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 如水银般倾泻在院子里。


    另一边,月光笼罩下的望月坡上,那面黑镜正对着京城的方向, 镜面上的面孔涌动得越来越剧烈, 它们在兴奋、在期待着。


    而在皇宫深处的乾清宫里, 萧昀站在窗前, 静望着墨蓝苍穹中的, 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凝重。


    “两年多了。”他轻声低语, 声音被夜风吹散在空旷的宫殿里,“也该结束了。”


    月上中天时,李令曦从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里走了出来。许鹤青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默默地送她。


    “许大人。”李令曦先开了口,“你在翰林院待了快两年,有没有听说颖王身边除了万德海之外, 还有别的什么人?不是官场上的,是那种不常露面神神秘秘、像影子一样的人。”


    许鹤青一怔,随即仔细回想, 还真想到了一个不寻常之处。


    “有, 晚生见过一次。去年冬天,翰林院修一部书,晚生被派去颖王府送一份书单, 在王府的后花园里见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袍, 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 脸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他的眼窝很深,眼珠子的颜色很浅, 不太像中原人。”


    李令曦眉心一跳:“南洋人?”


    “晚生不敢肯定,但那人走路的姿态很怪,两条腿并得很紧,而且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可那天分明没下雨,地上是干的。”


    李令曦又问:“除了这个人呢?还有没有别的?”


    “还有……还有一批人。”许鹤青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晚生后来特意留意过颖王府的出入人员,发现每隔几天就会有几个人从王府的后门进去。进去的时候天还没亮,出来的时候天已黑透。那些人穿的衣裳各式各样,有道士、和尚、商人、乞丐。他们的左手手背上都纹着一个图案,似人似兽,张着大嘴,露出一排尖牙。”


    李令曦手指微微一紧,那个图案她见过,就在昨天扬州急报里送来的那块黑色木头碎片上,刻的正是这个图案。


    那是所有她交过手的势力背后的力量——邪神“浊厌”的标志。


    “许大人,你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李令曦转过身面对着他,“把你这两年来观察到的、听说的、打听到的,所有跟颖王府有关的人和事,不管大小轻重,统统整理下来,两天之内给我。”


    许鹤青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拱了拱手:“晚生遵命。大国师放心,晚生别的不行,写东西还是在行的。”


    李令曦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许鹤青应了一声,提着灯笼沿着巷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灯笼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一个读书人终于等到了报恩机会的光。


    ——


    李令曦回到钦天监,推开大门走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芽一个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书都快掉地上了。李令曦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本手抄的符箓集,有些地方还有圈点勾画的痕迹,大概是觉得太难做了标记。


    “雪芽。”李令曦轻轻喊了一声。


    雪芽猛地惊醒,手一抖书啪嗒掉在了地上,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大人您肥来了……”嘴里的口水还没咽干净,说话含含混混的。


    李令曦弯下腰帮她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她,看着她这副又困又倔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镜夕呢?”


    “镜夕姐姐还在前头整理案卷呢,我叫她睡她也不听,说今晚不把那些东西理清楚就不睡。”雪芽嘟着嘴,一脸告状的表情,“大人您说说她嘛,她比我还倔,我根本说不动她。”


    李令曦叹了口气,让她先去睡,自己往前堂走去。走到门口就看到镜夕伏在桌案上,案头上堆了七八本厚厚的案卷,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纸条。


    镜夕手里的笔还在动,可她人已困得不行了,眼皮一耷一耷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着墨点。


    李令曦走过去抽走了她手里的笔。


    镜夕抬起头来,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脸上的血色少得可怜。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被李令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别说话,去睡觉。她只好乖乖地放下笔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还不忘把那几本案卷摞好,交代得清清楚楚。


    等她走了之后,李令曦一个人在桌案前坐下,把几本案卷从头翻了一遍。镜夕确实下了功夫,每一个案子的来龙去脉、时间地点、涉案人物、跟颖王府的可能关联,全都标得很清楚。一条条线从颖王府出发,延伸到朝堂、地方、江湖、南洋,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令曦从这张大网里看出了门道。


    这张网的每一条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望月坡。血魔教、蛟龙会、黑巫教、尸陀林、同福会……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零散案子,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多么杂乱无章、毫无关联,它们的根都扎在望月坡上。


    望月坡不仅是颖王的别院那么简单,更是那个东西在人间的老巢,也是它的粮仓。颖王也好,万德海也好,那些信徒教徒、被拉拢的官员、被拐卖的人、失踪了的宫女太监,全都是那个东西的棋子、工具、食物。


    那东西在人们身上吸了上百年的血,把自己从一个守护一方的小神养成了一个庞然大物,现在它不满足于只吃几百上千人,它想吃掉整座京城,甚至是整个大兴朝。


    李令曦把案卷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吹灭灯后摸黑走回了后院。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把心神沉下去,在极致的安静里,她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苏醒,像一只蛰伏了已久的冬眠动物闻到了春天的气息,每一次翻动都让大地深处发出低沉的呻吟。


    翌日,天还没大亮,李令曦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她披了件外裳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太监,一看到她扑通跪下磕了个头,声音又急又尖:“大国师!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进宫,有要事相商!”


    李令曦看了看天色,启明星还挂在天上,这个时辰陛下要见她……她立刻回屋洗漱换衣,很快跟着那个太监出了门。


    从钦天监到皇宫这一路,她发现街上的气氛不太对劲。平日里这个时辰百姓们已经热气腾腾地开始了一天的营生,可今天街上却冷冷清清,铺子关门,连行人都没有。


    更怪的是,路边每隔几十步就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士兵,穿着京营号衣,腰间挎着刀。她仔细观察,发现这些兵不是她认识的那些京营将领手下的兵,从衣着到姿态气质都不太像正规的军人,倒像是被人临时抓来充数的散兵游勇。


    是颖王,他在京城里布了兵,如此大摇大摆竟是连遮都不遮了。


    李令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一路疾行来到御书房,门口的禁军通报之后,李令曦走了进去。


    萧昀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看样子已在这里坐了许久。


    他抬起头看向李令曦,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万德海在时不太一样,沉稳冷静,眼中有光。


    “大国师,坐。”萧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令曦坐下来:“陛下这么早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萧昀将面前的那张地图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李令曦低头一看,那是一张京城周边的地形图,画得很精细,山川河流、道路桥梁、村镇城池,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城东的望月坡,城北的京营大营,城南的通州码头,城西的粮仓,还有皇宫。红圈旁边都写着批注。


    “大国师,你离京这两年多,朕做了一件事。”萧昀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道,“朕把颖王在京城里里外外的所有据点、兵力和钱粮来源,全都摸了一遍。如今关于他的信息,朕基本都知道。”


    “那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朕明日要去望月坡打猎,这是朕半个月前就跟颖王说好的,他会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去玩的。”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萧昀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大国师,朕需要你去望月坡,协助朕去对付那个东西。颖王、万德海,还有那些背叛伤害你的人,全都交由朕来收拾。可那个东西,只有你能对付。”


    李令曦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很多,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将整座皇宫照得金灿灿的,连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阴影都被逼退了几分。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又碰到了魏松。


    这位户部侍郎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腰板也比昨天挺直了几分。他站在宫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到李令曦出来,小跑着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国师,下官有一件事禀报。”


    “什么事?”


    魏松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下官昨夜查了户部近三年的账目,发现有一笔数额巨大的银子,每年都会按时拨出去,名义上是‘修缮各地庙宇’。可下官顺着这笔银子往下查,发现它根本没有流到任何一座庙宇去,而是流到了望月坡。每年三十万两,连续三年,就是九十万两。下官虽不知道那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花这么多银子,可下官知道,这笔银子是颖王经手的,每一年的拨款批文上都有他的签押。”


    李令曦接过那本折子翻了翻,点点头:“你做得很好,这份折子你先留着,明天可能会有大用场。”


    魏松双手接过,脸上的表情变得决绝:“大国师放心,下官和内人的命是大国师救的。下官一时糊涂做了窝囊事,明天就是下官还账的时候了。”


    李令曦浅浅一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再次回到钦天监,院子里一派忙碌热闹。


    雪芽正蹲在院子里晒符纸,花花绿绿的像是铺了一地的彩纸。镜夕在旁边磨朱砂,满头大汗,手臂上还沾了不少朱砂粉。老赵在门口擦马车,把车轱辘擦得锃亮。魏夫人在厨房里帮忙,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烟火气十足。


    小小的钦天监突然间有了家的味道。


    每个人都在忙着做准备,她们都知道明天即将发生什么,可没有人害怕退缩,因为她们不是一个人。


    李令曦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来,笑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豪气。


    她走进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包裹严实的长布包,那里面是一把剑,是她来到这世界之后亲手炼制的法器“斩邪”。


    此剑剑身以天外陨铁打造,剑柄刻满了驱邪符文,剑鞘是用雷击木做的,通体乌黑,隐隐透着暗红色的纹路。


    这把剑她很少用,寻常妖邪她以符箓和雷法等玄门之术便可解决。


    她把剑拔出来,剑身在晨光里发出一声轻吟,清澈悠长,似龙吟又似凤鸣,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剑刃上映出她的脸,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亮如星,冷若冰,深似井,澄澈坚定。


    她握着剑,闭上眼睛,识海中又隐隐感知到那一声声自地底深处而来的沉闷的呻吟。


    明天,要去见它了。


    ……浊厌。


    窗外的阳光越发亮堂起来,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雪芽在外头响亮脆生地唤她:“大人,吃饭了!”镜夕也跟着喊了一声:“大人快来,今天有红烧肉!”老赵把马喂好了,在马厩那边接道:“老赵我也饿了。”各种声音混杂,像在赶一场大集。


    李令曦把剑插回鞘里,放在床头的枕边,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阳光一下子扑了满脸,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看了看天,天空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青玉扣在头顶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阳光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还有一点朱砂味飘来。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人间就该是这个样子——吵吵闹闹,忙忙碌碌的,有人等你回来,有人喊你吃饭。


    这些,都是她要保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


    这天夜里,李令曦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脚下是冰冷的石板,头顶是望不到尽头的虚空。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每双眼睛里都装着同一种东西——饥饿。饥饿裹住她的手脚,缠住她的腰身,捂住她的口鼻,让她喘不上气。


    她想挣扎,可手脚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抬都抬不起来。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黑暗里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白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她身上。那光很温和,似春日暖阳照在刚冒芽的柳枝上。


    白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素白的衣裳,头发披散,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光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她见过,在昌河镇平安客栈的地底那根槐木桩子上,是那个叫阿蘅的女孩。


    “你还记得我。”阿蘅的声音很轻。


    李令曦想说话,可还是发不出声音。阿蘅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用怕,你不是一个人。所有你帮过的人,都在看着你。所有你超度过的魂,都在等着你。”


    话音落下,白光里的人影慢慢变淡,随即消散。黑暗重新涌上来,可这一次那些饥饿的眼睛不再盯着她了,而是纷纷避开,像一群被火光惊散的蝙蝠,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李令曦猛地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2章


    她坐起身, 发现枕边多了一片枯黄的柳叶,上面写着两个袖珍的字——“我在。”


    她把树叶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那不是梦。阿蘅残存的一丝魂魄没有彻底消散, 她把最后的一点力量藏在了一片柳叶里。


    她不知道阿蘅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已经死了上百年的魂魄, 这份执念和力量早已超出了普通鬼魂能做到的范畴。


    “阿蘅……”李令曦小心翼翼地把叶片放进贴身的布袋里, 里面还装着其他几样东西:水灵赠予的鳞片、董老倌赠予的玉佩、一小块雷击木、一根凤凰羽毛、三滴麒麟血……都是她在游历途中收集的稀罕物件, 视若珍宝。


    天刚蒙蒙亮, 李令曦就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穿衣、束发,把该带的法器仔细检查了一遍——斩邪剑挂在腰间,七星铜钱串缠在手腕上,五雷符揣进袖子里,八卦镜贴在胸口,还有那只布袋贴身放着。


    收拾好后, 她站在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镜中人着一身靛青道袍,外套素色鹤氅,头发用白玉簪子挽得整齐利落, 腰间一把黑鞘长剑。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 随即转身出门。


    外面,雪芽已站在廊下。


    这丫头今天穿得跟往常不一样,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 腰间系着黑布带, 脚踩新布鞋, 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精神抖擞。


    “大人,我准备好了。”她拍了拍腰间的布包, 里面装着各色符纸和几样简单法器,“我知道大人不让我去,可我今天一定要去,我想跟着大人。万一……我是说万一,您若有什么闪失,我在旁边也好有个照应,就算帮不上忙,陪着也是好的。”


    李令曦没有拒绝雪芽,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跟紧我,别掉队。”


    雪芽使劲点头,跟在李令曦身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钦天监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


    最前面那辆最宽敞气派的是镜夕连夜从宫里调来的,车里头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一个小火炉,温着一壶茶。镜夕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正跟老赵交代什么。


    “大人,人都到了。”镜夕迎上来,“沈将军带了五百精兵,已在城东待命。韦太师联络了十七位朝中大臣,魏大人把那份账目又抄了三份,分别交给了三位信得过的同僚,就算他出了事,那些账目也不会丢。还有您之前救过的——白狐、青蛇、黄三娘、灰姑、芭蕉精、古竹精……它们都托人送了信来,说是已经在望月坡附近等着了,随时听您调遣。”


    李令曦着实没想到那些妖啊精啊的会主动来帮忙,她当年帮它们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只是顺手帮了一把,积攒功德。她从来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可它们却把这份情记下了。


    “还有还有,萦风姑娘从江南赶了过来,现在就在城外的十里亭等着。谷寄春老板也到了,说今天这出大戏他一定要来看,说不定还能帮着唱上一出。葛彪壮士、李峰公子、王镖师、王屠户、苏沅姑娘、秦枫秦珍兄妹也都来了。”


    “对了,大人您猜还有谁,您绝对想不到!”镜夕卖了个关子。


    “这人都齐了,还有谁?”李令曦还真有些好奇。


    “刘元。”


    “刘元?”李令曦眉毛微抬,“原来他真的没死,他为何会来?”


    “他在信中说,自知之前在云起镇犯下罪孽,不敢露面,但感念大人您帮忙超度了陈玉梅被囚禁多年的怨魂,所以想趁此机会将功赎罪,尽一份绵薄之力。”


    “原来如此,他也算是迷途知返了。”


    李令曦有些意外。这些人都是她在游历途中救过的,或是帮过忙的,有的甚至只是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受了她一句指点。她从没想过要让这些人回报她什么,可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像事先约好了一样。


    雪芽在一旁听着,眼眶又红了,小声道:“大人您看,您帮过的人都来了”。


    李令曦只觉心头有些闷堵酸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帮过的人,超度过的魂,救过的妖,一个个都来了,只因为一个叫李令曦的道士曾不计回报地帮过她们,不求感恩地救过她们,不图名利地超度过她们。


    这份记得,比什么符咒都管用,比什么法术都强大。


    因为这份记得,就是功德。


    李令曦上了马车,雪芽和镜夕跟着坐了进去。老赵甩了个响鞭,马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沿着朱雀大街往城东的方向驶去。


    马车穿过城门,驶上了通往望月坡的官道。越往东走,天越显得阴沉,阳光仿佛失去了温度,白惨惨地铺在地上。风吹过来也没有声音,周围静得可怕。


    马车走了约大半个时辰,远远地能看到望月坡的轮廓,山丘顶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建筑,像一座缩小了的宫殿。


    那就是颖王的别院,那个东西的巢穴。


    李令曦让老赵把马车停在了山丘脚下的一片树林边上,几人随后下了车。


    “大人,您看那边。”镜夕指着山坡上的一处地方,声音微微发颤。


    李令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山坡上的树林里有很多黑影,都是穿着深色衣裳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的方向。


    “颖王的人。”镜夕低声说,“少说也有四五百,山上山下都是。”


    李令曦早就料到颖王不会让她轻轻松松地走上去,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萧昀写给她的纸条,展开来又看了一眼,嘴角微勾,眼神冷若冰霜。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过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隆声。尘土飞扬,遮住了半边天,从黄蒙蒙的尘土里冲出来一队骑兵,领头的是一个身穿明黄色猎装的年轻人,胯下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手提劲弓,背着箭囊,英武挺拔。


    萧昀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沈将军带着五百精兵列队在右翼,韦太师带着十七位朝中大臣骑马跟在后面,富安公公骑着一头骡子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


    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帮忙的人,萦风姑娘骑着一匹枣红马,谷寄春坐在一辆驴车上,葛彪扛着一把大砍刀步行如飞,王镖师和王屠户一左一右护在队伍两侧,苏姑娘骑着一匹白马,秦家兄妹各骑一匹,刘元骑着一头青驴。


    还有那些妖啊精啊的没敢靠近大路,远远地跟在树林里,藏在草丛中,一双双亮的暗的红的绿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


    萧昀勒住马,停在李令曦面前:“大国师,朕来赴约了。”


    李令曦微微颔首,看着他身后那些人——朝中重臣、军中宿将、武林豪杰、江湖术士、深山精怪、市井百姓,男女老少,妖精鬼仙……


    胸口的布袋里,阿蘅留下的柳叶贴着她的皮肤,冰冰凉凉的,像有只手在她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斩邪剑,剑光似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闷的空气,剑刃上映出她的脸,也映出了她身后那一张张年轻的、苍老的、坚毅的、紧张的脸。


    “走!”


    她目视前方的山坡,举步走在最前面。


    踏上第一级台阶,脚底的触感有些异样。她低头一看,砖缝里往外渗着黑红色的黏液,稠得像熬化了的糖浆,踩上去黏黏腻腻的,鞋底抬起来时拉出细细的丝。


    李令曦抬起头,目光沿着蜿蜒向上的石阶扫过去。石阶两侧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诡异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她认得——南洋“尸陀林”一脉的引魂咒,


    每根石柱底下都埋着东西,它们在石柱根部微微颤动。


    她握紧了手中的斩邪剑,剑柄上的驱邪符文在掌心里微微发烫,那是斩邪剑在提醒她,前面很多不好对付的东西。


    身后传来马蹄声,萧昀骑着马缓缓上前,在她身旁停住。


    “大国师,朕跟你一起上去。”


    李令曦点点头,把斩邪剑横在身前,迈上了第二级台阶。


    在她身后,沈将军骑马跟在萧昀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一双鹰眼里全是杀气。他身后是五百精兵,排列整齐,长矛如林,刀光如雪,盔甲在行进间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富安公公骑着一头骡子,可骡子死活不肯往前走,四条腿钉在地上,屁股往后蹲,发出刺耳的嘶鸣。富安无法,只得放弃骡子,迈着碎步跟上了队伍。


    萦风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的右翼,一身红色劲装,腰间挎着长剑,如刀般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葛彪扛着大砍刀走在队伍中间,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那架势一看就知平日里没少练武。他那如火般的双眼里亮着兴奋决绝的光,像一条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狼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


    王镖师和王屠户一左一右跟在队伍两侧,王镖师腰间挂着两把短刀,刀刃上淬了毒,是他自己用七种毒虫的汁液和三种毒草配制的,见血封喉;王屠户手里提着一把锋利的屠刀。那年他与僵尸打斗,弄丢了原来的刀,李令曦给了他十两银子,他专门请镇上最好的铁匠打制了这把。


    苏沅骑着一匹白马,身上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闯荡江湖学会的暗器——梅花针、柳叶镖、铁蒺藜、毒砂子,一应俱全。


    秦枫和秦珍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兄妹俩一人使刀一人使剑,刀剑合璧,配合默契。兄妹二人都是自幼习武,一身本事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练出来的,招招奔着要害。


    还有一个陌生的老头——刘元,他骑着头青驴,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是他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剑身上的朱砂已发黑发暗,可那股子灵力还在,虽然钝了些,可该杀的妖、该斩的鬼,一个都没落下过。


    这些人,有的骑着高头大马,有的踩着磨破的布鞋,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披着粗布麻衣,有的杀气腾腾,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神色平静淡然。他们的身份、地位、性情、本事千差万别,可此刻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快到台阶的尽头了,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连绵的嗡声,像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远处振翅。声音的穿透力极强,像直接钻进了人的骨头里,在骨髓里震荡,震得人皮发麻,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


    雪芽被震得差点控制不住吐了出来,发白的小脸死死撑着。


    李令曦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了上去,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3章


    那时一扇巨大的门, 通体漆黑,用整块石头雕刻而成。门板上刻着一幅浮雕——无数张人脸挤在一起,张着嘴, 闭着眼, 脸上表情扭曲而痛苦。


    这些脸不是雕刻出来的, 是从活人脸上翻模浇铸的, 每张脸都曾经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令曦站在门前, 抬起脚, 一脚踹了过去。


    门纹丝未动。


    她又踹了一脚,门还是没开,可门上那些脸开始动了。


    一张挨一张的脸蠕动、扭曲、变换位置,从门板的边缘涌向中央,又从中央涌向门缝,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大张着嘴。


    李令曦提起斩邪剑, 剑尖对准门缝,深吸一口气,一剑刺了进去。


    剑刃没入门缝的瞬间, 整扇门猛地一震, 门板上那些人脸齐刷刷地转向她,数千张脸、数万只眼睛同时盯着她一个人,那些目光里有怨恨、有哀求、有愤怒、有绝望……似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她身上。


    她没有退缩。


    双手握住剑柄, 咬着牙, 一寸一寸地往里撬。剑身在巨大的阻力下弯成了弧形,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崩断。她虎口裂开,血流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 滴在门板的石头上,被那些饥渴的人脸一抢而光。


    她知道自己在撬一扇被数万条冤魂从里面死死抵住的门,每一个冤魂都不想让她进去,怕她进去了也出不来,成了它们中的一员。


    “给我——开——!”


    李令曦一声暴喝,手腕猛地一翻,剑刃在门缝里狠狠一拧,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哀鸣。


    那扇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长的呻吟,慢慢地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涌出一股浓烈滚烫的气流,像有东西在地下深处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喷在李令曦脸上,烫得她皮肤发红,眼眶发涩,鼻腔里全是血的味道。


    门后的世界,终于显露了出来。


    门的裂缝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无数腥甜的气流,蒸汽裹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雪芽在身后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气味浓得像有人在她的鼻腔里灌了一碗生血。镜夕掏出一张净尘符往前一甩,符纸在半空中烧成一团青色的火焰,将面前的气流驱散了一小片,可很快又被新的腥气填满,杯水车薪。


    “大国师。”萧昀沉稳坚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朕跟你一起进去。”


    李令曦没有回头,她死死地盯着门后那一片混沌的黑暗。那里面有东西在动,像一锅被大火煮沸了的沥青翻滚着,咕嘟咕嘟冒泡,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露出一张扭曲的脸。


    那些脸她见过——在昌河镇平安客栈的账簿上,在秋闱考场的血泊中,在采生折割案的地窖里,在阴婚楼的枯井底下,一张又一张,都是她在游历途中没能救下的人。


    她将斩邪剑举至胸前,剑身上的金光照亮了她面前三尺之内的地面。


    地面竟是人骨头铺的,层层叠叠的大腿骨、小腿骨、肋骨、椎骨,密密麻麻地码在一起。骨头上的肉早就烂光了,但上面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油亮亮的东西,是人油,在人活着的时候从皮底下一点点渗出来的油,渗进了骨头里。


    “别踩地上的骨头。”她对身后的人交待,“踩我踩过的地方。”


    门后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外面看,望月坡只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丘,颖王的别院建在山丘顶上,占地不过几十亩。可门后的空间像被从内部挖空掏大了,比外面看起来大了好几倍。头顶是黑漆漆的穹顶,看不清有多高,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东西在很高的地方缓慢地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又是那个声音。


    “大人,上面有东西。”镜夕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令曦抬起头,穹顶上有一片浓密的黑暗在缓缓移动,形状像一块被风吹动的巨大幕布,边缘呈波浪状翻卷着,每翻卷一次就往下滴几滴黏稠的液体,滴答落在地上,溅起黑色的水花。


    她没有多看,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斩邪剑的光芒照亮了前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十步之外全是黑暗。她能感觉到那些黑暗在往她身上压,像一整面墙压得她肩膀发沉、胸口发闷。


    雪芽在她身后,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一层像坟地里的磷火一样幽冷的青白色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而在那片光的中央,立着一面镜子。


    一面从地面一直顶到穹顶的巨大黑色镜子。


    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它就像黑洞一样,任何光线照上去都被吞掉了,连个反光都没有。那镜子像一扇通往虚空的门,门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时间都被冻结了,是一切的尽头,是万物消亡之后的终极寂静。


    可李令曦的神识却听到了无数个声音从镜面深处传出来,那是骨头在重压下碎裂的声音,是筋脉被一寸寸拉断的声音,是血液从血管里挤出、找不到出口的声音……


    “大国师,那镜子里有人。”萧昀来到她身边。


    李令曦看向镜面。


    镜面上出现了一张脸,从下往上,像一具尸体从黑水底下慢慢升上来。那张脸惨白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和嘴唇紧闭,像眉头微微皱着。


    “长公主!”雪芽惊叫出声,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别轻举妄动。”李令曦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


    众目睽睽下,长公主的脸开始变化,嘴角一点点地往上弯,在这张死人一样苍白的脸上,那一点弧度足以让看到它的人浑身发冷。


    很快,镜面沸腾了起来,无数张人脸一张接一张地从黑色底下浮上来,男、女、老、少……每张脸的嘴都是微微张开的,好像在说什么。


    “大人,他们在念什么?”镜夕颤着声问,她听出来了,那些脸是在念同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念。


    李令曦闭上眼睛,凝神细听,捕捉到了那句话——


    “救救我们。”


    李令曦握着斩邪剑的手,青筋暴起。


    镜面正中央那些脸突然向两边分开,裂了一道口子。裂口深处一片漆黑,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的气流从里面喷涌而出,直直地冲向她,朝着她呼出了一口积攒了上百年的浊气。


    李令曦感觉眼前一黑,耳边万籁俱寂,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雪芽、镜夕、萧昀……她什么都听不见,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


    她像被人从这个世界里摘了出去,扔进了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温度的虚空里。


    在这片虚空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仿佛从她自己心里生长出来。


    那声音说:“你救不了他们。”


    “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你修了这么多年的道,超度了那么多亡魂,降了那么多妖魔,可那些你救过的人呢?他们过得怎么样?”


    一幅幅画面在她眼前展开。


    她看到了魏松,他跪在颖王的人面前磕头求饶,磕得皮开肉绽,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洼。他身后是他六岁的小儿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爹爹、爹爹”,眼泪糊了满脸。


    她看到了那些被她救下的学子,有的疯了,有的失踪了,有的被颖王的人收买成了眼线,在暗处盯着她、出卖她,等着她倒下时踩上一脚。


    她看到了那些被她超度过的亡魂,它们没有被送去轮回,而是被困在了这面黑镜里,成了那个东西的一部分,永远永远地困在这里,没有尽头,没有希望,连消散都做不到。


    “你以为你在帮他们,实际上你在害他们。”


    “如果你不出现,颖王不会注意到他们。你不帮他们,他们也不会被卷进来。你不救他们,他们就不会死。”


    “是你,你害死了他们。”


    “都是你的错。”


    这些话像淬毒的钢针钉进她的太阳穴里,钉得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直响,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她想反驳,可她说不出话来。


    她听到心里头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告诉她——它说得对,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你活得越久,害死的人就越多。


    斩邪剑从她手里滑落,剑身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长的哀鸣,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许久。


    那声音割破了虚空中的寂静,也惊醒了李令曦。


    她猛地睁开眼。


    镜夕和雪芽正一左一右地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害怕。雪芽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硬撑着一声都没哭出来。镜夕紧紧攥着她,看见李令曦睁开眼,她虽努力维持着镇定,眼神中仍残留着后怕:“大人,你刚才闭上眼睛,怎么叫你都不应,吓死我了!”


    李令曦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伤,可她的道袍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弯腰捡起斩邪剑,剑身上的金色符文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金丝在剑刃上缓缓游动。


    她重新握紧剑,抬头看那面镜子。


    镜面上长公主的脸还在笑,笑容里全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双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线黑色的光。


    “李大国师。”她开口了。


    “你修行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你改变不了。人心里的恶,你改不了;人性的黑暗,你除不掉。你越想救他们,他们就越恨你,你越想帮他们,他们就越怕你。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一个——笑话。”


    “呵。”她唇角轻轻一扯,漆黑无光的眼睛居高临下地觑着李令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4章


    李令曦膝盖一弯, 差点跪下去。然而她的膝盖在离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僵在那里,剧烈地颤抖着, 像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弓弦, 再多一分力就会崩断。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啪嗒落在地上。


    地面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张“脸”——是阿蘅的脸。


    阿蘅的嘴唇动了一下, 说出了两个字——


    “别怕。”


    李令曦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凭什么是一个笑话?她活了两辈子, 前世苦心修炼, 一心求道,被命运一击来到这异世。今生起于冷宫,从被抛弃的废妃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做过的事、扛过的担子、咽下去的苦水,比那面镜子里所有的脸加在一起都多。


    她凭什么是一个笑话?


    李令曦将斩邪剑扎在地上,手紧紧撑着剑柄,把膝盖从那三寸的距离上抬了起来,慢慢站直。她重新握紧斩邪剑, 剑身的金色符文在她掌心里猛地一亮,像被浇了一桶油,轰地一下蹿了起来, 比之前更亮、更烫。


    “你说……我改变不了?”她抬起头, 看着镜面上那张脸,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我就改给你看。”


    镜面上的那张脸僵住了。那抹弧度还挂在嘴边, 可笑容不再从容笃定、胜券在握, 变成了一张扭曲惊恐、不知所措的脸。


    李令曦把斩邪剑高高举过头顶, 剑身上的金光刺破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道闪电劈开沉睡了太久的夜空。光芒所到之处,地面上的那些脸一张一张地闭上了嘴, 合上了眼,沉回地底下。


    “雪芽。”


    “在!”雪芽立刻回道。


    “符。”


    雪芽迅速从她腰间布包里抽出符纸,五张五雷符夹在指缝间,符纸上的朱砂在金光照射下红得发亮,她深吸一口气,把五张符纸往空中一甩,符纸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地悬浮在李令曦头顶上方三尺之处。


    “镜夕。”


    “在!”


    “印。”


    镜夕从怀里掏出一方铜印,印面上刻着“钦天监”三个大字,印钮是一只蹲踞的麒麟,眼睛是用两颗红宝石镶嵌的,在金光照射下射出两道红光,照在那五张五雷符上。符纸上的朱砂在红光的照射下剧烈地跳动起来,连成一片耀眼的红光。


    “诸位。”李令曦沉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座大殿,传到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助我。”


    沈将军拔出了腰间的长刀,五百精兵齐刷刷举起长矛,指向那面黑镜。


    富安公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在替李令曦祈祷,替那些冤魂祈祷。


    萦风拔出了长剑,谷寄春挥舞着大刀,葛彪举起大砍刀,一齐朝面镜子边缘的符文攻去,哪怕浑身是汗、胳膊酸疼,也坚持不放弃。


    王镖师和王屠户在李将军的带领下守在大殿的入口处,挡住了那些从外面涌进来的黑影。


    苏沅蹲在大殿根柱子后,手里的梅花针“刷刷”地飞出去,针针命中那些黑影的膝盖窝、手腕、脚踝,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秦枫和秦珍背靠着背,刀剑合璧,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萧昀身边。兄妹俩一左一右地护在他身前,刀光剑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萧昀罩在网中央。


    刘元骑着他的青驴冲进了大殿,他举起那把传了三代的桃木剑,冲着那面黑镜杀去。


    镜子里的脸一点点地碎裂,裂痕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眉心,直至整张脸。碎片的缝隙里透出一缕黑色的光,涌到镜子下方兽头嘴里含着的那颗红色珠子上。


    珠子转了一圈,刹那间,整座大殿开始摇晃。


    像一张从四角拽住的布被人使劲地抖了一下,所有人被抖得站不稳脚跟,抓不住东西。头顶上的穹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裂缝里掉下了血,温热黏稠的血,哗啦啦地往下浇。


    血雨之中,那面黑镜开始碎裂。


    镜子的后面露出了一扇门,门的那边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披散,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光。


    是阿蘅。


    李令曦看着那个白衣女孩,眼眶有些湿润。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扇门。


    光门的那边是另一片天地,没有黑暗和血腥,也没有骨头铺成的地面和从穹顶上滴落的血雨。这里的空气干净清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李令曦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青翠柔软的草地上,草叶上的露珠在某种看不见的光源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微光,像撒了一地的碎宝石。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阿蘅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黑白分明的眼里含着泪光。


    “你来了。”阿蘅的嗓音清脆柔软,带着一点鼻音。


    李令曦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阿蘅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摇了摇头,嘴角微弯,露出一个真诚干净的笑来。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阿蘅往前走了两步,赤脚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好人,跟他们不一样。”


    她说的“他们”,是那些把她钉在槐木桩子底下的人,是那些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把她当成祭品的人,是那些在她死了之后还不肯放过她,用她的魂魄去吓唬过路客商的人。


    “阿蘅,这里是什么地方?”李令曦环顾四周,草地一望无际,天空是一片柔和的乳白色,没有太阳,可光线均匀地洒下来,照在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镜子里。”阿蘅转过身朝前方走去,白衣在风里飘着,“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李令曦跟在她身后往前走,斩邪剑还握在手里。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棵树,一棵巨大古老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上挂满了东西。


    是一个个半透明的水晶球,从最底下的树枝一直挂到最高处的树梢,像满天的星星被摘下来挂在了这棵树上。每个水晶球里都关着一个魂魄。他们的身体缩成了拳头大小,蜷在水晶球里,闭着眼,抱着膝盖,像还没有出生的胎儿蜷在母亲的子宫里。


    阿蘅走到树干跟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水晶球,里面的魂魄是一个老妇人。


    “这是王婆婆。”阿蘅轻轻说,“她是望月坡底下第一个被献祭的人。那一年她七十二岁,颖王的爷爷还活着,南洋来的那个巫师找到了他,说只要把一个人的魂魄献出来,就能保佑他长命百岁。他们选了王婆婆,因为她没有亲人,死了也不会有人找。”


    李令曦的手指微微发颤。


    “第二个是个读书人。”阿蘅又指向另一个水晶球,一个中年男子缩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卷书,“他姓陆,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路过望月坡的时候被颖王府的人抓了。他的妻子在老家等了他三年,眼睛都哭瞎了,最后死在了村口的那棵树下,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死在了哪里。”


    阿蘅一个个地摸过去,说出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年龄、来历。


    李令曦的眼中涌出了浓烈的情绪,她拼命压了下去,沙哑着开口问:


    “阿蘅,那个东西在哪儿?”


    阿蘅的手停了下来,僵硬地转过身。


    “它就在这儿,一直在你身后。”


    李令曦猛地转过身。


    那张脸离她不到三尺远。没有五官,光滑得像一枚蛋壳,白得发亮,白得刺眼,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


    “浊厌。”李令曦念出了这个名字。


    那张脸抖了一下,就像一个被人叫出了名字的怪物,它在暗处躲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


    “你知道我的名字。”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知道我从哪里来,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你是清渊君。”李令曦握紧了手中的剑,“曾经守护这片土地的神灵。可后来你被人背叛,人们推倒了神像,烧毁了庙宇,渐渐遗忘了你。你感到愤恨、绝望,你恨那些你曾守护过的人,恨他们忘恩负义,薄情寡义,恨他们把你当成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


    “你被那股天地间最浊的浊气找到了,它没有意识,没有形状,也没有目的,只有一种本能——让一切美好的东西腐烂、变质、毁灭。你和它融合了,你不再是清渊君,你——变成了浊厌。”


    “你厌恶人类的黑暗,可你只能靠人类的黑暗活下去。你越厌恶,就越要激发;你越激发,就越厌恶。你被困在了这个死循环里,困了上百年,困得发疯发狂,你想把整座城、整个天下、整个人间都拉进这个循环里,跟你一起——万劫不复。”


    那张空白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裂缝里涌出浑浊的灰光,把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病态的、垂死的灰色。


    “你知道得很清楚。”浊厌的声音变得尖细锐利,无比刺耳,“那你知不知道,你跟我其实是一样的?”


    李令曦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也在帮人,你也被背叛,你也恨过怨过,你也想过为什么我帮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人,可到头来我还是一个人?我还是孤零零的?我还是被那些我帮过的人出卖、背叛、抛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着李令曦心口上那些结了痂的伤疤。


    “你跟我一样。”浊厌重复了一遍,裂缝里的灰色光芒越来越亮,亮得李令曦睁不开眼,“我们都是被人类抛弃的神,我们都是被人类的黑暗喂饱的怪物,我们都是——笑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5章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 李令曦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她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说——它说得对,你跟你帮过的人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你可以帮他们千次万次, 可他们只要出卖你一次, 你就全完了。


    斩邪剑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捡起。她蹲在地上, 双手抱着头, 额头抵着膝盖。她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魏松跪在颖王的人面前磕头求饶的样子, 那些被她救过的学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收买、变节、背叛的样子, 那些她超度过的亡魂被困在镜子里永远不得超生的样子……


    她救不了他们。


    她谁都救不了。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阿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姐姐,姐姐,你不要听它的,它在骗你,它说的不是真的——”


    可那声音太远太小,像针掉进大海, 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浊厌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将她整个人淹没在一片透不进一丝光的灰色深海里。


    “你看, 你跟我一样。”


    “我们都是被人类抛弃的。”


    “我们都是不该存在的。”


    “我们都是一样的。”


    李令曦的心口上, 那个贴身放着的小布袋猛地烫了一下。


    那片柳叶在布袋里剧烈地颤动着,带动了其他的物品,董老倌临行前送她的玉佩, 水灵赠予的鳞片, 唐云山送的那本书, 老陈夫妇的那一个铜板、庄婧写给她的信和绣帕……那些她这一路结下的善缘,积攒的功德,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个蝴蝶, 拼命地扑扇着翅膀,在提醒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提醒她——你还有我,你还有我们,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刹那间,李令曦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一张又一张感激的脸——


    阴婚楼的那些女子,莫渊莫泠兄妹、赵钦承将军一家,黄粱一家,被何坤杀害的那十二个人,采生折割案里被救出来的丫丫、石头,沈照,哑巴村和云起镇的村民,沈冉,方鸿方子齐,朱朗,魏奶奶魏远,马家庄的村民,如兰,谢婶子,忠伯……


    她们都在望着李令曦,微笑的眼睛里饱含着感念,她们纷纷开口,汇成一片海浪般的声音——


    “□□,谢谢你……”


    “仙师,谢谢你。”


    “多谢大师救了我孙子……”


    “谢谢仙姑!”


    “多谢大国师!”


    “我记得你,我们都会记得你……”


    过了许久,李令曦抬起头,眼里没有仇恨、愤怒、绝望,而是迸发着一种耀眼的金光,那光是从体内往外迸的,像一把从火里淬取出来的剑,通体透亮。


    “你说我跟你一样。那我告诉你,我跟你不一样。”


    “你被人抛弃,就恨所有人。我被人抛弃,我选择再信一次。”


    “你被人背叛,就觉得所有人都该死。我被人背叛,我选择再帮一次。”


    “你被困在这里上百年,你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我却从不觉得任何人欠我。”


    “你说我是笑话。对,我是笑话,一个被人出卖还选择帮人的笑话,一个被人背叛还选择信人的笑话。”


    “可你知道吗?我这个笑话,比你这个神,要像人一万倍。”


    斩邪剑从地上飞了起来,剑身上的金色符文被重新点燃,烧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像一轮太阳。金光刺破了灰色的光幕,刺破了浊厌那张空白面孔上裂开的缝隙,刺进了那些水晶球里每一个蜷缩的魂魄的身体里。


    那些魂魄睁开眼睛,纷纷从水晶球里走出来,站在了李令曦身后。他们最后仅剩的那一点魂魄之力,为她撑起了一面盾。


    浊厌的空白面孔剧烈地扭曲起来,裂缝越来越大,最终碎成了无数碎片。


    阿蘅站在那些碎片中间,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回过头看着李令曦,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花苞一样的笑容。


    “姐姐,谢谢你。”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飘散在空中,像初冬的第一场霜。


    “阿蘅!”李令曦伸出手去抓,可手穿过了阿蘅的身体,什么都没抓住。


    她提起斩邪剑,金光将这片灰色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来吧。”


    李令曦身后的魂魄们开始发光。光从他们的心口出发,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把他们裹在一层暖洋洋的光晕里。


    光晕连在一起,汇成一片光的海洋,从李令曦身后涌向那面碎裂的黑镜。


    浊厌布满裂缝的空白面孔发出了一声尖叫,声音尖锐、细碎,像玻璃碴子在喉咙里滚动。


    太刺耳了,雪芽下意识捂住耳朵,镜夕蹲了下去,萧昀皱紧眉头,可谁都没有后退一步。


    她们看见一道裂缝从浊厌的眉心裂到了下巴,缝里涌出黑色黏稠的东西,滴滴往下淌,到空中就化成了一缕黑烟,烟里裹着无数细小凄厉的哀嚎。


    那是浊厌的“血”,是它上百年攒下来的恶念的结晶,是那些人性的黑暗面——嫉妒、贪婪、仇恨、自私、暴戾、冷漠、偏见、欺骗……


    这些恶念被它吞噬之后消化不掉,排不出来,成了堆积在它的体内的残渣。


    经年累月,越来越厚,像血管里的斑块把它从里到外堵得死死的。它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它吞下去的恶念,哪些是它自己心里头长出来的东西。


    它吞了太多太多,变成了一个行走的脓包,表面看着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实则里头已经烂透了,烂成一包脓水。只差最后一根针,轻轻一戳就会炸得渣都不剩。


    李令曦握着斩邪剑,一步步地向它走去。


    她脚下的草地走过之后变成一片焦黑,是被浊厌散发出的那股阴寒之气冻焦的。下面的黄土也寸寸开裂,裂缝里冒着森森白气,空气中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霜花落在李令曦的头发、眉毛、肩膀上,把她裹成了一座会移动的雪人。


    可她还在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浊厌的脸不停地扭曲、变形、收缩、膨胀。


    “你不要过来!”它发出沙哑的嘶吼,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


    李令曦没有停,她走到了浊厌的面前,离那张布满裂缝的空白面孔不到五尺远。她能闻到从那些裂缝里涌出来的燃烧的气味。


    像地狱最深处的那种味道,钻进她的毛孔里,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每一处流过的地方都像被火烧过一样又烫又疼。


    她的道袍开始冒烟,发梢卷曲,变成团团焦炭,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


    她举起斩邪剑,剑尖对准了浊厌那张脸的正中央。剑身上的金色符文亮到了极致,刺得人睁不开眼。


    “清渊君。”李令曦喊了它最初的名字。


    “你活了一百多年,吞了那么多人的魂魄,喝了那么多人的血,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吞了这么多人,你还是觉得饿?”


    “因为你吞的不是人,是执念。这些东西你消化不了,排不出来,它们日日夜夜地磨着你、提醒着你——你是个怪物,你不是神,你不配做神,你连人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