住了她。
他轻笑道:“怎么不看路。”
时妤反问道:“你不是我的眼睛么?”
谢怀砚顿时结巴了一瞬:“那……那倒也不是。”
在时妤跌入谢怀砚怀中的那一刻,容昭就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了金铃的双眼。
金铃眨巴着眼睛,容昭温和道:“小孩子家的不能看这个。”
金铃怒道:“先生,我在这个世间待了快十六年了!!”
容昭看着她七、八岁的模样,笑眯眯道:“那也是小孩子。”
时妤闻言,猛地从谢怀砚怀中站直,她推了一把谢怀砚,嗔道:“不能在小孩子面前这样。”
谢怀砚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我这不是怕你摔了,扶了你一把嘛……”
谢怀砚瞥见急匆匆往前走的时妤耳尖升起来的那抹可疑的红,他忍不住笑了笑,跟上她的脚步,凑近她轻笑道:“那我下次不扶你了。”
时妤瞪了一眼谢怀砚,便要走,却被谢怀砚一把拉回,时妤道:“你做什么?不许在小孩面前拉拉扯扯!”
却见谢怀砚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的一个摊子,询问道:“不去看看么?”
只见那个摊子那里尽是一些首饰和花钿等饰物,时妤心中升起一阵喜爱,眉眼顿时变得弯弯的:“好。”
谢怀砚又趁机牵住了时妤手,与她十指相握走到那边,金铃却看上了另一个方向的糖葫芦,她朝两人唤道:“姐姐,我去买糖葫芦,你要吗?”
时妤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谢怀砚却率先开口,朝金铃道:“不用,我等会带她去买。”
说着,他又深深地看了容昭一眼。
容昭微微颔首,眸中却是压不下的笑意。
时妤也笑道:“我先看看这些首饰,金铃你可要什么,我给你买回去。”
金铃摇摇头:“不要了。”
她的魂早已被那糖葫芦勾去了。
时妤看着她急匆匆跑向糖葫芦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姑娘快来看看,最时兴的首饰花钿我这儿都应有尽有……”
摊主热情地招呼时妤,时妤看着那些首饰,却没要买的样子,谢怀砚道:“你喜欢哪个?”
时妤又摇了摇头:“上次买的那个簪子都没怎么戴过……”
谢怀砚却笑道:“那又如何,多买些,你往后可以每天都戴不重样的。”
摊主的脸笑成一朵花一样,他附和道:“正是正是,公子说的是……姑娘真是好眼力,这个玉骨簪可是用上好的蓝田玉制成的,自是精贵无比!”
谢怀砚:“买。”
时妤:“……还是再看看?”
谢怀砚:“买,都买。”
就这样,他们买了很多东西,那个摊主嘴巴都合不拢了。
在经过冰糖葫芦摊子时,谢怀砚又伸手买了两串,时妤把冰糖葫芦递给谢怀砚,谢怀砚却道:“你吃。”
时妤只好一只手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有些含糊不清道:“好吃!谢怀砚,你要不要试一下?”
谢怀砚没说话,忽然弯下腰,吻住了时妤的唇。
时妤猛地瞪大双眼,谢怀砚在她唇上一触而过,轻笑道:“嗯,确实很好吃,很甜。”
时妤立刻转过身,嗔道:“你、你别胡说!”
谢怀砚瞥见时妤红透了的脸颊,他忍不住又轻轻地亲了一下时妤的脸颊,笑道:“你不是说好吃,那我尝尝不过分吧?”
时妤有些结巴道:“那你、那你也不能这样尝啊……”
谢怀砚觉得时妤这个模样很可爱,他忍不住继续逗她:“为何不能?”
时妤狠狠地瞪了谢怀砚一眼,恼道:“你再胡说我就生气了!”
谢怀砚拿着东西的双手摆了摆,立刻道:“好好好,不逗你了。”
时妤看着不远处的服饰铺,回头看着谢怀砚,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微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头发,将她的发梢吹到了谢怀砚的手背上,带起一阵痒意。
“谢怀砚,我们去做新衣服吧!!我们还没有一起去做过衣服呢。”
“好。”
“谢怀砚,你为何一直穿着白衣啊?”
谢怀砚看着时妤,认真问:“你不喜欢吗?”
虽然是因为前世的时妤说要他穿白衣,他才一直穿白衣的,但前世今生改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谢怀砚还是会害怕眼前的时妤会不喜欢。
时妤微微笑着,眉眼仿佛一轮弯月似的,她浅色的瞳孔中闪着细碎的光,毫不犹豫道:“当然喜欢了。”
“阿砚你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第70章
谢怀砚一愣, 随后嘴角绽开一抹笑意,他抽出一只手,伸手捏了一下时妤的脸颊:“你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时妤道:“那我们一起去买衣服吧?”
谢怀砚点头:“好。”
他们刚一进门, 服饰铺里的一个姑娘就迎了上来,她热情地问:“二位来买衣服还是做衣服呀?买衣服的话,这些都是今年的新款式, 二位可以看一看。”
时妤道:“我们是来做新衣服的。”
那个姑娘笑道:“那二位来量一下尺码, 三五日便能做好, 加急的话两日便能做好。”
说着, 她拿过量尺给时妤量尺码。
等量好时妤的尺码后,她朝谢怀砚走去,要上手给谢怀砚量尺码, 谢怀砚眼神一变, 时妤在谢怀砚躲开前拦住了那个姑娘。
“多谢姑娘,但我来给他量吧,你在旁边看着便好。”
时妤也没解释为什么,那个姑娘却以为是时妤女孩家心思, 对她有醋意,她立刻笑道:“好啊。”
时妤察觉到这个姑娘暧昧而笑意深深的眼神, 浑身有些不自在, 但她只能硬着头皮去给谢怀砚量。
“你、你张开手。”
时妤没怎么敢看谢怀砚。
谢怀砚则垂眸看着她眼里尽是笑意, 他闻言乖乖张开了双手, 任由时妤给他量尺码。
一阵馨香传入鼻尖, 谢怀砚也有些燥意, 他这才缓缓地移开了目光, 将视线投到窗外。
时妤连指尖都是颤抖的, 谢怀砚身上那阵淡淡的梅香传入鼻尖, 萦绕在她身侧,包裹着她,仿佛谢怀砚正环抱着她一般。
她脸颊、耳尖都红透了,但抬眸时瞥见谢怀砚的耳尖也透着一阵淡淡的红晕,她顿时有些想笑,脸上的燥热才缓缓褪去了些。
时妤好一会儿才替谢怀砚量完尺码。
她急忙往后退去,把量尺还给那个姑娘,轻声道:“劳烦姑娘了。”
那姑娘顿时笑得更欢了,她打趣道:“姑娘,你怎么脸红成这样,是我这铺子太闷太热了吗?”
时妤想钻进地缝里,她慌乱道:“不、不是。兴许是我穿的多了……”
服饰铺掌柜也不再逗时妤,而是带领他们开始细细挑选料子和样式。
他们看了许久,最后都由时妤决定了。
时妤和谢怀砚从服饰铺出来时,外头的太阳已日渐偏西,不远处的糕点铺中传来一阵甜香之气,时妤默默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谢怀砚立即道:“我们去买些甜品吧,我想吃了。”
时妤狐疑道:“你不是不喜欢吃吗?”
自从谢怀砚的味觉恢复后,他终于可以尝到了除了甜味以外的其他味道,但他仍旧不怎么喜欢吃甜品,平时偶尔跟着时妤才吃一两口。
谢怀砚面不改色道:“也许金铃和容先生想吃了。”
时妤闻言抚掌而笑:“好诶!!”
谢怀砚排在那长长的队伍后面,他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堪称龟速的队伍,对时妤道:“你要不先去吃点其他的?”
时妤看了一眼队伍,妥协地点点头,她留下谢怀砚一个人在排队,自己则是去了不远处的烧饼摊买了两块饼。
西漠城的烧饼很是好吃,外表酥脆却不干巴,内里则是软糯无比的红豆泥,或是香嫩好吃的肉沫。
时妤给自己买的是红豆泥,给谢怀砚买的是肉沫,她一边咬着一边把手里另一块饼递给谢怀砚:“谢怀砚,你试试,很好吃的。”
谢怀砚笑着说好,然后把那块油纸包着的饼拿到手中,这时他前面排着的长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糕点铺的伙计笑问:“两位吃点什么呀?”
谢怀砚对时妤挑了挑眉,时妤咽下口中的饼,笑眯眯道:“我要一盒酥皮山楂饼、一盒水晶糯米糍、一盒规划茯苓饼、一盒杏仁雪花糕……”
伙计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们包糕点,一边忍不住瞥了一眼一口气说出好些名字的时妤,但还没等他从时妤脸上看出什么不同,一只玉白修长的手便已经伸了过来,递过来几块银子。
伙计终于收回了目光,专心致志地给他们包糕点。
时妤和谢怀砚手中大包小包的回了院子——那些东西主要是在谢怀砚手中。
他们回来时,夜幕已降临,谢怀砚一放下东西就开始到厨房和容昭一起做饭,留下时妤和金铃一边撸猫一边吃甜点。
金铃正在眉飞色舞的跟时妤说他们今天的所见所闻,时妤眉眼弯弯,一脸温柔地看着她,金铃说着说着,泄了气,有些遗憾道:“我可想去听书了——西漠最大的酒楼落日楼里就有一个口若悬河、能把死人都说活的说书先生,可惜今日我逛了一会儿就倦怠回家了。”
时妤安慰道:“等明后日,我陪你去。”
金铃怏怏不乐地“嗯”了一声,时妤又担心道:“金铃,你是不是生病了?近期怎么会如此倦怠呢?”
说着,时妤开始翻开医书,她发现了毒医送的这本医书果然厉害,里边不仅有治凡人的方法,更是有治疗妖、魔、鬼各族的方法。
但时妤还没研习到鬼族的治疗方法,目前她还在研究治疗凡人的办法,金铃摆了摆手,叹息道:“没事的姐姐,先生说了,我这个情况可能是因为在人界待久了,受阳气所影响。先生说,待此事了了,他会带我去寻找适合鬼族生活的地方。”
时妤点了点头,但心中的担忧还是没有散去,但很快就被一阵饭菜的香气给驱散了。
谢怀砚做的饭一向是好吃的。
他很聪明,不仅是剑术一看剑谱就会得差不多,做饭也是一看菜谱就可以做出美味的饭菜。
时妤心满意足的吃了饭,又看了许久医书才回房。
半夜,谢怀砚又潜入了时妤的房间。
这次时妤终于没再感受到谢怀砚那阴湿而黏腻的目光,他只是坐在她床前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他一进来,时妤就发现了,但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装睡直到发现谢怀砚没有像以前那样伸手握住她的脖子,她才睁开双眼。
她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阿砚……”
谢怀砚轻声唤:“怎么了?”
说着,他眼里顿时冰雪消融,出现了一丝笑意。
“怎么醒了?”
时妤没回答他,却是伸出双手,微微抬起头,她带着睡意的声音软糯而温柔:“阿砚,你怎么没睡?”
谢怀砚伸手揽过时妤的腰,把她一把抱了过来,时妤就这么顺势躺在她的大腿上,她仰头看着他,又有些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轻声地再次问道:“阿砚,你睡不着么?”
谢怀砚轻轻“嗯”了一声,他低声道:“想你了,所以我来看看你。”
时妤闻言猛地张开双眼,只见谢怀砚只是垂眸看着她,眼里尽是温柔。
时妤感到很意外,谢怀砚不仅真的打消了把她制成傀儡的念头,更是开始学会表达情绪了。
时妤抬起手细细而又温柔地抚摸着谢怀砚的眉眼,她笑道:“阿砚,你真好看。”
即使在这样的夜里,在灯光如此昏暗,只剩一些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时刻,她依然可以看见他如画般的眉眼,还有那高挺的鼻梁。
谢怀砚极轻地笑了一声
时妤又道:“阿砚,你是不是又梦见什么了?”
谢怀砚这时突然沉默了下来,半晌后,只听他呢喃道:“这几日,我总是梦见一些片段,可如何都连不起来……”
时妤的眼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
“我总觉得那是我们的前世,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想起来。”
每当他努力去想象时,他的心、他的头脑便仿佛被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一般,痛得不行。
可是,倘若真的是他和时妤的前世的话,他为何会这般痛呢?
时妤看着谢怀砚紧皱起来的眉头,忍不住又伸手将他的眉头抚开,她温声道:“阿砚,你别怕。”
她起身抱住了谢怀砚,轻声道:“我现在就在你身边,前世云云都不做数的,你我现在才是最好的。”
温暖从时妤身上源源不断的传递到谢怀砚身上,将谢怀砚满身的凉意驱散了不少,他缓缓伸手抱住了时妤。
他不敢跟时妤说的是,那个梦中死在他怀里的那个模糊不堪的身影渐渐有了清晰的面孔。
可是他不敢相信,更不敢再回想。
他只想紧紧地抱着时妤。
时妤不知谢怀砚所想,只是一直安慰道:“没事啦,我现在就在你身边——阿砚,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
在时妤的话还没说完的时候,谢怀砚就忽然松开了她,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过去。
谢怀砚吻得很温柔,仿佛春风吹拂在时妤唇上一般,痒痒的,一直痒到了她心底。
时妤有些生涩地回应着他,他们像两只幼兽一般给对方小心翼翼地舔吻着伤口。
在这世间,他们仅有彼此,他们是最在乎彼此的人,是彼此最后的退路。
谢怀砚往后退了一些,离开了时妤的唇,他垂眸盯着时妤的唇,而后把额头抵在时妤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呼吸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措和恐惧:“时妤,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时妤心中疑惑无比,却依旧像她做了很多次那样,坚定不移地对谢怀砚道:“阿砚,我不会离开你的。”
“永生永世?”
谢怀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偏执,仿佛不听见自己满意的答案就不会罢休一般。
“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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