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君子、气质端庄的云水遥, 在宗门内,总是清风朗月,举止得体, 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这般模样?
狼狈,无助, 小心翼翼,看人眼色活着?
一定没有吧。
吴陵越想越难过,想要证明什么似的, 急切去吻着人,手主动伸进了松开的衣裳内。
两人不知是谁起的头,谁主动, 终归是重新纠缠在了一起。
烛光摇曳, 映出两个重重叠叠的影子。
二人和好如初。
“夫君。”
吴陵外出劳作之时,云水遥非要跟着去, 他晒着大太阳,乖乖坐在田垄间, 白衣翩跹, 乌发轻飘。
好一出尘神祗。
不时有女孩男孩,贪玩儿跑过来, 偷偷看他一阵,目光又落在了在田间劳作的吴陵身上。
“俺们村儿, 来了两位神仙。”
听说,二人还是夫妻, 小孩子们一想到这两个字,不明所以,却“咯咯”地笑。
“吴哥哥, 天气好大,妹妹给你带了一把伞来。”
说话的,是村长的女儿,小花,小花一见到吴陵,就被他迷住了,非他不嫁,让村长好一顿愁。
吴陵没理他,他对小花根本没意思。
听到这声音,云水遥神色阴冷。
这少女总是来打扰他和师兄的二人世界,还妄图抢走他的师兄,不可原谅。
“咳咳。”似是被风吹了,云水遥轻咳两声。
“你受了风寒?”吴陵耳朵一动,连忙放下手中的农活,将身上的外套披到云水遥肩膀上。
“你的身子也太弱了,这么大的天儿,你竟会着凉!”又是一顿数落与关心。
小花尴尬地拿着遮阳伞,落于二人身后,明明两个男子中间有一条大缝隙,可她似乎永远也插不进去。
“吴哥哥……”她不甘心,又唤了一句。
“夫君,我好难受。”云水遥眨了眨眼睛,又将吴陵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小花:“……”
她跺了跺脚,气不过,将雨伞随意一丢,小声骂一句,“不解风情。”
吴哥哥也真是的,这么死心眼,若是哥哥肯接受他,就算让她做小,她也愿意的。
走了个大活人,吴陵也没发现,他一心扑在云水遥身上。
一会儿探他的脉搏,一会儿摸他的额头,还摸他的心跳,看有无异常。
“夫君……别摸了。”云水遥被摸得一阵“脸红”。
“我就摸,怎么着?”吴陵掐了他一把,瞪眼,“都怪昨日你毫无节制,非要掀开被子……”
说到一半,吴陵蓦然回头,竟发现小花回来捡伞了。
他:“……”
小花:“嘤嘤嘤……”哭着走了。
“是不是带坏了小女生?”吴陵喃喃自语。
云水遥含笑抿唇。
一月时间匆匆过去,二人感情不说蜜里调油,也是逐渐升温,云水遥对吴陵,算得上千依百顺。
当真是一个好妻子。
在吴陵的调养之下,云水遥的眼睛,有了恢复的迹象。
“夫君,我能看到光。”他伸手,抚摩吴陵的轮廓,清颜浅笑,“夫君,你和我想象中,长得一模一样。”
吴陵:“……”
都这么久了,若是云水遥还看不见,他真要怀疑他是装的了。
某个狡猾的人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不情愿“看得见”了。
“夫君,你长得真俊。”甜蜜的话,不要钱从云水遥口中而出,哄得吴陵红唇翘得老高。
“咳咳,你少来。”他捂住人的唇,面色绯红,又想到了从前云水遥哄骗他的时候,神色变得狐疑。
“夫君,为何这样看着我?”
“你好看。”
云水遥:“……”
这下轮到他脸红了。
师兄忽然之间变得伶牙俐齿,让云水遥压力骤生,不论吴陵到何处去,他皆紧紧跟着人,不让任何撬墙角的有可乘之机。
是夜。
吴陵又在摩擦他那把诛邪剑,原是剑有异动,在储物袋里不停歇,甚至还将他的几个法宝都削掉了。
无奈之下,吴陵只能把它放了出来。
“巫辰啊巫辰,你为何非要捣乱?”
诛邪剑剑身颤动,隐隐散发出邪肆红光,它饮了血煞星的血之后,就再也遏制不住,躁动,焦渴,难耐。
这些迫切的心情,都以其颤抖形式表现了出来。
吴陵察觉到了剑的迫切,眉头微蹙,“你想做什么?”
剑红光乍现,差点脱离吴陵手掌,朝着屋内飞去。
幸得吴陵眼疾手快,才没有被这剑得逞,诛邪剑重新被禁锢,抓住出储物袋的时间,发出一阵阵有规律的鸣颤。
像是在通风报信一样。
吴陵心底毛毛的,这有生命的诛邪剑,让他一阵胆寒。
“或许是我想多了。”
屋内,云水遥一双金瞳,穿透时间与空间,清晰看见了这一幕,脸色微微一沉。
在吴陵进来之前,他又掩去所有异样,笑得温润。
“夫君,天冷,为妻已经为你把床暖好了。”掀起被褥,指尖在上面轻挑,一副贤惠妻子的样子。
就算是再硬心肠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会不自觉翘起嘴。
吴陵也是。
他情窦未开之时,爹娘曾经对他说过关乎爱情之事。
爱情,是全天下最质朴的情感。
有人磕叨,有人驱寒问暖,有人争吵,有人暖床。
他和云水遥历经无数曲折,有甜蜜过,生死相依过,也生过龃龉……兜兜转转,二人还是缘分深厚,重新在一起。
吴陵是个自由的他,他决定顺其自然。
爱过了,恨过了,到头来,平平淡淡、老夫老妻的生活才是真。
他喜欢这种宁静的感觉。
吴陵握住云水遥的指尖,坐在床上,掌心捂住男人的眼,一字一顿道:“你如果骗我,便一直骗我,莫要让我发现了。否则,我定要你好看。”
他不想管了。
不管云水遥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他若是能演一辈子,吴陵也无话可说,就当他真失忆了又何妨?
“……夫君。”云水遥呼出一口浊气,神色沉沉。
许久,他将人爱惜地搂住,声音低哑,“我发誓,今后,若是我云水遥再骗夫君一次,便让我天打雷劈,神魂俱……”灭。
吴陵揪住了他的唇,拧眉,“你胡说什么,少来给我说些有的没的。”
云水遥浅笑盈盈,不再说话了。
小两口有多么甜甜蜜蜜,外面就有多么水深火热。
以朝仙宗为首,各大宗门决心联合起来,绞杀云水遥这邪魔。
巫傲面有疑虑,“世间魔修少了,修真者也少了,这未必不是达到了一种特殊的平衡。”
林芊冷笑,“傲哥,这你可说错了,巫明老祖宗在死前特意留信,必须让那血煞星死。你莫不是顾忌他是你的血脉,便生了妇人之心。再说,你先前心慈手软,放过那血煞星一码,我也没当场反驳你,此等之事,只一次就够了。”
“如今,你也看到了违逆老祖宗的后果。那血煞星肆无忌惮,当我辈修真者当成待宰的羔羊,随意欺凌,各大宗门归于我宗,便是合着来讨个公道的!”
巫傲神色复杂。
夫人说得也没错。
“芊儿,是我亏欠了你。”巫傲长吁短叹,“若非那妖女夺走我的精魄,我们,必然有一个孩子。”
越是修为高深的修仙者,越是不容易怀孕,巫傲与林芊结契之日,两人已经是大能。
多次备孕无果,本就黯然神伤,没想到,巫傲还被圣女夺走了精魄,二人再也无法有亲子。
“夫君,我本意并非是复仇,我只是想要辰儿回来。”林芊双眼泛红。
她爱巫傲,无法背叛丈夫,与另一个男子结为夫妻,她做梦都想拥有自己的儿子。
梦想破灭之后,她干脆将巫辰当做亲子疼爱,极尽娇惯,要什么给什么,才将诛邪剑养出了一副不堪大用的性子。
都是她的错。
巫傲握紧了他的手,“好。”
为了妻子,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林芊破涕为笑,反握住丈夫的手,忽的,神色一变,“夫君,我感受到了辰儿的气息。”
她聚起灵气,闭眼查探,蓦的,手指南方,“辰儿,在那边!”
指的方向,赫然是思过崖的方向。
“那处,是巫明老祖圆寂之地。”
这一日,风萧萧,雾沉沉,正在放羊的吴陵,瞧着天穹。
“快要下雨了么?”
“夫君,我带了蓑衣。”云水遥从背后取出一件蓑衣来,“我为夫君你披上。”
“不用了。”吴陵摇头,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笑,“你本身身子就弱,若是被雨淋了,又着凉了怎么办。我与你不同,至少不是凡身。”
说来也奇怪,吴陵偷偷查探过,云水遥虽然眼睛好得差不多了,可身上的修为,就是半点没恢复。
手一探,资历浅薄的大夫,也可以诊断出他身体有损,身子骨弱,需好生调养,不可抛头露面。
很难想象,云水遥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莫非,他与众多魔修同归于尽,断了修为?
吴陵神色怪怪的。
“夫君,为何这样看着我?”
“你好看。”
云水遥浅笑,指着自己的脸颊,“既然夫君说我好看,可否表示一下?”
吴陵“啪”的一下打在他脸上,不重,声音倒是响的很,“你想得美。”
“夫君,好喜欢。”
被人打了脸,云水遥不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白皙的脸颊上印了一个红印子,在男人眼中,爱意满满。
吴陵咬牙切齿:“你变态啊你。”
“夫君,变态是何物?”云水遥故意装傻卖萌,差点把吴陵搞吐了。
哟,装疯卖傻装上瘾了。
云水遥,你是失忆了,不是变成了傻子!
吴陵扭头就走,马尾甩在人脸上,云水遥趁机深呼吸一口气,汲取师兄身上的芳香。
傻笑:“夫君,你好香。”
吴陵身子一抖,恶寒:“……”
该死的,云水遥怎么变成痴汉了!
不对,不是云水遥变成了痴汉,或许,他一直都是痴汉!
只是吴陵之前傻,半点没发现而已!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云水遥是在讨好他 他……
腥风血雨。
思过崖, 迎来了它最热闹的一天。
无数修真者齐聚在此,打头阵的,是恢复身份的巫傲, 他身旁跟随着盛装的林芊,身后乌压压一群人,气势盖过了风雷闪电。
“就是下方。”
雾气散尽, 有人眼生天光,瞧见了一处村落,大为惊奇。
“这思过崖危险无比, 毒雾滔天,就连大能长久待在此处,也要被毒雾侵蚀, 修为大降, 没想到,此处竟会有一凡人村落繁衍生息, 无忧无虑生活。”
“倒是奇了怪了。”巫傲也惊疑不定。
“你们暂且在上,我和夫人, 去下方打探打探。”
二人偷偷潜入这一小型村落, 巫傲化为野草,仔细观察, 发觉这些人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凡人,身上半点修为都没有。
非但如此, 体质也弱得很,不像是身怀远古血脉的高人之后。
那么, 他们的来历,便十分蹊跷了。
林芊化作一村姑,在村头打探, 拉住了路过的少女,赫然是小花。
“诶?”小花摸了摸脑袋,“今年村里怎么多了这么多陌生人?”
他们桃源村,外有浓雾庇护,凡人不可进,老祖宗都说了,若是有人能穿透浓雾,进入村里,说明此人身份斐然,不可怠慢。
这也是吴陵在村里受到重视的原因,他是第一个来桃源村的陌生人。
“陌生人?”林芊眼神一闪,还想解释什么。
没想到,小花十分热情好客,唇角咧开,“来者是客,不问来处,不询归处。”
伪装的林芊,被小花领进了村子,沏茶端水,热情招待。
林芊看着手中热腾腾的茶水,神色异样。
这凡人村落之人,倒是热情善良。
“你们村为桃源村?此名从何而来?”
小花倒背如流,“俺们桃源村,据说是仙人后代,算算历史,也是有千年之久了……”
简朴的茅草屋内。
云水遥正在编鞋,这是村里的传统,在七夕节这日,为心爱之人送上亲自编织的手工品。
吴陵看得啧啧称奇,“云水遥,你怎么什么都会?”
明明他和云水遥二人,一同去找村长学习编织,他看了好几次都懵懵懂懂的,可云水遥呢,只看了一次,便得心应手。
简单的款式他早已经学会,如今正在编的,是高级款式,云水遥的手如流云拂风,看得吴陵眼花缭乱,惊奇不已。
“不知。”云水遥暗爽,面上却平和似水,“夫君,或许是我失忆之前,入的是裁缝这一行,失忆之后,才能对编织得心应手。”
吴陵:“……”
裁缝?
哦,换一种思路来看,也没错。
是用剑将人从完整的一块切成无数碎片的小“裁缝”。
“呵呵,你多虑了。”吴陵故意抬起他的脸,揶揄道,“若是裁缝都有你这么俊,怕是店内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夫君。”云水遥脸色一红,凑上前,大胆地亲了吴陵一口。
现在,红脸的另有其人了。
“夫君,这么久了,你脚上的鞋子都没换过,等遥儿将这草鞋编织好,夫君你便试试看,到底合不合脚。”
吴陵垂眸,瞧着自己的鞋子,一言难尽。
他这鞋子可是珍贵的灵鞋,数千极品灵石难以买到,竟然被云水遥嫌弃了……
哦,也不该怪云水遥。
毕竟,这鞋子被他隐去了花里胡哨的装饰,外表古朴得很,还被他故意变旧,云水遥关心他,再正常不过。
“那我很期待。”吴陵笑眯眯。
云水遥笑得很开心,“夫君,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在七夕之日,我定然要让你成为村子里最幸福的人。”
七夕当日,村里会评选,看到底谁的编织之物最好,获胜之人,将会得到极大的荣誉。
想到那个场面,吴陵忍不住笑了。
他一修仙之人,怎会与凡人去争那可笑的荣誉?
可是……貌似很好玩的样子。
他去凑凑热闹,没关系吧。
时光匆匆,七夕来临,银汉横亘长天,星子缀成光带,灯笼华彩高挂,瓜果时蔬摆在每家每户的桌头,男女盛装出席,穿金戴银,结伴而行,袖间暗香浮。
吴陵和云水遥二人,缓慢走在村落街头,看着这喜庆的一幕幕,有种不真实之感。
二人在仙宗待惯了,许久不曾逛凡人市集,如今一见,竟觉别有一番滋味。
“吴哥哥。”小花老远便打招呼。
吴陵还没表示呢,云水遥脸色便是一黑。
人走近了,二人才发现,小花身后跟着一面生的妇女,不知是谁。
“这位是我姑姑,先前一直在家养病。”小花解释道。
姑姑?
二人也没有怀疑。
“你们是小花的朋友吧。”姑姑眼神深邃,眼底好似藏了无尽的秘密。
“……是。”云水遥眉头一蹙,下意识将吴陵挡在身后,“你生的何病,竟常年在塌?若是不嫌弃,告诉我们,我夫君是神医,可以为你医治。”
“对啊。”小花连忙点头,“姑姑,我都忘了说了,吴哥哥厉害得很呢,村子里的羊闹了瘟疫,都是他治好的。”
吴陵点头,一点都没有成为兽医的自觉。
姑姑神色闪烁,哀叹一声,“我这生的是心病,医不好。”
“心病自有心药医。”
“不瞒你们说,我早年丧子,至此,这便成了我的心病,想到我那可怜的儿子,我便心中缺了一大块,心底疼得很。”
“……节哀。”
这吴陵确实没法治。
毕竟,他又不能将人家儿子变回来。
一行四人,缓缓朝前走去,没有人发现,他们身后跟着一中年大汉,正悄悄尾随着。
“你夫妻二人,感情甚好。”姑姑笑道。
“还行吧。”吴陵颇为感慨,“我和他之间,经常吵架,如今兜兜转转能重新在一起,也是缘分。”
“呵呵。”姑姑笑得怪异,“你二人可真配,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谢。”云水遥眉头拧起,闻到了一丝莫名的火药味。
“可惜,男人与男人之间,终归是有违伦常,你二人非要倒转阴阳,你们可曾想过,日后会孤寡无子,孤独过完这一生?”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云水遥神色微冷,“姑姑,你的话好像有些多了。”
“哦,是吗?”姑姑笑眯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看啊,你们眉宇间有黑气,不日之后,将会出现血光之灾,你们可要小心了。”
说罢,不等二人回答,姑姑便携着小花离开了。
吴陵:“……”
云水遥:“……”
小花回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吴哥哥,你可别放在心上,我姑姑是村里的神婆,她说的话,都没有成真过的!”
她究竟是谁?
吴陵和云水遥双双对视,眼中浮现出同样的疑问。
来人,非善茬。
吴陵都有一种拉着云水遥逃跑的冲动,他便聪明了,对外界的风吹草动越发敏感。
“我们走。”吴陵拉过云水遥的手。
“夫君?”云水遥故作不解,“为何要走,明明夜宴还未开始。”
“不知道。”吴陵着急地抠了抠脑袋,“就是觉得要走。”
他的第六感,不会骗他。
云水遥眼神闪烁,微微摇头,声音含着一丝祈求,“夫君,我们再等等,晚些再走吧。”
他反握住吴陵的手,眼含期待,“至少,等结果出来了,我们在离开?”
结果,指的是评选的结果。
这些日子,云水遥到底有多么努力,吴陵也看在眼里。为了夺得冠军,男人绞尽脑汁,尝试了多种方法,试了多次,甚至将指腹都熬出了一层薄茧。
男人眼底,尽是讨人欢心的小心翼翼,那往常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郎,何时露出过这般讨好的神情?
吴陵神色复杂。
他知道,云水遥是在讨好他。
他是真的爱他。
他迫切想获胜,为的是看到他的笑容。
“好。”他抿唇一笑。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们都在骗我 难得糊……
火树银花, 金蛇狂舞,冷焰飞空匝地,灿烂如星陨, 昼夜不分。
参天古木下,吴陵斜靠在云水遥肩上,与他一同欣赏天幕, 琪花坠英,千花竞放,好一派迷人景色。
“哟嚯!”耳边不时传来阵阵吆喝声, 打闹声,热闹得很。
“今日七夕夺魁者,云公子是也!”台上的人高喝。
拔得头筹之人宣布之后, 有人唏嘘, 有人震惊,有人欢乐, 不管如何,随之而来的, 是雷鸣般的掌声。
对于云水遥获得第一, 吴陵并不惊奇。
这人哪哪都厉害,做什么便成什么, 若是不能获得第一,他倒是怀疑有人暗箱操作了。
根据传统, 获胜之人,要在台上说贺词与感言。
云水遥之前便是朝仙宗首座, 对于这场面,得心应手。
他身形颀长,目光沉静, 步履轩昂,气度雍容,行止间自带风骨,任何人见了,也要暗道一声“天潢贵胄”。
落难真龙,不日而起,一飞冲天。
云水遥翩翩有礼接过那代表着胜利的白玉雕塑,雕塑上刻着两只鸟,寓意为“比翼双飞”,甚是喜人。
夜的冷光吻在他脸上,君子如玉,陌上无双。
“我想要感谢我的夫君。”云水遥目光深邃,落在吴陵脸上,笑意盈盈,“他在我落难之时,不离不弃,愿意为了我,放弃一切。我从未想过,像我这般一无所有的卑微之人,也能被人深深爱着。”
每一句话,皆意有所指。
大红灯笼高挂,随风摇曳,背后是冲天的火树银花,光芒炫目,热烈,燃尽之后,新的又冲上天。
光芒下,两双眼睛隔着人群对视,一眼万年。
吴陵读懂了云水遥眼中的感情,他读懂了他所有的未尽之言,也读懂了他眼中的期待与忐忑。
“太令人感动了!”有人抹了一把眼泪,为这不离不弃的爱情恸哭。
许久。
吴陵轻叹一声,望着云水遥仿若要哭泣的神情,缓缓走到前方的空旷之处,红唇轻启。
“我原谅……”
“杀了这邪魔!”
就在这关键一刻,有人伺机而动,怒喝一声,原来是潜伏在村落里的修士,他抓准了这个时机,朝着吴陵刺去。
吴陵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了行凶的剑,袖子被剑光割断了一截。
热闹的晚宴出现了刺杀,周围人不断尖叫,逃跑,人群相撞,还有人摔跤,被踩踏,求饶声、叫骂声不断,一时间,周遭混乱无比。
吴陵看在眼底,疼在心底,立刻布置好结界,将下方的凡人罩住,手起风吹,将摔倒的人扶了起来。
下方一对男女,正准备出手救人,看到吴陵出手,相视一望,神色复杂。
“我们走。”
吴陵尽了自己最大努力,无法救助每一个人,他抓住云水遥的肩膀,朝空中飞去。
云水遥很乖,没有抵抗,可他们未曾料到,空中更埋伏着众多修士。
少年不擅长与人打斗,许久未与人动手,生疏不已,还带着云水遥一个大累赘,为了不让人受伤,只狼狈躲避,很少还手。
“你们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吴陵怒极,不知所然。
几月前,吴陵出去打听过,这世间魔修,都快被云水遥灭了个干净。
见状,吴陵十分欣慰,这足以证明,他当初的选择没错,云水遥善良又有正义感,身为血煞星,却并不肯遵从他既定的命运,反而要以一己之力,与全天下的黑暗对抗。
这么一个绝世大好人,却落得独自一人坠崖、修为全无的下场,若非他发现了他,云水遥不说死,也要变成一个废物。
可都过去这么久了,这群自诩正义的修士,不但没有来寻找云水遥,反而在看见了他之后,要对他打打杀杀,对云水遥也视于无物。
不对,吴陵眉头一蹙。
他们出招狠辣的对象不仅是他,更是他怀里的云水遥。
这群人,是想要将他俩都杀死!
“两个大魔头,束手就擒!”
这人来自青雪宗,观了当日大戏,自然认得吴陵,他眼带恨意,出手便是杀招,打得吴陵节节败退。
“唔……”
吴陵连忙躲闪,却被身后之人偷袭,背后被人温热的手掌覆住,若非吴陵反应快,背后的那手掌,就被刺穿了。
“你没事吧?”吴陵焦急得很。
“夫君,我没事。”云水遥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将手背在身后,不让人看。
可吴陵识海强大,在黑夜中也能视物,他一眼便看见云水遥手背上被剑风刮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甚至能看到里面的血肉。
吴陵心疼极了。
“你这傻子!”他怒骂一句,“明明都是个废物了,还想要保护别人!”
废物……
云水遥神色黯淡,却故作坚强,“不是别人,遥儿要保护的人,是夫君。”
“看招!”
见这两个邪魔亲亲我我,那修士气不过,又提剑而去,剑光划破夜空,亮如白昼。
瞧着那修士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吴陵不想与他们纠缠,取出一符箓,想传送至远处。
没想到,这群修士早有准备,不知何时在村子里布置了极品封锁大阵,普通符箓,根本无法破开大阵。
吴陵瞬间慌了。
他一咬牙,取出无数符箓,这都是他特意炼制的,全部炸开,这群人不死也要半伤。
“你们若是再逼近,就不要怪我不留情。”
众修士被他手中的符箓一惊,下意识退避,这群符箓还未点燃,可余威浓厚,足以可见威力之强。
见状,吴陵缓缓落地,冷笑。
“孽子,放肆。”巫傲姗姗来迟,看着吴陵将云水遥庇护在身后,一脸恨铁不成钢,“不要冥顽不灵了,你可知,你怀中的云水遥,到底做了何恶事?”
吴陵嬉笑:“老头儿,我可不是你的儿子。”
他自己有爹。
才不会认其他人做爹。
“你……”巫傲气得吹胡子瞪眼,林芊在他身旁,连忙轻抚他的后背。
“夫君,你别怄气。”又望向吴陵,神色复杂,“陵儿,你走投无路,替代云水遥身份来宗门,是我心善,收留了你,我自认为,我宗门带你不薄。”
吴陵冷笑,“你敢说,你不是别有用心?”
若非他不是仙灵体,早就被林芊逐出宗门了,朝仙宗,可不是什么做慈善的。
林芊语塞,微微摇头,“你是被云水遥这厮骗了。”
她上下打量吴陵身后藏着的人,目露冷光,“我们,都被他给骗了,血煞星狡诈,最会骗人。陵儿,你可不要一错再错,成为了别人的踏脚石。”
“我不会信你的。”
“呵……”巫傲笑了,“陵小子,你不知,你的仙灵体最适合被采补,更是血煞星的升仙良药。你可知,血煞星被天厌弃,若想得道成仙,必须要夺取另一个福源深厚之人的命格,而你乃仙灵体,福源既深厚,还能替人增长修为,更不用说,仙灵体性情至善至纯,还好骗得很。”
“休想骗我。”吴陵不信他的话,“云水遥为了这天下,斩妖除魔,修为尽失,而你们还在诋毁他,难道不觉得此种行为很可耻吗?”
“修为尽失?”巫傲与林芊二人对视,笑得怪异。
“这真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二人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修士们,也忍俊不禁。
“你可知,血煞星体内,灵气醇厚,生生不息,只是被他自己压制住了,经脉才显现出凡人知弱态。”
云水遥有前科,听了巫傲的话之后,吴陵其实已经动摇了。
他猜出云水遥没失忆,也能猜出云水遥假装修为尽失的原因,心中有丝难受,可他已经原谅了他。
“那又如何?”吴陵握住云水遥的手,“我不在乎。”
“反正我从头到尾都是个傻子,你们都在骗我,难得糊涂一次,也很不错。”吴陵眨了眨眼。
第一百一十四章 :救他 求你们了……
傻子?
云水遥心中一颤, 尤为动容。
“师兄……”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唤了何,吴陵听见了, 也不在乎,他早有预料。
若是云水遥未装出一副失忆的样子,他又该如何重新与他相处?
装傻, 是破冰的最好方式。
“冥顽不灵。”
不少人都是一副“你没救”了的样子。
白浪忍不住开口,“宗主,你可知, 血煞星做了何事?”
在他心中,吴陵一直是他们的宗主。
他妄图将吴陵挽回,站在他们这边。
“我不想知道。”吴陵拒绝倾听。
“呵……”孟文礼将白浪拉在身后, “白兄, 你别纠缠了,宗主已经被血煞星迷住了, 他先前甘愿为这魔人放弃一切,你还未看清吗?”
一副恨铁不成钢。
男人字字泣血:“宗主, 你可知, 这云水遥以你所愿,登上宗主之位后, 先是麻痹众人,等完全取得我们信任之后, 便对天下修士大开杀戒,以一人之力挑动天下, 将这世间搅动成了一片浑水!”
他猛地掀开自己的衣襟,腰斩的痕迹,依旧历历在目。
“宗主, 你若是不信,便看我的伤口,这便是你身后的人做的!”
吴陵一怔,目光落在那蜈蚣般扭曲狰狞的伤口上,不可置信。
“你在骗我。”
师弟本性善良,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止他一个。
身后的修士们,有的掀开上半身,有的露出胳膊,有的转过身,露出后背,每一具躯体上,皆是可怖的伤口。
只有最致命的伤害,才能留下这类伤疤。
吴陵咬唇,偏过头,见云水遥一脸漠然,不再伪装失忆之后,他本性中的高高在上、倨傲、不可一世,皆一览无余。
“是我。”望着吴陵探究的目光,云水遥笑了。
“一定是你走……”
“我没有走火入魔。”云水遥预判了吴陵的预判,半点不掩饰,瞳孔透出暗色邪异。
“你……”吴陵红唇嗫嚅,说不出话来,喃喃自语,“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有误会。”
他再怎么也不敢相信,云水遥竟真的变成了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他想要为他找理由,脑袋一片浆糊,思绪混乱。
“人是我主动杀的,无人逼我,无人控制我。”
“他都承认了。”林芊冷笑一声,“陵儿,你依旧是我朝仙宗的宗主,难道不想为民除害?”
吴陵愣在原地,不肯回答,他还在消化着云水遥的话,一边是这天下,一边是他最爱的人,令他左右为难。
“我儿。”
娘在呼唤他。
原来,是爹娘见村民们匆匆避难,吴陵和儿媳还未回来,担心得很,寻了人问,被人指路,匆匆赶来此地找人。
“爹,娘。”吴陵一怔,心中一寒。
爹娘乃凡人之身,是他的逆鳞所在,二人已经复活过一次,若是再有不幸,一百颗还魂丹也救不回来。
“你们快回去!”
爹娘却逆着人流,一脸担忧地跑了过来,摸摸吴陵的脸,捏捏他的手。
“我儿,你没事就好。”
等二老呼出一口浊气,朝旁边一望,吓了一大跳,这里怎么有一群气势汹汹的人,与儿子呈对立姿态。
“你们想干什么?”吴陵爹壮着胆子,伸出双手,将家人保护在后,“怎么,人多欺负人少,你们若是敢欺负我儿和我儿媳,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吴陵又担心又想笑。
众修士:“……”
这凡人倒是胆大包天。
不过,正经修士鲜少伤害凡人,他们也忍了。
“你这凡人,速速后退,别拦着我等诛杀邪魔!”
邪魔?
吴陵爹眼睛一瞪,他倒是听儿子说过这东西,可谁是邪魔,他儿肯定不是,那就只有……
二老朝后一望,看见儿媳咧着唇,对着他们笑得渗人。
他俩:“……”
一定是今早上下床踏错了脚。
“儿媳,我不信你是邪魔。”一阵害怕过后,吴陵爹壮着胆子拍了拍云水遥的肩膀,“你体贴又孝顺,帮我沏茶挠背,还有耐心听我讲过去的事。你如果是邪魔,那这世间,就没有好人了!”
相处多日,儿媳懂事、体贴又周到,他们都看在眼底,记在心底。
若说最开始还对这个男儿媳有所怨言,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越发庆幸自己儿子找了个好媳妇儿。
“爹。”云水遥神色复杂。
“儿媳,娘也相信你,这群大老爷们来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好人。”吴陵娘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小遥帮他做菜,穿针绣衣,家务活儿样样都跟她抢着做,毫无怨言,这般好儿媳,哪里还有啊。
“凡人一叶障目,不知厉害!”巫傲摇头,颇为无语。
这两个凡人能诞下仙灵体,定然也是福源深厚之人,可惜,识人不清,甘愿与血煞星为伍,福源被削弱,下辈子,定会转生成猪狗虫蚁。
“娘。”云水遥眸光微动。
“我也相信你。”吴陵深呼吸一口气,想到了关键点,“师弟,你不是那等滥杀无辜之人。”
他望向对面乌压压的一群人,忽的灵感乍现,“不对,若是师弟真如你们所说那般心狠手辣、残忍成性,你们早就去见阎王爷了,而不是现在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这是我们命大。”青雪宗一人气急败坏。
他被宗门千年来最有希望飞升的一人,如今被云水遥断了仙路,他怎能不恨。
“剑来!”
“铮铮”——
这人使用了禁咒,引动方圆数十里的剑失控,有少数人猜测,他是在吸引蒙尘的诛邪剑,只有此剑,才能诛杀血煞星!
他竟然成功了!
吴陵惊悚发现,结实的储物袋炸开,一柄剑飞了出来,剑身血光滔天,发狂似的朝着前方刺去,映出吴陵苍白的面孔。
“哈哈哈!”青雪宗那人笑得可怕,“杀不了血煞星,我便将你这仙灵体杀了,血煞星迟早会成魔,自爆而亡!”
这一出谁也没想到,包括巫傲与林芊。
看着那把被控制的剑朝着吴陵胸口刺去,二人大叫一声,“小心!”
“你疯了!”
“快住手!”
这蠢人是想这天下覆灭啊,血煞星是会自爆而亡,可他在自爆之前,定会拉着这天下陪葬!
“我儿!”
“不要!”
吴陵的爹娘目眦尽裂,哀嚎一声,提脚上前,想为他挡下这一剑。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剑眼睁睁便要刺入胸口,移形换影,位置变幻,却刺中了另一个人。
“噗”——
胸口一疼,喉咙一痒,腥甜满口,云水遥喷了吴陵满脸的血,将他苍白的脸染成血红色。
吴陵傻了。
脸上传来一片腥味的温热,他抹了一把脸,将剩余的白色也染成了红色。
“阿……遥?”
吴陵还没反应过来,心口便疼得厉害,这股疼很快流向四肢百骸,疼得他全身都麻了,脚也提不起力,几欲瘫软在地。
“师……师兄。”
云水遥在笑,笑得温柔,缱绻,好像并不惧怕死亡的来临。
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取师兄的命,甘愿赴死。
那青雪宗的人,达到了他的目的。
“哈哈哈……”
他在笑,笑得癫狂,强行控制诛邪剑,被剑的邪气反噬,很快便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血肉碎片炸开在修士们眼前,他们的脸上、身上,都或多或少沾了血与肉,比起正道修士来说,更像是吃人的魔修。
“不,不、要。”吴陵的声音颤抖不已。
他艰难拖着脚,想将那诛邪剑拔出来,可那剑仿佛恨云水遥入骨,紧紧缠着他的血肉,有生命力般往里刺,很快便刺穿了他的脊背,露出一小截饮血的剑尖。
吴陵能明显感觉到,云水遥的生命力在流逝。
他甘愿替他挡下死劫,他甘愿替他死。
“丹……丹药……”
泪水夺眶而出,将吴陵本就惨白的脸洗得煞白,像个纸人。
他从没有一次这么痛恨自己,恨自己没有用功,学不会治愈术……大概率,就算他学会治愈术,也救不了人……
可吴陵不肯原谅自己。
无数珍贵的丹药不要钱地往云水遥嘴巴里灌,可不但没有止住血,丹药效力反而被诛邪剑吸走。
“咳咳……”
云水遥感受到了生命力的流逝,眯起眼,竟觉得这种感觉十分不错。
或许,这就是血煞星的使命,在完成了天道赋予他的任务之后,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他终于能死了。
可他不想死啊。
他想要和师兄永远在一起,一起修炼,一起成仙,成为一对恩爱的神仙眷侣……
他怎么能死呢?
他怎么能抛弃师兄,独自一人死呢?
就算是死,他也要……
云水遥温润如玉的面孔骤然狰狞,瞳孔透出一股狠劲儿。
可他不忍心。
他怎么忍心?
他爱师兄,师兄爱他,可师兄也爱他的父母,爱这天下,他怎么能如此自私,想要将师兄带走?
云水遥唇角扯出一抹笑,扯动了胸腔血糊糊的肉,疼得他呻。吟一声,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这一次,他小心翼翼用手接住,没再弄脏师兄纯洁的身子。
他的小心被吴陵看在眼底,心疼得一缩一缩的。
“师兄……”云水遥深情地凝望着着他的爱人,“别再白费力气了,没有用的。”
是他该死,他不怨任何人。
“不,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吴陵抹去眼睛的泪,泪眼朦胧,一脸决绝,他是不会让他死的!
走投无路,向他昔日的同门求救。
“救他……”
“求你们了,救救他吧,呜呜呜……”
“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哪怕是付出我的性命……”
祈求的目光落在巫傲身上,林芊身上……白浪,孟文礼……被吴陵目光所指之人,无人敢与他回望。
心底一沉,空落落的。
是啊,他们怎么会救他呢?
让云水遥死,才是他们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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