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吧。”
无人问津的荒野之中忽然起了一座高山, 阴冷诡异,附近的居民有好奇者进了山林却再也没有回来,慢慢地那地方便传出一些瘆人谣言, 被称为鬼山。
一开始鬼山只有五六层楼高, 夹在山体之间, 几十年一过, 对鬼山还有些印象的人忽然发现那座鬼山竟冒出了尖,将四周的山体都压了下去。
“这是一件怪事, 姑娘,那地方危险, 你可不要去啊。”鬓边花白的婆婆真心劝着前来和她搭话的年轻女人。
“确实危险。”
模样俊秀的女人朝远处最高的山尖看去一眼, 在她眼中,郁郁葱葱的山林正翻涌着海浪般的怨气, 聚而不散, 是邪祟最喜欢的地方。
“婆婆,回家去吧。”
女人的话飘在空中, 婆婆眨了眨眼睛神色迷茫, 似乎忘了自己在干什么,随后步履蹒跚地往家走。
潮湿的山道上,极静, 只有风声和女人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自然中的虫声鸟鸣在这里像是从不存在。
朝着鬼山走,女人隐约听到了些噪杂的声音, 人声、鼓声, 还有纸张在火焰中燃烧的声音。
这些元素堆在一起, 女人最先想到的是祭祀。神色不变地朝声音来源去,她看到了几个穿着苗服的人, 那些人抬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往山上走。
女人跟了上去,来到山顶,山顶竟然是一处祭台,那些人将女孩绑住手脚便吹锣打鼓地下了山,情绪高涨愉悦。
她走过去,蹲在女孩面前问她:“你们在做什么?”
女孩神色麻木僵硬,嘴唇被涂了特殊的草汁而显得艳红,更衬得她面色惨白。
“祭神。”女孩说。
女人嘲讽地笑出声,将女孩手脚的绳子解开,这时祭台上出现一个人,是这场祭祀的祭司。
祭司面上没什么血色,嘴唇青紫骇人,她定定地看着女人许久,不敢相信地发出疑问:“卓君?”
卓君愣住,她没想过这世间还有人能叫出她的名字。
“你认识我?”
“我是殷年。”祭司说了自己的名字。
两千多年的记忆太多,卓君并不记得这个名字,她摇了摇头。
“云在青道长救过我,我们见过一面。”
久远的记忆已经蒙尘,但关于某个人的所有* 都无限清晰,卓君想起来了,那是为数不多的一次云在青来看望她,还带了一个人,那时她以为那是云在青新收的徒儿,还为此生气了许久,后来才知道那是云在青外出游历救下的,没什么关系。
那个人好像就叫,殷年。
卓君视线掠过祭台,眉眼压低:“她救你,你就做这些的?”
殷年听到她的质问,忽然笑出声,半晌后再开口,声音被山顶的风吹得模糊,但卓君还是听清了,她说——
“你还不是一样。”
卓君眯了眯眼睛,直接牵起女孩的手向山下走。
两人擦肩而过时,殷年低笑:“如果以后你看到纪枝活了过来,要来找我。”
卓君猛地顿住,嗤笑道:“她不会活过来了。”
那个无常说过,它会把人推到忘川河里,没有鬼能从忘川河里爬出来,纪枝不可能是例外。
“是吗。”殷年啧了一声:“那倒是可惜了这尸山。”
卓君垂眸看向下山的道,一只只白骨伸出来,挣扎着想要脱离绝望,可这地方本身就是个风水绝佳的墓xue,又被殷年刻意改过,直接成了锁龙阵,它们出不去,殷年也出不去。
走出两步,卓君忽然停了下来,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殷年,只能守在这里很不甘心吧,我可以让你自由。”
殷年心动了,没人能忍受深山的孤寂千年,可她熬过来,靠着心里那点感恩和怨恨,现在有了另一个选择,给她选择的还是云在青道长的徒儿,她拒绝不了。
她给殷年的主意就是培养一只听话的鬼王出来,让她代替殷年守在这里。
卓君带走了乌渡,而殷年将她的妹妹芈灵儿养成了鬼王。
记忆破碎,乌渡站在镜面前神色无措。
“她救了你,却将你的妹妹拉入深渊。”闻又声音透着凉意:“你以为殷年为什么会选中芈灵儿,为什么偏偏是芈灵儿。”
乌渡大概意识到了什么,她学的是蛊术,但对玄术看得多,也知道一些,她和芈灵儿血浓于水,殷年利用这一点制成血蛊,只要她不死,灵儿就会念着姐姐,就会听话。
卓君救她,也是利用她。
闻又向后看了一眼,白无常点点头过来将乌渡带下照孽台。
闻又在照孽台前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如此往复,直到纪枝找过来。
“闻又。”
闻又抬了抬眼,几乎没有犹豫来到纪枝身边伸手抱住她。
“告诉我,你是怎么下到忘川河里的?”
纪枝抿了抿唇,她自觉得是有些丢人,可闻又问了,她只好含含糊糊哼出来:“被无常推下去的。”
闻又深吸了一口气,释然地笑了一声。
纪枝以为她在笑话自己,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推她,可女鬼抱得紧,分开一点点缝隙后贴得更紧了。
“你笑我?”
“没有。”闻又低头埋进纪枝颈窝,声音闷在里面:“我以前以为你是因为风信,自己选择下忘川,那些天师也是这么说的,畏罪自尽。”
所以在听到这些时,闻又便控制不住自己,她追到忘川,想问问纪枝为什么要为了风信抛下自己,她做选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还有一只鬼等着她。
纪枝怔住,随后肩膀抖着笑道:“我这么高尚呢?”
还畏罪自尽,她有什么罪?
“我应该知道害你的那只无常是谁了。”闻又扣着纪枝的手腕,回忆道:“那只无常心术不正,知道你是白无常选中的下一任无常,把这件事告诉了当时的鬼官告状白无常以权谋私,白无常卸任后,它又联系了卓君,一人一鬼一拍即合要把你拉下水。”
纪枝唔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像是意料之中。
“那我还挺惹人厌的。”是人是鬼都想除掉她。
“我喜欢就行。”
闻又手掌抚向她的脸,偏过头想要亲她。
“老板——”
一纸之隔,闻又神色不耐地抬眼看过去。
黑无常已经背过身了,她磕磕巴巴交代:“卓君死死了。”
魂魄上的功德散尽,她本身也没了在这世间存在的念想,便直接撞上了鬼差手中的刀,自己了结了。
“死了就死了。”闻又冷嗖嗖发问:“她很重要吗?”
酆都之下十八狱哪天不死几只鬼,死一个卓君还要找过来说一声。
“不重要!”黑无常后背绷成了一条线。
纪枝清咳了两声推开闻又,闻又脸黑了下去,有些不太高兴。
纪枝去拉闻又的手:“我想见见风信。”
闻又角度刁钻想躲开,但还是在最后被纪枝抓住。
十八地狱也并非都是受苦受难之地,自白骨山之后,风信便被闻又关了起来。
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风信的魂魄也比之前充实了不少。
纪枝透过玻璃看到里面,有些意外地看着闻又。
闻又轻哼了一声:“一个约定而已,她自愿受尽十八层磨难,换给长安一双眼睛护佑她百世,得到长安的原谅,她就能投胎转世了。”
“只是之前她魂魄太弱了,直接让她投胎我怕眨个眼她又来了,麻烦。”
“我可没有特地找个地方给她修养。”
纪枝笑着看她一眼。
闻又抬了抬下巴:“不是要见她吗?就在里面。”
“已经见到了。”纪枝转身往回走:“既然要投胎转世,孟婆汤一喝什么都忘了,没必要再见面了。”
闻又看向房间内,风信也朝外面看过来,她似乎知道刚刚纪枝来过了。
闻又扬了扬眉梢显出几分得意。
在门口的身影离开后,风信垂眸看着自己绣的几个名字,手指抚摸上去:长安、纪枝,闻又。
“再见。”
希望转世再见,我能靠着世间千丝万缕的牵扯认出你们。
闻又追上纪枝,听到她问:“孟婆说身入忘川的鬼没有一只能爬上来的,那为什么我能上来?”
闻又牵起她的手:“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纪枝看她:“是因为你吗?”
闻又想了想,笑着凑过去亲亲纪枝的唇角:“可能是我天天去忘川河边看你,河神大发慈悲将你还给我了。”
纪枝不信,却还是被她的胡话逗笑了。
还河神,满河都是妖魔鬼怪差不多。
“我看过生死簿了。”
生死薄上,‘纪枝’和‘闻又’两个名字和相应的八字紧密地连接在一起,某种联系相应而成。
闻又听到这句话收敛了些笑,她‘嗯’了一声。
“嗯?就没了?”纪枝抬眼,发现她们不知不觉竟来到了那片彼岸花海,不远处是那棵如同烈火焚烧的古树。
“你看到了生死簿,判官都告诉你了?”
纪枝摇了摇头:“我问了,她没说。”
“她只说你们有一场交易,她帮你换我离开忘川,你放她一马。”纪枝好奇地问:“你用什么换的?”
闻又暗暗骂了一句老狐狸,然后回答了纪枝的话:“一点功德力。”
“一点?”
“一点。”
也就是鬼师离开后一只无主游魂独自游历两千多年全部的功德力,攒一点,便给一点,源源不断地送到忘川万千鬼魂中的一个。
可不就是一点。
闻又没有撒谎。
她也听说过关于忘川的传言,但只要有可能能让纪枝回来,她就不会放弃。
即便看不到希望,但能看到自己的功德力送到纪枝身上慢慢补全她的魂魄在忘川河底造成的伤痛,那也足够了。
两人牵手来到树下,并肩看着忘川奔流。
纪枝眼睛酸涩,忘川之苦是闻又同她一起受的。
“闻又。”
“嗯。”
“我喜欢你。”
闻又倏地缩了缩手指,忍不住地高兴:“知道了。”
纪枝忽然松开闻又的手,后退了一步,认真郑重地向她伸出手:“我想我们之间一直缺一个正式的告白。”
“我喜欢你。”
“在一起吧。”
一种羞涩的情绪像蜜一样流淌在心尖,闻又看着纪枝,她喜欢了许多年的人站在火红花海中,说喜欢她。
上一世没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得到了圆满。
“枝枝。”
闻又将手放入手心,感受到了对方魂魄的温度,比她暖,比她热。
生死簿上命格相连,她们会一直在一起。
“我爱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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