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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夏侯毅倒也不是瞎说的, 他年纪虽还小,但对许多高门大户的底细还是知晓的,毕竟大人在家日日说的就是这些,要么比谁的官职高功劳多, 要么比谁家又多添了个妾室或儿子, 要么就比谁家子孙更有出息……


    今日来的那小胖子他尚不知底细, 可另外两个戚逢骁与纪行, 因皆是武将之子,且与他们家有过节, 英国公在家中念叨的尤为多。


    便这么说吧, 他知晓自己个儿也不算什么好脾气的主儿,但和他们比起来, 都要好上几成了,至于魏志远这几个看上去游手好闲的纨绔,更是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这种人若真进了清北技校,定会搅的一团糟, 就像他表兄所在的五大书院那般,所以赶紧将其轰走, 连带着俨哥儿也一并打包丢出去,才是上上之策。


    可他在这里说的义愤填膺,魏志远等人却依旧满脸狐疑:“他们或许不是什么好人, 但你这太学来的定然是坏透了!”


    “没错,你还是打哪来回哪去, 可别想来咱们这当细作!”


    眼见自己说了这许多,这些人却丝毫不信,甚至还有人说要将冬假作业找出来,而后同他打一架……作业?什么是作业?打架为何要作业?


    夏侯毅又疑惑又生气, 此时此刻,他突然有了昔日先生气的破口大骂“朽木不可雕也”的感觉,这就是一群朽木!


    但还不待他继续多说什么,开学典礼正式开始了。


    和上次迎新仪式差不多的流程,首先介绍学校的各位老师以及校规;而后校长发表讲话,总结过去展望未来;最后学生代表发言……


    一整套仪程下来,台下从未上过学的穷苦孩童们全神贯注,听得认真极了,可戚逢骁三人,却是嗤之以鼻,满脸都是蔑视的冷笑。


    他们虽说也才九岁,和俨哥儿差不多的年纪,但不到四岁便开蒙,之后入族学读书,因家境殷实,从始至终皆是请大儒名师前来教导,又因为身份不一般,在族学时,更是众星捧月,要什么有什么。


    哪知此次为了给三皇子当伴读,竟然被打发到了这么个不入流的学校里来,穿的粗布校服连家中下人还不如便罢了。


    周遭还全是些泥腿贱民,一想到往后自己竟要与这些贫家孩童同窗,朝夕共处,心中便更是无比厌恶憎恨!


    再一瞧台上发言的谢束……瞬间,火气更是大了!


    谁人不知去岁谢束靠着一篇文章,令圣上赞不绝口,从太学传至民间,最后闹得整个朝堂人尽皆知,家长们表面上恭贺国公爷和谢钰之得此麒麟子,背地里再一看自家那不成器的孩子,那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张口闭口都是你瞧瞧人家束哥儿,人家才五岁,你再看看你……


    而戚逢骁等人平日便乖张叛逆,之前是没对比,恰好戚将军他们也是习武的粗人,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有孩子们好好去学堂就成。


    现下有了束哥儿珠玉在前,便来了兴趣对自己孩子考校一番,这不考不知道,一考差点气的七窍流血。


    背不出来书,做不出来文章便罢了,兔崽子连论语是谁的言论都不知道。


    他们只好提醒出自孔子,再问孟子,答:孟子是孔子的儿子;再问荀子,答:荀子是孔子的孙子……孙子?老子是你的孙子!


    戚将军昔日面对十万敌军都没心寒成这般,连请家法都等不及了,直接脱了靴子将戚逢骁狠狠揍了一顿。


    戚逢骁被揍的皮开肉绽,躺在床上过了个年,现下见到束哥儿,那简直就是新仇加上旧恨,打定主意要给这矮冬瓜一个教训。


    但还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做,突然听见一阵掌声响起,戚逢骁狠狠拧眉,不是,有病吧?那矮冬瓜才说了句自己是清北技校二年级的谢束,这有什么好鼓掌的?


    殊不知魏志远等人就是故意的,一边鼓掌还一边瞪着夏侯毅,让他这个太学的细作好好看看,这便是上次在联考中打败了他们的束哥儿!


    夏侯毅也来了脾气,束哥儿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你们这些无关紧要的,显摆什么呢?


    于是他也开始鼓掌,且鼓的更大声。


    又因为声音太大,令台上的束哥儿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台下,原本还目不转睛的俨哥儿,当即不满的鼓了鼓眼睛,束哥为什么要看别人不看他?不就是鼓掌吗,他也会!


    “啪啪啪!”


    三皇子都鼓掌了,你怎么还不跟上?


    戚将军急的使劲给戚逢骁使眼色,公主殿下可是说了,现下还不确定,之后的伴读还要经过筛选的,这会儿不好好表现,被旁人抢走机会了怎么办?


    不仅戚将军,纪行两人的父亲也皆是如此。


    于是乎,原本还浑身写满了不爽的三位公子哥也开始鼓掌了,且为了将剩下两人压下去,一个比一个用力。


    “那些人是谁啊,怎么比我们还大声?兄弟们,加把劲!”魏志远心中警铃大作,带领着同学们更加用力。


    夏侯毅:……故意跟我比是吧?我不仅拍手,我还能喊。


    他深吸一口气,等到束哥儿刚好说完一句话后,便大喊一声:“好!”


    一旁的俨哥儿直哼哼:我也会!


    当即高举双手:“好!啪啪啪!”


    身后的伴读三人直接使出了吃奶的劲。


    这边这么大动静,当即感染了全操场的人,一时间,所有新生们,也跟着一起又是扯着嗓子喊又是拍手。


    而且周围还充斥着诡异的如同比试一般的氛围,哪怕手拍的通红,嗓子喊得直咳嗽,也不肯停下来,生怕被别人越过去。


    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围观家长虽然什么都听不清,但不妨碍他们无比感叹,好啊!看来他们将自家孩子送来还真是送对了!


    看看清北技校这派头,只是学生发言,都这般热闹,先前连大将军班师回朝经过他们镇上,孩子们可都没这一半激动的。


    看出其中关窍,谢钰之忍俊不禁。


    国公爷更是高兴的直翘胡子,心中乐开了花。


    自然了,他有多高兴,一旁的英国公就有多愤怒,脸都气红了,老匹夫,又让你显摆上了。


    只有万众瞩目的束哥儿没感受台下的波涛汹涌,这会儿,他激动的小脸通红。


    一开始他还挺紧张呢,毕竟来的人太多了,已经大大超乎了束哥儿的预料,怕自己说的不好,又怕令学校和母亲蒙羞,着急的手心都出了汗。


    哪知他一上台,才刚介绍自己,就有掌声传来,到了后面更是如此,每句话后头都是延绵不绝的叫好与欢呼,束哥儿自己都吓了一跳。


    哇,原来他说的这么好啊!


    瞬间,小短腿不抖了,小心脏也不扑通扑通胡乱跳了,束哥儿瞬间自信起来。


    越说,眼睛越亮,到了最后,更是对着所有人举起了小拳头:“新的学期,我一定更加勤勉,和同学们一起上进,越来越好!”


    “好!”


    这一次是程菀率先举起了手,很快,掌声鼎沸,满堂雷动。


    ——


    开学典礼结束,粟米和一众老师安排家长和学生们去膳堂用饭,顺便讲明日后该如何自助去窗口打餐。


    而程菀则是带着柔嘉公主,连同几位伴读的家长,一同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程菀开门见山:“诸位家长既然将孩子们送入清北技校,那么往后,他们便要与所有学生一般遵守我校校规,一视同仁。我能保证诸位学子平安康健,但在管束一事上,往各位鼎力配合,切勿溺爱姑息。”


    不到十岁的孩子即便存在许多陋习,也有很大的可能改邪归正。


    可前提是必须家校配合,不能老师一管教,孩子觉得受了委屈,家长便来求情或者找麻烦,那样只会前功尽弃。


    圣上对她寄望深厚,程菀自然也期望能完成这个挑战,令自己的事业和清北技校再升一个高峰,所以在此之前,她必须将一切都讲明,这样才能放开手脚去开展她的计划。


    柔嘉看了众人一眼,虽没有说什么,但意思很明确了。


    早在过来之前,她就同英国公等人说过,俨哥儿要找伴读,但并不是非你们几人莫属,若是不能在新学校认真学习,同俨哥儿互勉策励,规正品行,那便直接换人。


    她知晓俨哥儿入学,对于五娘来说风险要大过益处,可既然五娘愿意对她们姐弟施以援手,她便定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为五娘提供助力。


    其实哪怕没有柔嘉的示警,众人也不会对程菀的话提出异议。


    若放在过去,他们可能还怕孩子受委屈,可自从初一大朝会舞姬一事后,所有参与此事的学子,不论父母亲族官职大小,皆落得斩首与全家流放的下场。


    菜市口的血腥味一直到现在都弥漫不散,那一刻,所有人终于明白什么叫“惯子如杀子”,不对,这可不只是杀子了,这是连带着全家一同遭殃啊!


    一开始听闻要来清北技校,众人确实是不解加不甘愿,直到后来隐约听闻有好几个小官的孩子,先前也是顽劣懒惰,送去清北技校后,性子便扭转了许多,甚至还在联考中拿下了魁首。


    当即,心中的不情愿消散了大半,直接道:“犬子素来顽劣,还望先生能严加管教,只要不伤及性命,打骂责罚、藤条惩戒尽可!”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们自己心中也不抱太大的期待,毕竟在家中,他们也是又打又骂,最后一点用都没有,再一瞧谢大人的夫人这般瘦弱,都不一定能将那兔崽子打疼。


    戚将军思索片刻,贴心道:“若是先生打得不够狠,便让人去军营知会一声,我来代打也行!”


    纪将军也是如此,只有小胖子亲爹想了想道:“夫人,我那小子娇生惯养的,你行杖于股既可,我上回不慎打了他的腿,他当夜便发烧了,还令我被老祖宗训了几句……要不然,之后也喊我来替打吧?”


    面对一众打孩子已经验丰富,且开始现场授课的家长,程菀连忙强调:“诸位,若非必要,我们一般是不体罚的。”


    不要将我们清北技校宣传的这般血腥啊!


    但对于程菀的这句话,大家很显然都没放在心上,孩子不打怎么管教?怎么成器?


    看来这女子当先生还是不太行啊,纵使教书教得好,也还是心太软了。


    罢了,等之后谢夫人被自家兔崽子给气哭,就会知晓今日有多么浅薄了。


    结束对话后,程菀囫囵用了些午膳,就准备先行回去了。


    按照她的安排,粟米、阿陶以及新招的一部分老师留在分校。


    今日的新生,俨哥儿和几位伴读,以及年前就在谢钰之那里报过名的庶出子女们,因为在家中便有了基础,也怕粟米等人管理不来,所以直接去本校读二年级。


    剩下的孩童们皆在分校读一年级。


    粟米虽早知道自己要担任分校的管事大权,但心中还是有些没底:“夫人,现下便要走吗?”


    “嗯,别怕,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还有阿陶帮你呢。之后我每隔一日都会过来的,有什么事,也可以派人快马过去通知我。”


    程菀冲她眨了眨眼:“况且,今日还有大事呢。”


    大事?什么大事?


    粟米满是茫然,却见夫人对着她招了招手,转身上了马车。


    心中不适的不止是粟米,还有即将从清北技校离开的肖林川等人。


    “阿婆,我们便先行离开了。”肖林川站在熟悉的宿舍前凝视许久,而后拐去了膳房门口打了声招呼。


    今日学子们要返校,夫人早就说过了晚膳要回来吃的,且是新学期的第一顿,要做的丰盛些。厨娘们在膳房里忙的热火朝天的,听到这话,唯一能空出手来的孙婆子忙跑了出来:“你们先等等,还有东西没拿呢!”


    什么东西?


    肖林川刚想问,孙婆子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个大木桶,笑着道:“这些菌菇酱你们先前不是说味道不错?芸娘就多做了些,一人带一罐走,下饭吃;


    还有这些零嘴礼包,是夫人拿来的,她说泡面虽要热乎些,但你们先生管得严,只能拿这些了,里头除了干脆面还有好些炒果,夫人说读书人多吃些,补身体的……”


    她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边将桶里的东西分给众人,酱料、零嘴、甚至还有沈北送的一人一竹筒的清酒,说太冷了可以御寒用……


    来时孑然一身,走时行囊却满满当当。


    肖林川同身后众人眼眶微红,喉头如哽了棉花一般哑然无言,良久,才扯着嘴角说出一句:“若日后我等有机会高中,定来学校讨口水喝,阿婆可别忘了我们。”


    孙婆子笑道:“讨什么水,那时我下厨给你们做顿热乎的,咱们还像除夕那日一般,坐在一起吃个痛快!”


    “好,一言为定。”


    再不舍,也必须离开了,今日也是太学开馆日,现下门口已是人潮如堵,肖林川等人从清北技校走出,小心翼翼观察着外头,确定无人留意这边后,才赶紧混入了人群。


    秋闱前,无新生入学,往届老生凭通行腰牌既可入内,肖林川等人从门房面前经过时,门房都怔愣了片刻。


    他记着,那些人不是从江南来的穷苦书生吗。


    听闻得罪了孙先进,被逼的没钱吃饭住宿,他还以为这些人要不会直接露宿街头冻死,要不便打道回府呢,竟然又回来了?


    而且看着气色竟比年前要好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进了太学,罗磊才敢开口:“方才门房瞧了我好几眼,该不会发觉我们是从那边过来的吧?”


    肖林川摇头:“应当不会。”


    他环顾四周,开馆之日的太学分明热闹非凡,但他却觉得怅然若失。


    这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怀中抱着书本,或是低头冥思,或是边走边看,但若是有人朝那边看上一眼,众人便立即捂紧怀中的书本,眼中满是警惕,怕被旁人发现自己在学什么。


    在科考面前,众人都是对手,这般藏着掖着也情有可原。


    但不知怎的,肖林川却无比怀念那些日子在清北技校,校园不大,人也不多,可大家不论何时碰见,都是善意的微笑,空闲时,要么孩子们会拉上他们一起玩雪跑操,要么膳房的厨娘会喊他们去尝试新口味的泡面……


    大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但气氛却充满了家一般的温情。


    罗磊见肖林川发愣,明白他所想,也笑着道:“我以前只想考上当官,现下想想,若是能去清北技校当老师也是幸事了。”


    众人皆附和起来,肖林川认真道:“想去当老师,就更得好好学了,若是学艺不精,便是误人子弟,辜负了校长等人的恩情。”


    说完,便各自回到宿舍,原打算简单收拾一下就去学室复习,但前脚刚进屋,肖林川就听到一道哭喊声。


    他连忙跑过去,却见方才还有说有笑的罗磊,被人打倒在地,好不容易从校长那领到工钱做的新夹袄更是印上了乌黑的脚印。


    罗磊躺在角落哀嚎不已,造成这一切的孙先进却满是轻蔑道:“罗后进,你瞧瞧你,走路都不看着点,还将我撞倒了,这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若换成旁人,可没这般轻易放过你。”


    孙先进身后两人正对着一个包袱翻找不已,“怎么又是泥罐又是竹筒的……哟,还有酒啊,看来罗后进这些时日过得不错,都有银两买酒了。”


    “罗后进去岁不是说自己浑身上下已无一文钱了吗?现下怎么又是买酒又是穿新衣的,该不会是去哪里偷的吧。”


    “你们太过分了!”


    肖林川同其他几位赶来的学子怒不可揭,想将包袱抢回来,可他们即便在清北技校吃好住好,也不过是将亏空的身子补上些许,哪里是壮如山一般孙先进等人的对手,当即也被打的痛呼不已。


    在此期间,周围宿舍出现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影,分明知晓外头发生了什么,可无一人施以援手。


    肖林川拼着最后一口气推开孙先进,跑到外面寻找师长求助,可被他哀求的方先生只是厌恶的一拂袖:“老夫又不是你们的先生,哪来闲工夫搭理你们的琐事,去找学正。”


    方先生冷哼一声,当即离开。


    等来到启修班,里面倒是比他离开时要热闹了许多,还多了不少新生的身影,但方先生依旧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些新生并不是他想要的。


    联考败北一事,令太学上下众师长无不愤然。


    方先生更是被推至风口浪尖,人人皆指责他教导不力,才有此番惨败。


    方先生勃然大怒,振振有词:“这如何能怪罪于我?清北技校可是将近两百人,而启修班尚且不足三十人,若是我们也有这么多人,定然能选出更多的好苗子!”


    众人一想,这般也能说通,而且圣上既然组织了联考,就代表对这些稚童学业的看重,不若将启修班扩招,纳入更多生源,之后定能一雪前耻。


    太学师长众多,其实先前只有一部人叫嚣的最厉害,还有些的压根没将什么女山长、上不得台面的学校放在眼中。


    但到了如今,所有人都将清北技校当成了假想敌,毕竟清北技校是在他们太学的地盘上,抢走了属于他们太学的荣誉。


    就连原先可有可无的司成也是被激起了胜负欲,直接去圣上面前请旨。


    圣上同意后,方先生放出话去,今年启修班至少要招够八十人!


    原以为这话一出,到了开馆这日,绝对会迎来新生浪潮,方先生甚至一早想好的考核标准,只招纳最优秀的学子,毕竟他们太学可不是隔壁的某些学校,什么乡土蛮童、奴仆之子都要。


    可真到了此时,结果却令方先生大跌眼镜——来的人确实是多,但尽是微官寒门出身,甚至还有许多寻常庶民之子,皆难登大雅!


    不是,那些高官之家的儿郎呢?怎的一个都没来?


    别说新生了,连去岁入学的夏侯毅等人也不见了踪影,难道是还没到?可今日连风雪都无,不至于耽误时辰啊。


    方先生一张脸青了又白,问都懒得再问了,直接将面前认真作答的学子批的狗屁不是。


    本就无比忐忑的新生及家长从没想过,早在他们说明家庭住址与营生时,便已被排除在外,毕竟在他们心底还坚信着,太学不比国子监,是能接受寒门布衣的。


    只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这才葬送了求学之路。


    学堂外,家长在指责,孩童在哭泣,一片死寂。


    而方先生脚步匆忙的朝外走去,原想询问门房夏侯毅等人是否到访时,刚来到校门口,却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他面前经过。


    “周尧?你这是去何处?”


    周尧今日心情极好,哪怕面对方先生,也依旧笑出了一口小白牙:“我去入学呀,我很快就要是清北技校的学子啦。”


    “什么?!”


    方先生傻眼了,还不等他再细问,便看见越来越多的马车朝着隔壁清北技校的方向而去,纵使他不认识那些马夫,只凭借车厢门楣上的堂号便知晓,这便是他苦苦等待的高官子弟!


    第107章


    去岁期末联考, 其实太学考的并不差,若是认真算来前三甲,是要胜过清北技校的。


    但包括方先生在内的师长们都太过严苛且狂妄,不只清北技校, 更是打定主意要趁此机会, 踩在五大书院的头上。结果最终不仅前三甲被抢走了许多, 甚至还出了束哥儿那篇令圣上龙颜大悦的文章, 一时鳌头易主。


    所以当清北技校忙着庆祝;五大书院懊恼反省,甚至琢磨着去清北技校挖人时;太学启修班的孩童们被师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时周尧就很是不忿, 若是他们不努力, 先生这般责怪还情有可原,但那一个月, 他们比那些即将科考的学子还要勤奋!


    日日苦读,从不敢有丝毫停歇,且在考场上也将自己所学全都答出来了,为何你这个当师长从不反省自己会不会教, 只一味将所有罪名归于学生蠢笨?


    尤其是过年去国公府,从束哥儿口中知晓, 哪怕清北技校也有许多同学没考好,可老师一句责怪也没有,甚至还安慰他们说能考察出弱项, 才是考试的意义所在,日后便能扬长避短, 以免浪费大好光阴。


    听闻此,周尧等人转学的念头更盛,他知晓父母肯定不愿,就像之前在猎场, 也是求了又求,爹娘只说他脑子被驴啃了,放着好好的太学不上,那便是葬送自己的前途。


    可哪知过后不久,竟传来三皇子要入学清北技校的消息,一时间,只要是家中有适龄儿郎的京畿显宦无不动心。


    虽说公主已经选了四位伴读,但现下又没真正定下,若是自家孩子能进清北技校,讨得三殿下的欢心,这伴读之位还不手到擒来?


    当晚,周尧父母就紧急同他说明了这点,周尧直接过滤父母满口的“奉承三殿下”,高兴的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太好了!他终于可以去清北读书,终于可以摆脱方先生了,终于可以和束哥儿做同窗啦!


    不仅是周家,其他家长也皆是如此。


    但他们心动之下,更多的是慌乱,毕竟他们先前只将清北技校视为媚事圣上的手段,悉数将家中最不受宠的庶子打发了过去,谁知现在却要千方百计的让嫡子入学,若是程菀记恨此事,特意为难可如何是好?


    这下是坐也坐不住了,开馆日一到,赶忙套车朝着清北技校奔去。


    看着一辆辆奔走的马车,以及满脸是笑的周尧,宋黎和夏侯勇二人脸都皱成了小苦瓜。


    宋黎是父亲官职太低,哪怕再怎么交好于三殿下,也没有当伴读的希望;至于夏侯勇,是因为英国公本就看不上清北技校,将夏侯毅送过去,也只是为了当“小细作”。


    所以两人还是要苦兮兮的留在太学。


    看着眉毛都要气的烧起来的方先生,周尧小心脏难得愧疚了片刻:糟糕,他忘记小伙伴们还要留下来受苦受难,一时不小心得意忘形了。


    他只能冲着宋黎二人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一溜烟赶紧跑了。


    “还不赶紧进来,杵在外头做什么?莫非是放了半月假,变得更加蠢笨了不成!”


    方先生确实被气的咬牙切齿,虽说他早已知晓伴读一事,可从未想过这些人会这般趋炎附势,读书人讲究立身以学,不媚权贵,如此这般如同墙头草,日后能有什么成就?


    啊啊啊啊气死他了,他一定要从严操|练这批学子,在下次比试中,定让清北技校败的再无脸见人!


    怒吼一声,方先生拂袖离开,宋黎和夏侯勇只好垂头丧气的跟了进去,可刚走到校门口,还没踏进门槛呢,突然,一道身影朝这边袭来。


    夏侯勇和宋黎飞快的往后退了一步,而后“啪”的一声,那道身影狠狠砸在了他们脚边。


    又响起学正的厉声呵诉:“都说了你已经除名,不再是太学学子,若执意逗留不走,便公示你除名革籍的始末,教你脸面丧尽,无处立足,速速离开!”


    太学人多,犯错或是成绩太差遭驱逐的学子不是没有,但基本都是寻个无人的时机被请走的,毕竟对于读书人而言,脸面是最重要的,若是品性有失被闹得众所周知,那便是彻底断绝生路了。


    可现在,竟有人在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被护卫直接扔出了校门!


    就算那学正未直接说明此人被除名的原因,但这与公开处刑又有什么区别?


    现下门口本就人潮涌动,一听这动静,不管是学子还是家长、奴仆都跑过来看热闹了,哪怕倒在地上那人竭力躲藏,但在全方位都有人的环视下,还真被认出了他的身份:


    “哎,这不是外舍居正斋的赵渡吗?”


    这些时日对于赵渡而言,只有两个字能形容:噩梦。


    他自然也知道,背着程若去叶府做那种事是人伦不容的,可这根本就不能怪他,若不是程若一心被程菀蒙骗,连父母送上门来的好处都屡屡拒之门外,他们又何必过得那般苦?


    赵渡一直知晓自己生的好,哪怕学问只是一般,可凭着翩翩君子的作风,依旧能得许多娘子青睐。


    昔日在学馆时,他负担不起昂贵的束脩,便是凭此哄得先生千金对他芳心暗许,甚至将首饰悉数当了,供他读书。


    赵渡心中十分感激,也说过待自己高中,定会双倍奉还。但哪知那娘子却意图同他成婚,这如何使得?


    即便赵家清苦,他现下也未金榜题名,但赵渡知晓自己绝非池中之物,只要一日得中,便是钦点为探花也大有希望,怎可能娶一个小小学馆先生之女?


    他好言拒绝,哪知那娘子恼羞成怒之下,竟让她父亲将他赶出学馆,银钱也被抢走。


    赵渡在家人处借不到银两,无奈之下,只好外出做工挣束脩,又依靠在程家当管事的亲戚,成了程府的马夫。


    一开始他前往程府,其实是为了接近程老爷。


    程老爷到底是四品文官,对于寒门学子而言,若能得他资助指导,自然是一步登天。


    但程老爷自诩身份不一般,哪看得上他这种干粗活的下人?赵渡碰壁多次,郁闷不已,闲暇无事时,便一边在后花园的假山上玩弄不值钱的木雕,一边思考对策。


    却没想到那一日,木雕偶然间掉落,被一道清贵端凝的身影拾起,是程府的七娘子,程若。


    七娘子身份比学馆千金要尊贵许多,同他更是有天堑之别,赵渡原不想接近,怕给自己惹麻烦,但无意间,他得知了一些消息:


    “七娘子?那就是个可怜人,许多次我都瞧着她被太太斥责,好些次都差点哭晕过去。”


    “七娘子说是嫡姑娘,日子过得还不如六娘子呢。”


    “也难怪,听闻七娘子琴棋书画样样比不得六娘子,更何况昔日的大娘子了,太太不满意也情有可原。”


    ……


    出身名门的闺秀高不可攀,可若是出身名门却受尽苦楚,那便是易如反掌了。


    那晚,赵渡兴奋的彻夜未眠。


    自那以后,木雕、垂丝海棠、后花园的花花草草……他们有太多的共同话题,程若只以为是意外之喜,全然不知那却是另一人的机关算尽。


    但赵渡明白,他想要得偿所愿,还差了最重要的那把火——程若在程府郁郁寡欢,那他便带她逃离去一个全新的世界。


    柴米油盐、布衣粗食、陋室安居……穷苦人家的一切,在赵渡的精心安排下,别具魅力,当看到程若眼中沉迷的欣喜后,赵渡便明白,他已成功了大半。


    事实上,在赵渡一开始的筹谋中,只要程若对他着迷,他甚至愿意入赘,毕竟二人身份太过悬殊,只有这般才能一丝希望。


    但他没想到兰氏会一次又一次将程若推到他身边,赵渡恨不得在心中大喊天助我也!


    当再一次,兰氏以离家出走逼迫程若出嫁、给程菀下药时,赵渡没有再放弃机会,他对程若许诺了所有的美好,而后道:“我们私奔吧。”


    私相授受,大逆不道。


    可被母亲逼迫到已出现死志的程若,已对他死心塌地,赵渡再将此事透露给自以为隐瞒很好的六娘子,一切便畅通无阻了。


    程若在家中以死相逼要嫁给他时,无人知晓那时的赵渡,围着程府走了一圈又一圈,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终于不必再为了束脩处心积虑,不必再为了出路而低声下气,不必再为了生计而辗转奔波,日后无论是求学还是为官,他皆有了倚仗!


    赵渡此时有多兴奋,在婚后便有多么错愕:“你说什么?不接受母亲给出的一切?”


    程若:“郎君,你我的婚事太过仓促,我想着既然家中人都不信你,那咱们就证明给他们看,只要你能凭自己考取功名,届时,便不会再有人瞧不起你。”


    赵渡傻眼了,他若是靠自己就能考取功名,又何必处心积虑的做这些?


    他一开始以为程若只是气性上头,好好哄哄便罢了,可他没想到,看似柔弱如浮萍的程若,在这件事上竟如此决绝,兰氏和程老爷送来的一切好处,无论是人脉还是银两,她皆拒绝。


    赵渡终于急了,尤其是得到他的承诺,原以为只要将程若骗进门来,便有享受不尽荣华富贵的赵家人,见程若浑身上下连嫁妆都没多少后,当即翻脸。


    他们被赶出了赵家。


    赵渡只好花上大价钱租屋子,甚至还出去挖水蛭,落得一身伤,都是为了让程若心软,可程若真就如此狠心,都这般了,还不愿意向兰氏服软,甚至兴高采烈的说五姐姐给她介绍了门路,日后她也能挣钱了。


    挣钱,挣钱,你挣那点钱有什么用?!


    赵渡忍无可忍,同程若大吵了一架,句句斥责她是怕他过上好日子,不愿施以援手。


    他满是指责,所有的话都似刀一般往程若心中插,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程若哭得眼眶通红,却还坚持着程菀的嘱托,就是咬死了不肯松口。


    赵渡:……早知如此,他真应该去勾搭六娘子。


    好在兰氏比他还要急迫,趁着程若不在家时,上门说了太学的事,赵渡欣喜若狂的应下。


    他原以为自己的生活终于顺利起来了,靠着千金小姐暗许芳心之事,受尽羡慕,又因说出口的深情誓言,令众人对他的品行赞不绝口。


    但很快,赵渡的喜悦消失殆尽了。


    他功课不出众,先生对他态度敷衍,手头银两又不多,偏偏是靠着兰氏找关系入的太学,高不成低不就,进去第三日,就被先进堵在茅房,拿走了全部的银两,还揍了一身伤。


    那时,他浑身青肿的站在家门口,最终还是没能踏入最后一步。


    因为他知道,程若会心疼他,会照顾他,甚至会将身上的银两全都给他,却给不了他真正想要的。


    他要靠山,要权势。


    所以他扒上了另一个先进团体,和他们一起逃学,一起吃喝嫖赌,除了那种真正的天之骄子和上舍生以外,其他人对他们无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这事不能让程若知道,所以他特意编造与名声有关的谎言,将去过他家,且与程若有过交谈的肖林川拦在了门外;甚至在得知有人要将肖林川等人洗劫殆尽时,他连私下的通风报信都没有,盼望着肖林川能直接滚回江南。


    这样,他在太学的所作所为,便再也没有走漏的风险了。


    但赵渡没想到他会在赌博时输到一无所有。


    从前与他称兄道弟的先进,如同换了面孔一般,威胁他若是一日拿不出银子,便剁掉他的一根手指。


    赵渡哭着哀求,最终先进给了他另外一条路。


    这先进是叶夫人的嫡亲弟弟,仗着姐夫的势,虽脑子不怎么灵光,且次次考次次败,但在太学内舍一小片圈子里称王称霸,现下姐姐姐夫有了难,他这个当弟弟的,自然应当倾力相助。


    他是瞧着赵渡此人长相不错,太学其余子弟日日熬夜苦读,脱发,眼下乌青,额头满是脓包的,尚且俊朗的赵渡自然脱颖而出,一看就很有吃软饭的潜质。


    且先前赵渡因程若的事,被其他人揍过,自此三缄其口。


    太学人本就多,内外舍之间又有着天然的隔阂,加上这人做事本就马虎,所以他也不知晓赵渡已成婚一事,签了契书,确保人嘴被堵得牢牢的,就将他送了过去。


    赵渡在进入叶府前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或许有吧,但他更认为是程若亏欠了他,如果不是程若吃了秤砣铁了心,他又如何会被逼到这种境地?


    赵渡原以为这就是一竿子买卖,他一个男人也不吃亏,可他没想到进入叶府还只是第一步,竟还要筛选,又是举石块又是做文章的,他文不成武更弱,连叶夫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管事羞辱了一遍又一遍。


    他气愤不已,只好安慰自己,等这事过去后,他就回去守着程若过日子,再也不掺和这些了。


    赵渡心中算盘打得响,从未想过这一切会被戳穿。


    当程若出现,程菀将他踢的近乎晕死过去,叶夫人又把他给扔出去时,赵渡只感觉天都塌了!


    他只能拼着最后一口气来到医馆,足足养了五日才能下床行走,好不容易回到家,却发现家中空空如也——程若不在,他险些没了命,她不来看他,甚至连家都不回了!


    赵渡气愤不已,他知道自己这事不对,可他也是无奈之举啊,若不是程若不愿伸出援手,他至于到这个份上吗!


    他憋了一肚子的话要与程若理论,可连她的人影都见不到,眼看着要开馆了,只能先回太学。


    更大的麻烦来了——他被太学除名了。


    是叶夫人的手笔,她不将赵渡放在眼中,却绝不能得罪程菀。


    因此早在几日前,先将弟弟打的皮开肉绽,而后举报赵渡偷盗、品行有失,人证物证俱在,赵渡两个字瞬间从太学名册上划去。


    可赵渡不相信,他费尽心思才进了太学,只等今年下场,就能考中榜上有名,为何会被除名?如何能被除名!


    他在学正面前又吵又闹,最终学正忍无可忍,让人将他轰了出去。


    倒在校门口,被人围观非议时,赵渡心如死灰,他知道,他彻底完了……不!他还没完!


    只要有程若在,他便还是程家的七姑爷!只要程老爷和兰氏伸出援手,他便还有希望!


    赵渡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光彩,他其实一直知晓程若就躲在程菀身边,可不论是店铺还是清北技校,他都无法进去,既如此,他便让程若自己出来!


    ——


    “俨哥儿,你瞧,来了好多人。”束哥儿扒着门缝,冲俨哥儿招了招手,让他来看。


    俨哥儿很听话的过来了,可他根本不看外面,一个劲的冲着束哥儿看。


    束哥儿知道那些人都是因为俨哥儿来的,可不论来多少人,清北技校都是读书、学手艺的地方,他想了想,干脆带着俨哥儿来到桌边,拿出一本字帖,颇有老师派头的清了清嗓子:“我来教你认字好吗?这样等上课后,你就会轻松许多啦。”


    俨哥儿点点脑袋,指向字帖上第一个字:“束。”


    这本字帖是谢钰之编的,主编有自己的小心思,初时第一个字为“菀”,但立即被程老师退回了:“哪有人一开始便学这么难的字?”


    而后改成第二版,第一个字为束。


    恰好那时孩子们都在学自己的名字,程菀这才点了点头。


    束哥儿闻此,眼前一亮:“俨哥儿你好厉害。”母亲不是说俨哥儿在宫中未曾上学吗,难不成他是自己自学了?还是俨哥儿如同铁牛一般是个小天才?


    束哥儿正高兴着,俨哥儿手指挪向第二个字,开口:“束”


    再到第三个字:“束”


    整整一页都是束。


    束哥儿:“……”小助教第一次面对这么胡作非为的学生,老成的叹了口气:“这个是牛,我还是一个个来教你吧。”


    屋内正在学习,屋外则是热闹非凡。


    一开始程菀在分校对粟米说回来还有大事,等上马车后,便拿出一本名册交给程若,让她从后往前看,将上面的信息记下来,尽量多记一些。


    程若打开名册一瞧,即便她没上过朝堂,可这之中有好几个名字,她从前都从程老爷口中听过。


    “这是?”


    程菀:“这是一些勋贵高官之子的情况。”


    那日出皇宫在马车上,她其实只是简单问问罢了,哪知过了五日,谢钰之还真拿着一本名册出现在了她面前。


    “阿菀,这两页,是我猜测可能会成为三殿下伴读的世家子弟,也是日后需管理的重中之重。”


    接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又翻到后几页,“这些,是有能力争取伴读之位,但家世还不够显赫,我预计这些人会想方设法将稚子塞进来,但因家世悬殊,依旧会以先前那些马首是瞻,只需稍微注意既可。”


    京官众多,并不是所有的官二代都顽劣不堪,就像国子监也不是所有学子都饱食终日,自然也有认真就读的人。


    可有些人就像害群之马一般,仅凭一人之力,就能将整个群体都毁于一旦,比如舞姬事件的胡姓学子等人,就因这一小撮人,国子监如今可谓是骂声满天。


    而这种人,越是不堪,在事情败露前,反倒隐藏的越好。


    清北技校是程菀的心血,她绝不能让它成为第二个国子监,可她从未想过哪怕是这般忙碌之时,谢钰之还能对她的事如此在意。


    这份名册的价值,简直同高考前夕的状元押题没什么两样,贵过真金。


    程菀垂眸,清晰看到男人的袖口染上了点点墨渍。


    不明显,可对于谢钰之这般洁癖且有些轻微强迫症的人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不难想象,正是因为公务繁忙,还要抽空整理这些,才连墨迹都没发觉。


    沉吟许久,她认真许诺:“郎君,日后待清北技校名动一方,你必定是副校长的不四人选。”


    她指的名动一方,自然是完成圣上期许,真正能获得圣上亲笔提字的那一日,她定要宴请广大亲朋极师生家长,弄个剪彩仪式!到那时宣布此事,才配得上谢钰之的地位和奉献。


    谢钰之:“不必,德育主任便好。”


    “德育主任和副校长不冲突呀,就像我,我既是校长,也是教导主任。”


    程菀以为他是不贪名利,全然不知谢钰之只是这段时日太忙,竟险些忘了,早在搬到新校舍时,阿菀就已经不只是教导主任了。


    昔日教导主任、德育主任在一起,般配无比。


    现下阿菀成了校长,他确实应该也添上个副校长,这般外人一瞧便知是夫妻。


    只是:“为何是四?”


    程菀:“因为前头还有粟米和束儿。”都为学校立下了汗马功劳,一个都不能少。


    谢钰之:“那看来我要更努力,争取越过二人。”


    他笑的很温和,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程菀没想此事放在心上,全然不知某个风光霁月的学神心中想的是:战场上论功劳都需以敌军人头来算,日后得寻个时机,将粟米和束儿叫来,三人认真计算一番谁的“人头”更多。


    自然了,谢钰之时间有限,也没必要全都写的十分详细,除了戚逢骁等人外,其余没那般重要的,只以甲乙丙三挡来论,甲乙无妨,被谢钰之评价为丙的,绝不能接受。


    程菀已经看过许多遍,但她怕自己记岔了,便让程若也跟着看看。


    程若虽满头雾水,但乖乖照做。


    等一下马车,还没站稳,就涌来了一大堆人,全是要报名入校的,且各个身着华服,报上名来,与名册上竟毫无出入。


    程若震惊极了:“五姐姐你真是料事如神!”


    程菀笑了,其他孩子留在外头,担心此时就有人去找俨哥儿,程菀特意让束哥儿陪着他,然后教想要报名的众人排好队。


    大家见程菀这般随和,原本忐忑的心当即消散了,心想这程校长肯定是看在谢大人的面子上,不敢得罪他们,毕竟大家都是官场上的同僚……


    然而下一刻,就听见程菀出声拒绝了某个高官。


    官员震惊:“这是为何?”


    为何?自然是你被谢大人评为丙级了,但这个借口可不方便说。


    好在也不用程菀想理由,一旁坐着的柔嘉直接眼睛一瞪:“哪有那么多为何?父皇令我全权掌管此事,我觉得令郎不适合待在这里。”


    官员被气的吹胡子瞪眼,柔嘉无比满意,多好,这般下去她骄纵之名更盛,便更不必急着出嫁了。五娘当真是他们姐弟的福星。


    就这样又淘汰了几人,本来能竞争伴读,且年龄相当的人也不算太多,最终留下来成功入学的,还有十七人。程菀又像之前那般说明了校规一事,有柔嘉看着,谁还敢说不?


    家长们一点意见都没有,只搓着手说:“校长,能否进一步说话?”


    程菀点头,官员招了招手,跟过来的书童连忙捧过来几个匣子,那官员笑道:“校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犬子胆子太小,我怕他适应不了,不知校长能否为他安排个年岁相当且身形较瘦的人同座?”


    程菀还来不及回答,当即有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去,无情拆穿:“好啊你,不就是想让你家五郎与三殿下坐一处吗?甚为狡诈!程校长,我家孩子也胆小,他坐三殿下后面便好。”


    “凭什么是你……”


    很快,一众官员又如同在朝堂那般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程菀:……原以为你们带的大包小包是孩子的行李,原来都是为了贿赂老师。


    她一句话打消所有人的念头:“不必争了,三殿下坐讲台旁边。”


    俨哥儿现下看起来正常,只不过是紧急教导出来的,但相处时间久了,很可能会被旁人发觉不对,上课时坐在讲台边,才便于掩饰一二。


    解决了这事,程菀请家长们暂且留下,而后让所有学生在院中集合。


    然后沈北等人再一次抬上熟悉的大木箱。


    第一次见木箱时,里面装的是折磨人的鞋子,第二次见里面是温暖的棉衣,现下老生们不由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次里面装着什么。


    但木箱打开,却空空如也,程菀开口:“现在所有人以班级为单位,将自己的行李全都放进来。”


    放行李?


    老生十足疑惑,新生们却要淡定许多,毕竟他们无论是在其他书院,还是族学都是有书童伺候的,见此,只以为这个学校还挺上道,知道为他们保存行李。


    没有多想便将包袱放了进去。


    程菀补充:“荷包也一同放进来,所有银钱皆是。”


    怎么连荷包也要放?


    这下新生们开始有些迟疑了。


    但不等他们发问,却听得清脆一声:“放好。”


    扭头望去,是俨哥儿。


    他知晓程校长是束哥儿的母亲,姐姐说他能来这里读书,也是因为程校长,他要听话。


    所以每次当程菀开口时,俨哥儿都会很认真的去听,只是他反应有些慢,要束哥儿重复两遍后,他才赶紧跑到箱子前头。


    将荷包和玉佩解下,为了表示自己身上没东西了,他当着程老师拍了拍胸口,又将袖子扯的绷直,示意里面是空的:“没有。”


    三皇子都这般做了,新生们再是觉得不对,也只好乖乖跟上了。


    当荷包也放完,程菀问道:“大家都确定手头没任何银钱、玉佩等值钱物件了吗?”


    “没有。”


    “很好。”程菀拍拍手,沈北等人又搬来一块块木板,魏志远等人当即头皮发麻,又是这先前在军训时将他们狠狠折磨了一通的加分扣分表,莫非,新生们也要军训?


    自己军训确实是煎熬,可若是落到旁人身上,那就很是有趣了!


    正想幸灾乐祸,下一刻却听程老师道:“这是你们所有人的花名册,但这一学期,我们不加小红花,改成扣。所有人初始小红花数量都是一样的,违反规定便会被扣除。


    等到每日晚饭前,再按照小红花的数量来排高低,若是最低的那一小组……”


    话没说完,程菀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但这一刻,学生们皆忍不住小心脏一抖。


    “方才我问时,大家都十分肯定说身上已没有了值钱物件。


    那么现在几位老师将开始搜查,若是从诸位身上发现任何不应该有的,哪怕只是一文钱,也要扣掉一朵小红花。”


    程菀环视一圈,笑道:“所以,有人要更改回答吗?”


    第108章


    “什么小红花小白花的, 真是装神弄鬼。”戚逢骁刚想出言嘲讽,瞧见他爹和柔嘉公主就在一旁,最后只能不甘心的将话咽下去,而后嗤笑一声。


    不仅是他, 纪行等不少人皆是这种态度, 毕竟他们在家中日子太过舒坦, 谁又看得起这一星半点的奖励?


    若不是奖励, 换成惩罚就更不怕了,哪怕他们捅破了天, 大不了就同从前在学堂或者家中那般被揍一顿, 还能有什么别的新花样不成?


    既身为家中嫡子,哪怕父母再气, 也舍不得真把人打坏了,有些家中有祖辈护着的,便更是连巴掌还没拍到身上,就被老祖宗护在怀里, 开始儿啊肉的大喊。


    在学堂犯错就更好说了,罚跪、打板子……先生们再生气, 也左不过是这几样,甚至顾忌着他们的身份,还不敢像爹娘那般用力打。一开始他们还会怕, 但时间久了,摸清了学堂的底细, 自然便更无所畏惧了。


    ——性子顽劣的人都是这般想的,至于那些较为实诚的新生以及老生们,不会撒谎,身上也没偷偷藏东西, 自然对程菀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台下安静一片。


    程菀笑道:“既如此,那就开始搜查吧。”


    加入新生后,现在二年级已经有了六个班,沈北等人分成两人一组,分班进行搜查。


    因为夫人一早嘱咐过,他们不会自己上手,而是让学生们自行翻找,像俨哥儿那般自己展示出来。


    毕竟都是些半大孩子,再有心眼也无法掩饰的毫无破绽,若真没藏东西,自然是坦坦荡荡,遇到动作犹豫且迟疑的,那才需要仔细盘问。


    最前头的学生老老实实照做,脸上满是不以为意,夏侯毅见此急了,只找衣服有什么用,趁人不注意,他赶紧偷偷摸摸来到程菀身边,小声道:“程老师,衣服里面可藏不了东西,要找鞋!”


    在这方面夏侯毅可有经验了,之前他每次不听话,他爹就让他跪祠堂,还不给吃的,他娘就悄悄的把铁片藏在他的鞋底,等爹一走,就能把窗户撬开,他娘就会派人塞东西进来。


    今天上午,夏侯毅虽然被魏志远等人气得不行,但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将这群新生赶走,保卫清北技校的安宁。


    人太多,也看得出来这小家伙偷偷摸摸的不想被人发现,程菀不方便多说什么,只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身后。


    夏侯毅扭头,就看到沈北从一学生的鞋底掏出了一块玉佩,一旁的沈东又从某学生的头发中摸出了一块金锭,沈南更是直接掰开了纪行的发冠,从里面抽出了一叠银票……


    霎时间,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新生们傻眼了,家长们震惊了。


    至于夏侯毅……他瞧了瞧依旧保持微笑的程老师,不由小小的咽了口口水,他怎么感觉程老师似乎比方先生还要可怕?


    夏侯毅一脸恍惚的回到队伍中,虽什么都没说,但一旁的魏志远莫名明白了他眼神中的意有所指。


    一时忍不住心有同感道:“没错,我最开始来清北技校时,也是你最初那种想法。”


    也觉得程老师看上去慈眉善目,定是极好说话,还会反过来被学生欺负的那种,但结果是……


    夏侯毅看他,魏志远心有戚戚的,往面对扣除小红花还满不在乎的新生队伍方向使了个眼色:“幸好你醒悟的早,不然你就会像他们一样,很惨。”


    银两全都搜查完毕后,有家长在的,自然将东西先领走,只给学生们留下贴身衣物既可,家长不在也没关系,东西会封存起来,等到下次放旬假时物归原主。


    被搜出银两的学生家长老脸都泛红了,毕竟他们方才为了争取与三皇子同坐的机会,可是夸下海口保证自家孩子品性有多么优秀,可这才是第一天,甚至还没正式开始上课,这群兔崽子们已经违反规定了,这等他们走了,岂不是更要翻了天?


    看着始终含笑,看上去就很好应付,说不准被学子一气自己能先掉下眼泪的程校长,家长们赶紧将自家孩童拉到一边。


    一是叮嘱他们听老师的话,千万别整什么幺蛾子,因为舞姬那事,圣上现在可厌恶透了不学无术的高官子弟,程菀显然面软心慈,但她身后可站着谢大人,届时对谢大人吹枕边风,再传到圣上耳中,你爹我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二便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学习都是其次,一定要讨好三殿下。


    不只是三殿下,只要家中有权势的子弟,现下都是最好的结识机会。


    程若倒没打算偷听,可这般叮嘱的家长实在是太多,她忧心忡忡的同藜麦道:“这可如何是好?”


    这种巴结讨好的风气太浓,不仅会影响正常教学,那几个身世最拔尖的,本就不怎么爱学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之后就怕演变成国子监那种情况。


    她还记得昔日在程府,程老爷得知四哥的岁考成绩一塌糊涂后,将他狠狠责打了一番,问他在书院究竟做些什么,如何能成绩越来越差。


    四哥很是委屈,说您要我同家中是高官的先进们打好关系,可那些人成日不是出去玩闹,便是在学里斗蛐耍牌的,我若不陪着,如何能同他们玩在一处?


    程老爷就很生气,说你就不能同那些既家中有权势还好学的人来往?


    四哥来了句:我既家中没有权势,学习也一塌糊涂,人家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


    然后就被程老爷打的更厉害了,说四哥是在嘲讽他这个当爹的没能力。


    藜麦笑道:“七娘子别担心,夫人早就预想到了此事,定有法子的。”


    若说一开始成立清北技校时,藜麦还会担忧许多,可经过去年,尤其是期末联考大获全胜后,藜麦坚信只要夫人说有办法的,那肯定没问题。


    程若还想说什么,突然有护卫说外头有人找,程若走出去,见那人穿着程府的丫鬟服饰便有了预料,果不其然,丫鬟一开口便是:“七娘子,太太请您回去一趟。”


    犹豫片刻,又道:“姑爷也回府了。”


    程若知晓这一日迟早会来,就算赵渡不出现,她忙完手头上的事也是要去找他和离的,只是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找去程府。


    “好,你稍等片刻。”程若原想同五姐姐说一声,程菀听完却说陪她一起去。


    “不必了姐姐,我一个人能行的,今日开馆本就繁忙,你放心,我肯定能了结此事的。”


    在赵渡这件事上,五姐姐已经帮了她太多,这一次,她希望能靠自己解决,不再给五姐姐添麻烦了。


    程若心乱如麻。


    程菀见她如此,有些疑惑,该不会几天未见,她已经心软了吧?


    不是她不信任程若,只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和离本就是一种有违世俗的选择,多少人稀里糊涂过一世都硬不下那口气。


    先前程若想都没想就说出和离二字,本就令程菀十分意外,如今就担心只是气话,等怒火褪去后,她会改口。


    但程若这般肯定,她不好强求,只说:“行,那我让红雪跟着你,她身手好,万一有个什么也有照应。”


    程若这才点头。


    回到程府,刚踏进门,红雪就瞧见有一道身影朝她们奔来,这人紧紧拉住程若的手,柔声且急切道:


    “七娘,你这些时日不回家,究竟是去了哪?”


    自从二人结婚后,赵渡就知道程若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她甚至比野牛还要倔,但此时瞧见程若看他的眼神无一丝的眷恋与情意,他心中狠狠一振。


    下一刻,程若挣开他的手,平静且坚定道:“赵渡,我们和离吧。”


    “和离”二字清晰传到在场所有人耳中,还不等赵渡说什么,“啪”的一声,程老爷手里的茶盏都落地了,指着程若痛心疾首:“孽障啊!这真是个孽障啊!”


    兰氏更是拍桌而起:“你敢!”


    “程若!我看你是翻了天了!昔日我苦口良言百般劝阻,让你不要嫁给赵渡,可你执拗不从,甚至做出私奔那种辱尽家门的苟且之事。现下又妄想和离?你自己名节尽丧不够,定要来连累宗族蒙羞,你可真是自私任性,肆意妄为,全然不顾全家人的脸面!”


    程若双手颤抖,兰氏的指责令她如坠冰窟,她知晓她有错,她同赵渡私奔受尽冷眼是她活该,可她不该连累家人一同被非议,她早已对此满怀愧疚。


    所以方才回来的路上,才会那么忐忑,一是因为深深的内疚,二是心中又不期然的升起了一丝希冀,若母亲得知赵渡的所作所为,会不会也理解她的做法呢?


    可她错了,她大错特错了,兰氏不仅不理解,她甚至问都没问一句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是否受了委屈,只有铺天盖地的指责,怪她丢了脸面。


    脸面、脸面、无穷无尽的脸面!


    从她出生到现在,从她去学堂到嫁做人妇,母亲从未关心她过得好不好,永远都在指责她丢了脸面,现在又要为了外在的脸面,逼着她压抑自己的感受,既然如此在意脸面,当初为何要将她生下来?


    她又为什么永远都要为了母亲的脸面而活?她就不能单纯只做自己,只做程若,只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活吗?!


    指甲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依太太的意思,我就应该这般过下去?”


    “那你还想如何?这条路不是你自己选的吗?”听到程若还敢质问自己,兰氏怒气更盛:


    “如果你听我的,如何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你在闺中若肯像你长姐那般努力上进,早已名满京城;你若是接受国公府的提亲,现在也能享受荣华富贵;更甚至于你若是接受我们的安排,让赵渡有学上,有书读,他又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程若,你现在的下场都是你自找的,你还哪来的脸提和离,甚至质问我?如果不是你忘恩负义,听信了某些不怀好意人的谗言,根本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赵渡知晓兰氏厌恶程菀至极,所以今日来到程府,他做了两件事,一是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二是添油加醋,说都是程菀哄得程若同他离了心,甚至于将程若藏起来,不让他们夫妻相见,才会到这般的田地。


    红雪自然知道兰氏这话是在责怪她家夫人,可还不待她说什么,程若就直接道:“母亲,你怪我怪五姐姐,就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你说什么?”兰氏错愕。


    手心的伤口鲜血淋漓,程若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苦,反倒无比清醒,心底所有希冀已经彻底破碎,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她的母亲真的不爱她。


    那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没错,都是因为你。从我懂事起一直到现在,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你都在用长姐同我比较,我读书不如长姐,待人处事不如长姐,性情不如长姐……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用来打造第二个长姐的器物!


    你令我永远活在那片充满长姐的阴影下,像一头见不得光的畜生一般,日复一日的打压,到最后你还要让我再嫁去国公府,嫁去做什么?好让你继续比较我不如长姐悲惨的一生吗?!”


    这些话程若之前就说过,可今日说的更加刻骨,充满恨意。


    从前兰氏原以为她是一时糊涂才会说出那种话,可现在清晰的发现,她竟然真的在恨她,竟然真的在恨苒儿。


    “你放肆!”


    兰氏赤红双目,好似要将程若吃了。


    一旁的赵渡都惊讶了,方才他说出自己的不忠行径时,岳母虽然愤怒,可还能维持端庄仪态,他原以为是岳母涵养好,可现在程若只是说了几句对长姐不敬的话,她便气成这样?


    “苒儿是你嫡亲的长姐,你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如何能!”兰氏冲到程若面前,狠狠推了一把,将她推到在地。


    “况且我做那些,哪一样不是为了你好?我想你出息有错?我想你成为人上人有错?你自己不争气,做不好这些,反过来还怪我?都是同样的爹娘生的,为什么你长姐能办到,你就不能?


    说到底,还是你无能,自己没用,自己蠢笨,却将一切罪责推到我和你长姐头上!”


    —“若儿,先生说你的诗作的太差,这是怎么回事?你长姐十岁时便已胜过你许多了。”


    —“程若,你能不能不要哭哭啼啼的,大家不记得你的名字只说你是大娘子妹妹,自然是因为你还不够优秀,你若是能像你长姐一般,又如何会这样?”


    —“程若,你长姐五岁就不玩风筝了,你还整日不务正业,赶紧过来学看账本,什么时候能做出同你长姐一般清晰的账目才可休息。”


    ……


    过去歇斯底里的指责又如同浪潮一般向她涌来,程若只觉自己在冰凉彻骨的江中,江浪铺天,挤进她的喉舌、肺部、四肢,她的身体越来越沉,她快要溺毙了……


    这时她才知晓,母亲的责备是一片无边无尽、深不见底的江水,她以为自己长大了,逃离了,可她只要一低头,便依旧会跌入无尽深渊。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不如长姐,就因为她蠢笨,她就应该遭受这一切?


    可好多人都夸她的,五姐姐说她能干,掌柜说她画的好,就连叶夫人也欣赏她的画……她不能永远停留在这里,她可以逃出去的,她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兰氏的谩骂还在继续,她似是要将这段时日受到的所有不满皆在程若身上发泄出来。


    哪怕程若在马车上叮嘱她不要插手,红雪还是听不下去了,七娘子多好的人,昔日在府中,也只有她才会对她们下人照应,不论是为了夫人还是她自己,她都不能置之不理。


    红雪直接朝着程若走近,要拉她起来,带她离开府上。


    江水涌动中,程若好似听见了五姐姐的呼唤,扭过头才发现是红雪,她挣扎着伸手,想要拉住那根救命稻草。


    但盛怒之下的兰氏见她还敢同程菀的下人亲近,直接扬起手,狠狠朝着程若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程若如同坠落的风筝,跌在了书案上,桌上的纸张洋洋洒洒散落一地。


    兰氏反应过来,当即朝前扑去,可她不是要扶起程若,而是小心翼翼的将地上的纸收集在一起,大声斥责:“离远些,这些都是你长姐留下的东西,像你这种忘恩负义之人,根本就不配碰……”


    她怒吼着,想从程若手中将纸抢回来,但程若攥的很紧,她哭的眼眶红肿,打的鼻血滴落,却死死的拽着手中那一沓纸。


    那是什么?


    是大娘子昔日的功课。


    程若连练字的字帖,都是兰氏拿来的长姐诗集,这些字化成灰她都认得。


    可这又和她印象中不一样。


    在她的印象,不对,应该是在所有人的认知中,程苒是轰动京城的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但手中这张琴谱,上面分明有两种字迹,一道来自于程苒,另一道程若不认识,可后面那道却在原基础上做了好几处修改。


    而修改后的琴谱,才是程苒最出名的“咏秋调”……程若没日没夜的练习过好几个月,手指都磨出泡来,只因为母亲说她在古琴上没有天分,所以她绝对不会认错。


    再往后看,下一张是程苒作的诗,但上面也有修改,且是与方才琴谱不一般的字迹。


    再下一张……


    “唰”的一声,纸张被兰氏夺走,瞧见她眼中无比明显的心虚,程若终于明白了——


    “是你!全都是你!”


    那些手稿分明都是被人修改过的,所以什么所谓的天资聪颖,什么名满京华,什么第一才女,都是兰氏同长姐一起伪造的!!


    程若直视兰氏:“这一切分明就是你一手策划而成,你心知肚明长姐究竟能力几何,可你故作不知,甚至以此来诓骗、迫害、欺压我,日复一日的苛待我!母亲,你真的骗我骗的好惨啊!!”


    长姐分明也只是普通人罢了,若不是兰氏的费尽心机,她纵然有些小才情,也远远到不了那般地步,母亲不仅欺瞒其他人,更是欺瞒她,甚至还以此来凌辱她。


    原来她的郁郁寡欢,她的痛彻心扉,她从小到大的噩梦,皆是母亲一人亲手打造而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分明她也是她的女儿啊!


    这一刻,轮到兰氏面色煞白,她想说些什么,但听到这些话的程老爷深感不对劲,已经走了过来:“你们在说……”


    在他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程若先是怔愣,而后终于恍然大悟:“母亲,您是不是将对父亲的痛恨全都报复在了我的身上?”


    兰氏摇摇欲坠,目露凶光:“你给我闭嘴。”


    程若怎么可能闭嘴:


    “父亲骗了你,但你们也有过相知相许的曾经,长姐便是在那时出生的,之后,杨姨娘进府,她夺走了父亲的宠爱,戳破了父亲对你的誓言,更是让你发觉你的深情与付出全成了笑话,那时,你有了我。”


    兰氏在娘家是掌上明珠,她被程老爷一席情话哄得下嫁,倾尽满心情意,散尽丰厚妆奁,但婚后生活却令她深陷磋磨,更令她沦为笑柄,甚至被杨姨娘那种出身低贱之人踩在了脚底。


    她如何能忍受,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所以她将自己分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倘若没有轻信程老爷诓骗,没有陷入婚姻泥潭,依旧如同闺中那般风光无限,拥有令人羡艳的一切,那,便是大娘子,代表了她本该拥有的圆满人生;


    一个,却是她的现在,蠢笨被骗,付出一切却终将不能得偿所愿,只能以泪洗面,代表了她一地狼藉的现实,这便是程若。


    “为了给你自己一个念想,所以你殚精竭虑为长姐筹谋,为了发泄……”


    “你给我闭嘴!闭嘴!!”兰氏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嘶吼着朝着程若扑去,红雪飞快上前将程若护住,向一旁的程老爷喝道:“老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程老爷这才反应过来他应该去扶兰氏,但现下的兰氏如同疯狗一般,他有些怕刮伤自己的脸,明日还如何上朝,只好道貌岸然的对着程若大喊:“七丫头,你真是要翻天了不成,这可是你母亲!”


    哪知程若看向他却更加愤怒,直接用自己这些日在市井所学的粗话唾骂道:


    “我呸!老爷认为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吗?殊不知这府中祸事皆是由你而起!


    你身为一家之主,若不是你宠妾灭妻,事事偏袒杨姨娘,太太如何会如此痛苦?且你明知太太苛待五姐姐母女,却闭目塞听!明知我苛责煎熬,你却漠不关心!成日里只顾二爷和四爷的功课学业,后宅乌烟瘴气,尽数抛却脑后,怎么,只有二哥四哥是你的孩子,我们都是外头抱养来的不成?这般偏心冷血,简直枉为人父!”


    “你!你!程若,你简直目无尊长,全无闺阁教养!大逆不道!”程老爷真的要气死了,他这辈子连圣上都没这般指责过他,却被自己的儿女当头痛骂。


    甚至程若罔顾礼法,累及宗族颜面,他没将她的腿打断已是他仁慈,这不孝女又哪来的颜面指责他?


    简直岂有此理!“你给我滚去跪祠堂,狠狠反省,若再执迷不悟,程家便再无你这号人!”


    程若听此,却露出了进入家门后第一个笑容:“这般凉薄恶心的血缘,一日不断,我还一日嫌脏。”


    而后径直朝已经傻眼的赵渡走去,将和离书放在他面前,“赵渡,现下我已经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若是不签,我豁出命去也会让你如同今日的程家一般,鸡飞狗跳,永无宁日。”


    ——


    自从程若带着红雪离开后,程菀便心中猛跳,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一样,既怕和离的事耽搁,又怕兰氏发疯,来来回回去了校门口好几次。


    就当她准备再去瞧瞧情况时,藜麦跑来报信:“夫人,马车回来了。”


    程菀飞奔至校门口。


    马车停下,一张带着青肿与血迹,却满是笑容的脸出现在她眼前,笑着道:“五姐姐,我好高兴,我终于摆脱了那个家。”


    程菀不明所以,紧随其后的红雪低声解释了一切,这一刻,程菀的眼神变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程若会那般轻而易举的说出和离二字,不是气性上头,也不是一时冲动,只是因为她不在意,因为父母亲情才是程若心头盘根错节、已经腐烂了的死结。


    那死结遮天蔽日,连一丝光影都无法照下,又如何能让“赵渡”在上面生根发芽。


    而现下,终于剜去淤了多年的腐土,从此,她只为自己开花。


    难得的冬日暖阳下,程菀伸出手,将那道单薄的身影拥入怀中:“若儿,欢迎回家。”


    ——你不是被赶出家门,只是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家。


    第109章


    景朝各大书院开馆首日皆不启正课, 需祭拜孔圣、行拜师礼、宣明学禁、排定座次等,清北技校自然也不例外。


    去岁开学,因为一切都处于起步阶段,学生、老师皆是东拉西凑的, 没那个条件, 但现下学生越发多了, 学校也走上正轨, 该有的仪式肯定是不能少的。是以程菀一早就在正院准备好了一切。


    倒不必太复杂,首先是老师们为全体学生正衣冠, 再释菜祭孔, 芹菜莲子红枣等六种释菜呈于书案上,程菀上香后, 老生在前,新生在后,集体行跪拜之礼。


    之后应当还轮到新生们一一同老师跪地叩首,但清北技校既然要走集体授课的路子, 学生太多,这一步自然也可简化, 躬身行礼集体拜过老师便好。


    但净手开智不能少,只是同样的,因为人多, 此时看起来便格外壮观些。


    堂前摆了二十个铜盆,孩子们排好队挨个洗手, 要正反搓洗,代表净手净心,之后再走到一旁,扬起小脑袋, 由老师们蘸朱砂在眉心点个红点。


    “开天眼,启智窍。”程菀落笔,本就粉雕玉琢的束哥儿有了眉心一点红,更像观音坐下的小仙童了。


    “束哥儿你点起来真好看,闫辉太黑了,有了红点就显得更黑。”


    “你才黑呢,我同你们说,方才老师点下来时,我真有种灵光一现的感觉!”


    “你真是笨,那是因为老师点的朱砂是凉的,风一吹你冻了个激灵,哪有什么灵光。”


    方才还严肃认真,仪式一结束,孩子们立即开始挤挤闹闹起来,配着那红彤彤的“美人痣”,看起来格外喜庆,就跟程菀幼时经历的六一汇演一般,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先安静:“现在开始分组做值日。”


    不能上课,剩下的时间也不能浪费,做值日一来是让大家赶紧找回昔日的状态,二来也是为了让学生之间抓紧磨合,很多问题老师在时还不够明显,无师长监督后,学生们的本性才会流露。


    老生们还同去年一般,去后院和西院忙活冬菜泡面等事宜,至于新生:


    “你们未曾学过,现在也做不来,那便进行洒扫吧,分成三组,自己选,东院的为第一组,澡堂宿舍的为第二组,学校其他地方清扫为第三组,打扫过程及成果,皆会有老师进行评分,之后按照分数多少扣除小红花。”


    程菀说完,老生们便成群结队的往外走去。


    大家知道上学的束脩一半都要靠自己挣,且贫苦孩童们,哪怕是放假,在家也要帮忙干活的。至于家境比较好的魏志远等人虽不必如此,可他们早就习惯了一边劳作,一边和同学们有说有笑的日子,现下更是开怀极了。


    俨哥儿自不必说,他亦步亦趋的跟着束哥儿,虽说还没反应过来要去做什么,但这里的一切都比他在宫中一个人孤零零要好得多,小家伙自在极了。


    只有新生们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老师已经开始分发工具,看着手里的笤帚、簸和棕刷等,一张张小脸上满是震惊——他们竟然真的要干活?!


    连庶子们在家都是极少会接触这种粗活的,更何况嫡子了,尤其是夏侯毅、戚逢骁几个,更是恨不得直接将这些东西都给扔出去,扔的越远越好!


    抗拒的怨念几乎要实质化了,程菀笑道:“帝后尚且亲自耕作采桑,你们出身勋贵,反倒连洒扫都做不得了?”


    这话一出,大家再不愿意,也只能乖乖的跟着老师往外走。


    等到了地方,老师们似乎是忘记还要监督他们了,吩咐几句便离开,人一走,孩子们的心思就活泛了起来。


    立即有地位较低的学子想起家长离开前的叮嘱,小步跑到夏侯毅面前:“小郎君,我来替你干活吧?太冷了,你去廊下歇着便好。”


    夏侯毅早就想将掀摊子不干了,闻言刚要点头,同他一处的周尧忙道:“毅哥儿你是不是忘了,方才那三殿下可是同束哥儿一起走了!”


    夏侯毅当即反应过来,是啊,俨哥儿本就仗着自己身份尊贵霸着束哥儿不放,且还同他娘口里家中的姨娘一般两幅面孔。


    姨娘们是在爹面前装模作样,俨哥儿则是惯会在束哥儿面前扮乖,若是自己不好好表现,被他比下去了可怎么办?


    再者,程校长可是比方先生还要可怕,她方才明确说了要对众人的表现进行评分的,老师们看似不在,但谁又能确定真的离开了?


    夏侯毅一个激灵,赶紧将递出一半的扫帚又夺了回来:“我还是自己来吧!”


    被他拒绝的孩子们只好讪讪将手收了回来,转而去讨好其他人。


    夏侯毅有周尧的提醒及时醒悟,但其他人就不同了。


    平日他们便是众星捧月,现在那些庶子愿意帮忙干活,在戚逢骁等人看来,这简直就是理所应当,因此想都没想到就将手中的工具递了出去。


    自己坐在廊下,翘着二郎腿,好不悠闲,舒服的都快要睡着了,直到一道笑吟吟的声音传来:“看来你们都打扫完了?”


    程菀走到窗前,用手擦了擦,“还有些薄灰,但念在诸位都是初次,便算完成了。”


    众孩童正要松口气,却见程校长如同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张纸:“总体过关了,现在来针对你们每个人方才的具体表现进行打分。”


    不对,什么表现?


    还不等孩子们回过神来,程菀已经开始了:“戚逢骁,全程未干活,扣两朵小红花。”


    戚逢骁连忙否认:“老师您凭什么说我没干活!我方才、方才……”他急忙指了指一班的教室,“里面的桌椅都是我擦的!”


    程菀:“是吗?难道不是苏绍康和林升帮忙擦的?”


    戚逢骁家世好,想要讨好他的小孩可数不清,但要做的事就那些,他只随意指了两个看上去最老实的。


    这两小孩也确实很实诚,特意将戚逢骁的任务完成后再去忙自己的,在程菀来之前,他们都已经干完了,那么……程校长是怎么知道的!


    程菀挑眉笑了:“难道你们不知道沈老师一直在那里陪着你们吗?”


    顺着程菀手指的方向,孩子们抬起头,直到看清楚倚靠在树杈上,在茂密树叶间隐蔽身形,一双眼却锐利无比的盯着他们的沈北时,学子们彻底傻眼了。


    沈老师不是将他们送来后直接离开了吗?


    什么时候到树上去的?


    所以方才他们干活时,沈老师一直在盯着他们?


    谁家老师还能上树啊!!


    冬日京城朔风凛冽,寻常林木皆叶尽枝枯,唯有松柏还枝繁叶茂,世人又常以松柏喻君子风骨,因此大小书院庭宇间,多植此木,清北技校也不例外。


    圣上刚将校舍赐下时,程菀就觉得这院中的柏树极好,夏能乘凉,冬能避风,哪知现下还能派上这种用场,沈东南西北都是从国公府出来的正经护卫,旁的不说,至少上树的功夫那是溜溜的。


    再一看程菀依旧笑眯眯的问他们:“所以,现在戚逢骁扣除两朵小红花,应当没什么疑问了吧?”


    众学子:……


    不是,这怎么好像和他们想象中柔弱可欺的女先生有点不一样?!


    检查完东院的卫生后,程菀让大家先去膳堂吃饭,她还要去下一处整治……咳咳,不对,是打分。


    前往膳堂的路上,孩子们依旧有些恍惚,戚逢骁看了看身边沉默的纪行,不以为意道:“不就是扣了两朵小红花吗?这有什么,难不成我们还需要怕这个?”


    纪行父亲也是武将,且先前与戚将军同事过,因此两人关系不错,“不是怕这个,我方才特意打听过了,听说去岁他们是用十多小红花兑换一斤豚肉,嗤,谁稀罕什么豚肉?我只是觉得,这校长似乎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好对付。”


    先是他藏在发簪中的银票都被搜走了,现在又有老师藏在树上监管他们,弄得纪行现在只要经过树下,就忍不住抬头仔细看一眼,生怕上头又有人。


    原先不管他们爹娘如何教,纪行和戚逢骁都未将什么“收心向学”的话放在眼中,读书有什么意思?他们日后都是要奔赴战场的,现在有时间,自然要抓紧玩闹了。


    所以当听闻要转学,且还是去岁才冒出来的什么清北技校后,两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昔日他们就读的族学虽也自由,但离家太近,想要做什么很容易被爹娘抓个正着,还得藏着掖着的。


    现在来了这种小学校,只要不耽误同三殿下交好,其他时候岂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一开始程菀让他们换上粗布校服时,纪行没将此放在心上,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他听许多好友说过,书院就是变着法的弄这弄那,以此为由从你手里多掏钱,所以清北技校肯定也是这般。


    但之后发生的一切,却令纪行不确定了,怎么感觉这里确实和他想象中的书院不太一样?


    戚逢骁夸张的看了他一眼:“你莫不是被吓破胆了吧,就算不好对付,她左不过是将我们揍一顿罢了,还能如何?”


    他认真分析:“校长一个女子,再怎么打人估计也不疼,若是请那沈老师出马倒是有些可怕,但他要是将咱们打坏了,便正好能借此告假回家,书也不必读了。”


    听他这么说,纪行也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加快脚步:“走,赶紧去吃饭,待天色黑透,咱们便溜到那院墙周围踩踩地界,寻处好墙头翻出去玩,我听老郭说最近可来了一批好货。”


    时下流行虫禽赌斗,一般孩童喜欢斗蛐蛐斗鸡,有时玩的夸张些,一场比试便能输掉数贯铜钱,但世家子弟更爱比鹰,出城放鹰捕猎,看谁的猎物最多最大。


    纪行先前最爱的那只苍鹰被另一个公子哥放狗咬死了,他气的差点找人拼命,现在听说又从塞外带了批好鹰过来,肯定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他兴冲冲来到膳堂,也不必他们自己动手,自有庶出子弟帮忙殷勤打饭,可当餐盘拿到面前,纪行笑容就凝固了:“就,就吃这个?”


    哪怕是学校刚创办最困难的时候,程菀在吃食上也十分用心,倒不是说清北技校的伙食有多好,而是有荤有素,蛋白质、碳水与膳食纤维等需求量,全按照这个年龄段孩童所需要的科学配比来。


    只是缺钱时,荤菜大部分为猪肉和鸡蛋,等到账目上宽松了,便能多些鸡和鱼。但不管菜色如何,有芸娘等大厨在,味道都是不差的。


    所以只经过半年,学生们不仅吃得香,脸色红润,连个头都蹿了许多。


    可对于贫苦孩童是珍馐美食,在纪行等人眼中,那就是自家房中的下人都不吃这个!


    毕竟他们在家中吃的膳席皆是分门列碟,细肴精烹的,何曾吃过这种大锅饭?一顿还只有三道菜。


    纪行连忙询问芸娘,能否让家厨过来送饭,芸娘自是摇头:“当然不能,除月假外,任何无关人员都不能进入学校。”


    纪行冷哼一声:“那我点餐行了吧!”


    在书院时,就是可以自掏腰包让伙房单独开小灶的。


    纪行这话说的硬气,当即要掏出银票来拍到厨娘面前,可当手伸向荷包……尴尬了,别说银票,他忘记自己现在一个铜板都没了!


    所以,校长就是在这防着他们?


    几位公子哥火气来了,他们从进这个破学校开始就诸事不顺,现在竟然连饭都不给吃了,那就索性不吃!


    直接将盘子一扔,打算离开。


    还没走两步,就被一道小身影拦住了,是束哥儿。


    他带着俨哥儿和同学们一起去后院干活,这一轮冬菜刚好到了松土拔草的关键期,束哥儿抽不出空来,又怕俨哥儿没做过这些,锄头会伤到他,就将他带到避风处,让俨哥儿给鸡喂食。


    这批鸡便是束哥儿第一批成功孵化的鸡蛋,现在已经长成了仔鸡,一日比一日能吃,但母亲说等过段时日就可以下蛋了。


    “你要多喂些,等它们下蛋了,就能孵新的小鸡,鸡再下蛋……这样我们日后就有吃不完的鸡蛋了。”束哥儿怕俨哥儿不愿意做这些,特意叮嘱。


    可俨哥儿很认真,他抱着束哥儿给他的木盆,用筷子细细搅拌着,等鸡食拌好,又倒入食槽内,蹲在那里一边看鸡吃饭,一边拿着棍子在地上写“束”字,若有公鸡比较凶的,俨哥儿连忙伸出棍子护住个头小的母鸡,还一板一眼的说:“吃自己的。”


    他仿佛有自己的小天地,蹲在墙角处,一个人和一群鸡,十分安静和谐。


    不论旁边有多人经过,或者孩子们都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俨哥儿也完全没感觉。


    直到束哥儿忙完,隔得远远的喊上一声,俨哥儿就赶紧将棍子扔了,朝他跑去。


    束哥儿知道他吃得少,去膳堂后,特意让婆婆少打了饭,递给俨哥儿:“你先吃完,若是没吃饱再要,不能浪费粮食知道吗?”


    只有真正经历过耕作的苦,才知道粮食究竟有多宝贵,不论是铁牛还是魏志远,都会将盘中的饭菜吃到一粒没有,在这种气氛的感染下,俨哥儿也跟着将晚膳吃的一干二净。


    “束哥,看。”他将自己的盘子递过去。


    一看俨哥儿期待的看着他,束哥儿就明白他是想要自己夸夸,因为自己想要母亲夸赞时也是这般,他笑着道:“真厉害!我们要放到台子上面去,吃了饭都要自己收拾碗筷的。”


    现在是天气太冷了,洗碗要统一烧热水,等到暖和后,孩子们还要自己去洗。


    束哥儿正要为俨哥儿示范一遍,却听到纪行他们如此浪费,当即小脸就绷紧了,认真劝道:“浪费粮食是不对的,你们要吃完才行。”


    这话若是旁人说,纪行和戚逢骁可能只是无视,但换成束哥儿,那便是宿怨新仇一并涌上,尤其他们才是伴读,三殿下却只同谢束好,什么意思,嫌弃他们不会做文章吗?


    “与你何干?我不想吃就不吃,你管天管地还能管我吃东西?”戚逢骁嗤笑道,他爹娘都管不着!


    “束哥儿肯定能管你呀,他可是学生会会长呢,为何管不得?”魏志远既不怕戚逢骁,也不想讨好他。


    见三殿下就在不远处,不便争吵,戚逢骁强压下怒火,但语气依旧不佳:“这会长又是什么东西?反正我不吃这种东西,要吃你吃。”


    不仅戚逢骁,基本今日来的那些公子哥们都是这种态度,尤其是俞朝盛,他没有戚逢骁的盛气凌人,但看见菜色,脸上的婴儿肥都跟着抖了抖:“此等糟糠膳食,我委实难进一口啊!”


    他长得胖,本就是一口一口山珍海味喂出来的,现在面对这种粗茶淡饭,连精致的点心都没有,只感觉天都塌了,垂头丧气的要往外走。


    束哥儿拉住他肉乎乎的胳膊,认真道:“你不吃晚上会饿的。”


    俞朝盛:“但这种菜色我如何能吃得下?”


    束哥儿不明白了,为何就吃不下?他同母亲去庄子上,冯庄头家只有粗麦窝头,咽下去都会刮嗓子,但母亲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吃食了,许多佃户家皆以糠饼、淹苦菜度日。


    而父亲更是告诉他,在边疆战场,战士们只能吃杂谷菜糜,而被敌军围断补给时,甚至要挖草根,吃野鼠……这般好的饭菜,怎么可能吃不下呢?


    束哥儿很是费解,看着桌上浪费的饭菜,他更是生气又心疼,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将俨哥儿送去宿舍后,抿着嘴来到办公室,一见到母亲,眼泪就流了下来。


    程菀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了。


    等小家伙抽抽搭搭说完膳堂发生的事后,程菀便明白了,“束儿生气是正常的,但也不必生气,他们浪费粮食,只是因为从未感受过饥饿是什么滋味罢了。”


    通俗点的话来说,那就是饿两顿就老实了。


    “可是母亲,我不想浪费,但我实在是吃不下了。”早知道他便等到后头再吃了。


    程菀笑道:“傻束儿,你就算空着肚子,一个人也吃不下那么多呀。没事,现在天气冷,放到明日也不会坏,而且还有姚阿爷,他待会儿会过来的。”


    自从程若将姚老倌祖孙的事告诉程菀后,她原先想着让姚老倌去分校干活,轻省也能经常看见孙女,但姚老倌不肯,他直言学校已经帮了他许多,他不愿成为拖累,况且他还干得动,就能凭自己养活孙女。


    很多老人活下去就靠那一口心气,程菀不再劝,只找了个借口,让他住在门房那,至少不用和一堆人一起挤在漏风的大通铺上,晚饭也是膳堂吃,就和学生们吃一样的饭菜。


    听到母亲这般说,束哥儿才放心下来,再一看母亲的手帕上都沾到了他的眼泪鼻涕,束哥儿小脸通红,结结巴巴道:“母亲,我,对不起,我太爱哭了。”


    “怎么会呢。”程菀捏捏他的小脸蛋,“太生气了忍不住哭,这是身体的正常反应,许多大人都会如此,更何况束儿呢,你还小,不要对自己要求太严格啦。”


    其实程菀还挺高兴的,哪怕束哥儿在这方面具有不一般的天赋,可他到底只是个孩子,若是太过少年老成,反倒说明小小年纪背负了太多,能同所有小孩一样感受到成长的酸甜苦辣,这才是最可贵的。


    ——


    后院鸡叫声响起,沈北就睁开了眼,他还记得夫人的叮嘱,这学期虽然不军训,可上自习也不能迟到。


    今天是正式上课第一天,必须要开个好头,老生们刚放假回来没了去年那种紧迫感,而新生更是难管教了,因此沈北昨日连晚膳都顾不上,特意去买了四个锣鼓,他们东南西北一人拿一个,看看谁敢不起来。


    沈北在心里数着时间,时辰一道,他就叫上其他三人去了学生宿舍外,哪知刚敲锣喊了第一句,就有人从屋里跑了出来,那架势,若不是没闻到糊味,沈北定要以为宿舍起火了。


    “老师老师,膳堂开了吗?可以用早膳了吗?!”


    俞朝盛要饿死了!


    他从未体会过饥饿的感觉,昨日摔餐盘的时候有多潇洒,昨晚就有多饿!他饿的觉都睡不着,感觉肚子里有一百只虫子在爬一样,抓心挠肺的难受,因此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若不是外头太冷,他半夜就要跑到膳房外头等着了。


    原以为到了早上就能吃饭了,却听沈北道:“还不能,要先上早自习。”


    早自习?


    此乃何物啊!


    这群孩子不管怎么顽劣,但有一点好,便是都已经上过几年的学了,哪怕清北技校有许多课程他们从未接触过,可有基础,赶上来就要容易许多。


    肖林川等人耗费一整个冬假,在抄书一事上尽心尽力,虽说新生数量超出预料,但需要的数学课本还是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程菀已经另觅旁人帮忙抄写。


    至于其他课本,顾芳娘帮忙找到擅长活字印刷的匠人后,也一一安排上了,语文人手一本,至于造船等需要日后专修的,就先三人一本,只要上课时有个凭照便好。


    俞朝盛拿着还散发墨香的课本,全然不像普通孩童那般欣喜激动,他已经双眼发直了,等好不容易熬过早自习,小短腿简直跑出了龙卷风的架势,直奔膳堂,他非要狂吃一通……怎么还是这种东西!


    俞朝盛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看错,窗口后只有用竹筐装着的馒头,旁的什么都没有后,直接腿一软,胖乎乎的身子坐在了地上。


    不仅是他,戚逢骁等人,只要是昨日没吃晚饭的,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他们原以为昨日是因为刚开馆,校长不知道他们会来,所以膳食才准备不佳,但今日早上定会洗心革面,备上满满一桌玉盘佳肴,哪知竟然还是这些!


    “这都是肉馒头,你们也不吃?”厨娘疑惑道。


    什么肉馒头?只不过是低贱的豚肉罢了!


    戚逢骁怒气冲冲往外走,来到围墙边,看着一街之隔的太学,真恨不得现在就能转投过去!三殿下真是疯魔了不成,放着这么好的太学不去,非要来这个烂地方!


    但就算赴太学就学,也得等过一个月后放假才行,这一个月他总不能饿死吧?


    戚逢骁眼前一亮,突然有了个主意。


    “他们连早膳也没用?”办公室内,程菀咬着香喷喷的肉包子,不免笑了,这群公子哥,还挺有志气。


    沈北有些担忧:“他们该不会闹起来吧?”


    “闹什么,不过是还没饿够罢了。”藜麦平日已经够好脾气了,但此时心中都升起了些许不虞。


    她从前与夫人在程府忍饥挨饿时,便知晓那滋味有多难捱,饿的心头发慌,浑身虚汗,连冷饭凉菜都成了稀罕好物,哪像这群孩子连热气腾腾的肉馒头也视作敝屣,那时夫人分明比他们年岁还要小!


    第110章


    藜麦话音落下, 程若急切的跑了进来:“姐姐,纪行说他腹痛难忍,我现下便去请大夫!”


    今日早间宿舍前的锣鼓声不仅叫醒了孩童们,也包括躺在床上的程若。


    她已经记不清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她回来后抱着五姐姐紧紧的不肯撒手, 又是哭又是笑的。


    后头明明哭累了, 却不愿意去睡, 而是坐在桌前挥斥方遒,拍着胸口保证她从今天起哪怕日夜无眠, 也要竭尽全力同五姐姐一起将清北技校的学子培养成状元。


    丝毫没有想过一群十岁都没有的萝卜头怎么考状元, 去科考门口都会被人轰出来吧。


    想到自己那时如同喝了假酒一般,程若只觉得都快无颜见人了。


    但此时她也终于明白姐姐如何要让她来这里, 不是学校需要她,而是她需要姐姐、孩子们、好友……以及学校的一切。


    哪怕十数年亲缘情分于昨日一刀尽数斩断,可此时,听着西院传来炊羹起灶声, 院中孩童如小鹿奔跑般的踏动,同屋藜麦履底蹭地的窸窣声……心底的孤寒陡然散去, 只剩下安稳暖意落地生根。


    在被子里对自己笑了笑后,程若轻快起身,穿上外套抱着洗脸盆跟上了藜麦前去洗漱的身影, 笑着道:“昨夜睡得可好?”


    昨日的事藜麦自然清楚,她原以为程若还需要几日才能缓过来, 因此方才特意将起床的动作放得轻一些,但此时,看着程若嘴角的笑容如同初阳破云般鲜活,藜麦也心照不宣的笑了:


    “很好, 阿若呢?”


    既已不再同程家有关,她便也没再称呼“七娘子”,闻此,程若眉眼更添灿然:“我也很好。”


    两人轻声说着话,手上动作十分利索,收拾妥当了,便前往办公室开始备课。


    学生们只哀叹上学辛苦,不知老师们的辛苦可半点不少。


    藜麦从前女红好,可也仅限于一些常规绣法,为了让自己的手艺更精进些,小娘子们能学到更多东西,趁着这个冬假,她特意去绣坊花大价钱找绣娘学习异色绣、钉金绣等,现在倒是会了,可还不怎么熟练,要日日不间断的练习。


    虽是练习,但亦是精工细绣,藜麦心中早就存了念想,不仅为夫人、程若等人都准备了手帕,还特意绣了些发带,准备送给学校的小娘子们。


    现在大家都穿校服,程菀一开始只强调要舒适耐脏,男女之间并无款式之分,加上学习干活太过劳累,顾书云等女学子,早不在梳发髻,而是同男子一般将头发高束于头顶,说这样简单还方便。


    藜麦就想着若是能绣些雅致的发带,她们应当会喜欢的。


    至于程若就更是忙碌了,虽说二年级的课程也不难,她同阿陶已经学习的十分熟练了,但到底是第一日正式上课,还是忍不住紧张。


    将内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钟声响起,才拿着书去了教室。


    二年级的语文课本,冬假时程菀和阿陶也一同编好了,只是印刷没那么快,需等十日后再一起送来。


    不仅如此,国公府铺子里的匠人还做出了程菀描述过的黑板粉笔,黑板好说,用松木板打磨后刷上桐油与牛皮胶既可。粉笔倒是费了些功夫,最后是用山野间一种名为白善土的,加入少量寒水石(石膏)制成。


    价格不贵,且能同后世一样,在板书后用湿布擦拭干净,循环使用。


    只是这种粉笔太过松软,粉尘也多,长期使用容易得肺病。


    程菀特意叮嘱过,在工艺改进前,除了必须要用,其他时候还是以沙盘为主。


    因此今日上课,大家还是围坐在沙盘前,等着老师到来。


    程若早就知道新来的学生中有些较为顽劣的,提前便做好了准备,进门口却意外的发觉各个都很安分,哪怕不听课,也只是睁着眼出神,并没有胡作非为的。


    再认真一看,明白了,这应该单纯是饿的没力气了。


    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名先生,程若连忙崩住往上翘的嘴角,继续上课。


    没过多久,座位上的纪行突然开始大喊起来,捂着肚子说特别难受。


    程若见他牙关紧咬,额间冷汗阵阵,吓了一跳,让周围同学先看着他,自己忙跑到办公室,原打算让五姐姐先去照看一番,她去请大夫。


    程菀听完道:“还请什么大夫,焦老师一同去便好。”


    程若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她怎么忘了学校还有一位专门上医药课的焦老师,且五姐姐开会时说过,这学期要加强分科教育,为下学期正式分科做准备,因此焦老师现在每个星期都会过来两趟。


    焦老师听此也不含糊,提着药笈就要往外走,却听程菀问道:“银针带了吗?”


    焦老师点头,孩子们还不到学针灸的时候,但他是大夫,出门习惯随身携带,“放在马车上,不过腹痛寻常不必施针,先配汤药服食,视疗效而后定策。”


    焦老师以为程菀不明白这些,特意讲解了一番,程菀也没过多解释,只让他们先过去,自己去拿银针,有备无患。


    教室里,等到程若离开,纪行嘴上喊着痛,却对着一旁的戚逢骁使了个眼色。


    没错,这便是戚逢骁想到的新计划——装病!


    原先戚逢骁打算自己来的,但纪行在家中被爹揍时,祖母就会教他装病,只要一喊这里痛那里痛的,祖母便会立即派人来将他接走。


    现在他可是饿了两顿,痛成这样都是学校的责任,哪个老师敢疏忽?定会急忙通知府上并带他出去找大夫,届时,他便能趁机大吃一顿,而后借口养病回家,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纪行越想越得意,哎哟哎哟喊得更起劲了,他可是从小装病到大,绝对不会被识破。


    “纪行,你还好吗?快,让焦老师给你看看。”程若想将他扶起来,但纪行似乎痛的直不起身子了,紧紧的趴在桌上。


    一旁的戚逢骁忙道:“老师,他痛成这样,得赶紧出去找大夫啊。”


    焦老师拿出医笈:“不必担忧,我便是存仁堂的坐馆大夫。”


    傻眼的戚逢骁和纪行:……不是,这个清北技校到底什么来头,老师能上树就算了,这怎么还能治病啊!


    焦老师开始把脉,纪行叫的更逼真了,就算学校有大夫又如何?只要他一直装病,他就不信校长敢不送他回家。


    程若紧张道:“如何?”


    焦老师眉头紧皱,“这……脉象充盈匀整,应当是康健无疾,唯独肝胆之脉绷紧偏快,因是平日动辄闹脾气之缘故。”


    听这人不仅说自己没病,还映射他脾气差,纪行气的大喊:“你真会治病吗?我都难受成这样了!”


    确实,这孩童两颊通红,额上满是虚汗,不应当这般简单才对,难不成真是他把错了?


    焦老师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了,正准备再细细看来,程菀走了过来,单手将纪行的下巴抬起,抚上他的额头。


    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纪行不由心跳加速,也不知是不是饿傻了,还是银票被搜走的恐惧,这一刻他突然很慌,害怕自己的谎话被戳穿。直到程菀松开手,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确实挺严重的。”


    纪行当即在心里得意的笑了,就说他装病是天衣无缝的,他爹都识破不了,更何况这个校长,也不过如此!


    谁知紧接着,程菀将手中的布包放在了他面前,绑带解开,露出里面一根根足有七寸长的银针,日光映亮针身泛出寒光,更照亮了纪行眼底的恐惧,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般,下一秒,程菀开口了:


    “既然这么严重,焦老师您还是快些为纪学子针灸吧。”


    焦老师刚想说不必,而且这种七寸长针是用来治疗腰腿重症的,不会给孩童使用,但一抬头,对上程菀的目光,焦老师明白了。


    当即配合的取出长针:“校长您说得对,确实得快些扎针,且为了赶紧好起来,必须得把这一排针全都扎完,一根不落。”


    说完,还无师自通的配上了在茶馆听书时,书中那恶霸要债时的阴笑:“桀桀桀桀!”


    程菀:……焦老师,戏有点过了。


    再熊的孩子面对打针都会吓得原形毕露,更何况还是这么多针,纪行这会儿已经忍不住发抖了:“我,我不用扎针,我喝些药回家歇两日便好了!”


    程菀更加关怀了:“傻孩子,连不扎针的话都说出来了,看来是脑子都疼糊涂了,待会儿往头上也扎两针好了。”


    沈东南西北四人当即上前,抓着他的四肢,将人狠狠的按在了座位上,纪行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瞧着银针离他越来越近。


    “我不扎,校长您这样对我就不怕我爹找你理论吗?快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扎,我不要扎针……”


    但再怎么喊也无济于事,眼瞧着针已经刺破了他的衣服,下一刻便要刺破皮肤,纪行终于受不了了,大喊:“我错了,我根本就没病,我都是装的!装的!”


    纪行原以为自己承认了,就能放过他了,却听程菀道:“怎么会是装的呢?你面皮烧得滚烫,还如此多的虚汗,肯定是病了,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程菀说完,又要让焦老师接着动手,纪行嚎啕大哭,彻底老实了:“是汤婆子!我衣服里藏了汤婆子!”


    沈北伸手,从纪行的棉衣里搜出了四个滚烫的汤婆子。


    程若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才纪行一直弓着身子,她以为他是太难受了,原来是身上藏了东西。


    焦老师今日到时,虽已听说新来学子们不太安分,可见他们还会欺瞒戏耍师长,当即眉头紧皱,他幼时若敢同师父耍心眼,手板都是要被打肿的。


    原以为程菀也会这般,但她只是倒了杯温水过来,让哭得直打嗝的纪行小口喝下,而后用手帕将他额上的汗擦干,又让沈北将手帕垫在纪行的背后,以免盗汗风寒,“你出了不少汗,不可脱衣,等汗干了再取出来。”


    而后正色道:“今日这事是你说谎,且耽误了全班同学的上课时间,念你是初犯,只扣除两朵小红花,不准再有下一次。”


    程菀说完,就带着人先离开了,让程若接着上课。


    焦老师满脸恍惚的走出门,大惊:“校长,这样便好了?”不打不骂,甚至还倒水擦汗?


    程菀:“那依焦老师之见呢?”


    焦老师认真道:“至少也得打十下手板,罚跪半个时辰,日后若再犯,惩戒加倍。”


    程菀笑了:“人教人太麻烦,我更喜欢事教人,一遍就会。”


    不止焦老师诧异,纪行自己也都很震惊,下课后,戚逢骁连忙凑了过来:“早同你说过了,那程校长根本不足为惧,连被我们戏耍都只是扣什么小红花。”


    他还以为逃不过一顿打了呢,哪知如此简单,跟他娘一样好骗!


    纪行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可能真是他先前想多了吧,“只是装病被识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戚逢骁:“怎么办?闹起来呗!”


    他一招手,全班学子都朝他涌去,毕竟班上就他和纪行家世最好,倒是还有个夏侯毅,可夏侯毅似乎不爱搭理他们,大家便只能围着戚逢骁打转。


    夏侯毅坐在另一边,隔得远,他虽然听不到这些人在说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不满道:“我就说程老师太仁慈了,就该狠狠揍他们一顿!”


    周尧摇摇头:“我觉得程老师肯定不是这么好欺负的人,你忘记咱们联考输的有多惨了吗?”


    夏侯毅一想,还真是,若程老师那般好对付,教出来的学生又怎能胜过他们所有人,“有理,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他巴不得这些人赶紧犯错,等到程老师忍无可忍时一同轰出去,这样他便能安安稳稳的待下去了。


    午膳时,束哥儿特意没立即吃饭,而是站在膳堂正中间巡视着,绝对不允许任何浪费食物的行为出现。


    今日照例是地位较低的庶出学子过来打饭,热气腾腾的餐盘放在眼前,哪怕这些公子哥十分不满这些寒酸的菜色,但饿的实在受不了了,且他们打定主意要开始同程菀斗争,若不吃饱,还哪来的力气?


    只好拿起筷子,好似无比屈辱的夹了块肉。


    今天的荤菜是猪肉。


    去岁阿栩劁的猪已经顺利长成,前些日子来上课时,阿栩特意背了好几斤猪肉过来,程菀让厨娘试过了,哪怕只是简单炒制,也比从前充满膻味的肉要好吃许多。


    现下又加了许多配菜做成的回锅肉,戚逢骁尝了一块,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饿了,这似乎没他想象中那么难吃。


    又拿起烙饼咬了一口,当即吐了出来,这个也太糙了,他的牙都要硌坏了,再尝其他两道菜,也同样如此,除了肉,感觉都难以下咽。


    所以三两下就将碗中的肉吃光了,但饿了这么久,这点肉又怎么能填饱肚子?


    瞧他挑挑练练的,当即有学子将自己的餐盘挪了过来,“小郎君,要不你吃我的吧?都是干净的,我还没用过呢。”


    戚逢骁可不会客气,连句道谢都没有,理所当然的将人碗中的肉全都夹走,而后将自己的剩饭往他面前一扔:“吃了吧。”


    小孩喜滋滋的抱着餐盘回到自己的座位,束哥儿皱着眉头开口:“钟睿,你不吃肉会长不高的,干活也会没力气的。”


    钟睿扭头,瞧着束哥儿的眼神有些诧异。


    他知道束哥儿是谢家的小郎君,且还被圣上大肆嘉奖过,而他只是府中无人挂怀的庶子,来到学校后,更是没人同他说过几句话,从未想过束哥儿会记得他的名字。


    当即笑的眉眼弯弯,指着盘中的剩饭小声道:“小郎君,你瞧,戚小郎君将我当好友了呢,我爹知道肯定会很满意的。”


    束哥儿想说好朋友才不会将自己的剩饭分给你,可他瞥见钟睿眸中晶晶亮的喜悦,将话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而是跑到窗口将自己的饭打了过来,夹给钟睿好几块肉。


    “你也试试吧,这个豚肉很好吃的。”


    钟睿手中筷子一紧,而后笑的更开心了:“谢谢小郎君。”


    他们说话间隙,有更多孩子像钟睿一般,将自己碗中的肉尽数送了过去,戚逢骁和纪行等人皆来者不拒,一旁的俞朝盛看见了,有些蠢蠢欲动:“若是程校长瞧见了,会不会罚我们?”


    “罚什么?惩罚扣掉你的小红花吗?”戚逢骁冷笑道,方才纪行装病,校长也只是轻描淡写扣了两朵小红花而已,想来也没有什么真正有用的招数了。


    “纵使这样又能怎地?昨日她还放话,说每日晚饭前会选出小红花最少的惩戒。但昨日不是安安稳稳,半分责罚也无吗?足可见得这不过是吓吓我们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俞朝盛听他这么说,当即也不忍着了,也跟着开始吃肉,他可是要饿死了!


    狼吞虎咽的几人不知晓,此时在办公室,程菀拿出谢钰之交给她的名册,一一同程若说道:


    “戚逢骁,生性暴躁且好斗;


    纪行,他父亲也是武将,因一直镇守边塞,前些年才调回,朝中许多文官嘲讽纪将军是‘久戍荒边,习性粗鄙’,却偏偏他家读书出众的一个都没有,也因此,纪家人喜爱堆排场,挥金如土,这也是为何纪行发簪中会藏着那么多银票;


    俞朝盛,他父亲是文官,性子也比前两个好些,可娇生惯养,一点苦头都不能吃,且心志浮摇,极易受摆布;


    至于夏侯毅,应当是这些人里最好的那一个了,你应当听闻过,英国公本身无将领之才,是圣上看在先后的情面上,几次以虎狼之师相辅,使他坐收其功。


    所以在朝堂向来有诸多争议,夏侯毅不愿走他的老路,无论是学习还是练武,皆十分自律。”


    “前头三个皆目无尊长,顽劣懒惰,夏侯毅虽好些,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素来矜傲自大,居高蔑下,同理心极其淡薄。”程菀敲了敲书册,“所以,你觉得这些人难管吗?”


    今日程若上课时,程菀去看过很多次,平心而论,程若在上课技巧方面没问题,她博学又有耐心,教导幼童是再好不过的了,时常能引经据典增加课堂的趣味性。


    但有一点最紧要的,因为儿时日日被兰氏关起来读书,生活枯燥,接触的人也太少,程若摸不透学生的个性,管理起来就会很困难。


    若只做个科任老师当然足够,但程菀对她的期盼不止于此。


    只要能抓住机会,女子师范她定是要开办的,届时,程若便要去培养更多的教师,授业与知人,缺一不可。


    程若诚实点头:“难管,我宁可教一百个如同铁牛翠翠那样的学子,都不想教一个戚逢骁。”


    程菀笑道:“可若是能将一个戚逢骁引上正轨,于教育一事上,更胜过教化百贤良。”


    并不是说好孩子就不必接受教育,只是品性有失的人若不教好,很可能会做出危害百姓之事,尤其是戚逢骁这种天之骄子。


    程若点点头,虽说五姐姐说的许多话对她来说并不是很明白,且全然陌生,但她都仔细记下了,打算日后细细钻研,她觉得这比昔日关在房中读书作画要有意思的多。


    待她记好,拿上标有小红花的木板,程菀带着她一同去了前院。


    午休结束,听说要开会,孩子们懵懵的往前院走,刚排好队,程菀就开口道:“谢束、夏侯毅、戚逢骁、纪行、俞朝盛出列。”


    束哥儿连忙从队伍中跑出来,身板笔直的站在母亲面前。


    夏侯毅等人也相继跟上。


    程菀看向其他学子:“现在大家虽然分成六个班,可你们应该知道,除了学校课程外,还有许多课外活动,比如地理课和生物课在田庄,销售课在铺子上,所以今日,整个二年级分为五个大组,这五人便是你们的组长,日后你们每一次活动与考试,皆按照组来进行排名。”


    戚逢骁等人愣住了,他们不是来当伴读吗?为何成为组长了?那三殿下是哪个组的?而且他们都打算接下来同校长抗争,一月之后便转去太学了,才不要当什么组长。


    这个念头刚出,程菀就拿出一张纸,递给几人,“我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但你们父亲已经确保过,至少在这一学期,任何事都按照清北技校的校规来,白纸黑字,你们若不信,便仔细瞧瞧。


    况且三殿下在这,你们觉得转学离开一事,有可行性吗?”


    之前口头担保还不够,程菀特意让戚将军等人签了契书,更便于管束这群孩童。


    果不其然,看到契书上的名字,几人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不等他们开口,程菀适时又拿出另外一张纸:“这张契书,是我的承诺,只要你们能带领各自的小组完成本学期的每一个任务,之后无论你们是要转学,还是逃课,甚至在学校里跑马斗蛐蛐,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还会替你们瞒着家中父母。”


    几人当即面露欣喜:“此话当真?!”


    程菀率先写上自己的名字:“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戚逢骁飞快接过,二话不说便签名,接着是纪行……


    程菀认真提醒:“但这代表了这一学期,你们要遵守所有的规定,不然便视为任务失败。”


    几人想都不想便一口答应,在他们看来,学校的任务不就是读书识字,大不了再像昨日那般做点粗活罢了,只要忍受几个月,接下来便都是快活光景!


    而且他们不还有许多组员吗?就算自己干不来,一口吩咐下去,自然有人上赶着帮忙,简直是易如反掌!


    但是,“三殿下不能同谢束一个组!”


    虽说不知道三殿下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个矮冬瓜,可这样下去,伴读的位置非得被谢束抢走不可。


    束?


    俨哥儿不知道“谢束”便是束哥儿的名字,只听到了熟悉的字,立即抬起头来。


    直到束哥儿冲着他笑了笑,他才安心的重新坐下。


    程菀在一旁给他准备了小桌椅,这种学生太多的场面,不便让他跟着一起,一是俨哥儿暂且还不适应有这么多人的环境,二是即便有暗卫保护,也怕有人会发现什么不对劲。


    毕竟孩童都是很敏锐的,大人做事说话喜欢讲证据,但孩子们只凭天赋,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立即会囔囔出来。


    好在俨哥儿特别好说话,只要让束哥儿重复几遍,告诉他要待在原地,他就果真不会离开了。


    有时程菀都忍不住疑惑,俨哥儿同一般的自闭症孩童相比,似乎要太乖了些,是因为情况得到好转了?


    现在也如此,在看到束哥儿后,他便继续专注的练字,有些笨拙的抓着笔,在纸上写满了一个又一个的“束”字。


    程菀笑着点头:“自然,三殿下会同我一处。”


    解决了这几人,程菀便让其他孩子们开始抽签,现在人数是刚好的,抽到谁,便属于哪个小组。


    魏志远见自己手里大大的“二”字,着急的不行,连忙同抽到“一”的同学换纸团,见前面校长似乎没发现,未出言制止,其他不满意的同学也跟着偷偷摸摸换了起来。


    十分钟后,程菀喊了停,让几位老师下去统计各组的名单,而后扬声道:“昨天一开始我便说过,每日晚膳前,会按照小红花的数量,进行相应的惩处。


    昨天是第一天,为了让大家更好地适应,便先取消了,今日正式开始。”


    说着,程若将一块贴着纸张的木板放在高架上,防止孩子们有不认识的字,内容写的很简洁:


    “扣除十朵小红花,晚膳减去一道菜,二十朵,减两道,以此类推。”


    程菀强调道:“因为昨日取消了,所以今天的小红花数量按两日总计来算,之后便是一日一算。”


    方才程若将木板拿上来前,孩子们确实有些紧张,担心校长又想了什么新招数,可当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当即松了口气。


    扣得最多的纪行已经开始得意的笑了:“原来要扣除十朵小红花才会有惩罚,我才扣了七朵。”


    “而且还只减掉一道菜,这算哪门子惩罚。”戚逢骁更是忍不住嘲讽,他早说了校长就是好欺负,一点都不可怕,说不准明日他们翻墙出去,她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然而下一秒,程菀带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了:“谁说看个人的小红花数量?你们现在已经分了组,自然是看小组相加的总数了。”


    话音落下,大家笑不出来了,“总、总数?”


    但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程菀的脸上:“没错,不仅扣除小红花看总数,届时减菜,也是一整个队一起减哦。你们可是一个组的同学,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便是集体荣誉感。


    沈老师,名单统计好了吗?”


    “好了。”


    “行,我们现在便开始。”


    霎时间,原本闹哄哄的前院鸦雀无声。


    明明在场有接近三百个学生,可除了老师们核对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所有孩童都傻眼了,他们只能麻木的看着小红花飞速减少,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经历过军训的魏志远等人在队伍里瑟瑟发抖,他们就知道!哪怕不军训,校长也有一百种收拾他们的方法!


    来了来了,那最折磨人的集体荣誉又来了!


    晚膳时刻,除了抽签一结束,便早早开始调换组别,以至于绝大部分都是老生的束哥儿小组还保住了两道菜以外,其他四组,无一例外,通通只有一份干巴巴的烙饼。


    看着那张比自己脸还要大的饼,不论是嫡子还是庶出学子,此时都只有长久的沉默。


    对于庶出学子而言,他们中午将荤菜都送了出去,哪怕其他饭菜都吃光了,可是肚子里没油水,又学习劳作了一下午,便格外容易饿一些,原想着晚上多吃些,哪知只剩下一碗饼。


    早知如此,当时若是给自己也留两块肉就好了……


    而至于嫡出小郎君们,那便只有愤怒了。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愿意吃学校这些如同喂牲口一般的饭菜,已经是格外抬举了,哪知现在连这些菜都没有了!就几张能噎死人的饼,是将他们当成沿街乞儿随意遣发吗!


    不吃了!


    大家怒气冲冲走出膳堂,原本想用滔天的杀气来表示自己的怒火,可因为实在饿得慌,现在走路都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昨日还盛气凌人的公子哥们,此时如同一群抢不到肉骨头的小狗,垂头丧气的往外走。


    “咕噜”


    也不知是谁的肚子响了一声,接着,越来越多的肚鸣声响起,方才硬撑的体面彻底崩塌。


    看着十步开外的围墙,戚逢骁多想跑出去狠狠吃一顿啊,可是他太饿了,别说翻墙,连走到酒楼去都没力气了。


    “算了,快些回去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纪行哀嚎一声,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俞朝盛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当他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昨夜他只是饿了一顿,稍微忍忍还能勉强睡过去,但现下只感觉肚子里全是空的,好像有一团火在烧,还此起彼伏的咕咕作响,又仿佛有一百只蛐蛐在里面跳,越跳他越饿,慢慢的都开始泛疼了。


    俞朝盛抱紧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边翻来覆去的乞求蛐蛐不要再跳了,一边在脑海中回忆那些好吃的:滴酥水星烩、五味杏酪鹅、红烧酱肘、江瑶清羹……这些皆是他从前最爱吃的。


    可是不论想什么山珍海味,最后都能想到今日早上那一筐肉馒头上去,他紧紧的咬唇,突然觉得那肉馒头也没他想象中那般难吃,分明又白又圆,还热气腾腾的,若是一口咬下去,定能吃到软乎乎的面皮和酱香四溢的豚肉馅……


    呜呜呜他真的好想吃肉馒头啊!!


    这一刻,俞朝盛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肚子躲在被窝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好伤心,好难过,他好想回到今日早上,好想抱着十个大馒头啃!


    就在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时,被子突然被掀开,一束煦暖的烛光出现在俞朝盛眼前,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张满是担忧的小脸:“你为什么要哭,是太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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