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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缝叶莺[VIP]


    白明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昏暗。


    头很痛,刺激性的气味仍旧萦绕在鼻尖,从手臂到指尖都酸麻无力。


    脑子一片眩晕, 好想吐……好难受!


    白明猛地翻过身去, 纤长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被褥,指尖不住地痉挛;他手肘撑在床沿,勉强支着自己探出脑袋, 向着漆黑一片的地面干呕了几下。


    “唔……咳咳咳……啊,哈啊……”


    破碎的记忆逐渐在脑中拼凑成型,白明用力抹了把脸, 低声地喘着气, 额头泛出一片冷汗。


    司机……夜路……乙|醚……


    ……霍权!


    我现在在哪里?沪城?杭城?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霍权想干什么?


    他是怎么知道我还活着的?何时知道的?


    白明掌心冰冷,脑中一团乱麻, 耳朵里隆隆作响。


    他吃着力支起身子, 往身上左右一摸,心头更是狠狠向下一沉!


    ——丝绸的触感,这是睡衣……这身衣服不是他原本穿着的西装,有人给他换过衣服了!


    手机也不在身上,腕上的手表不翼而飞……白明越上下摸索脸色越差:自己原来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 或者根本是他昏迷的时候掉在原地了!


    就在此时, 开门声轻轻响起,随后是“咔哒”的落锁声。


    嗒,嗒, 嗒。


    黑暗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犹如从地狱折返而来的恶魔。


    鞋跟每一次落在地板上,白明的心就停跳一秒。


    夜色浓重里他根本无法视物, 巨大的震悚和毛骨悚然将他死死摁在原地,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脚步声停下了。


    高大的身影缓缓俯下,一只滚烫灼热的手扳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用纸巾慢慢擦拭着白明微微湿冷的唇角。


    白明条件反射地颤抖了一下,立刻向后仰头想要挣开。


    这反抗在那人面前聊胜于无。那铁钳似的指头岿然不动地捏着下颌,逼迫白明伸长了优美的脖颈,但替他清洁面容的力道却堪称温柔,甚至有种极度深情和眷恋的感觉。


    白明下巴被扳得生疼,眼睛里点点地闪出了生理性的水光,那瞬间简直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他一把抓住那节骨骼硬朗、青筋滚烫的手腕,声音嘶哑干涩得可怕:“霍权,放开我。”


    回应他的是一个轻柔的吻,霍权微凉的唇瓣印在白明的眼皮上,随即从耳畔和脸颊流连而下,声音平淡朦胧。


    “不放。”


    他随手将白明的皓腕拉开,往床头一摸,不知道拿用什么“咔”一下锁住了白明的手,接着轻柔摁住白明的肩膀,把他兜头往床上用力一摁!


    白明感到皮肤上瞬间冰冷一片,像是触碰到某种制式的金属爆片,那寒意顺着毛孔流到了每一根血管里。


    随即他天旋地转,愕然间整个人被轰然推倒压在被褥上,连大腿之间的缝隙都被强硬地挤开。


    “你——唔!”


    白明手腕奋力一动,只听到耳边金属链条碰撞声哗啦一响,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嘴唇就被霍权凶狠沉重的亲吻狠狠堵住!


    “我找到你了……我抓住你了……”他低沉的声音透露出某种令人胆寒的疯狂,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我不会再放开你了,宝贝……我的、我的白明……”


    白明简直毛骨悚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恍然间他齿关被轻易撬开,那深深的吻汹涌可怖到让他只想扭头躲开,却被霍权卡着下巴硬生生扭了回来。


    霍权忘情地吻着他,把白明另一只手五指交错摁在被子上,布满着茧痕的拇指一遍一遍抚摸着白明的下颌,明明如此温柔亲昵,却偏执得让人恐惧不已。


    付年还真没说错……这人好像真的不正常了!


    白明被亲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被疑似金属链条锁着的那只手拼命一挣,那缠绕在一块儿的中段长线终于松开了!


    随后他毫不犹豫扬手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把霍权的脸打到了一边去,紧接着膝盖弯曲往他下三|路狠狠来了一下!


    “从我身上滚下去!你疯了是不是!”


    黑暗中霍权俊美深刻的侧脸慢慢转了过来,舌尖慢慢舔了舔被白明打破的内壁,眼神廖亮得仿佛某种狂热的兽类。


    白明后背全都打湿了,他向后挪了半米,从下巴到锁骨上全是冰冷微凉的冷汗。


    见霍权死死盯着自己,白明一咬牙,抬脚又是一踹,结果小腿被霍权握了个正着!


    掌心触及脚踝处的肌肤,那热意简直要把人烫伤。白明触电似的就要往后缩,却被霍权牢牢扯住不让动。


    虽然知道情形不对,但白明此刻根本无法用任何言辞形容自己的感受,他真的很想骂一句脏话!


    然而还没等他酝酿出什么呵斥之辞,白明就眼睁睁地看着霍权低下头,隔着他自己的手,在他脚踝骨上方蜻蜓点水啄了一下。


    白明:“?!!”


    白明真的完全惊呆了,浑身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就要把腿往回勾。


    “别动,否则我很愿意把你的这只脚也锁起来。”


    白明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霍权抬起身体,健硕宽阔的脊背挡住微弱的室外光,淡淡撒下修长的阴影,完完全全地笼罩住了白明。


    就着这个完全锁住白明一切挣扎可能的姿势,霍权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惊慌失措的爱人。


    “我已经三百七十二天没有见到你了。我一直很思念你。”


    他轻柔低沉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对爱人最亲密缱绻的耳语。


    白明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霍权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在他面前愈发清晰,仿佛一个旧日重现的噩梦、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漂亮的瞳孔微微地缩紧了。


    “我以为你死了。”


    霍权无声叹了口气,轻轻松开白明的小腿,想要伸手去摸他的侧颊,却被白明猛地向后避开了。


    爱人警惕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显然刺伤了霍权,他慢慢地收回手,闭了闭眼,心脏阒然疼痛到痉挛的地步。


    “……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我不以这种方式彻底脱身,你会轻易放过我吗?”


    白明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左手指腹细细摸了一圈右手手腕上的精钢圆铐,却连一个豁口都没找到,心脏顿时重重一沉。


    “你这个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声说,“不是能用正常方式交涉、威胁甚至谈判的人。”


    “我对你——”


    “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霍权,我不想。”


    白明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紧紧蜷缩在床头的那个角落,把下巴死死埋在小臂里。


    他右手的镣铐连到床头伸出的铁环上,窸窸窣窣绕过脚踝,从他膝头毫无生气地垂下。


    “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欺骗你,到最后把你的公司、你的交易搞得一团糟。但你觉得你很无辜么?是你先主动招惹我,把我扣在你身边,强迫我和你交往……我本来根本不想做到这个地步,是你把我逼到了这种境地。”


    白明低低喘了两口气,疏冷的眼睫抬起,看着霍权的眼睛。


    “你让我走上了我最不想走的路。和你在一起所经历的一切,都让我精疲力尽,疲惫痛苦万分。”


    “你对我做了那些事,而我让你至少损失了三亿五千万的资产……我们扯平了。之后你东山再起或者一蹶不振,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对你的报复已经结束了,霍权,我只想完全地翻过这一页。你继续你的生活,追求你的荣华富贵、权势滔天;而我也有我应该过的人生,而不是被你桎梏、和你纠葛不清。”


    霍权似乎怔住了,半晌只听他低低的、有些寂寥的声音响起:“……对不起。”


    “对不起?”白明讽刺地眯起眼睛,夜色中他瘦削秀美的脸闪烁着冷笑的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嘲弄,“你把我关到这里来,是为了报复我吧?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不想报复你。”霍权的喉结艰难地上下一动,“我……爱你。我以为是我害死了你,这些天来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我……”


    “与我何干。”


    白明冷硬地别过头,看着微微浮动的窗帘,眼底一片暗沉冰冷。


    “你爱我,不是你伤害我、控制我、禁锢我的理由。”他皱着眉头,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急促,“你知道你把我绑过来这个行为,会给你我的家族和集团带来多大的麻烦吗?——你不可能不知道我今天参加那场宴会是为了什么,白家不可能对你的行径无动于衷。”


    霍权沉默了几秒,眼中隐隐涌动着晦暗的光,某种恶念再次从心底爬了上来,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蛊惑。


    ——留下他。


    ——把你的爱人关在笼子里,一辈子不要放他出去。


    ——你现在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不是吗?


    “你知道,”霍权慢慢地开口,平静淡漠的语气里藏着疯狂,“我有把握——能把你永远扣在这里,让你从此一步都出不去吗?”


    白明脸色“唰”一下变了!


    “我可以随时向白家开战,把你的母家碾垮,”霍权凑近白明,凝视着他颤抖的、愤怒的眼珠,在他耳边微微笑道,“但我怕你伤心。”


    “你真的疯了。”白明意识到霍权不是开玩笑的,这个男人如同精神分裂一样极端的变化让他从心底里发寒,“霍权,你需要冷静一下,或者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很好。”


    霍权摇摇头,轻柔地扳起白明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几乎碰到了白明的眉心。


    “知道你没死的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如果不能拥有你,那我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我爱你。”


    “我从没有任何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我是如此的……爱你。”


    作者有话说:


    缝叶莺:雀形目扇尾莺科缝叶莺属鸟类。是一种小型鸣禽,体羽以橄榄绿或灰褐色为主,喙细长而微弯。其最独特的习性是用植物纤维或蜘蛛丝将大型叶片边缘缝合卷曲成袋状巢穴,巢口朝上,内衬柔软材料,结构精巧隐蔽。性情活泼机警,多单独或成对活动于灌丛、林缘地带,鸣声清脆急促。对筑巢地点有极强的选择性,雄鸟在繁殖期会精心挑选合适叶片进行缝合,巢穴完成后会积极驱赶靠近的同类或其他鸟类。


    赶上了啊啊啊!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92章  鹧鸪[VIP]


    出乎意料的是, 当天晚上霍权没有碰白明。


    白明本来已经做好咬牙忍受的准备了。他能感受到霍权憋得非常压抑,情绪和理智都正在滑向彻底失控的边缘。


    霍权紧紧压着绑在白明手腕上的铁链,摁着他不让他动;他不停地亲他、吻他、甚至咬他的指尖和耳垂, 不停地诉说着狂热的思念, 连喷到皮肤上的气息都是火热滚烫的。


    ——但即使如此,这个男人还是堪堪忍住了某种残忍的想法,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静谧的夜色之中, 终于折腾够了的霍权去浴室冲了个澡,随后慢慢地爬上了床钻进被窝,就像一个大型树袋熊一样, 把白明整个人搂在怀里。


    他鼻梁贴着他的后颈, 下巴抵在白明的肩膀上,自后往前地拥抱着他, 那力道之大简直快把白明活活勒晕了!


    先是被沾了乙|醚的抹布捂嘴放倒, 被绑在床上遭受了好几个小时的精神侵|犯和肢体骚扰,最后被丝毫不能反抗地搂在“前男友”肌肉结实骨头梆硬的怀里。


    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谬、太惊悚了,简直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然而最恐怖的是,这不是梦。


    白明实在挣扎得没力气了。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下困意更是抑制不住地往上涌。


    喉咙里恶心难受的感觉仍然没有退去, 他强行撑住疯狂打架的上下眼皮, 拼尽全力用脚尖狠狠踹了霍权的小腿一下:


    “别抱着我!——难受。”


    霍权冰凉深邃的侧脸轻轻地蹭着白明的下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爱人抗拒的后脑勺: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白明不想和此时明显不太正常的霍权说话,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


    霍权犹豫了一下, 慢慢地把手放到白明的手腕上, 轻轻地揉着他那片被金属薄铐擦红的皮肤,最后又把白明的五指收拢, 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的声音从胸膛中低低地传出,震得白明的脊背微微发麻。那沉沉的语调似乎非常难过,甚至有些茫然和痛苦:


    “可是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我真的不能……我不能没有你。”


    远处湖水拍击扰动的声音起起伏伏,山间悠长的风声从天际奔腾而下,房外的枝叶彼此摩挲、沙沙作响。


    “世界上没有谁真的不能离开谁。”不知过了多久,白明轻声说,“多数人只是彼此人生的过客,没那么多刻骨铭心。”


    “……不。这一年里我无数次梦到你,每次从梦境里醒来回到现实,我都只能感到深深的怆然和绝望。我忘不了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一天可以忘却。”


    “我不会的。”


    “……”


    霍权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白明的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被包在霍权掌心里的手指也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顺着微渺苍白的月光,霍权微微抬起身体,凝视着白明熟睡的面容。


    他睡着了。


    只有在睡梦中时,他的眉心才会真正地放松下来吧。毕竟他别的时候总是那么辛苦,那么疲惫,那么的……不开心。


    霍权很想伸手去触碰白明光洁秀美的眉宇,抚摸他薄薄的眼皮和纤长的睫毛,但他只是在夜色中怔怔地注目着白明,到最后都没有舍得打扰他熟睡的爱人。


    他盯着白明看了很久,心中那些疯狂的腐蚀的思念和痛苦,一点点地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了最纯粹、最深刻的爱念。


    那爱意,和他当初在数视科技高层会议上首次见到白明时的倾心,一般无二。


    从未改变,从未冲淡,从未叛变。


    哪怕白明的真实身份不是数视科技的二号位架构师,哪怕他并没有像表面看得那样冷淡和顺、云淡风轻。


    哪怕白明曾经往自己心窝子里狠狠地捅了好几刀,哪怕他不惜以这种残忍而决绝的方式彻底离他而去。


    霍权始终意识到,他一直都爱着白明。


    他爱着这个人,爱他的静水流深,爱他的隐忍狠辣,爱他的坚刚不移,爱他所有的一切,不以时间、地点、境遇、身份为转移。


    他恨的从来不是白明利用他、暗算他,甚至不恨白明险些让震余集团崩溃破产,让他天之骄子一路顺遂的人生之路戛然而止。


    ——霍权痛苦的是白明根本不爱他,也根本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


    ……是啊。


    他是容白明啊,白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将来名震一方的白家家主。白明根本不稀罕霍权能为他做的事情,他不缺钱也不缺名,人生一片坦途大有可为。


    白明不是被关在笼中的、娇嫩柔弱的金丝雀。他是一只鹰隼,他注定会一鸣惊人一飞冲天,成为一位优秀而耀眼的名门掌权人。


    就像刚刚白明和他说的,他本就该过着自己应当过的生活。


    他的仇报完了,爱恨种种已然翻篇,白明即将开启他的下一段人生——辉煌、顺遂、平步青云,不再受他人掣肘,不再郁郁不得志。


    而他霍权这个人自始至终,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点能够留住白明,谈何白明那本就格外单薄冷漠、多少人祈求垂怜而不得的——爱呢?


    别说爱了,白明怕是连恨他……都来不及吧。


    我要怎么办呢?


    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霍权痛苦而茫然地想。


    我和白明之间,还有路可走么?


    第二天白明醒来的时候,霍权已经离开了。此时天色已经非常亮,日光透过窗棂倾洒而入,照亮了整个宽敞的卧室。


    白明慢慢地撑起身子,昨晚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重现,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右手捏了捏眉心,随后愕然翻转小臂,往上一看。


    ——手腕上的金属圈铐,被解开了。


    白明盯着自己残余着红痕的皮肤,眼眸流转,淡淡扭头向后瞥了一眼。


    墙壁上牢牢固定着一个伸出的圆环,只是昨夜连在上面的链条不翼而飞了。


    白明:“……”


    他嘴唇微动,白皙的眉头隐隐蹙起,应该是骂了句什么。随即白明掀开被子下床穿好拖鞋,去浴室洗了把脸。


    房间里很安静也很整洁,白明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自己的衣服和电子设备,只得烦心地合上柜门,暂且作罢。


    他拉开门,慢慢地撑着扶手走下楼梯,边走边抬头环顾四周。


    白明确信自己没有来过这里。这是一栋三层的别墅,装修简约欧式,波斯米亚风的地毯铺陈在每块主要活动区域里,家具、摆件、装潢都非常的新和精致,一尘不染,也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不过此时此刻,就算这里都是金子做的,白明也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他很快找到了别墅的正门,心念沉沉一定,按住把手往下一摁——


    “白先生。”


    四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恭恭敬敬地挡住了白明的去路,其中一人礼貌地微笑了一下:“抱歉,您不能离开此处。”


    “……”白明不动声色地向外看了一眼,别墅外面是一个占地面积相当大的花园,再远处隐隐可看到如黛连绵的群山。


    山脚下波光粼粼的,似乎是有什么辽阔的湖面或者河流……


    “白先生,霍总让我们代为转告您,您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告知我们。”保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年机,双手递给白明,“当然,您也可以随时联系霍总。”


    白明盯着那只老年机看了十几秒,脸上似乎闪烁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无语,随即冷冷地抬起眼睛:“至少给我个智能手机吧。”


    “霍总说,您是搞计算机的,我们几个没啥文化,防不住您。”保镖点头哈腰地说,脸上挂着和煦职业的微笑,“请您见谅,霍总说他很快就回来——”


    保镖连话都来不及说完,只听“啪”的一声,白明从保镖手里一把拿过手机,头也不回地“嘭!”甩上门,力道之大险些撞上那人的脚指头!


    保镖们:“……”


    “霍总夫人脾气这么大?”有个人小声说了句,眼睛还黏在白明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上,“……长得,长得倒是……”


    保镖队长收起笑意,瞪了手下人一眼:“少说话,小心做事!把嘴巴闭牢了!”


    ——看来霍权真的铁了心要把自己关在这里了。


    白明拿着那个可能比他年纪还大的诺基亚,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没忍住“呵”地笑出了声,内心倍感荒谬无语。


    捡起大学里才学了一学期的基础通信技术显然并不科学,更别说付诸运用。白明把手机随手往床头柜一扔,也没心思去猜这栋房子里是不是全是监控,自顾自地把角角落落翻了一遍,硬是一个联网的电子设备都没找出来!


    白明简直要气笑了——真是难为霍权,特意找了个智能家居系统都没有的古董房子出来,就是为了把他关起来锁在里头,完全断绝他与外界的联系!


    他如笼中囚鸟般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随后往返上下楼出入各个房间,挨个夹起窗帘往外头看去,剔透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楼下都是穿着黑衣的人,很可能都是持械的专业人士。这些人至少五人一组,轮换守在整个房子乃至前后院的外面,恪尽职守地监视着每个出口、每个角落。


    白明放下窗帘,眼珠重新浸在了暗色的阴影中,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


    靠他自己硬闯出去估计是不可能了。幸好那个老年机还能显示时间,白明看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十五分,他的失踪一定已经被白家人发觉,白舅舅和宫舅妈一定正在着手寻找他。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和霍权谈判身上。白明瘦削凌厉的下颚微微收紧,慢慢地闭了闭眼。


    如果要逃出去,他必须要知道自己在哪里,必须想办法和白家或者宫家取得联系。


    霍权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布置这么多人看着他,就说明这个地方是他霍权的地盘。白明几乎确定自己被霍权带回了杭城。


    ……霍权这一年到底干了什么?他怎么组织起这种规模的私人安保部队的?


    怪不得付年说他在官方挂上了号。霍权现在的能量绝对不可小觑,说不定连政府里都有他的关系人脉。


    白明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心里简直一团乱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的家族要把手伸到杭城来,那可就非常艰难、非常棘手了。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对我搞金屋藏娇那一套?脑子瓦特了吗?!


    不,他或许就是来报复我的……难道他真的要对白家动手?


    “咔哒——”


    这时,锁舌滑动声猝然响起,白明耳尖一动,猛地回首向大门看去!


    作者有话说:


    鹧鸪:鸡形目雉科鹧鸪属鸟类。是一种中型陆禽,体羽以灰褐色为主,具黑色及白色斑纹,喙短而有力,脚强健善奔走。性情机警胆怯,多单独或成对活动于低山丘陵的灌丛、草丛中,受惊时奔逃迅速而非起飞。鸣声低沉悠长,常于清晨或黄昏时分发出悲切啼鸣,极具辨识度。对栖息地有较强的依赖性,但易被捕捉驯养,适应笼舍环境后可在人工饲养下长期存活。


    Ps:霍权此时还不知道白明的身体状况,只顾着欣赏媳妇的睡颜了。


    第93章  噪鹃[VIP]


    霍权合上门, 左右扯了扯领带。他一身西装硬挺俊朗,但不知为何神色有些阴沉。


    然而他抬头看到白明的那一刻,整个人倏然一怔, 原先周身压抑莫测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连英俊眉骨下那双锋利的眼睛,都唰然一下亮起来了。


    白明穿着丝绸睡衣,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有系上, 露出一小块白皙深刻的锁骨。


    二楼走廊侧窗映射入一片暖色的日光,让他整个人都沐浴在柔软的光线中,黑发细软润亮, 皮肤轮廓边缘甚至有种朦胧透明的意味。


    霍权眼睛一眨不眨地仰视着白明, 喉结一滚。


    “……你醒了。”


    白明支着下颚倚在扶手边,手背抵着下巴, 形状优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霍权, 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你上来。”几秒钟后,白明懒洋洋地勾了勾手指,对霍权一扬下巴,“我们谈谈。”


    其实白明是个相当骄傲、自尊、挑剔甚至龟毛的人。他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格,相对地, 对他人的标准实际上也相当高;鉴于白明本来就是一个天才类的人物, 因而这种高标准的评价只会导向一个结果——他几乎能无差别攻击地挑出每个人的毛病, 并且牢牢记在心里。


    然而从小的生活经历塑造了白明行事谨慎、不动声色的性格。他的社交能力极度早熟且娴熟,能够完美地游走于人群之中,和绝大多数人保持良好的关系;既不轻易与人交心, 也绝不与人撕破脸交恶。


    所以一直以来, 白明给人的印象都是——礼貌得体,风度翩翩。在默默关注着他人缺陷的同时, 白明不会向对方指出那些问题,不会让别人觉得难堪。


    白架构师也好,明总也好,白少也罢。白明无缝切换于各个身份之中,总是戴着无暇的面具,永远进退有度,永远把握分寸。


    他从来不会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心生冒犯或者不适,总体而言是个非常克制的人。


    有时候,这种克制显得非常冷淡、疏离,就像横亘在白明和别人之间的一堵墙,无形而高耸,让人难以接近。这也是白舅舅总抱怨白明“做人不自在、不畅快”,一直劝导他要过自己的人生、做自己真正所想之事的原因所在。


    但在霍权面前,白明却连装都不想装。


    毫不夸张地说,白明这辈子最消极恶劣的情绪,最激进严厉的语言都给了霍权。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向一个人摆那么多的脸色,骗也骗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甚至差点把人家搞破产了——结果对方非但不遇难而退,反而阴魂不散愈战愈勇,比狗皮膏药还黏糊还难缠!


    这个男人知道他最狠辣最真实的一面,知道他可以为了复仇和家族不择手段,甚至知道他远不像表面上这么光风霁月、云淡风轻;同样的,白明也知道霍权强横独断的表面之下,是他极其偏执、敏感和不安的心。


    他们之间的爱憎纠葛太多,相互亏欠难以细数。时至如今,白明已经很难说清自己对霍权是什么感情,但这不影响他甩脸子给霍权看,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流露出真实的自己。


    “今天上午,有人来找你谈判了。”


    白明眼皮略掀,打量着霍权这身笔挺的西装,视线从他窄腰宽肩的身材移到打了摩丝的鬓发:“我舅舅,对吗?”


    霍权沉默了一会儿:“是。你怎么知道?”


    否则你今天不可能离开我身边,更不可能特意搭配正装还修整发型,正式中带着拘谨和谨慎……简直就像犯错的女婿见老丈人挨训似的。


    当然,这些话白明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他没有回答霍权的问题,沉吟片刻后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挺拔而平静,一双剔透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霍权。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是付年吗?”


    霍权的脸色极其微妙地变了一下。


    “知道我假死消息的人屈指可数,加上昨天一天我都没有联系上付年。看来我猜对了……你对她做什么了?”


    被猜透的人变成了自己,霍权不怒反笑,神色中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怨恨、嫉妒和吃味。


    “付二小姐她很好,我对她相当客气。”他慢慢地开口,声音是带着笑意的,眼底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你大可不必为她担忧。她甚至还有闲心通风报信,让白家比我预想更早地……找上门来。”


    “别为难她。这一切和付年一点关系都没有。”白明冷声说,“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扯不相关的人进来。”


    “你我之间”“不相关”几个字明显取悦了霍权,他轻咳一声:“我没有为难她……”


    “你最好没有。”


    “宝贝,”霍权眼错不眨地看着白明,“有时候我觉得,其实你是个比我还强势的人——嗯,虽然也很迷人就是了。”


    “……”


    “但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我的地盘。”霍权微微一笑,“我不想在你嘴里听到别的女人……别的人。你不是要和我谈么?谈谈我们吧。”


    白明语塞片刻,深吸一口气,毫不畏惧地挑了挑眉:“你……在吃付年的醋?”


    霍权摊了摊手,委婉地说:“白董事长是位非常沉稳、有大智慧的长辈。但他显然非常在乎你,甚至有点儿关心则乱……对待我就像对待阶级敌人,说起付年却像提到自家的小辈一样。想来付家这一年和白家交情颇深,付二小姐和你也一直在联系吧。”


    “少在那里阴阳怪气。”白明有时候真的很想抽霍权,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霍权总是有能让他产生暴力冲动的天赋,“她之前好像是你的未婚妻吧,霍权?”


    “那婚姻从来没有奏效过。而且我此前没有见过付年,我根本不认识她,第一次和她见面就是为了取消——”


    “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好。无稽的臆想有意思么?你现在什么心情,当年我知道你有婚约的时候就是什么心情。”白明冷冷说,“付年是我的朋友,仅此而已。但如果你是拿她来威胁我——霍权,我向你保证——如果你胆敢伤害我的亲人朋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


    白明这番话效果立竿见影,霍权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的情绪立马变得极其阴沉和激动,那种起伏甚至割裂的表现,隐隐透露出昨晚的疯狂和不安:


    “如果我答应绝不伤害你的亲人、你的朋友,绝不对白家、付家和宫家动手……你可以原谅我吗?”


    空气瞬间变得极度寂静,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氛围紧压到了极致,连微风吹拂枝叶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半晌白明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原谅你?”


    “……”霍权张了张口,刹那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如果你指的是把我从衣食无忧、自由优渥的白家绑架出来,关到这个连智能设备都没有的房子里,睡觉还要被戴上手铐,此后心甘情愿地陪你玩这场不平等的深情游戏——”


    白明举起手,丝绸袖口从手背柔顺滑下,露出雪白瘦削手腕上的红色环状细痕,失笑着摇摇头:“对不起,霍权,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无论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情人也好执念也罢,首先,我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不是你的所有物。”


    白明放下手,十指交扣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霍权,眼底流淌着复杂的平静,甚至有种怜悯的感觉。


    “和你相处的很多瞬间都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也很难以理解。把你的意志强行附加于我之上,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爱,那么你应该做的是去看心理医生。”


    霍权垂下头,长久地沉默了,半晌才沙哑道:


    “我……会去看的。”


    “……我真的很不懂你。”白明蹙起眉头,目光有种难以言喻的犹豫迟疑,“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想从我地方得到什么?一个供你取乐的性|工具?一个将要遭受报复的、曾经骗了你的背叛者?还是便于你挟制白家、开疆拓土的人质?”


    “怎么可能?!”霍权厉声反驳道,向来沉稳锋利的面容显现出慌张之色,“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还是……我可以理解为,你想追我?或者说,挽回我?”


    白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眼错不眨地凝视着霍权的眼睛,神色异常的认真严肃。


    霍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了,动作之急促甚至碰到椅子,发出“刺拉”一声拖地的尖响。


    他整个人身高逼近一米九,又穿着得体的高定西装,然而整个人显现出着某种极其奇异的、紧张惊慌的,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态度和神色,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是的。”霍权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想追你,我想挽回你。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你的伴侣,你的爱人。”


    ——我想你原谅我过去做的一切,我想要你爱我……心甘情愿地爱我。


    “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霍权定定地看着白明,像是要把他的模样镌刻在脑海里,声音颤抖而沙哑,字字泣血、发自真心。


    “我爱你。白明,我爱你。”


    白明微微地抬起下颌,自上而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又放下,看起来很想抹一把脸却堪堪忍住了。


    “……你懂什么叫追人吗?”白明近乎叹气地说,发自内心、无比诚挚地疑问道,“谁找对象是逼着对方签包养合同的?谁谈恋爱是把对方绑架威胁加囚禁的?”


    霍权整个人猝然愣住了。


    “以我国现行法律,如果我是女的,我是可以告你性|骚扰猥亵罪的知道吗!——当然现在我也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告你。”


    白明修长白皙的食指摁了摁眉心,最终说出了他憋在心里的那句话:“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你把我强留在这里,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只会更加……讨厌你!


    霍权惊呆了:“我、我——”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偏执狂!你特么知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白明终于忍不住了,拍桌而起怒道,“说你有病不是骂你!如果有病就去看医生好吗!”


    “……”


    “我假死这事儿确实对不住你,但你又何曾对得起我!”白明厉声道,情绪越来越激动,“我们本来已经两清了,结果你硬要打扰我的生活!硬要把旧账翻出来!还只知道搞强迫这一套!——”


    “白明。”


    “什么?”白明没好气地回答道。


    “我想追你。”霍权深吸一口气,严肃诚恳道,“可不可以给我这个机会。我想好好地追你,和你谈恋爱。”


    白明冷冷一指大门:“可以。把我送回去。”


    霍权锋利的眉头紧紧拧起,神色犹豫踟蹰,又不说话了。


    “……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白明冷笑一声,“你可以走了,从我眼前滚出去。如果你一定要我把话说绝,我可以告诉你,白家比你预想的更能耗得起,宫家亦然——你见过我舅舅,应该知道你要面对的现状是如何严峻。”


    “别忘了我是谁,霍权。”


    “我不是你羸弱的情人,我和你同样强势、尊贵、心狠……同样孤注一掷和疯狂。”


    白明勾起嘴角,笑容的弧度漂亮而冰冷,如同匕首出鞘的寒光。


    “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噪鹃:鹃形目杜鹃科噪鹃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攀禽,雄性通体黑色具蓝色金属光泽,雌性及幼鸟呈褐色具白色斑点。其最显著的习性是巢寄生,不自己筑巢育雏,而是将卵产于其他鸟类的巢中,由宿主代为孵化喂养。鸣声嘹亮刺耳,昼夜不停,尤其在繁殖期频繁发出“Ko-el”般的喧嚣叫声。性情隐蔽机警,多单独活动于森林上层,以果实、昆虫为食。


    小白只有在霍权面前才能做真实的自己,这是他们的关系中很重要的一点!


    小黑屋不会持续很久的,霍总终于要开始追人了(喂已经九十三章了才开始追人吗!)


    第94章  琴鸟[VIP]


    好歹话都说尽了, 霍权还跟个木头似的在那里杵着,不松口也不反驳。


    白明已然力竭,无语地扭头就走。


    结果他走到哪儿, 霍权就跟到哪儿, 犹如一只人形狗皮膏药,两只眼睛黏在白明身上不放,大概是铁了心要把他失而复得的爱人好好藏起来、紧紧看起来。


    白明忍了又忍, 终于猛地转过身瞪着霍权:“别跟着我!不是让你出去么!”


    “……”霍权默默地看着白明,神色难以掩饰的失落,像某种被伤害了的犬类猛兽。


    “还有, 我手机呢?”


    “我替你保管着。”


    “还我!”


    “不还。”


    白明脑门青筋乱跳, 强行忍住殴打霍权的冲动,昨晚刚刚往他脸上招呼过耳光的指尖不住发痒:“你——你能不能搞搞清楚,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没有智能设备怎么办?手机电脑不给就算了, 连个电视都没有!让我对着窗外发呆吗?”


    霍权摇摇头,低声说:“……你会想方设法离开我的。”


    白明实在不想再和霍权说话了,把手往大门一指:“滚,谢谢!”


    “我不滚。”霍权平静地拒绝道,“宝贝, 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下一刻, 管家轻轻打开门, 布设上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全程极度安静小心,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白明气都要气饱了, 但人没必要为了别人和自己过不去, 再加上他已经将近半天都没有进食,的确感觉身体非常虚弱, 没什么力气。


    ——就算要跑,也得吃饱了再跑吧!


    白明恶狠狠地从霍权身边擦肩而过,下楼坐到餐桌边拿起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也跟着坐到他面前,霍权沉默而殷勤地给白明打了一碗饭,递到半空就被白明劈手夺了过去。


    霍权:“……咳,这家苏菜相当不错,就是我们上次度假的时候,我说要带你去吃的那家。你觉得怎么样?”


    白明夹了一块儿清蒸葱丝鲈鱼,蘸上清油赤酱汤汁拌到饭里,优雅干脆利落地送进嘴里,哼了一声又去夹第二块:“不怎么样。”


    霍权无声地“哦”了一下:“那下次换一家……”


    “菜很好,你不怎么样。”白明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夹菜吃饭,不爽道,“和你说话我就来气!麻烦你闭嘴吃饭,好吗!”


    霍权噎了一下,那张深邃英挺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敢怒不敢言”这种神色,憋了半天低低“嗯”了一声,语气失落地说:“你一直不愿意和我说话。”


    “……”


    “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做什么能讨你欢心。但你从来不给我这个机会,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接受、也不开心。”


    白明重重把筷子往碗上一放,横眉冷眼一笑:“了解我?”


    “嗯。”霍权犹豫了一下,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说我喜欢金钱、地位、名利,难道你还能把震余集团送我?”白明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双手交叠托着下颌。


    “能。”


    霍权紧紧盯着白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那真的是你想要的。”


    “……”白明足足怔然半分钟没说出一句话,心脏像是被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响,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许久才僵硬地勾了勾唇角。


    “是吗?”


    “你走之后,我曾一度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再多的金钱权力都像黄粱一梦,已然不能使我感到分毫的快乐,”霍权停顿了一下,“我不止一次地想过……随你而去,或者干脆和别家同归于尽,以此向你赎清我的罪孽。”


    罪孽。


    白明的指尖不自禁地动了一下,继而紧紧地掐在手背上,在白皙的皮肤留下月牙形的印痕。


    “但我一直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如果你还活着呢?如果这一切都是你为了脱身埋下的一盘大棋呢?”


    “在我发现付年的行迹端倪之前,我已经意识到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有许多细节疑点都令人在意,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而我又始终不敢去……求证。”霍权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怕我挖掘到底的结果是……确凿你的死亡。比起这个结果,我宁愿在自欺欺人中继续活着。”


    “在这种痛苦的煎熬中,我一方面向别氏家族疯狂地进攻,一方面不断地问罪于自己:我为什么没有办法救下你?我为什么只能给你带来伤害?我为什么如此孱弱无力,连保护自己的爱人都做不到?”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不够强。”


    隔着炖汤上方升起的白雾,霍权的脸像是掩上了一层朦胧灰暗的纱,深邃的眼窝盛着深深的痛苦。


    “如果我再强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能到达那个高不可攀的位置,没有谁能、也没有谁敢伤害我在乎的人,就好了。”


    白明咬了咬牙,眼中闪动着晦涩的水光,冷道:“你撒谎。”


    “……”


    “你撒谎——‘如果我有足够的权势和手腕,我就能永永远远地留下他。’——这才是你想说的。”白明讽刺地摇了摇头,“至于爱情……我很久之前就说过,我不相信这种脆弱的、虚伪的、善变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没有忠诚的爱情,只有永无止境的利益,和与利益一同滋生的合谋或者背叛——无数人,乃至于我的生父、我的亲人、我的敌人,无数人用血淋淋的现实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餐厅吊灯下,白明的眼底雪亮而冰冷,像藏着一片永不融化的冰原。


    “就算你真的爱我,但对于曾经深深伤害过我的你,为什么值得我拿一生去赌——赌你不变心,赌你在令鬼推磨的名利诱惑、在这个善变的世道中,会矢志不渝地爱我。”


    霍权的瞳孔一点一点地缩紧了。


    “我赌不起。”白明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伤感和彷徨,像是一个冰冷的、体面的拒绝,“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没有白家的身份,我会多么的绝望、无助,说不定最后只能沦落到一点点沉溺入你的掌心,至少在你玩腻之前,不可能离开那座精美的牢笼。”


    刹那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心脏,霍权感觉浑身都麻痹了,那瞬间他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和五官。


    “对不起。”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一遍比一遍更加苍白无力,但除此之外霍权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不起,白明。对不起。”


    白明垂眸凝视着霍权,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拾起筷子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我既然能对你说这些,就说明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吃饭吧。”


    他用勺子舀起松露鱼籽爆鳝浓稠黑亮的酱汁,心不在焉地拌进碗里,长长的眼睫垂到眼底,看不清他此时眸中的情绪。


    “还有,”白明闷声说,无端地十分心烦,“……我不稀罕你的震余集团。这种说出来做不到的事情,之后不必拿来骗我。很没意思,而且我很不喜欢。”


    霍权猛地抬起头,神色有点茫然,眼巴巴地盯着白明:“不是骗你。我——”


    “给我弄台电脑来。”白明眼皮一掀,不耐烦道,“有时间在这里扯皮,没时间给我搞点消遣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霍权小心翼翼地问。


    深吸一口气,白明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工作、消遣、打发时间。被你关着不能和外界联系,我没法跟进商业项目也没法改进架构,读点文章、写点代码总可以吧?”


    “你还在做架构工作。”霍权有些惊讶,“我以为……”


    “你这是什么眼神?”白明眯起眼睛,挑剔地挑眉,道,“事业是事业,爱好是爱好。我严重鄙视你这种全身心搞商业斗争的人,总有一天会把精神斗坏的。老总这个职位不是人当的,要不是实在没办法——”


    白明猛地戛然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用纸巾擦擦嘴角,看向霍权淡淡地问道:


    “一句话,你给不给吧?”


    ——答案当然是给。


    霍权一条信息发出去,一小时后书房就出现了一台崭新的高配置台式电脑,甚至主机都还没撕膜。


    白明一点没客气,弄好配置开了电脑就开始上网。


    这头他在屏幕上熟门熟路地下载各种软件,那头霍权搬了把凳子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是什么?”


    “Vitis。”白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头也不回,电脑屏幕的荧光映亮了他秀美标致的侧脸,“开发和建模软件。”


    “……这又是什么?”


    “西门子。”


    霍权的视线停留在白明点染着冷光的瞳孔里,许久才转到屏幕上:“西门子不是家电么?”


    “这个是用来仿真验证的。”白明无奈地回过头,眉头微蹙,“你想干什么?从零开始学习架构?”


    “我想了解你。”霍权眨巴眨巴眼睛。


    “……如果你想从这方面了解我,从今天开始不眠不休地再学二十年——三十年,大概就可以了。”白明无情道,“当然,计算机架构不会拒绝一切乐于挑战的人类,你尽可以试试。”


    霍权柔和地一笑,白明在写架构的时候显然比之前放松了不知多少倍,甚至会表现出得意骄傲的一面,让他从心底里觉得真实和可爱:“我听说……你曾经拿过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特别厉害。”


    “多少年前的事了。”白明的神情微不可见地松泛了一下,随手打开一个文件,满屏的英文密密麻麻铺陈开来。


    霍权凑过去看,结实宽敞的肩膀有意无意地挨到白明,鼻子若有若无擦到他的发丝。


    “IPG虚拟化……云端……”


    白明失笑,用鼠标划蓝了标题,解释道:“IPG虚拟化在云端深度学习领域的应用。这是我博导的同门近年来在PGA大会上发表的文章。我看看……这位老师大概是提出了一个基于指令及架构的虚拟化框架,包括硬件架构和软件站,能够将单个IP的资源虚拟城池化的加速单元,从而很好的实现硬件的隔离和安全性。”


    霍权:“……”


    “它和业界常见的基于十分复用的虚拟化方法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也和我目前的研究课题有很多的共通之处。”


    “……”


    “你有什么感想吗?”白明友善而耐心地问。


    霍权诚恳地摇摇头:“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白明点点头,“你真的还要待在这里吗?我还要看大概五到六篇文章。”


    霍权沉默片刻,最后干巴巴地问:“你要吃水果吗?”


    白明:“……”


    作者有话说:


    琴鸟:雀形目琴鸟科琴鸟属鸟类。是一种大型陆栖鸣禽,雄鸟拥有极其华丽的尾羽,外侧尾羽外曲呈琴状,内侧为纤细的银白色丝状羽。其最显著的习性是雄鸟在繁殖期会清理出一块圆形土丘作为舞台,随后展开尾羽并昂头鸣叫,能极其精准地模仿周围环境中的各种声音作为求偶表演的一部分。雌鸟则冷静巡视各雄鸟的表演舞台,审慎选择□□对象。对固定栖息地有强烈依恋,常年返回同一片林地活动。


    小白:麻烦你闭嘴吃饭好吗!


    霍总:(委屈巴巴)


    第95章  啄木鸟[VIP]


    从那时开始, 霍权就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地粘着白明,恨不得寸步不离挂在他身上。


    白明使用电脑,霍权在旁边看着;白明去书架上找书看, 霍权在楼梯口蹲着;白明去洗手间上厕所, 霍权都要在门口等着。


    白明真的很想骂霍权,但后来还是生生憋住了。


    人生自古谁无气,气出病来没人替……姓霍的脑子有病!他现在不正常!忍忍算了!没必要和他计较!


    两人就这么沉默而别扭地僵持了一个下午, 霍权的电话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要狂振一次。大多数电话他都是挂掉的,少数会接起来简短地回复几句话,显然忙得诸事缠身。


    白明看在眼里, 冷笑在心里:他不在, 白家再怎么说还有白舅舅顶着;霍权要是不管震余集团了,可没有人替他上班啊。


    ——该!看他俩最后谁耗得过谁!


    到了晚上六点多的时候, 白明忽然感到一阵困意袭来。那瞬间他差点脑袋直接扑到键盘上, 猛掐大腿才勉强清醒了一下,整个人悚然蹭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打翻了手边的果盘。


    霍权本来认认真真盯着白明的侧脸出神,被白明忽然起立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看到白明的脸血色褪尽,在无机质的屏幕光中冰冷惨白异常, 犹如一尊毫无生机的石膏雕塑。


    霍权心里不知怎么的“咯噔”了一下, 也跟着站了起来, 紧声问:“你怎么了?饿了吗?”


    白明没有回答霍权的问题。他重重地摁了摁眉心,心里道了声糟糕。


    ——他没有带药过来。


    口服的药物延迟几天倒也罢了,但静脉注射的延缓剂必须定时定量。


    虽然白明的病还没有严重到母亲那个程度, 不用绝大多数时间躺在床上挂水沉眠, 但索特瑞昂注射剂这类维持性药物一旦开始使用,就决不能间断, 否则对他的病情非常不好。


    从昨晚到现在,白明一直处在精神极度紧张的状态中。如今稍一松懈,疲惫和嗜睡就如海啸般反扑过来,几乎立刻要把他溺毙在黑暗的沉眠之底。


    他狠狠地掐了一把手心,眼前的事物开始扭曲、模糊,变成了一团团粘滞在一块的色块,眼皮沉得发痛。


    “我……困了。”白明咬住牙,故作镇定地一个字一个字说,“我要休息。”


    霍权愣了一下,上前一把扶住撑着椅子起身、明显摇摇欲坠的白明:“这才六点!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白明立刻回答道,随后猛地垂下眼睛,尽力盯着不断晃动的地面,放轻了语气,“没事。我只是想睡觉了。”


    霍权肉眼可见地慌了,一把抄起白明的腿弯和肩颈,将他连人抱到床上,手背碰了碰白明冰冷的额头,声音紧促:“我、我不知道你对乙|醚的耐受度怎么样……那时我太冲动了,只想着先把你带回去所以才——”


    “我没事。”白明的眼睛已经合上了,温暖的被窝让他的意识瞬间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虚浮,轻声呢喃道,“你……别出声了。吵。”


    话音未落,白明的手掌就“啪嗒”一下垂了下去,从霍权的手心里滚落到床单上。


    ——霍权那瞬间心脏都要停跳了!


    他紧紧盯着白明平静的睡颜,抖着手在他鼻子底下探息,随后震惊地收回手,沉重地站起身,目光久久停留在白明苍白的侧脸上。


    白明真的睡着了。


    关上灯合上门,霍权在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紧紧皱着眉头,心中的疑窦像肥皂泡般飞速膨胀了起来。


    他太困了?太累了?神经太紧张了?还是对麻醉剂过敏?


    上一刻还清醒如常,下一刻就近乎昏迷地倒头就睡。直觉告诉霍权这很不正常,一个二十五六岁、正值身体巅峰期的青年人,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刹那间,一道灵光如闪电般钻入脑髓,将前前后后的细节端倪都联系在了一起。


    一年前,白明还在杭城和他同居的时候,就表现出了极其嗜睡的特征。


    霍权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睡那么久——即使是在休息日,从前一晚开始一觉睡到次日中午,那也实在是太过火了。


    难道说……难道说!


    霍权的心脏犹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沉重起来。


    难道白明的身体出现了某些问题?


    他生病了?!


    各种可怕的猜想瞬间涌入脑子,霍权如遭重击心神不宁,找回白明的喜悦和眷恋瞬间变作了凝重不安。


    为什么他没能早就看出来白明的不对劲?他很可能从一年前就开始生病了!


    而他做了什么?他当时只顾着……他当时只顾着想方设法地占有白明,甚至是逼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


    霍权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后悔过,他恨自己之前是个偏执自大的混球,做了太多伤害白明的事,就连现在也——


    等待手下把私人医生带到秘宅的这二十分钟,霍权简直度秒如年。


    等到可怜的吴医生急头白脸连拉被拽地来到别墅,霍权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烦闷浮躁的情绪,挥手示意保镖下去后,立刻压低声音问他:


    “老吴,如果一个人经常嗜睡,上一秒清醒下一秒昏睡过去——你说这是什么问题?严重吗?”


    吴医生心里直骂娘,特么世界上这么多疑难杂症,那么多嗜睡症状疾病,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然而他表面上依然耐心和煦,保持着极高的专业素养,谨慎道:“这个是说不好的。确定病因需要经过具体的检查,仅凭一两个症状没办法准确诊断。”


    看了看霍权黑如锅底的脸色,又瞄了瞄紧闭的二楼卧室房门,最后回忆了一下别墅门口黑压压乌泱泱的黑衣下属们,吴医生打了个无声的寒战,小心翼翼地张嘴:


    “霍总,这个,请问是您最近出现了这种情况吗?”


    霍权看了他一眼:“不是。是我的爱人。”


    “哦哦,嗯?”私人医生条件反射地疑问出声,不过常年为霍家工作的敏锐和求生欲让他瞬间改口,“——哦!我是说,我是说明白了。那请问霍总您的夫、夫人,现在方便我去问诊检查吗?”


    “吴敬。”


    吴医生瞬间汗毛倒竖,不好的预感从天灵盖蔓延到脚趾根:“霍总。”


    霍权定定地看着他,英挺的脸上面无表情、不怒自威,半晌才开口:“今天你见到的人,看到的事,全都烂在肚子里,不能泄露出去半个字。你明白吗?”


    私人医生心中十分抓狂,但对霍权心理健康状况心知肚明的他,只能十分识相而忠诚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您放心。”


    ——我去,霍总这一年来都快压抑成心理变态了!


    原来吴敬还不知道为啥霍总忽然变得这么阴郁寡言,直到章阁那小子曾经偷偷跟自己说,霍总男朋友意外去世了,霍总一直觉得那是自己的错,所以始终郁郁寡欢,心气郁结。


    结果这会儿霍总突然变出来一个爱人,还严密看守在这座偏僻的宅子里,所有下属都三缄其口,还要他吴敬把嘴巴都闭牢了?


    吴医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猜想,荒谬到他自己都觉得胆战心惊!


    “里面的人,你见过。”霍权指了指门,放轻声音沉道,“他睡着了。动作轻一点,别吵醒他。”


    私人医生大脑都冻结了,只能木讷地点点头,同手同脚走过去,慢慢地推开卧室厚重的木门。


    看到被褥里沉睡着的人的脸时,吴医生脑子里“嗡”一声响,瞬间宕机!


    等等,这不是……这不是霍总之前的那个少夫人吗?!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医生不敢说,医生也不敢问,只能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掂着脚走过去,尽量放轻手脚做了初步检查,又测了测白明的体温。


    他拿起体温计一看,心头大惊:怎么这么低?


    “怎么样?”吴医生一出门,霍权就连珠炮似的问道,“他生什么病了?”


    “除了面色唇色发白之外,我看不出白先生有任何明显的症状。”私人医生说,“甲减、OSA、慢性脑供血不足、贫血、糖尿病等等,早期都会出现嗜睡症状。您刚刚描述的情况,其实非常像发作性睡病,也就是无法控制的嗜睡;线粒体类疾病也是有可能的,比如说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或者某些罕见——”


    “等等。”霍权脑子里某根弦猛地颤了一下,“你说的最后一种病,是什么?”


    “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吴医生重复了一遍,“这是一种线粒体功能相关基因隐性多态性变异疾病,比较罕见,您理解为罕见的遗传病就可以了。”


    遗传病。


    这三个字犹如一记重锤,在霍权耳边轰然炸开,如同天崩地裂!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名称这样的耳熟,因为白明的母亲——应该说是沪城白家的大小姐白颜卿,就罹患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


    追根溯源,霍权之所以能强迫白明留在他身边,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白明为了给母亲治病而欠了一百多万的债。


    虽然他后面才查出白明的欠债是伪造的,目的是诱使猎头把他挖到数视科技,以此名正言顺地打入容氏集团内部——但霍权知道白颜卿的病不是假的,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专攻此类疾病,白明当年南下杭城也一定有此考虑。


    而付家二小姐付年,恰好是线粒体疾病的研究专家,甚至是这一专项组的行政主任!


    所有线索都如同珍珠般穿了起来,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之前难以说通的逻辑瞬间流畅无比!


    然而与此同时,这真相又是如此的黑暗而残忍,恍若来自地狱的消息,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霍权耳中轰鸣作响。他恍惚地捏着眉心,锋利的眉宇折起一道深深的皱痕。


    白明很有可能遗传了他母亲的疾病。他也患有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


    而这种病,目前没有可以完全治愈的手段,只能保守治疗,延缓疾病恶化的进程。


    白明还如此年轻,但死亡的阴影却已经追上了他的脚步,不知何时将会掠夺走他的精神、意志、清醒……他的生命。


    霍权感觉自己的血都冷了。


    那瞬间,他仿佛身处无间地狱,眼前的每一条路都通往黑暗的无光之渊。


    ——在那里,除了痛苦和绝望,别无他物。


    作者有话说:


    啄木鸟:鴷形目啄木鸟科啄木鸟属鸟类的统称。是一种中型攀禽,喙强直如凿,舌长而具倒钩,尾羽坚硬具支撑作用。其最显著的习性是垂直攀附树干,以喙快速敲击木质部,通过听觉和振动感知树皮下害虫的隧道位置,随后凿孔取食。多单独活动,对固定林地有强烈依恋性,常年往返同一片树林觅食栖息。繁殖期会在树干上凿洞为巢,巢穴使用后常废弃,为其他洞穴鸟类提供栖息场所。


    忽然发现一直忘了说,白明一家子的遗传病是我编的,现实里是没有这种疾病的~


    第96章  白兀鹫[VIP]


    “喂?爸, 妈,我到杭城了。嗯,嗯, 我见到年年了。”


    付月一掌摁住双手合十拼命祈祷状的付年, 给了妹妹一个警告的眼神,转头对电话和风细雨道:“没事,年年昨天身体不太舒服, 她——”


    付年可怜兮兮地抱住姐姐的大腿,用口型道:肠胃炎。


    “她急性肠胃炎犯了,在医院挂吊水呢, 我现在就在她边上。嗯, 知道,我会好好说她的。”付月狠狠戳了一下付年的脑袋, 声音依然风轻云淡笑吟吟的, “爸妈你们放心啊!我在呢!好了医生过来了,我这边挂了啊,拜拜!”


    付月挂掉电话,这位京城赫赫有名的大律师一个眼刀甩过去,付年立刻谄媚地搂住她亲姐劲瘦挺拔的腰:“姐!你最好了!”


    “少来这套!”付月哭笑不得, 掐着付年脸颊的肉恶狠狠道, “你给我说实话!前天你和霍权见面之后怎么了!手机一直关机到晚上九点多才打通!爸妈联系不上你, 家里人快急死了你知道吗!”


    “疼疼疼!——姐,你先放开我!”


    “我推掉一个大客户的见面从京城飞到杭城,就为了抢在爹妈面前, 千里迢迢赶过来给你圆谎!”付月凌厉明艳的眼睛全是怀疑, 咬牙切齿地说,“出什么事了!你昨天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


    付年嘶嘶地揉着被付月掐红的脸, 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起来:“姐,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爸妈也不行!而且你答应我千万不要冲动!”


    “帮你瞒着爸妈的事儿,从小到大我还做得少么?”付月厉声道,“什么事儿你姐都抗得下来!说!”


    付年把霍权软禁自己后奔袭沪城绑走白明,以及她昨天被放出来后立刻联系白衡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付月,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白明现在一定被霍权那个狗男人关在杭城!”


    “他为了防止你提前知会白明,直接强行关了你一天?!”付月声音气得发抖,眼珠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没有。”付年摇头,“他手底下的人找了间总统套房,客客气气把我请进去,要吃给吃要喝给喝,自始至终没有动一指头。


    付月眯起眼睛。


    “我没事!真没事!我发誓!说到底霍权只是没收了我的电子设备,要求我一步也不能出门而已——靠!说起来他还没把微型信号发射器还我!那可是我最百搭的发卡!”


    付月的拳头反复撰紧又松开,杀意反复从每根发丝间溢出来,张扬的红唇咬紧了:


    “霍权这个混账!他居然敢做到这个地步,找死吗?——你去查他的行踪了吗?霍权人现在在哪里?”


    “不行。现在的霍权在杭城能一手遮天,我没办法绕过他在政府里的人去查霍家的手下。”


    付月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问:“白董事长怎么说?”


    “他今天早上已经赶到杭城和霍权见过面了。我估计是没什么结果,白衡卿在杭城也没办法跟霍权硬着来,特别是白明在他手上,白董事长必然会顾及……他外甥的生命安全。”


    “真令人费解。”付月慢慢地摩挲着她耳垂上的穆萨耶夫红钻耳环,冷冷地说,“他敢冒着得罪付家的风险扣留你,敢冒着和白家开战的风险把人绑走,说明霍权对白明有超乎寻常的执念。他想干什么?报当年白明的一箭之仇?还是把霸王硬上弓这一套再玩儿一遍?”


    “我觉得是后者。”付年思索片刻,斩钉截铁道。


    “……白家明明前天才放出继承人的消息,霍权大概这时候才确认白明还活着。他找你见面,只是为了最后验证一下猜想罢了。”付月慢慢地把卷曲的长发捋到耳后,眉头紧蹙,“真可怕啊,这个男人。”


    付年回忆起和霍权见面的点滴细节,鸡皮疙瘩从毛孔里嗖嗖冒了出来,恶寒道:“疯子。这狗男人已经疯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付月反问。


    “你问我怎么办吗!”付年大惊,“动用我的关系找白明,联系白董事长,甚至把姐姐你喊过来……能做的我都做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了。但我不能就这么放着白明不管!如果不是我,说不定白明他不会被霍权抓住——”


    付月冷静地摇摇头,说:“不,年年。我曾经说过,白明既然走出这一步,他必然已经做好了选择。这本质上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你我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


    “……”付年的嘴唇微微颤抖。


    “不要责怪自己。今天之事必然发生,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付月握住付年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两张五官肖似的美人面遥相对视,姐妹俩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沉思与坚定。


    “这样,我现在想办法找路子给霍权头上的人施压。他的保护伞不是铜墙铁壁,我们至少要挖出白明现在人在哪里——”


    突然,付年的手机轰然响起,姐妹二人同时一震!


    付年站起身来拿着手机一看,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把通话提示页面转向付月,“霍权”二字明晃晃地反射在付月的瞳孔上,后者神色阒然剧变!


    “霍权打我电话干嘛?”付年简直震撼了,“他吃错药受刺激了不成?还是说良心不安想挨我一顿骂?”


    付月:“接了再说。开免提。”


    “付主任。”


    霍权的声音低沉磁性,但此时他的话在付家姐妹耳朵里不啻于恶魔之声。


    付年气沉丹田,和付月对视一眼,口气尽量平静高冷:


    “霍总,有何贵干?”


    “我再次为昨天对你的不礼貌行为说声抱歉,将来必定会补偿付家。”霍权顿了顿,“但我——我的确有非常紧要的事情,想要询问你。”


    “霍总真是好手段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付年“哈”地冷笑一声,“我以为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尤其是我的朋友还被你扣押的情况下!”


    付月摁住付年的手,沉沉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妹妹适可而止。


    通话对面霍权沉默了数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失落的沙哑:“付二小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白明他还年轻。我爱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那瞬间付年什么都明白了,嘴巴几度开合,沉声道:


    “……你知道了。”


    如同最后一道宣判轰然坠地,霍权闭上了眼睛,从手脚到心脏都渐渐地开始发冷甚至发抖。


    “他有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这几个字像粗粝的砂纸磨过咽喉,他连心脏都被划得鲜血淋漓,“他早就……生病了,对吗?”


    付月震悚地僵在那里,许久才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付年,用口型比道:


    霍权不知道?


    付年轻轻对姐姐摇了摇头,随后拿起手机踟蹰数秒,从嘴里逼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报复性的讽刺:“你现在才知道吗,霍总?”


    “……”


    像是想起了什么,付年整个人悚然一顿,连忙对着电话吼道:“等等……白明现在身边是不是没有药!他现在什么情况?昏迷过去了吗?”


    霍权整个人都懵了,恐惧瞬间漫上了他的天灵盖:“等等,什么药?”


    “靠!”付年憋不住大骂出声,问候霍权他全家的话已经推到舌尖,电话却一把被付月抢了过去:


    “霍大少,你好。我是付月。”


    “……付大小姐。”


    “没想到我们初次对话居然是这样的情境下,但这并不重要。”付月冷冷道,“我不光是付年的姐姐,也是白明的朋友。没必要在我面前装,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一年前你逼着白明签下的那份合同,我是全须全尾看过的。”


    霍权猛然记起那晚,白明给他一个叫“月”的律师朋友发去了文件——他后来就把这事儿忘到脑后了,没想到此“月”居然是付月的月,是那位付家强势精干的大小姐!


    但此时得罪付家一个女儿还是两个女儿已经不重要了,霍权满脑子都是白明的安危:“付大小姐,我和你们付家之间的事稍后再谈。我现在必须要知道白明的身体状况——”


    “你不是亲眼见到了吗?”付月咄咄逼人,“他病得很重,需要精细的调养恢复,绝对不能再过劳或者经历情绪上的大幅度波动。霍权,扪心自问,你除了伤害他之外还对他做了什么?”


    她给付年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紧接着加码道:


    “我想你对当年白颜卿女士的情况有所了解。白明的病情发展急速,比他的母亲好不了多少。如果患者间断服药或者过度紧张、精神疲劳,他的身体会继续恶化下去的!”


    付年缓了一口气,努力调动自己的感情,声情并茂地冷声怒斥道:“如果前天我知道你要囚禁白明,我绝对会拼死阻止你!”


    “我不知道他已经病到这个程度,”霍权痛苦地揉搓着自己的额头和鼻梁,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野兽,“我真的……我真的没有想到……”


    “霍权。”


    付月居高临下地撑在通话口上,波浪卷发如海藻般垂下,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锋利的寒光。


    “你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


    “……”


    “如果你恨他,你当然可以把白明拘禁在你的地盘,对已经不能反抗的他为所欲为;你可以继续伤害他,就像你曾经做的那样。”


    “如果你爱白明,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付月一字一顿逼问道,“他是人,不是你的玩物,不是你关在笼子里随意赏玩的鸟。”


    “我从来没有——”


    “霍权!”付月厉声打断了霍权,“你想逼死白明吗?!”


    如同万钧雷霆当空坠下,付月的话直接击穿了霍权内心最脆弱、最恐惧的那道防线,他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听到了自己心底的一声轻响,那是侥幸和希望悄然坠地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懊悔与绝望。


    “退一万步讲,就算白明死了,你也要把他留在身边,”付月讽刺地掀了掀嘴唇,“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你觉得他会忽然斯德哥尔摩,然后心甘情愿地和你在一起吗?”


    “这么自私、这么可怖的你,怎么可能得到白明的爱?”


    在付年瞻仰赞叹加顶礼膜拜的目光中,付月用手指别起长发,优雅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我只奉劝你一句。别做让你自己后悔一生的事,霍大少。”


    随后她拇指一动,直接挂掉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白兀鹫:鹰形目鹰科白兀鹫属鸟类。是一种中型猛禽,体羽以白色为主,飞羽黑色,头部裸露呈黄色。其最著名的习性是使用工具——会衔起石块,反复抛掷或砸向鸵鸟蛋等大型鸟蛋,直至蛋壳破裂后取食内容。常成群活动于开阔地带,以动物尸体为食,但也积极捕食小型动物或鸟蛋。对固定的巢区和觅食地有较强依恋性,繁殖期会返回同一处悬崖或树冠筑巢。


    专业法律界大佬月姐压力霍权中(不是)


    第97章  漂泊信天翁[VIP]


    白明缓缓睁开眼睛。


    窗帘紧紧掩着, 日光被挡在外面,室内昏昏沉沉。远处的潮水和风声奔涌而来,轻柔恍惚如同梦呓。


    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 白明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现在在哪里。他抬起手, 慢慢地揉着自己的眉心,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声。


    “睡太久了……嗯……”


    一杯温水轻轻递到白明的唇边,霍权用掌心托着他的后颈, 扶他缓缓起身靠在床头。


    白明半掩眼帘,就着霍权的手抿了口温水,语气带着微微的疲惫:


    “几点了?”


    “十点二十五分。”霍权顿了数秒才把目光转向表盘, 沙哑道, “你睡了十六个小时。”


    白明似乎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慢慢垂下眼睫, 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 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白明。”霍权再也抑制不住,近乎祈求地一把摁住白明的手腕,似乎要把目光深深扎到他颅骨里去,声音微弱地发着抖,“白明!”


    白明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 半晌慢慢偏过脸来, 侧颊瘦削白皙, 在黯淡的日光下有种透明而坚硬的质地,眼中却充斥着平静和释然。


    “什么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霍权低声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


    白明刹那间连呼吸都停了,几秒后才抬起眼皮, 定定地盯着霍权, 开口:


    “你还是知道了。”


    “你从来都没有和我提过。”霍权紧紧抓着白明的手,那双手修长而苍白, 清瘦得连骨头都支棱出来,冷得却像一块经年的冰,“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该来的,总是逃不掉。你也好,遗传疾病的诅咒也罢。”白明扬起下颌,轻轻阖上了双眼,默然别开霍权哀伤惶然的目光,“只是早晚罢了。”


    霍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慢慢地在床边单膝跪了下来。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块山石,在阴影中却脆弱得摇摇欲坠。


    他收紧了五指,掌心滚烫炽热,手指却不知为何一直都在发抖。他忽然牵起白明的手腕,在他冰凉一片的手背上吻了一下,又把白明的指节放到自己脸颊边蹭了蹭。


    白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有种非常难以言喻的感受,堵得他的胸膛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和厌烦。


    “你这是做什么呢。”他一寸寸地把手从霍权掌心里抽出来,淡淡地说,“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霍权张了张口,变了形的音调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少把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白明被情绪极度不稳定的霍权搞得心烦意乱,伸手一把拧起他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厉声道,“之前也是现在也是,你口口声声说要偿还罪孽,说你对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霍权被白明掐着下巴,英挺的面容因为挤压而显得格外滑稽,愣愣地望着白明漆黑的瞳孔。


    “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忌讳殚精竭虑、心力交瘁,而这一切都和你无关。我待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复仇,色诱你也好欺骗你也罢,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认定的道路,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会咬牙认下。”


    白明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人终有一死,与其庸庸碌碌苟活,不如轰轰烈烈赴死。而且这是慢性遗传病,我还没到那个关头,你怎么好像一脸我明天就要死了的样子?”


    “你还有……”这话说出来连霍权自己都觉得残忍,但他无法控制自己说下去,“你的病……有没有可能治愈——”


    “你找过付年了吧。”白明的面部肌肉僵冷了一下,慢慢地松开霍权的下颌,垂眼看着自己冷白的手心,“你应该知道这是无药之症,只能延缓不能根治。至于我还有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


    白明轻轻摇了摇头。


    “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曾经有患者在六个月内从轻度发展到中度,最后在睡梦中猝然长逝;也有人已经年过六十,仍旧活得好好的。”


    “但你知道吗?其实我——”白明捏捏眉心,轻声说,“我并不在乎。”


    “死去或者活着,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并不惧怕死亡,我只是……不想让他们伤心。”


    霍权的喉咙发干发涩,白明的话犹如千万刀片,把他的心脏切割成了惨烈痉挛的肉泥,苦涩的血从骨髓流进灵魂。


    绝望像洪流从天而降,他平生从未感觉如此无力;明明痛苦万分,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你在平原上走着走着,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墙,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这墙是什么?”


    白明静静地看着霍权,沉思片刻后张开口,说出的话像吟唱的诗歌。


    “——死亡。”


    霍权怔然望着白明,后者的嘴边挂上了一抹苦涩的微笑,如清风般转瞬即逝。


    “每个人都无法避免,每个人都必然面对。你可以回头逃跑,但总有一日你会回到这里,不可逃避的终点,宁静的归宿和……解脱。”


    “你别说了。”霍权重重地摇了摇头,眼中全是狰狞的红血丝,“白明,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你还那么年轻,消极和淡然不该是你生命的主色调——”


    “……留恋。”白明慢慢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划过一丝茫然,“留恋。”


    “人活着必然有所求。有人追逐名利,痴迷尘世间无尽的快乐和享受;有人牵挂家人,父母可以为陪伴年幼的稚子倾尽全部;有人是因为恨,有人是因为——”


    霍权望着白明,一字一句地说,像最虔诚的宣誓、最滚烫和诺言:


    “因为爱。”


    “……”白明闭上了眼睛,“我的仇已经报完了。”


    意识到白明骨子里的消极厌世,霍权急了,口不择言道:“别似霜和别如雪还好好地在A国!审计局对容辉的清查也还没有下来!而且、而且你还没有报复我!”


    白明掀起眼皮,难以言喻地盯着霍权:“……”


    “我欠你的太多了,”霍权喉头一酸,居然忍不住地哽咽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抹眼眶里打转的湿热液体,“我之前做了太多的混账事,即使时至今日我都在伤害你……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但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我根本接受不了你不在我身边,你和别人结婚生子度过一生……”


    他低头狠狠擦了一把眼眶和眉宇,用力之大让整片皮肤都被摩擦得生疼,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溢出眼睛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白明,对不起……我爱你,对不起……”


    “我真的……我真的不想你离开我……我没有办法再目睹一次……和你生离死别的……我不能……”


    正午的日光刺眼明亮,透过窗棂的缝隙流淌入内,在被褥和地毯上劈开一道冰冷耀眼的光痕。


    别墅外枝叶婆娑沙沙作响,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霍权极度压抑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和被泪水淹没得模糊不清的道歉。


    白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递给霍权,低声说:“别哭了。”


    霍权还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在床沿边上的姿势,一声不吭地接过白明递给他的餐巾纸,低头擦了擦眼角,又把高挺鼻尖上滑稽的不明液体抹去,别扭地抬起眼睛来,一眨不眨地望着白明。


    “我不想报复你,霍权。”白明平静地回视着霍权,说,“你的爱曾经让我非常疲惫,我没有办法理解,更没有理由回应。而且我真的很累了……我不想再顾及你,那样的情感太沉重、太痛苦、太绵绵无绝期,比单纯的恨……辛苦太多了。”


    “我一度憎恨你的偏执、无礼和疯狂,但利用你狙杀别如雪这件事让我……更加憎恨那样的我自己。我生平最恨有人以爱情之名谋取私利,到头来反手一刀把对方送入无间深渊。”


    他低下头:“到头来,背叛的人最终变成了我自己。我活成了最讨厌最憎恨的样子,做出了和我的仇雠一样的事情。”


    “……这是我应得的,也是她别如雪的报应。”


    “这是她的报应,但不是你的……不是我报复你的理由和借口。”白明摇头,眼珠漆黑深邃如冰冷的井,“在我心里,这是永远过不去的——亏欠吧,大概。”


    霍权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像是完全地冻结在了那里。


    “当然,这不意味着我会因此无视你曾对我做的事。我只是不想再计较了。”白明向前微倾,凝视着霍权的眼睛,放轻声音,“我很想劝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但我想这对你来说是不可能的;就像对我而言,放下一切或者找到执念什么的——太难太难了。”


    “……如果我放你走呢?”


    白明愕然地停顿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霍权慢慢地站起身,因为久蹲的缘故,身形显得有些颤抖不稳。


    他深深地俯视着白明,忽然露出了一个伤感的微笑。


    “如果我把你送回沪城,送回白家……你一定会比现在轻松、幸福吧。”


    “……”


    白明侧开目光,眼角微微一动。


    “我其实一直知道,就算我再怎么强留下你,你都不会真的开心。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你的心甘情愿,想要你也爱上我,接纳我。”


    霍权俯下身,在白明柔软的发顶轻轻一吻,像包含着所有的留恋、缱绻和不舍。


    “——但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活着,至少……”


    他的话语未尽,但霍权显然不忍再说下去了,掌心里指甲深深地刻进了皮肉里。


    “对不起。”霍权轻声说,“我爱你。”


    白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不必说对不起。”


    “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霍权急促地说,“我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会努力让你开心——我想和你一起找到生命的意义,我想看着你好好地生活下去!”


    “……霍权。”


    “我发誓,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霍权此时的神情犹如一头暴烈凶猛、却哀绝异常的野兽,一字一句恍若泣血,“我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请别剥夺我爱你的权利,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什么也没有了。”


    “你——”白明知道他此时应该毫不留情地拒绝霍权,但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他硬生生吞下了所有残忍的话,千言万语汇聚于舌尖,只剩下一句。


    “……随你吧。”


    这句话让霍权整个人都懵了,愣了几秒后一把搂住白明,话语的尾音都带着狂喜的颤抖:“真的吗!你是说真的吗!你答应让我追你了——”


    白明一边推开霍权铁钳似的怀抱,一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了,咬牙切齿道:“别抱那么紧!你要把我勒死么!”


    “宝贝,我太高兴了,我可以亲一下你——”


    “不可以,滚!别忘了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什么时候把我送回去?唔,你放开我!别亲我!——霍权!你这个……你这个欲求不满的色|情偏执狂!”


    作者有话说:


    漂泊信天翁:鹱形目信天翁科信天翁属鸟类。大型海鸟,翼展可达3.5米,为现存翼展最长的鸟类。体羽以白色为主,翼尖黑色,喙呈粉黄色。其最显著的习性是终生漂泊于南大洋上空,可连续飞行数年不着陆,只在繁殖期返回陆地。对伴侣极度忠诚,通常形成终生配偶,每两年繁殖一次,育雏期长达一年。一旦落地则行动笨拙,需借助斜坡或强风才能再次起飞。对固定的繁殖地有强烈依恋性,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座岛屿与伴侣团聚。


    白明还是太心软了,霍权可是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男人啊!你这样是要被吃干抹净的啊小白!


    第98章  海鹦[VIP]


    “我们没办法确认直升机落点位置吗?”白舅舅眉头紧皱, “监控都不给调?”


    “不行。宫家的手伸不到杭城去,霍权这小狼崽子……”宫舅妈正在打电话,闻言移开手机低低骂了一句, “我已经找了省里的关系, 对方表示这事很难办。看来是不准备给我这个脸了——”


    白颜卿双眼紧阖,浑身紧绷地坐在扶手椅上,脸色非常惨淡。


    “颜卿, 你也别太担心。”白舅舅心急如焚,但在妹妹面前他得定下神来,尽量放轻松口气, “我昨天去见了姓霍的臭小子, 虽说这人一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的面孔,但应该不会对咱们白明真的下……手。”


    宫舅妈又换了个电话拨出去, 眉眼攅着隐隐的怒意, 等待接通的间隙和白衡卿对视一眼,也转头对小姑子说:


    “杭城不是他霍权的天下。我们先冷静冷静,总会有办法的。要是他敢动白明一手指头,那就是找——”


    叮铃铃!——


    白衡卿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 白家安全部门负责人梁静逢一反平时的寡言稳重, 抢先急促道:“白董。白少、白少他——”


    白衡卿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白颜卿猝然起身,几步走过去抄起手机打开免提,尾音发颤:


    “白少怎么了?你说。”


    梁静逢轻比手势, 示意身后人数众多、荷枪实弹的白家保镖退后。


    她鹰隼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副驾驶座的白明, 目光掠过迈巴赫车屁股后几辆纯黑的改装SUV,最后停留在驾驶座男人的脸上。


    “——白少回来了。人在小邸。”梁静逢吐出几个字, “霍权给他开的车。”


    如同一道惊雷震撼大地,屋子内三个人瞬间呆住了,异口同声地:


    “什么?!”


    “梁姐。”


    白明侧过脸,嘴角勾着一丝安抚的笑意,五官在余辉下染着淡淡的金色。


    “通知到了就好。把霍家的手下拦下,看好。我和他单独谈谈。”


    梁静逢挂掉电话,沉静地摇摇头:“不行,白少。出于您的安全考虑,至少让我随行。”


    “嗯……好吧。那就上车。”白明沉吟片刻,指了指后座。


    梁静逢:“……”


    梁静逢又盯着霍权看了几秒,再次确认这男人的确是这两天出现在白、宫两家所有安全情报会议上的,那个夜黑风高把白少绑走的霍家家主霍权。


    这是什么情况?我坐后座真的合适吗?


    但梁静逢这人好就好在人狠话不多,扭头让人把霍家手下看好,自己一声不吭拉开门上了车。


    “白少。”梁静逢恭恭敬敬地说,然后冷冷淡淡地转向驾驶座,“霍总。”


    白家安全主管的目光跟刀子似的扎在霍权后脑门上,后者显然有点尴尬,眼神不住地瞄向白明:“咳,你好。”


    白明重新闭目养神,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根本没搭理霍权。


    小邸是白明的住宅,虽然占地面积不大,但地理位置非常刁钻隐蔽。难怪章阁的人没能挖出付年去了哪里,这个地方足可见白家对白明的保护。


    从入口到车库短短一百米,安全哨卡一道接着一道。不断地有人上来请示白明和梁静逢,车里的氛围却跟死了一样尴尬。


    终于,迈巴赫停在了大门前,锁车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梁静逢把她箭矢一般的视线寸寸从霍权身上拔下来,低声提醒道:“白少。”


    “这几天辛苦你了。”白明回过头,温声道。


    “这是我们的疏忽。白少,抱歉。”


    “我没事。麻烦你下车,在外面稍候一会儿。”


    梁静逢静默了数秒,才颔首道:“好。我就在外面,您随时喊我。”


    关门声响起,车内却足足有十秒没有任何人说话。


    霍权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又放松,小臂肌肉几度贲凸,眼睛始终紧紧盯着白明,带着留恋和痛苦。


    “你还有别的事么?没有的话,就走吧。”白明淡淡道。


    他今天重新换上了被霍权带走那天的灰西装,整个人从容而优雅,犹如一把在夕阳下泛着辉光的古典长刀,却连发丝都是淬寒冰冷的。


    “……我不想走。”霍权沙哑地开口。


    “随你。不过如果我舅舅要把你大卸八块,我是不会眨一下眼的。”白明转过眼睛,一缕流光从他睫毛划到眼梢,像刺痛的电流击打到霍权心上,“是你自己硬要开车来杭城。”


    “……”


    “如果你是来找死的,我没话说;如果你想出尔反尔,我现在就叫梁静逢进来。”


    霍权喉结上下动了动,嗓中泛酸:“对不起。”


    “你究竟要说几遍!”


    “这是最后一遍。”霍权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从夹层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份文件,递给白明,像是做错事的小孩那样低下了头。


    “这是当年……我们的那份协议。”


    白明低头冷冷看了那两份文件一眼,又面无表情盯着霍权。


    “……”


    霍权笑了一下,尽管那笑容充满了哀伤。


    他把协议一折,再一折,随后——嘶拉!


    “我后来无数次意识到,从前我做了一件多么错误、多么愚蠢的事情,但我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他低声说,“我知道过去没有办法销毁,错事也没有办法抹去……但我还是想向你悔过。”


    白明看着霍权,好几秒后才伸手拿过那几张碎纸,又折了折,放在膝上。


    “我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可以不追究,只要你以后别再——像从前那样做我不喜欢的事,更不能强迫我。”


    这句话犹如强心剂,霍权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了:“我绝不会!我一定好好地追求你!”


    白明“呵”了一声,不置可否,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脸轮廓在夕光中朦胧而冰冷:“我要走了。”


    “等等!”


    霍权像是鼓起了勇气,慢慢地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文件,用力之大甚至连白纸的边缘都捏得发皱。


    “白明,收下这个……好吗?”


    白明疑惑地转过头来,接过文件一条条读下去,瞳孔深处越来越震惊。


    “你真的疯了。”他猛地合上文件,叹了口气,“拿回去。我不需要。”


    “我很清醒。”霍权没有伸手,而是眼错不眨地望着白明,低声说,“我想让你相信我。”


    “……我没有说不信你。”


    “不,你从来没有相信我,就像你根本不相信爱情——或者说利益之外的爱情。我能理解你,我只是想让你感到安心一些……如果这真的奏效的话。”


    白明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拿起股份转让协议在霍权眼前晃了晃。


    “12%的原始股。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只要我想,我可以立刻让你们震余集团陷入动荡;如果再狠心一点,让你再破产一次也不是不可能!”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霍权直勾勾地看着白明的眼睛,“哪怕你想报复我,让我背上巨债流落街头,我也认了。”


    白明有时候真的很想撬开霍权的脑子,看看里面都有什么:“这话我已经说第三次了。霍权,你得去看医生,回头让付年给你介绍个权威的专家。”


    “嗯。”


    “嗯什么嗯?你不可能一辈子就这么活着,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白明欲言又止,最后深深叹了口气,“罢了。”


    他随意把文件卷成纸筒,好像那根本不是价值上亿的股份转让协议,而是一份轻飘飘的报纸,用顶端敲了敲霍权的脸。


    “霍权。看着我。”


    霍权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他英俊深邃的脸做出这种表情来,简直像是冒着傻气。


    “这个。”白明点点文件,“我收下了。”


    “好。”霍权立刻说。


    “我还没有说完。”白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别把我想成什么道德高尚、无欲无求的圣人。白拿的巨额财产,我可是不会手软的。”


    “嗯。”


    白明看着霍权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无语凝噎:“你这人……我真的很不明白你。从此以后你有一个巨大的把柄捏在我手上了,懂吗?”


    “我的把柄只有你。”


    霍权轻声说。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所有的一切,如果没有你,全都是幻梦泡影一场。”


    白明闭了闭眼,似乎是没有话能够和这个男人争辩了。他反身推开车门后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别后悔。”


    “我不会。”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早。把身家性命依托于感情之上,不是疯子就是蠢货。我的前半生都为了父亲的背叛而执着于复仇,你也清楚婚姻和爱情有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白明冷冷道,“即使知晓这一切,你还是义无反顾地这样做了,我只能祝你将来不会因为今日的抉择而懊悔不已。”


    飞鸟扑翅声越过天际,远处隐隐传来引擎轰鸣声,那是白家的长辈们赶到了。


    像从一场大梦中猝然惊醒,白明深深地叹息一声,最后一次凝视着霍权,凝视着这个曾经给他带来太多爱、太多恨,像是再也纠葛不清的男人。


    “去看个医生吧,我是认真的。看完之后把就诊证明发给我,否则我立马对贵集团的云端大数据产业下手。”


    白明说完就甩上车门,傍晚的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向那座静谧精巧的宅邸走去,背影气场清丽,似乎天生就属于名利殿堂的云端之上,被一切堂皇和优雅簇拥环绕。


    霍权怔怔地看着白明的身影,心脏却疯狂地跳动了起来,一种酥麻而甜美的冲动从每根血管流窜到毛孔,他几乎能听到脉搏呯呯振动的声响。


    “白明!”他突然探出身子大喊,“我爱你!”


    白明愕然回头,失笑着摇了摇头,淡淡地挥挥手,像告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你真是不怕死……快走,否则我家里人真的会对你动手的。”


    “……我们两清了。大概吧。”


    驰骋而去的霍家车队后,最后的话语飘入风中,轻柔仿佛错觉。


    白明回头看了一眼沉下去的太阳,漆黑的瞳孔反映出橙色的光点,随后被长长的睫羽无声掩盖下去。


    “再见,霍权。”


    作者有话说:


    海鹦:鸻形目海雀科海鹦属鸟类。是一种小型海鸟,体羽黑白分明,喙在繁殖期呈鲜艳的红、黄、蓝色,扁宽似鹦鹉喙,非繁殖期则脱落变小。其最显著的习性是高超的潜水捕鱼能力,一次能衔住十几条甚至数十条细长小鱼,整齐排列于喙中带回巢穴喂养幼鸟。常成群栖息于海岸悬崖的洞穴或岩石缝隙中,对固定的繁殖地有强烈依恋性。伴侣关系长期稳定,共同育雏。


    谁动心了我不说(雾)


    第99章  灰鹱[VIP]


    白明回来了。


    他回来的消息就如他失踪的意外一样, 被白衡卿和宫兰九压得严严实实,一分一毫都没有泄露出去。


    其他人都只知道合会聚餐之后,这位新晋的继承人白少忽然生病了;病了两天之后, 又重新出现在了白氏集团的管理层里, 似乎已经完全痊愈。


    不过在这之前,几个长辈把白明急吼吼架到医院,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确认他们家宝贝孩子没被虐待,才把悬在喉咙里的心放回肚子里。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有一肚子话要问候霍权和他全家,但这事儿毕竟是白明自己的私事;再加上白明一副不愿意深谈的样子, 对堂堂的霍大少把自己送回来这事儿讳莫如深——白舅舅他们也不便再提及了。


    “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 我们几个老家伙不想、也不可能强行干预。”宫舅妈冷静下来之后,对白明严肃地说, “你自己好好想想, 想清楚这事儿怎么处理。”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白明被强行压着在床上躺了两天,勒令把身体好好养回来,在此期间不许碰电脑、不许熬夜、不许过问家族生意、不许写代码,着实把他憋得够呛。


    等到他终于得到准许下床沾地,白明根本来不及考虑霍权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得立刻上班干活, 无论是白家还是白氏集团, 都有一堆事等着他亲自处理。


    当天从公司回住处的路上, 白明翻开手机,发现霍权请求加他为好友。


    天知道这人是怎么拿到他的新联系方式的。


    白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通过。


    【霍权:[图片]】


    【霍权:我的诊疗单。】


    白明点击图片放大, 快速扫了一眼, “重度分离焦虑”几个字明晃晃地躺在诊断结果一行里。


    白明:……


    【白明:嗯。】


    通信那头沉默了很久,“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又消失。


    【霍权:我吃饭了。】


    【霍权:你呢?】


    白明盯着这条消息, 眼角微微抽搐,半晌叹了口气。


    他没有回霍权的消息,直接关掉手机扔在一边,侧开头望着对向道川流不息的车流,默然不语。


    霍权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他的识相让白明烦乱的心略微平静了一点,然而这种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白少,”梁静逢在电话里报告说,“有辆中型货车停在您宅邸外边,说是有点东西要送给您。”


    等到白明乘着车回去,那辆突兀的货车已经停在了哨卡外口,车顶覆盖着一层深蓝色的雨布。


    梁静逢带着人围在车前,看到白明下了车走过来,连忙迈开脚步快步迎上前。


    “谁送来的。”白明瞥了一眼雨布下鼓鼓囊囊的轮廓,扭头问道,“什么东西?”


    “司机也不清楚。这是直接从郊区山上拉下来的,指定地点要送到这里。”梁静逢说了个大型花卉培养基地的名字,恭肃道,“白少,您看怎么处理?”


    白明抱臂站立半晌,黑发被黯淡的、灰白色云下的微风扰动,只听他淡淡地说:


    “既然都送来了,就看看是什么吧。”


    梁静逢说了声“是”,挥手示意爬上车的属下动手。


    雨布被猛地揭开,鲜红色在货车的顶端蔓延开来,耀眼得几乎能刺伤眼睛。


    ——那是几千支玫瑰花,还带着刚刚采摘下来的芬芳。在夜幕降临前灰沉的天空下,像一片明亮的池水。


    当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送玫瑰是什么意思?——示爱啊!追求啊!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隐喻!


    扯着雨布的手下拉也不是、盖也不是,茫然地看着站在地面上默然不语的白明,光线渐暗的阴影逐渐漫过了他深刻的眉眼。


    梁静逢作为这里为数不多知道神秘追求者是何方神圣的人,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眼睁睁地看着白明面无表情后退几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货车上夸张的玫瑰,“咔嚓”!


    “梁姐,问问管家,咱家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用到……这东西。”白明检查了一下照片,抬头对梁静逢说,“实在不行就当肥料,搅成泥埋土里得了。”


    于是梁静逢和白家的保镖们,目送着白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越过那堆玫瑰扬长而去,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这是……有人在追白少吗?”


    “哪家小姐啊?这么大手笔!还这么热情!这么主动!”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两天前,开着迈巴赫、带着车队,如同回门一样送白明回来的那个高大贵气的男人,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都回自己的岗位去。”梁静逢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回头加重声音训话道,“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出去别乱说。”


    【白明:[图片]】


    【白明:以后别送了。很难处理。】


    【霍权:嗯。】


    【霍权:送别的。】


    【白明:……】


    白明心头飘过偌大六个点,忽然有种非常想扶额叹气的冲动。


    不仅仅是因为霍权锲而不舍地追求他、大张旗鼓地对他示爱,等到明天白舅舅他们必然知道一车玫瑰花送到自己家里这回事,见面免不了一阵尴尬;


    更多的,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心烦,难以言喻的心浮气躁,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


    是的,无措。


    当年在杭城孤立无援时,前些日子下手绞杀容氏时,甚至前几天被霍权绑到秘宅关起来时,白明都从来没有觉得无措过。


    偏偏在这时,偏偏对这个人,他第一次无所适从甚至方寸大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果然不该心软答应他!就应该断然拒绝他的!


    白明磨着牙,恶狠狠地想。


    霍权这个情商为负数的混蛋!就知道给我找麻烦!


    “白明,我听说霍权把你送回白家了,还往你家里运了一车玫瑰?”付年在电话里惊奇地说,“你现在还好吗?”


    刚刚交代管家处理完玫瑰的白明从床上猛地弹了起来,简直两眼一黑:“你怎么知道?”


    “我姐在杭城啊,她什么都知道。”付年理所当然道,“喂喂,我姐这两天都不许我联系你,今天才说可以打个电话过来——你快说啊!这狗男人对你做什么了?他是不是威胁你?还对你动手了?不不不,光是囚禁你这件事就足够他在我心里K.O.一百遍了!他怎么还纠缠你啊!——姐?姐!姐你别抢我电话!”


    付月温婉低沉的声音响起:“白明,是我。”


    “付月!”白明想了想,“你是特意为付年过来的吗?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让她受罪了……”


    “付年,你有事吗?”付月轻笑一声,扭头问道。


    付年伸着脖子,使劲挤到话筒边:“我没事!我没事!千错万错都是霍权的错,你千万别归咎于自己啊!诶诶诶,姐——”


    付月无情地把她亲妹挤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微微眯起眼睛:“……你什么情况啊,白明?我认识的你,可不是现在这么优柔寡断的样子。”


    “……”


    “你喜欢他啊?”


    付月从唇中轻轻吐出的几个字,瞬间把付年炸成了一只毛乎刺啦的猫,她瞪圆了眼睛转过头来:“?”


    过了很久,白明低低的声音才从手机里传出来。


    “……不。”


    “那你恨他咯?”付月对着屋外的灯光欣赏自己的指甲尖,殷红的甲面反射出她喻着微笑的唇角。


    这下,白明沉默了更久,数十秒都没有说一个字。


    “这种男人,我一般是不会去招惹的,一旦沾了身就甩不掉,很麻烦。”付月说,“我这样说,是因为已经见过足够多的人,心里始终有数。但你是第一次——第一次就遇上霍权,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白明苦笑一声:“哪里幸运?”


    “我曾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沾染爱情,人间的男欢女爱、七情六欲于你来说如同浮云。一般人拿你没办法,但偏偏那人是姓霍的混账,一个强悍又偏执的疯子。”


    付月顿了顿,又说:“我跟你做了这么几年同学,又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见被你拒绝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你一直都很清醒,何曾这样迷茫啊?沉默就是暧昧,暧昧就是偏袒,懂吗?”


    如果说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位情场大师,霍权身边的是冯家乐,那么白明身边的就是付月。


    这位风情万种、优秀出挑的付大小姐从中学就开始流连情场,纵横花丛数十年从无败绩,只有她甩人、没有人甩她的份,所以付月的话是非常具有参考价值的。


    白明犹豫了一下,坦诚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非常……心烦意乱。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霍权,怎么……”


    “你面对他干嘛?是他追你,又不是你追他!”付月谆谆善诱,犹如教导纯情闺蜜玩弄男人的情场老手,“你就算天天不冷不热不阴不阳,霍权都得受着!他自找的你懂么?”


    “我没有……好吧,”白明心一横,“付月,我觉得我不能这样。这是错的。这段孽缘应该到此为止。我其实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了,这是不对的。”


    “你搁这自我催眠呢?之前把各大家族全都得罪一遍的心狠哪去了?”付月沉思片刻,“老实交代,霍权对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他主动留了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震余集团12%的股份。原始股。”


    白明深吸一口气,说。


    “什么?”付月终于惊着了,“他脑子真坏了?”


    “本来就是!”付年探出一个脑袋,“霍权昨天居然有脸找我,让我给介绍个心理医生!我就说他早该去看看脑子了!”


    “他真的找你……算了。”白明已经无力吐槽,揉了揉眉心,“谢谢你还愿意给他介绍医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霍权心理有问题,遭罪的是你啊。”付年真情实感地说,苦口婆心得像恨铁不成钢的娘家人,“白明,真的,霍权配不上你!你这么优秀,喜欢你的人大把大把的,哪个不比那狗男人好?”


    “好了好了,你个没谈过恋爱的少说几句……”付月像赶小鸡一样把付年撵到旁边去,“白明,虽然我真的很不爽霍权,但他敢给你这种份量的股份这件事——让我非常惊讶。不,我根本难以想象这件事。”


    “你觉得我能想象吗?”白明叹了口气,垂眼盯着被子上流淌的温暖的灯光,慢慢闭上眼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再说吧……除了逃避,我想不出其他办法。”


    作者有话说:


    灰鹱:鹱形目鹱科鹱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海鸟,体羽呈灰褐色,翼展狭长适于滑翔。其最显著的习性是进行史诗般的长距离跨洋迁徙,每年往返于南北半球繁殖地与觅食地之间,遵循极其精确的环形路线。具有惊人的导航能力,能够利用地磁场、星象和气味等多种线索定位,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处繁殖地。常成群飞翔于海面上空,以鱼类和鱿鱼为食。对固定迁徙路线有强烈的依赖性,一旦偏离航道可能陷入迷失状态。


    写到这里才发现小白和霍权居然是……小学鸡纯情恋爱……吗……


    第100章  流苏鹬[VIP]


    之后几周, 霍权真的像一个货真价实的追求者那样,坚持不懈地向白明示爱……或者说骚扰。


    在沾着露水的玫瑰花束上塞百达翡丽限量款、整筒整筒的勃艮第特级园往小邸运,到最后干脆发展成了送私人游艇和滨海庄园, 几乎每两天都要收一次产权书的白明终于忍不了了, 一个电话愤然打过去:


    “别送了!你钱多得没处花是吗!”


    霍权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就算我再喜欢,也不能这么收吧?”白明简直气笑了,“真的, 霍权,克制一下你的行为好吗?我不需要你砸钱给我!我自己难道买不起么?”


    对面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低声问:“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我很好, 非常好,”白明尽量平心静气地说, “从未如此好过。”


    汪秘书抱着文件, 战战兢兢地站在办公室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英明神武的老板摸了摸高挺的鼻梁,神情像极了像努力和女朋友搭话的青涩大学男生:


    “嗯,那就好。我是说挺好的, 你要注意休息。那个,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进和CAS合作的港口项目?”


    “你怎么知道?”白明坐在老板椅上转了一圈, 不爽地眯起了眼睛。


    “不,我不是刻意跟踪的。只是恰好几年前,我的一位合作伙伴……”霍权讲起商业上的事儿, 整个人就慢慢地沉静下来了, 一边和白明剖析利弊倾囊相授,一边使眼色示意汇报到一半的汪栋赶紧地滚出去, 别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汪秘书忙不迭地滚了。


    事实证明霍权把震余集团做到那么大不是侥幸,人家的确是有眼光、有脑子、有实力的,管理大企业的经验也更加充足、老道。


    白明听霍权说废话的时候烦得不行,但这个男人一旦转换成工作模式,白明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十几分钟聊下来居然交流相当融洽,他甚至颇有种受益良多的感觉。


    “刚刚你说的任何一条信息,怕是都价值千金吧?”反倒是白明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说,“听说想和你霍总共进午餐的人不计其数,甚至有人愿意出价百万请你吃饭——”


    “是啊。”霍权没有否认,“从前我不屑一顾,但我现在明白他们了。”


    “嗯?”白明没听懂。


    “……如果出价千万能邀请你共进晚餐的话。”


    那瞬间白明简直感觉被天雷咔嚓一下劈中,神色阒然僵住,久久都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你只有谈工作的时候才能正常一点吗?”白明难以言喻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很想你。”霍权的声音低沉温柔,像小钩子一样直往白明耳朵里钻,“我已经在吃药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思念你,一闲下来眼前都是你的样子。”


    白明浑身鸡皮疙瘩都蹿起来了,两颊却不知为何酥酥麻麻地发烫:“你——我真的要挂电话了!”


    “嗯。”霍权默然片刻,问,“你下周日有空吗?”


    “我不会和你吃饭的。”白明立刻拒绝。


    “不是的。我只是想确认你那时候有空。”霍权苦笑一声,“我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我发过誓的。”


    白明五根手指在桌上轮流敲了一遍,似乎在斟酌霍权话里的诚意,最后开口回答:“不一定有空。但我应该在沪城。”


    “好。”霍权说,“你还想和我聊天吗?我想一直和你聊下去,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我们……之后再联系。”


    白明果断地:“挂了。”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的通话终止音,霍权放下手机,眼中全是浓郁而晦暗的眷恋。


    他能感受到白明态度微妙的变化,像一座高耸的冰山融化了小指甲盖那么点大的地方;虽然这变化微乎其微,但说明他已经开始松动了。


    白明是个心软的人,他的心不如自己以为的坚定。


    追求一个人就像攻略一座城池,短则数月长则余年。霍权不知道这个过程会经历多久,但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凿刻缺口、把白明温柔而不动声色地团团围住,同时把所有可能的竞争者驱逐出境。


    从这一点上来说,霍权从未变过。


    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喜欢爱慕的人,不得到就不会罢休。即使追求的过程渺远无期,但只要有一分一毫的可能,霍权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一样死死咬着猎物,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的尽头,白明的尽头,或者……他们的尽头。


    几天后,白明意外地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全球大数据与智能云端架构高峰论坛?邀请我做企业嘉宾?他仔细地看了眼抬头,的确是写给“企业家”白明的。


    白明当年读书做科研的时候,参加过非常多的学术交流论坛。他当学生时蹭着教授的名额去参会,后面做出成绩了之后也会收到正儿八经的邀请函,请“白明博士”去参加会议。


    对于这个第一次听说的、名不见经传的论坛,白明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野鸡会议?主办方是怎么拿到我的联系方式的?


    第二反应则有点唏嘘的意味:没想到他“死”了一次之后,还能有机会参加这种论坛;只不过物是人非,他居然从乙方变成甲方了。


    白明一目十行扫下去,目光忽然停留在“专家学者名单”上,瞳孔微微地缩紧了。


    ……等等。


    这个会议请了谁过来?这几位专家学者的名字、职务甚至头衔怎么如此眼熟?!


    他不假思索立刻上网一查,反复校对后顿时陷入深深的震撼。


    ——主办方何方神圣?是怎么请到这几位大牛的?


    要知道这群大叔阿姨老头老太不是桃李天下的祖师爷祖师奶、就是各国各行架构领域指点江山的领军人物,连见一面都很难,更别说邀请人家来当嘉宾了!


    白明瞬间激动了,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天爷啊!那可是只能在期刊头版上看见名字的主!其中不乏白明的先导偶像、甚至是有师承关系的前辈啊!


    他马上拿出手机给秘书发信息:“把我下周日所有行程推掉,安排车辆送我去杭城——”


    酒店的名称停滞在输入框里,白明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拿起邀请函翻到最后一面,一众老生常谈的机构主办方之后,“杭城震余集团”六个大字赫然在列!


    白明:“……”


    什么都不必说,他瞬间理解了一切。


    他掩面深深吸了口气,把邀请函泄愤似的甩到茶几上,客厅里踱来踱去好几圈后又忍不住拿起来看看,像一只饿了很多天的猫盯着香喷喷的烤鱼。


    明知道烤鱼后面连着张大网,只要叼进嘴就必然落入陷阱,但白明根本抵御不了这样的诱惑。


    怪不得霍权前两天向自己确认时间,怪不得他这么肯定自己会赴约。


    白明原以为自己无欲无求百毒不侵,金钱地位名利权势,连世界上最厉害的诱惑都无法撼动他心神分毫——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但凡是人就会有弱点、就会有所求;他不是遁入空门的圣人,而霍权这回真的掐准了他的七寸!


    白明心里天人交战,一方面他恼怒霍权的狡诈,心烦自己怎么这样心驰神摇,这样软弱容易受人蛊惑;


    另一方面,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霍权请这些大牛过来,要花费多大的精力、托了多大的面子,那付出根本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


    世界上任何一个情感正常的人类,都无法在收到巨量的馈赠和好意后无动于衷。


    这个局明摆了是霍权为他攒的,目的就是为了投其所好哄自己开心;如果白明为了面子咬着牙不去,岂不是把霍权一片真心狠狠摔在地上么!


    去!不去白不去!


    白明心烦意乱地想,那可是业界最顶尖的大牛啊,就算是天罗地网他也认了!霍权既然敢把阳谋摆到他面前,自己就敢接下来。


    ——谁怕谁!


    从接到邀请函翌日起,到礼拜天论坛峰会开始为止,白明一个字都没有理会霍权。


    霍权倒是一点也不急,就像耐心等待猎物跳进笼子的猎人,礼物照送信息照发,一副风轻云淡、纯良无害的样子,不紧不慢等待着收网之日的到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周日上午十点,霍权在会议厅二楼贵宾招待处和D国一位专家握手攀谈时,顺着众人骤然偏转的目光望去,看到白明果然出现在门口。


    他永远都是那么夺目耀眼,一身考究的黑色西装妥帖英俊,打着同色的领带;漆黑的鬓发之下,面容水洗一样的精秀苍白,年轻优雅,风华正茂。


    除了高校和科研机构的学者之外,科技企业的来宾也不在少数。白明通身气质一看就非富即贵,妥妥意气风发的商业新贵,不少人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打招呼,眼神瞥到白明胸口牌子时全都瞪大了眼睛。


    “您、您就是白总?久仰久仰!没想到今日得幸一见!”


    “白少!幸会幸会!我是绿枫制造的总经理,真料不到您会莅临这个会议……”


    白明的秘书是位个头特高的年轻人,四两拨千斤地就把围在自家老板身边的人赶开了,礼貌微笑护着白明往里面走:“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霍权的视线紧紧扎在那陌生年轻小伙的身上,威胁性地眯起了锋利的眼睛。


    D国的大数据架构大牛也好奇往下一看:“霍先生,那是谁?他很年轻,也非常帅气。”


    “白氏集团的新任总经理,”霍权眼错不眨地看着白明,头也不回地说,“白家的新继承人,白明。”


    外国专家夸张地“wow”了一下,点点头:“白氏集团,我知道。只是没想到它的掌权人这么……超乎我的意料。”


    霍权嘴角微微地勾了起来,外国专家居然从这个滴水不漏、权势滔天的大集团统治者脸上,看到了堪称柔和的、真心的笑意。


    ——简直就像是一个男人看着他的挚爱一样。


    大牛被自己的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了,然而下一刻霍权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和他轻轻碰了一杯,盛水的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叮”一声。


    “克里克博士,失陪。”霍权微微笑着说,“我得去招待一下我的……客人。”


    与此同时,一楼,茶歇台。


    冯家乐手上端着的蔓越莓桑葚奶油果挞“啪嗒”一声掉到地上,两只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白明?!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等一下,白明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根本就没睡醒!?


    作者有话说:


    流苏鹬:鸻形目鹬科流苏鹬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涉禽,雄鸟繁殖期颈部生出华丽的流苏状羽饰,色彩因个体差异呈黑、栗、白等色。其最显著的习性是聚集于固定的求偶场进行群体炫耀,雄鸟在土丘上展开羽饰、扇动翅膀、跳跃舞蹈,通过激烈竞争吸引雌鸟前来选择□□对象。不同雄鸟会采用不同的求偶策略,包括占区守卫、跟随骚扰或拟雌偷袭。


    冯家乐:我只是来蹭茶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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