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有胆大的村民探头往武家院里一看, 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武韬被人用粗麻绳捆在椅子上。


    他双目赤红,口水顺着嘴角直流,脸上肌肉扭曲, 时而发出怪笑, 时而用头疯狂撞击椅背, 撞得身上鲜血淋漓。


    时而又用一种极其恶毒的、完全不像孩童的眼神, 瞪着周围的人, 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夹杂着“杀了你”“还给我”“老虔婆”等字眼。


    这哪里还是那个突然开窍的聪慧孩子,这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应该说比疯子更加可怕。


    一个八岁的孩子,那眼神里的怨毒让人不寒而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也被惊动了,他挤进入群,看到武韬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


    “是魏家, 是魏家那个老婆子,她害了我孙子!她不知道在哪请的什么妖人,昨晚在我家院子外做法, 把我家韬儿给害成这样了!”


    武奶奶歇斯底里, 指着魏家的方向大声叫嚷,试图将祸水引向魏家。


    然而她话音未落,魏家的院门也打开了。


    魏奶奶牵着孙儿的手走了出来, 魏昱脸色还有些苍白, 眼神也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但他行走自如,眼神清明。


    看到这么多人,他有些害怕, 往奶奶身后缩了缩,小声问道:“奶奶,这是怎么了?”


    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一个是从痴傻中恢复,明显很正常的魏昱。


    另一个则是从聪慧变得疯癫,状如恶鬼的武韬。


    村民看着这一幕,再联想到之前的流言和昨晚的异象,心中那杆称瞬间倾斜了。


    “武家的,你胡说什么?!”


    魏奶奶此刻心中有了底气。


    想到孙儿受的苦,想起李令曦揭穿的真相,怒火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垂泪的老妇人,挺直了腰杆,大声指控道:“是你!是你这个毒妇害人在先!你用邪术害了我孙子,把我们家魏昱的聪明劲偷到你孙子身上。”


    “现在仙姑帮我们把昱儿救回来了,你那邪术破了,报应到你自家孙子身上了,你还有脸在这里血口喷人!”


    “你胡说,你污蔑我!”


    武奶奶跳起脚尖叫,脸色很是难看。


    “我污蔑你?”魏奶奶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空了的油纸包,以及那张写着诗文的纸,“大家看看,这就是证据!年前祭灶武刘氏骗我去她家供桌下贴什么开窍符,我就是在那里摸到了这个油纸包,里面就是这张纸。”


    “仙姑说了,这上面用看不见的墨水画了邪符,还写了我家魏昱的名字。这就是她用来偷我家昱儿灵慧的邪术媒介!”


    她将纸张传给旁边识字的村民看。


    那人虽然没有看出邪符,但魏奶奶言之凿凿,再结合眼前铁一般的事实——魏昱恢复而武韬癫狂,由不得人不信。


    “天呐!这竟然是真的……”


    “用这种邪术害孩子,真是太恶毒了!”


    “难怪武韬突然间那么聪明,魏昱突然就傻了……”


    “这真是缺了大德呀,怪不得遭报应,真是活该!”


    村民们对着吴奶奶指指点点,议论不止,平日里那些表面的和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比的厌恶。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


    在众人指责的目光下,武奶奶节节败退。


    她退坐在地上,锤打着地面,嚎啕大哭,“我只是……我只是想让我孙子好,我没想害死魏昱啊……”


    “那道士说……说只是借点聪明,过几年就还了,我不知道会这样啊!韬儿,我的韬儿啊!”


    她这番哭喊,等于是承认了她所做的事情,坐实了罪行。


    村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好你个武刘氏!竟敢行此伤天害理之事,残害无辜孩童!你简直是我们小魏庄的耻辱!”


    这时,被捆在椅子上的武韬突然大力挣扎起来,力气之大,完全不像个孩童,竟挣松了绳索。


    “嗷——”


    武韬像野兽一样扑向自己的奶奶,一口狠狠地咬在她手臂上。


    “啊——!!!”


    武奶奶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武韬抬起头,满嘴是血,眼神疯狂:“都是你老妖婆!你害了我,你让我偷东西,现在好了,没了,都没了!还多了、还多了脏东西……我难受,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他一边吼,一边手脚并用地攻击着自己的亲奶奶。


    周围的村民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一时竟没人敢上前阻止。


    最后还是几个胆大的汉子一起上前,才将疯了的武韬给止住。


    但他依旧挣扎不止,污言秽语和恶毒的诅咒不断从他口中冒出。


    武奶奶坐在泥地上,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更疼的,是当众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的屈辱,很难堪。


    周围人那些幸灾乐祸、鄙夷厌恶的目光,扎得她体无完肤。


    然而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武奶奶想的却不是认错,而是如何抵赖。


    不!不能承认,承认了就全完了!


    她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会被赶出村子,她和她的孙子就彻底毁了!


    一股扭曲的邪火从心头蹿起。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血丝,射出凶狠的光,盯着魏奶奶:


    “放你娘的狗屁!魏张氏,是你血口喷人!你自己的孙子傻了疯了,那是你们魏家祖上没积德,是你自己命硬,克死了儿子,又克孙子!”


    “你见不得我们家韬儿好,就编出这种鬼话来污蔑我!什么邪术,什么偷聪明,我看是你自己心里有鬼,不知道从哪里请的妖人害了我家韬儿!大家来看看啊,看看我家韬儿被她们害成什么样子了……”


    她一边尖声吼叫,一边忍痛从地上爬起来,扑向魏奶奶,想去抓对方的脸。


    “我跟你拼了!你赔我的孙子,你赔我好好的孙子!”


    这突如其来的反扑和恶毒的诅咒,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武奶奶不仅不认罪,还倒打一耙,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向受害者。甚至还牵扯到魏奶奶早年和离的儿子,其言辞之恶毒,心思之狠辣,简直令人发指。


    魏奶奶被她这泼妇的行径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听到她诅咒自己克子克孙,更是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幸好旁边的村民及时拦住了已然丧心病狂的武奶奶。


    “够了,武刘氏!”村长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满口胡言!”


    “魏昱好好站在这里,而你家武韬却成了这副样子。谁是受害者,谁是加害者,一目了然!你若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村里按族规处置你们了!”


    “族规?哈哈哈……”武奶奶披头散发,癫狂大笑,指着村长和所有村民,“你们都被她骗了,都被那个妖女骗了!”


    “你们就是看不得我们武韬好,看不得我孙子比魏昱聪明!嫉妒,你们都是嫉妒!”


    她彻底地陷入了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怎么也不愿承认,心怀嫉妒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几十年来,对魏奶奶的嫉妒一直存在。


    嫉妒她年轻时被选去镇上工坊,嫉妒她儿子娶了知书达理的媳妇,更嫉妒她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孙子。


    她将自己所有的失败和不幸,都归咎于魏奶奶,归咎于别人见不得她们好。


    她甚至觉得,自己用邪术害人也是被逼的,是魏奶奶故意炫耀逼她的。


    “我家韬儿只是开窍晚,他本来就会变聪明的。是魏昱……是魏昱挡了我家韬儿的运道,我拿回本该属于我家韬儿的东西,我有什么错?!”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思维了。


    村民们听着这疯狂且毫无道理的言论,纷纷摇头,眼中鄙夷更甚。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人再相信武奶奶一个字了。


    人性的恶,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自己做错了事,从不反省,只会将责任推卸给别人。


    自己心生嫉妒,便认为全世界都嫉妒自己。


    为了掩盖一个错误,不惜犯下更多更恶的错误。


    “简直是冥顽不灵!”村长彻底失去了耐心,对几个青壮年吩咐道,“先把武韬抬回屋里看管好,别让他再伤人。至于武刘氏……”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仍骂骂咧咧的武奶奶,“先关到祠堂旁边的杂物房里,等我们商议好再行处置。”


    他又转向魏奶奶,语气和缓了很多:“魏家嫂子,你先带魏昱回去休息。孩子刚刚好,别吓着了。此事,村里一定会给你们家一个公道。”


    魏奶奶含着眼泪点点头,紧紧搂着被吓得小脸发白的孙子,在几位妇人的搀扶下回了自家院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武奶奶被村民拖拽着,却依旧不断挣扎咒骂。


    那疯狂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后怕不已。


    她不禁更加感激那位李仙姑了。若不是她,自己和孙子恐怕真的要被这恶毒妇人害得家破人亡了。


    一场因嫉妒而产生的恶毒算计,最终以施术者家破人疯,自食恶果的惨烈方式,落下了帷幕。


    真相大白,村民唏嘘不已。


    善恶有报,天道好还。朴素的道理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此刻,已经回到镇上小院的李令曦正悠闲地品着新茶,听着雪芽兴奋地描述村里传来的消息。


    “大人,您果真是神机妙算!那武家老婆子遭了报应,武韬也疯了。村里人都说这是遭了天谴!”雪芽激动得手舞足蹈。


    李令曦轻轻吹开茶沫,神色淡然。


    “不是什么天谴,而是人祸。心术不正,妄动邪法,最终必遭到反噬,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拨乱反正罢了。”


    小魏庄,武家。


    武韬被关在家中,疯癫之状并未缓解,反而日益严重。他时而哭时而笑,攻击性很强,生活无法自理,需要有人时刻看守。


    村里请来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只说是得了失心疯,药石无医。


    武奶奶被关押了几日之后,因武韬无人照料,且她本人似乎也有些神志不清,村里最终将她放了回去,但勒令她不得再骚扰魏家。


    经此一事,武家在小魏庄彻底臭名昭著,村民们都视她家为不祥之地,绕道而行。


    武奶奶出门,迎接她的只有白眼和唾弃。


    她迅速苍老,腰背佝偻,眼神麻木。只有在看着疯癫的孙子时,眼中才会流露出悔恨与痛苦。


    她试图去求神拜佛,再找其他高人。但要么被拒之门外,要么遇到骗子,钱财散尽,情况却没有一丁点改善。


    嫉妒的恶果最终由他和他的孙子亲手咽下。余生都将在贫困孤寂和疯癫的阴影中煎熬。


    魏家,魏昱在李令曦的帮助下,虽魂魄归位,灵慧也大体恢复,但终究是伤了根基。


    他不再像以前那般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读书变得比以往要吃力一些。


    但经历了这番磨难,他心性反而沉静许多,更加珍惜读书的机会,格外懂事孝顺。


    魏奶奶经过此事也彻底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炫耀孙子的聪慧,变得沉静坚韧。


    她将所有的精力放在照顾孙子、操持家务上,对曾经的是非恩怨,选择了放下。


    放下并不是原谅,而是不想让那些恶毒的人和事,再继续影响自己的生活。


    村里其他人同情她们的遭遇,也敬佩魏奶奶的坚韧,时常会帮衬一二。


    魏昱知道自己是奶奶和那位神秘的仙姑救回来的,读书更加用功。虽天资不如从前,但凭借勤奋和毅力,几年后也考中了秀才。


    这在村里也是了不得的成就。他在镇上找了个账房的差事,将奶奶接去奉养,安稳度日。


    那段恐怖的经历,成了他心底不愿触碰的阴影,也成了他时刻警醒自己与人为善的动力。


    “窃智”的故事在小魏庄代代流传,成了老人们教育后辈莫生嫉妒心,善恶终有报的活教材。


    而那位如仙子般出现,解决这场诡异灾祸的青衣女子,则成了当地甚至周边地区的一个传说。


    有人说她们是游历人间的仙子,有人说她们是隐士的高人。


    风吹过小魏庄,吹散了往日的恩怨,只余下平淡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枫林镇有户姓万的人家, 家主名叫万兴贵,四十出头,在镇上开了两家布庄, 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去年初冬, 万家在镇子西边买了块地建了新宅。三进的大院子, 青砖灰瓦, 朱红大门, 气派得很。


    今年开春, 万家人欢欢喜喜地搬了进去,可谁也没想到,这新宅住进去不到一个月,怪事儿就发生了。


    万家养了八只鸡、两只鹅,还有一条?门的大黄狗。刚搬进新宅的第三天,几只鸡突然开始蔫头巴脑的,然后也不下蛋了。


    万富贵的媳妇赵雪兰起初还以为是换了新地方, 鸡不适应,并没太在意。可到了第五天的早上,鸡窝里死了三只鸡, 都是脖子被生生扭断的。


    但鸡窝的门关得好好的, 里头也没有黄鼠狼的痕迹。


    接着,鹅也出事了。


    那两只大白鹅原本凶得很,见了生人就啄, 可自住进新宅后, 整天缩在墙角耷拉着翅膀, 叫都不叫一声。


    又过了两天,两只鹅也死了,死状和鸡一样, 脖子被齐齐扭断。


    赵雪兰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忧心忡忡地跟万兴贵说了。


    万兴贵皱着眉:“是不是咱家得罪什么人了,有人夜里来捣乱?”


    “可咱们的院墙那么高,门也锁着,谁能进来?”赵雪兰有些害怕,“而且……而且那脖子被扭断的样儿,不太像是人干的,好像是被什么邪门的东西……”


    听她这么一说,万兴贵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安慰道:“别瞎想,我今晚守着??。”


    当天夜里,万兴贵拎着棍子躲在柴房里。


    前半夜一切正常,后半夜他实在支撑不住了,困得打盹,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异样的动静,像那种骨头关节扭动的声音,“咔咔”的,在阒寂无声的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万兴贵浑身一激灵清醒了过来,他透过门缝悄悄往外?。银白的月光照着院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是那“咔咔”的声音还在响,而且越来越近,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不断地走动。


    万兴贵不由得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然后,他?见原本睡在院子角落狗窝里的大黄狗突然站了起来,且站着的姿势却十分诡异——像人一样,两条后腿站立,前腿垂在胸前。


    月光照在狗身上,影子投映在地上,?起来竟有七分像人,三分像狗。


    狗的头还在一点点转动,缓慢而又僵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着慢慢地往左转,转到极限,停住了,然后又慢慢往右转。转动间就发出“咔咔”的关节声。


    万兴贵吓得魂差点飞了,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


    声音惊动了大黄狗,它突然转过头。那转动的角度根本就不是寻常的狗能做到的,差不多转了大半个圆圈。


    两只狗眼在月光下泛着绿光,直勾勾盯着柴房的门。


    门后的万兴贵腿吓软了,想跑,可脚却沉重得拖不起来,动不了。


    大黄狗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步一步,朝柴房走过来。


    它的动作很僵硬,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在地上踩出“咚咚”的声音。


    走到离柴房只有三步远时,狗突然汪的叫了一声,然后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再没动弹。


    万兴贵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他等了半晌见没动静,才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他哆嗦着走到狗身边,伸手一探,没气了。


    狗的脖子软绵绵的,骨头竟是全碎了。


    第二天,万兴贵请了镇上的郎中来。郎中检查了狗的尸体,摇摇头:“这不是病死的,像是被人生生拧断了脖子。”


    “谁会闲的没事拧断狗的脖子!”万兴贵声音发颤,“我什么也没见着,到底是什么东西徒手拧断的?!”


    郎中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狗死后,万家上下人心惶惶,赵雪兰整日烧香拜佛,还在院子里撒了糯米挂了桃木剑,可怪事还是没停。


    万兴贵的老母亲万老太太今年六十八,身子骨素来硬朗,自搬进新宅后却开始做起噩梦,夜里总说?见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屋里转悠。


    没过几天,老太太就病倒了,浑身发冷。


    郎中来了几次,药吃了不少,可病情却一天比一天重。


    万兴贵十岁的儿子万宝,原本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现在也变得蔫蔫的,不爱说话,眼神呆滞。


    有天夜里,赵雪兰?见万宝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唱歌,唱的是那种她没有听过的古老的童谣,调子听起来阴森森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宝儿,你在干什么呢?”赵雪兰惊诧地问。


    万宝转过头,朦胧的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根本不像个孩子,倒像个老人。


    他咧开嘴一笑,声音也与平时不一样,沙哑粗粝:“娘,你?咱家院子里好多人呀。”


    赵雪兰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


    可万宝还在说:“有穿红衣服的姐姐,白胡子的爷爷,还有抬轿子的。娘,他们都在?我们呢。”


    赵雪兰强忍着害怕,一把抱起儿子冲回屋里,一整夜都没敢合眼。


    消息很快在枫林镇传开了,人们都说万家的新宅不干净,闹鬼。


    有人说这宅基地以前是乱葬岗,有人说是盖房子时得罪了工匠,被下了咒。


    万兴贵急得嘴上起了泡,布庄的生意也没心思做了,整天到处寻找能人异事,想??这宅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请了好几个道士和尚,做了几场法事,钱没少花,可一点用都没有。


    万老太太病的更重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一会喊“别过来”,一会又哭“我错了”。


    这天,万兴贵垂头丧气的正在柜台前发愁,账房先生凑过来:“东家,我听说镇上来了一对师徒。那为首的道士姓李,像是懂这些事。”


    “姓李的道士?”万兴贵抬起头。


    “嗯。两个女的,大的二十出头,带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徒弟。”账房说,“听说前阵子在梨花屯和小魏庄那边解决了些怪事,叫什么‘山精报恩’还有‘换魂咒’!”


    万兴贵眼睛顿时一亮:“真的?人在哪儿?”


    “听说住在云来客栈。”


    万兴贵立刻放下手头东西,起身直奔云来客栈。


    客栈的掌柜听说是找那对师徒,指了指楼上:“天字甲号房。不过万老板,那两位?着年轻,您真信他们?”


    万兴贵苦笑:“死马当活马医吧,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天字甲房里,李令曦正翻?着一本古书。雪芽趴在窗边,?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大人,这枫林镇还挺热闹的。”


    李令曦“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书页。那书是她从旧书摊淘来的《宅经》,虽残缺不全,但记载了不少的风水秘术。


    忽然,门外响起敲门声。


    雪芽立刻起身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不俗,但脸色很憔悴,眼下青黑严重,一?就是遇上了事儿。


    “请问是李仙师吗?”万兴贵拱手问。


    李令曦放下书,抬眼?他:“你是?”


    “在下万兴贵,枫林镇人。”万兴贵走进屋,深深一揖,“实不相瞒,家中出了一些怪事,想请□□前去??。”


    李令曦打量他片刻,道:“坐下细细说来。”


    万兴贵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家畜暴毙到狗站人立,到老太太生病孩子夜游……说到最后,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汉子眼圈都红了。


    “仙师,我万家一向行善积德,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新宅子怎么会这样?”他声音哽咽。


    李令曦静静听完,问:“宅子是什么时候建的?”


    “去年九月动工,腊月初完工。”


    “是谁建的?”


    “镇上的刘工匠,干了二十多年了,看碑一直很好。建的时候我也常去?,没发现什么问题啊!”


    “搬进去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仪式?”李令曦又问。


    “做了,请道士?过日子,还祭了土地。”


    李令曦沉吟片刻,站起身:“带我去??。”


    万家的新宅在镇西,离主街有一段距离,周围都是新建的宅子,但万家的最大最气派。


    可李令曦走到离宅还有十丈远时就停下了脚步。


    “大人,怎么了?”雪芽问。


    李令曦没说话,只是皱眉?着那座宅子。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正好,可万家的宅子就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阴气笼罩着,连阳光照在上面都显得一片惨白。


    更奇怪的是,宅子的周围很安静,确切的说是没有生气。万家旁边的宅子门看有小孩玩耍,有妇人说话。可万家的宅子后面连鸟都不落。


    李令曦开看了:“万老板,你这宅子的方位不对。”


    “方位?”万兴贵愣住了,“刘工匠说是按规矩建的,坐北朝南呀。”


    “是坐北朝南没错,”李令曦走到宅子正面,指着大门,“大门前的这条街是斜的,宅子的正门对着街角,犯了‘刀煞’。”


    万兴贵不懂这些,一脸茫然:“刀煞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有尖锐物品对着门,像一把刀劈过来,主血光之灾。”李令曦解释道,“不过刀煞较为常见,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们再进去??。”


    进了大门是前院,地上铺着青石板,左右各有一棵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正中是一面影壁,上面雕刻着福字。


    李令曦?到影壁,眉头皱得更紧:“这影璧的位置也不对。”


    “怎么不对?”万兴贵连忙问。


    “影壁本来是挡煞的,可是你这影壁正对着大门,把气全挡住了。”李令曦走到影壁前伸手摸了摸,“而且这福字雕得太深,阴刻入木三分本是好事,可是你?,”她指着影壁的底部,“这里有水渍。”


    万兴贵蹲下一?,果然在影壁的根部?见了深色的水痕,像是潮湿导致的。


    “影壁本聚阴,再加上水汽就成了聚阴之地。”李令曦摇头,“前面的这两棵槐树也有问题。”


    “槐树怎么了?不是说‘门前有槐,富贵三代’吗?”


    “那是古话,槐树属阴招鬼。”李令曦指着左边那颗,“你?这棵树长得歪斜,枝干都朝宅子里边伸,这是‘鬼招手’。右边那棵树则更糟,树上有个大瘤子,像张人脸,这是‘树魅’。”


    万兴贵听得冷汗直冒:“那我马上把树砍了!”


    “不着急,先?完再说。”李令曦摆摆手。


    过了影壁是正院,三间正房和左右厢房都是悬山顶,屋脊两端有鸱吻。


    这是古代民居常见的样式,本该吉祥,可李令曦抬头一?到鸱吻,脸色就变了。


    “万老板,这鸱吻是谁安的?”


    “刘工匠啊,他说这是老规矩,用来镇宅的。”


    李令曦眯起眼睛:“鸱吻的确是用来镇宅的,可你这鸱吻,是闭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万老板凑近仔细一看, 果然,屋脊两端的鸱吻都闭着嘴,但他不懂这有什么讲究:“仙师, 这闭口……有什么问题吗?”


    李令曦语气严肃:“鸱吻张口是吞火镇宅, 而闭口则是闭气, 主家宅不宁, 人丁不旺。”


    正说着, 赵雪兰从正房出来, 看见万兴贵带人回来,连忙迎上去:“当家的,这位是?”


    “这是李仙师,来帮咱们看看宅子。”万兴贵介绍道。


    赵雪兰眼睛一亮,上前一步着急地道:“仙师,您可千万救救我们啊,我婆婆病得厉害, 宝儿也……”


    话没说完,房间里传来咳嗽声,接着响起万老太太虚弱的声音:“谁来了……”


    李令曦道:“我去看看老太太。”


    进了房间, 药味扑鼻, 万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瘦得都脱了形。


    看见李令曦, 她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姑娘, 你是……”


    “老太太,我姓李,是游方的道士, 懂些医术,给您看看。”


    李令曦在床边坐下,搭上老太太的手腕。


    脉象虚浮,时有时无,是阳气衰竭之兆,可奇怪的是老太太的身体内并没有明显的病灶,就是精气神被掏空了。


    她又仔细看了看老太太的面相,印堂发黑,双眼无神,眉间有一道隐隐的青气——这是阴气产生的症状。


    “老太太,你夜里经常做噩梦嘛?”李令曦轻声问。


    万老太太点头,缓缓道:“我梦见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屋里走,还唱歌……”


    “唱什么样的歌?”


    “听不清,就是咿咿呀呀的,好像是戏文……”


    李令曦又问了几句,起身对万兴贵说:“带我去看看其他的房间。”


    厢房是万兴贵夫妇住的,没什么异常,但到了后院,问题又来了。


    后面有口水井,井边种着一棵柳树。井是活水井,按理水该是清澈流动的,可李令曦探头一看,井水不仅浑浊,还泛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口井是什么时候打的?”


    “建宅时一起打的,打了三丈深才出水,当时水很清澈,不知怎么现在……”


    李令曦又绕着井走了一圈,井台是青石砌的,八边形,本是吉象。可她在井台的东南角发现了一道裂痕,裂痕里长着青苔,青苔的颜色很深,看上去呈青黑色。


    “雪芽,拿罗盘来。”李令曦伸出手,雪芽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罗盘。


    李令曦将罗盘平放在井台上,指针转动了几圈,最终停在东南方位,微微颤动。


    “水位在东南,巽位属木,本该生发,可这井水浑浊,是木气被污染。”李令曦收起罗盘,“而且井边种了柳树,柳树也属阴,这是阴上加阴。”


    万兴贵已经听的是满头冷汗:“仙师,那……这宅子还有的救吗?”


    李令曦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建宅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死人,或是挖出了什么东西?”


    万兴贵想了半天,忽然道:“有!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个陶罐。”


    “陶罐里边装的什么?”


    “就是普通的陶罐,里边啥也没有,空的。刘工匠说可能是以前人家买的,不吉利,就让给砸碎扔了。”


    李令曦眼神一凝:“砸碎了?扔哪了?”


    “就、就埋在宅基地里了。”


    “带我去看看埋陶罐的地方。”


    万兴贵领着李令曦来到宅子东北角,指着一块石板:“就埋在这下面。”


    李令曦让雪芽挪开石板,下面是普通的泥土,看不出什么。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土里有股淡淡的腥味,但并非泥土本身的土腥气,而是像血腥味。


    “万老板,”李令曦站起身,神色严肃,“你这宅子的问题,比我想的更严重。这不是简单的风水不好,而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


    万兴贵惊得脸色煞白:“故意?是谁?为什么?”


    “现在还说不准。”李令曦看着这座气派却阴森的大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宅子的布局,不像是给人住的。”


    “不是给人住的……”万兴贵重复了一遍,呆呆地张大了嘴,“那是给谁住的?”


    李令曦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给鬼。”


    “给鬼住的!?”


    雪芽和万兴贵同时失声惊呼。


    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从汗毛孔透出来,两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那可该怎么办啊!”万兴贵反应过来,着急地问。


    李令曦在门槛外头站住了脚,回头又打量了一眼这宅子。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青砖墙上,原本暖融融的光落在这宅子上,像是被吸走了热气,只剩下惨淡的橘黄色,屋檐的阴影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


    “万老板,今几个就先到这儿。有些事,我还得琢磨琢磨。”


    万兴贵急了:“□□,您可不能不管啊!我娘那样子……还有宝儿也……”


    “我没说不管。”李令曦打断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这里头是几道安神符,你拿去给老太太和孩子贴身戴着。记住,天黑之后,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屋子。门窗关严实了,尤其是——”


    她抬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那口井,用石板给我盖严实了,再用朱砂绕着井台画个圈。”她又补了一句,“朱砂要是没有,用公鸡血也成。”


    万兴贵既感激又害怕地接过布袋,手有点抖:“仙师,这宅子……真那么凶?”


    李令曦只说了句:“等天黑了,我再来看看。”


    师徒俩离开万家,走在枫林镇的街道上。


    这时候正是黄昏日落,各家各户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空气里飘着饭菜香。


    可雪芽走了一路,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就像有人在后头跟着。


    “大人,”雪芽忍不住靠向李令曦,小声道,“那宅子可真邪门!我进去的时候,就觉着浑身不得劲儿,像是有好多眼睛在暗地里盯着我们。”


    李令曦步子不紧不慢:“你也感觉到了?”


    “嗯!”雪芽猛点头,“尤其是后院那口井,我往里看的时候,水里头好像……好像有张脸一闪而过。但等我再去细看,又没了。”


    李令曦停下脚步,站在街角,回头往西边望。


    万家那宅子已经看不见了,可那片天空却显得格外阴沉,云层压得低低的,让人心中压抑。


    她轻声道:“不是好像,那井里确实有东西。”


    雪芽头皮一麻:“莫非……真的是鬼?”


    “现在还不好说。”李令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宅子的格局,绝对不是给人住的。”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这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地上的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巷子尽头有家门脸不大的铺子,招牌上写着四个字:陈记纸扎。


    纸扎铺子这时候还没关门,里头点着盏油灯,昏黄朦胧。


    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细竹篾,正认真扎着一个纸人的骨架。


    李令曦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客官要买点啥?纸人纸马,金山银山,轿子屋子,样样都有。”


    李令曦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铺子不算大,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扎好的纸活儿——有穿红戴绿的童男童女,有膘肥体壮的纸马,有描金画银的轿子,还有几栋纸扎的宅院,做得都有模有样,连窗户上的格子都糊得很仔细。


    她的视线落在一栋纸扎宅院上。


    那宅子也是三进的格局,青纸糊的墙,黑纸剪的瓦,该有的都有。


    “老板,”李令曦抬手指着那纸宅,“这宅子是按照什么样子扎的?”


    老头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走过来:“你说这个啊,就是照着寻常宅院扎的。客官要是想要特别的,得先画个图样来,我照着扎。”


    李令曦摇摇头,又问:“最近有没有人,来扎过大宅子?三进的院子,进门有影壁,影壁上雕着‘福’字,后院有口井的?”


    老头愣了一下,眼睛微眯,仔细打量李令曦:“姑娘,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李令曦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钱,放在柜台上,“老板要是知道,便说道说道。”


    老头看了看铜钱,犹豫片刻,压低声音:“还真有。约莫半年前吧,有人来订过一栋纸宅,要求特别细,连院子里种什么树,井在哪个方位,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当时还纳闷,这纸扎宅子烧给先人的,讲究个心意就成,哪用得着这么细致啊?”


    李令曦心里一动:“可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那人是个生面孔,好像不是咱们镇上的。”老头回忆着,“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长衫,说话带着外地口音。给了不少定金,说要扎得气派。”


    “后来呢?”


    “后来扎好了,他来取走了。对了,取货那天他还随口问了一句,说这纸扎宅要是真住进去,会咋样。”


    李令曦眼神微黯:“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能咋回答?我说纸扎宅子是烧给阴间用的,活人哪能住?活人住进去那不是找死吗?那人听了也没说啥,付了钱就走了。”


    从小巷子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店铺也开始上门板。


    雪芽紧跟着李令曦,忍不住问:“大人,您怀疑万家的宅子是照着纸扎宅子建的?”


    李令曦微微颔首:“眼下事情还不明朗,先回客栈吧。”


    回到客栈,李令曦关上门,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借着油灯的光,开始画图。


    她记忆力极好,下午在万家走了一圈,宅子的格局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很快,一张宅院平面图就画了出来。


    三进院子,大门朝南,前院两棵槐树,影壁居中,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后院一口井,井边几棵柳树——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图,李令曦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本《宅经》,翻到其中一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那一页上画着一种较为罕见的宅院格局, 旁边用小字注解:此谓“阴宅阳造”,以阳宅之形,纳阴宅之气, 活人居之, 如入棺椁, 三月内必遭横祸。


    雪芽凑过来看, 大惊失色:“大人, 这……这不就是万家的宅子吗?”


    李令曦手指点在图上的几个位置:“你看, 大门对街角,此乃‘刀煞’;影壁挡中门,这是‘断气’;槐树招鬼,柳树聚阴;井位在东南,木气被污,是谓‘绝水’;还有那闭口的鸱吻,是‘封喉’。”


    “这些布置, 单看上去好像都是一些风水上的小毛病,可凑在一起就是个死局。”她合上书,语气沉了下去, “活人住进这宅子, 阳气会被一点一点吸走,先是家畜,再是体弱的老人孩子, 最后是壮年人。不出三个月, 全家死绝。”


    雪芽汗毛都竖起来了:“那……那万家人……”


    “万家搬进这宅子还不到一个月, 老太太和孩子已经撑不住了。”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窗边,神情严肃地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为今之计,得赶紧破局。”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李仙师!李仙师在吗?”是万兴贵的声音,慌得都变调了。


    雪芽连忙去开了门。万兴贵冲进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气喘吁吁:“李、李仙师……不好了……宅子里……宅子里……”


    “慢慢说。”李令曦让他坐下。


    万兴贵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我按您说的,给我娘和宝儿戴了符,把井盖住了还画了圈。天擦黑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可……可刚才,宝儿忽然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指着窗外说……说‘他们来了’。”


    “谁来了?”雪芽问。


    “宝儿说,是穿红衣服的姐姐,带着好多人,抬着轿子,从井里爬上来了!”万兴贵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我跑去后院看,井盖得好好的,朱砂圈也没破。可……可我就是觉得,院子里真的多了好些人!”


    他惊慌地抓着李令曦的袖子:“仙师,您快去看看吧!我娘……我娘她又开始说胡话了,说什么‘别抬我走’,‘我不上轿’……”


    李令曦脸色一沉:“走。”


    万家宅子离客栈不远,三人一路疾行过去。


    夜已经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杂沓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靠近万家,空气中那股极阴森的寒气似能透过衣物浸入骨髓,雪芽紧紧抱住胳臂。


    终于到了万家门口,万兴贵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对准锁眼。


    李令曦接过钥匙,利落地开了锁,推开大门。


    “吱呀——”门轴的摩擦声在静夜里令人心惊。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正房窗户透出一点黯淡的灯光。可那光非但没让人安心,反而把院子衬得更加阴森。


    两棵槐树的影子映在地上,张牙舞爪如猛兽奇鬼,像是随时会扑过来咬人。


    万兴贵着急地想往屋里跑,李令曦一把拉住他:“别急,先在院子里看看。”


    她从雪芽手里接过灯笼,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几步远的地方,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李令曦提着灯笼,慢慢走到影壁前。


    她提起灯笼凑近了照,影壁上那个深深的“福”字,在晃动的光影里竟好似在扭曲蠕动,像活了一般。


    “咔咔……”


    忽然,一阵轻微的,像骨头摩擦的声音,从影壁的后头传出。


    万兴贵腿一软,差点瘫倒。雪芽也抓紧了李令曦的袖子。


    李令曦面不改色,提着灯笼绕过影壁。


    影壁的后头,是前院通往正院的青石板路。路两边,两棵槐树静静地立着。


    可仔细看,左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得很低,快要碰到地面。枝条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在灯笼光里像无数只干枯的细手。


    “刚才……刚才这些树枝还没这么低……”万兴贵的牙齿都在打颤。


    李令曦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走到正院时,她停下了。


    正院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脚,赤着,从后院的方向延伸过来,一路延伸到正房门口。


    脚印里的水迹还没干,在灯笼照耀下泛着粼粼的微光。


    “这……这是……”万兴贵惊骇得声音都劈叉了。


    李令曦蹲下身,抽动鼻子仔细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味,和下午在那口井边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顺着脚印来的方向看——是后院。


    “走,去后院。”李令曦说。


    “□□,后院……后院那口井有……”万兴贵不敢去。


    “有我在,怕什么。”李令曦提着灯笼,率先往后院走。


    雪芽赶紧跟上,万兴贵犹豫了一下,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后院比前院更黑。


    几棵柳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呢喃。


    那口井就在院子中央,井台上万兴贵下午盖上去的石板还在,朱砂画的圈也还在。


    可走近了看,李令曦就发现了不对——石板的边缘有水渍。


    那水是从石板下面渗出来的,在井台周围形成了一圈痕迹。水的颜色发暗,隐隐透着红。


    “把石板挪开。”李令曦说。


    万兴贵和雪芽合力,费了好大劲才把石板挪开一条缝。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立刻涌出来,还夹杂着那股熟悉的腥味。


    李令曦把灯笼探过去,往井里照。


    井水黑沉如墨,灯笼的光只能照下去不到一尺,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泡沫,还有几片枯叶,慢慢打着旋儿。


    看着看着,李令曦忽然觉得,那水……好像在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黑暗的深处缓缓地浮了上来。


    “大人……”雪芽也看见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李令曦没动,眼睛紧紧盯着水面。


    那东西离水面越来越近了,轮廓也渐渐清晰——是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着,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在水里轻轻漂动。她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嘴角向上咧着,看起来很开心。


    万兴贵吓得“啊”一声大叫,惊恐失色地连连往后退。


    就在那张脸快要浮出水面时,李令曦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在符上快速画了几笔,然后往井里一抛。


    黄符飘落,触到水面的瞬间,“噗”一声燃起一团幽蓝的火焰。


    火焰在水面上烧了几息,然后熄灭了。


    井水开始剧烈地翻腾起来,像是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冒起泡。


    那张女人的脸在水里扭曲、变形,最后“哗啦”一声,沉了下去。


    井水恢复了平静。


    李令曦盯着水面看了半晌,这才直起身:“盖上吧。”


    万兴贵和雪芽赶紧把石板重新盖好。


    回到正房,赵雪兰正抱着万宝缩在炕角。


    万宝已经醒了,小脸煞白,眼睛瞪得老大,盯着窗户,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万老太太还在昏迷,呼吸很弱,似乎随时会断气。


    李令曦走到万宝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孩子的眼睛:“宝儿,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万宝眼神呆滞空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视线聚焦到李令曦脸上。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如蚊呐:“红衣服的姐姐……她从井里爬出来……还有好多人……抬着轿子……他们说要接奶奶走……”


    “轿子是什么样的?”李令曦轻声问。


    “红的……纸扎的轿子……上头有大红花……”万宝说着说着,忽然哭嚎起来,“那个姐姐说……奶奶该上路了……”


    赵雪兰抱着儿子,也跟着掉眼泪。


    李令曦站起身,对万兴贵说:“今晚我守在这儿。你们去厢房睡,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万兴贵感激涕零:“仙师,这……这怎么好意思……”


    “去吧,无妨。”李令曦摆摆手。


    等万家人去了厢房,李令曦让雪芽把门窗都检查一遍,每扇门、每扇窗,都贴上一道符。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小袋糯米,绕着万老太太的床撒了一圈,又在床四角各压了一枚铜钱。


    做完这些,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正房门口,面对着院子。


    夜,越来越深了。


    起初还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后来连狗吠声都没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晰。


    雪芽挨着李令曦坐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警惕地盯着院子里每一个阴影。


    灯笼放在她脚边,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忽然起风了。


    这阵风来得突然,刮得院里的树哗啦啦响。


    可奇怪的是,风只刮树,不刮地上的落叶。那些白天掉落的叶子,还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大人……”雪芽有些害怕。


    “别出声。”李令曦眼睛盯着院子中央。


    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


    像是唱戏的声音。


    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只觉得那声音飘飘忽忽,时远时近。


    声音里还夹杂着锣鼓点,“咚咚锵,咚咚锵”,敲得人心里发慌。


    雪芽不禁咽了口唾沫,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桃木剑。


    唱戏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院子的外头。


    接着,院门的方向,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好像门被推开了。


    可院门明明锁着。


    李令曦站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多了一队人。


    领头的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


    她身后跟着四个纸人,薄薄的纸糊成,脸上涂着惨白的粉,两团红腮,咧着鲜红的嘴,笑嘻嘻的。纸人们抬着一顶大红色的纸扎轿子,轿帘上贴着金色的“囍”字。


    这一队人,正从大门方向飘飘忽忽往正房而来。


    他们的脚都不沾地,飘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红衣女人走在最前头, 每走两步就轻轻扭一下腰身,那姿态,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雪芽吓得捂住了嘴, 大气不敢出。


    李令曦却面不改色, 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红线, 快速在门框上绕了几圈, 打了个复杂的结。然后又在红线上串了三枚铜钱, 铜钱垂下来正好悬在门中央。


    那队人越走越近, 眼看就要到台阶下了。


    红衣女人忽然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头来。


    雪芽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美艳的脸,皮肤白似细瓷,嘴唇红如鲜血,眉毛细长,眼睛弯弯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空洞的眼睛里没有瞳仁, 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她看着正房的门,嘴角慢慢咧开,越咧越大, 最后都快咧到了耳根。


    然后, 她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了指门。


    那四个纸人立马抬着轿子,飘上了台阶, 眼看就要撞到门了。


    就在纸轿子快要触到门时, 门上那三枚铜钱忽然“叮铃”一声, 轻轻晃了一下。


    纸人们停住了。


    红衣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又往前飘了一步。


    “叮铃——”铜钱又响了, 这次晃得更厉害。


    红衣女人退后一步,盯着那三枚铜钱,黑洞洞的眼窟窿里好像有东西在翻涌,她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


    那声音简直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像用铁片刮擦陶瓷般异常尖利,听得人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然后,那四个纸人动了。他们放下轿子,伸出纸糊的手齐刷刷抓向房门。


    可他们的手刚碰到门,门上贴的符就“噗”地燃起一团火。纸人尖叫着缩回手,手上已经被烧焦了一大片。


    红衣女人见状,脸上的笑容倏地没了。她死死盯着门,猛地一甩袖子。


    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灯笼左右摇晃。风里裹着浸骨的寒意,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腥味,和那口井里的水味一样。


    “大人!”雪芽惊恐地喊了一声。


    李令曦已经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把桃木剑,剑身上用朱砂画满了符文。她并起食指和中指,将体内灵力注入剑中,剑身金光微闪。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李令曦朗声念咒,一剑刺向门缝。


    剑尖透过门缝刺在外头,只听“噗”一声轻响,好像刺中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响起“噗通噗通”几声。


    阴风停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李令曦缓缓收回桃木剑,剑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她拉开门。


    门外的台阶下那顶红纸轿子还在,可四个纸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四摊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红衣女人也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渍,正慢慢渗入青石板的缝隙里。


    雪芽悄悄探出头看,心有余悸:“大人,刚才那是什么?”


    “引路的,有人用邪术招来了这些东西,要接老太太走。”


    “接走……去哪儿?”


    “阴间。”李令曦转身回屋,“老太太阳寿还未尽,但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她走到万老太太床边,看着昏迷中的老人,眉头紧紧皱起。


    万家这局,布得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毒。


    第二天天刚亮,万兴贵就哆哆嗦嗦地从厢房出来了。他一宿没合眼,耳朵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他轻手轻脚走到正房门口,见李令曦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雪芽在收拾地上的糯米,那些糯米已经变黑了。


    “仙师……”万兴贵声音有些哑,“昨晚……没事吧?”


    李令曦放下茶碗,抬眼看他:“我没事,你去看看你娘吧。”


    万兴贵赶紧进屋去看。万老太太还昏睡着,但脸色好像好了一点点,不再是那种死灰色,终于有了点活人气。呼吸也平稳了些,不似昨天那样随时会断气。


    “好像……好点了!”万兴贵又惊又喜。


    “只是暂时。”李令曦也跟进屋,“那东西昨晚没能得手,但不会善罢甘休,你这宅子的问题得从根儿上解决。”


    万兴贵扑通就跪下了:“仙师,您可得救救我们全家!多少钱您说!”


    “不是钱的事。”李令曦示意雪芽扶他起来,“你先跟我说说,建这宅子的时候,除了挖出那个陶罐,还有没有别的不对劲的地方?”


    万兴贵直起身,皱着眉头使劲想。这宅子是他的心血,从买地到完工期间,他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盯得可紧了。刘工匠也是他精挑细选的,手艺好,人也老实,干活从没出过岔子。


    “对了,”万兴贵忽然想起什么,“有一回我来的时候,看见刘工匠和一个生人在宅子后头说话。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看穿着打扮不像干活的。我刚走过去,刘工匠就赶紧让那人走了,说是来问工的。”


    “问工?”李令曦追问,“那人长什么样?口音呢?”


    “我真没看清脸,就记得是个中等个子,身形偏瘦。”万兴贵努力回忆,“说话的口音……好像带点北边的腔调,但又不是纯正的官话。”


    李令曦点点头,又问:“宅子建好后,刘工匠还来过吗?”


    “来过几回,说是看看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最后一次来是搬进来前三天,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还特意去后院那口井看了看,说井打得好,水脉旺。”


    “他动过井吗?”


    “没有,就是看了看。”万兴贵摇摇头,忽然又道,“不过……那天他走的时候,我从他工具袋里掉出个小布包,他捡得特别快,我没看清是啥。”


    李令曦眼神一凝:“小布包?大概有多大?”


    “就这么大。”万兴贵比划了个拳头大小。


    这时,雪芽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大人,您看这个。”


    那是个用黄纸剪的小纸人,巴掌大小,歪歪扭扭,脸上用朱砂点了两个红点当眼睛,一张鲜红的嘴咧到耳根。纸人背后,用细细的墨线画了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从哪儿找到的?”李令曦接过来。


    “后院井台下面,卡在石头缝里。”雪芽说,“昨晚上盖井盖的时候还没见,应该是后半夜谁塞进去的。”


    万兴贵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一看那纸人的样子,脸就白了:“这、这纸人……跟我昨晚上看见的……”


    “不一样。”李令曦打断他,“昨晚那些是引路的,这个是钉魂的。”


    “钉魂?”


    李令曦把纸人翻过来,指着背面的符号:“这是‘镇’字符的变体,但多加了几笔就变成了‘钉’字。意思是,把魂钉在某个地方,永世不得超生。”


    她抬头看万兴贵:“这纸人,是冲着你娘来的。”


    万兴贵呼吸一顿,下巴不受控地颤抖着。


    “走,再去后院看看。”李令曦站起身。


    此时正是清晨,后院本该有鸟叫,可万家后院却静悄悄的,连只麻雀都没有。


    柳树耷拉着枝条,叶子蔫蔫的像被霜打过。井台上的石板还盖着,可周围的地面湿漉漉的,想是夜里又渗出了水来。


    李令曦绕着井台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很仔细。走到第三圈时,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扒开井台基座旁的泥土。


    泥土很松,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扒开一层后,下面出现了几块黑乎乎的碎瓦片,边缘很锋利。


    “这是……”雪芽也蹲下来看。


    李令曦捡起一块碎瓦,对着晨光细看。瓦片的内壁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灶君瓦。”李令曦声音沉了下去,“还是浸过血的。”


    万兴贵一脸茫然:“灶君瓦?那不是该在厨房吗?怎么埋井边?”


    “灶君司火,井属水。水火相冲,本是风水大忌。”李令曦把瓦片放下,“可若有人故意为之,用浸血的灶君瓦埋在水位,那就是‘血水逆冲’,主家宅不宁,血光之灾。”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井不能留了。”


    “那……填了?”万兴贵问。


    “填了更糟,阴气散不出去,全闷在宅子里。”李令曦摇头,“得先破局,再改风水。”


    她让雪芽从包袱里取出罗盘,然后手持罗盘绕着宅子,一处处仔细勘察。万兴贵跟在后头,不敢多言。


    从前院开始。


    李令曦先看了那两棵槐树,用罗盘测了方位,又量了树与影壁、树与正房的距离。


    测量完后,她眉头皱成了一团:“左青龙,右白虎。你这左边的槐树本该是青龙位,主生机,可树长歪了,枝干朝内,这是‘青龙折腰’。右边的槐树本该是白虎位,宜低伏,可这树长得又高又壮,还有个树瘤子,这是‘白虎抬头’。”


    她指着两棵树:“青龙折腰,家道中落;白虎抬头,血光之灾。两样都占全了。”


    万兴贵听得冷汗直冒:“我……我明天就找人砍了!”


    “先别砍。”李令曦摆手,“树已成势,贸然砍伐,恐惊动地气。得先镇住。”


    接着是影壁。李令曦用手摸了摸影壁的砖缝,又敲了敲去听声音。敲到“福”字正下方时,声音有点空,后面好像有夹层。


    “这影壁砌的时候,里头是不是填了东西?”她问。


    万兴贵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砌影壁那天我不在,去县里进货了。”


    李令曦没再多问,但心里记下了。


    到了正院,她先看屋顶的鸱吻。晨光下,那对闭口的鸱吻泛着青黑色的光,看着就瘆人。


    “鸱吻本该张口吞火,镇宅避灾。可这对鸱吻不仅闭口,还朝着内院。”李令曦指着方向,“这是‘闭口煞’,又叫‘封喉煞’。主家人多病,药石无灵。”


    她让万兴贵搬来梯子,自己爬上去细看。鸱吻是陶制的,做工精细,可凑近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鸱吻的眼睛不是平常的圆睁或微眯,而是半睁半闭,眼角向下耷拉,像在哭一样。


    而且鸱吻的嘴里好像还含着什么东西。


    李令曦小心地伸手进去掏。鸱吻嘴闭得紧,她费了点劲,才从里头抠出个小物件。


    是个铜钱,钱上铸着“地府通宝”四个字,边缘已经长满了绿锈。


    李令曦从梯子上下来,把冥钱递给他看:“这钱是压在死人身子底下买路用的,放在鸱吻嘴里,就等于给这宅子定了性——不是人住的阳宅,而是成了给鬼住的阴宅。”


    万兴贵又惊又怕,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铜钱。


    看完正房,又看厢房。


    厢房问题倒不大,可李令曦在检查窗户时,发现窗棂的榫卯处被人用细细的墨线画了符。那符画得极为隐蔽,不凑近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是‘困字符’。”李令曦指着那些墨线,“画在门窗上,把人生生困在屋里,逃不出去。”


    万兴贵想起昨晚上他和赵雪兰在厢房,确实觉得很憋闷,喘不上气,他们还以为是被吓的。现在想来,原来是这符在作祟。


    最后到了后院。


    除了那口井,李令曦还发现,后院的围墙砌得特别高,比前院高出了一截。而且墙头不是平的,而是呈弧形,就像……像棺材盖。


    “前低后高,这是棺材宅的格局。”李令曦脸色凝重,“活人住在棺材里,你说会怎么样?”


    万兴贵此刻已说不出话了,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李令曦抬眼,再次环视了整个万家宅院的布局,最后轻轻吐出八个字:“五行逆乱,阴阳倒悬。”


    “大人,这啥意思?”雪芽有些不解。


    李令曦缓缓道:“意思是,有人故意把这宅子的风水,全都给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她转身看着万兴贵:“万老板, 你这宅子,金、木、水、火、土,五行全乱套了。”


    “金, 本该在西, 可你这宅子西边是厨房, 火克金。”


    “木, 本该在东, 可东边是厢房, 人住压木。”


    “水,本该在北,可北边是正房,土克水。”


    “火,本该在南,可南边门后放置了两个大水缸,水克火。”


    “土, 本该居中,可中堂被影壁挡住,还种了两棵槐树, 木克土。”


    她越往下说, 万兴贵的脸就越发惨白,等说到最后,已是一片灰白、面无人色了。


    “五行逆乱, 阴阳倒悬。”李令曦重复着那八个字, “这是风水局里最毒的一种——‘绝户宅’。住进来的人, 男丁早夭,女眷多病,三代而绝。”


    万兴贵似一堆泥软在地上, 不可置信地哭嚎:“谁……谁这么恨我……要让我万家绝后……”


    李令曦扶他起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抓紧破局。”


    她让雪芽从包袱里取出五色线,青、红、黄、白、黑,分别对应五行。又让万兴贵去准备五样东西:东边的桃木枝、南边的朱砂、西边的铜镜、北边的黑狗血、中央的黄土。


    “桃木镇东,破木煞;朱砂镇南,破火煞;铜镜镇西,破金煞;黑狗血镇北,破水煞;黄土镇中,破土煞。”李令曦仔细交代,“东西备齐了,今晚子时,我要布‘五行正位阵’。”


    万兴贵连连点头,打起精神挣扎着往起爬,就要去准备。


    “等等。”李令曦叫住他,“还有一件事,那个刘工匠,你得去打听打听,他现在在哪儿。”


    万兴贵一愣:“您怀疑他?”


    “不是怀疑,”李令曦定定看着他,“是肯定。这宅子的一砖一瓦都是经他的手,能把这局布得这么细致,除了工匠没别人。”


    万兴贵狠狠咬牙:“行,我这就去!”


    他匆匆走了。李令曦和雪芽留在宅子里,继续勘察。


    雪芽一边帮着量尺寸,一边问:“大人,你说布这局的人图啥呢?万家就是一做布庄生意的,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至于下这么毒的手吗?”


    李令曦正在检查正房的梁柱,闻言顿了顿:“有的时候,害人不需要深仇大恨。可能为财,可能为地,也有可能就为了出一口气。”


    她仰头看着房梁,房梁是上好的杉木,刷了桐油,油亮结实。可梁柱的接榫处好像有点不对劲。


    “雪芽,梯子。”


    雪芽搬来梯子,李令曦爬上去,仔细看那榫卯。榫头插在卯眼里,严丝合缝,可榫头的侧面似乎刻着东西。


    她掏出小刀,轻轻刮掉表面的桐油。刮掉一层后露出了底下的木头纹理,还有刻痕。


    是符。


    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像甲骨文一样的符号。李令曦在《宅经》里见过类似的,叫“厌胜符”,是工匠行里秘传的术法,用来诅咒或保佑主家。


    这符刻得很深,笔画略显扭曲,透着一股邪气。


    李令曦用纸拓下符样,爬下梯子,对照着《宅经》翻找。翻了十几页,终于找到类似的图案。


    注解写着:此乃“棺钉符”,刻于梁上,如棺钉封棺,主家人病卧不起,日渐消瘦,终至油尽灯枯。


    “果然是厌胜术。”李令曦合上书。


    “压胜术?”雪芽凑过来看。


    “工匠行里的黑话,也叫‘做手脚’。”李令曦解释,“盖房子的时候,在梁里、墙里、地基里,埋些不干净的东西,诅咒主家。轻则破财,重则家破人亡。”


    雪芽惊得瞪大眼睛:“那这梁上刻了符,墙里会不会也……”


    “很有可能。”李令曦站起身,“得把宅子彻底查一遍。”


    师徒俩忙活了一上午。


    在正房的西山墙里敲出了空鼓声,挖开后,发现墙里埋了个小陶俑,是个女人的形状,脖子上系着红绳。在东厢房的窗台下挖出个铁钉,钉身锈迹斑斑,钉头却磨得锃亮。又在后院的墙角挖出个破碗,碗底画着个骷髅头。


    等万兴贵中午办完事回来时,堂屋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一堆“脏东西”:陶俑、铁钉、破碗、冥钱、灶君瓦,还有那个黄纸小人。


    万兴贵一看这些东西,脸都绿了:“这……这都是从我家挖出来的?”


    李令曦点头:“没错,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万兴贵喘了口气,坐下说:“刘工匠……找不着了。”


    “找不着?”


    “嗯。”万兴贵抹了把汗,“我去了他常接活的几个地方,都说好久没见他了。又去了他家,他婆娘说他三个月前接了个大活,说是去外地盖宅子,要走一阵子。他走的时候带了不少工具,还特意交代,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三个月前?”李令曦算了一下时间,“那正是你家宅子快建完的时候。”


    万兴贵点头:“我也觉得不对劲刘工匠在镇上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出过远门。这次走得这么急,连他婆娘都不知道具体去了哪儿。”


    “工钱呢?结清了吗?”


    “结清了,宅子完工那天,我就把工钱全给他了。他还说这宅子盖得用心,保我万家三代富贵。现在想来……全都是屁话!”


    李令曦沉吟片刻:“那个来找刘工匠的生人,你还记得他有什么特征吗?比如走路的姿势,手上戴没戴东西?”


    万兴贵皱起眉使劲回想,想了半天,猛然一拍大腿:“对了!那人的左手……好像缺根手指!小拇指断了一截!我那时离得远,但恰好扫了一眼看到了,当时就觉得有点别扭。”


    “缺根手指……”李令曦若有所思。


    雪芽忽然说:“师父,咱们在纸扎铺的时候,那老板不是说,订纸宅的人说话也带外地口音吗?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李令曦眼神一亮:“走,再去纸扎铺。”


    三人又来到陈记纸扎。老头正在扎一个纸马,看见李令曦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姑娘,又来了?”


    “老板,再跟您打听个事。”李令曦开门见山,“半年前来订纸宅的那个人,手上是不是缺根手指?”


    老头愣了一下,摸了摸下巴:“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他付钱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左手小拇指短一截。”


    万兴贵激动起来:“对!对!就是那个人!”


    李令曦又问:“那人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老头摇摇头。


    从纸扎铺出来,万兴贵一头雾水:“仙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到底想干啥?”


    李令曦站在巷口看着西边的万家宅子。


    午后的阳光正好,可那座宅子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阴影罩着,一片阴沉。


    她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人是想要你家的宅子。”


    “要我家的宅子?”万兴贵颇为不解,“那直接买不就得了?何必搞这些鬼名堂?”


    “可能是他买不起,可能是你不愿卖,也可能……”李令曦略一停顿,“那宅子底下,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万兴贵更糊涂了:“我家底下?能有啥啊?那就是一块普通的地啊。”


    “不一定。”李令曦转身看他,“万老板,你买那块地的时候原主是谁?为什么要卖?”


    万兴贵回忆:“原主姓丁,是个老秀才,无儿无女,他卖地说是着急搬去省城投靠亲戚。地价也不贵,我就买了。”


    “老秀才……”李令曦若有所思,“他有没有说过,那块地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没有啊。”万兴贵摇头,“就是普通的地。要说特别……大概就是位置偏了点,在西头离主街远。”


    李令曦没再问,但心里有了计较。


    回到万家,她让万兴贵按清单去准备晚上布阵要用的东西,她带着雪芽又去了一趟后院。


    这次,她没看井也没看树,而是盯着后院的地面,一寸一寸地看。


    “大人,您在找啥呢?”雪芽问。


    “找入口。”李令曦说。


    “入口?什么入口?”


    李令曦蹲下身,开始用手敲打地面。青石板铺的地敲上去声音实实的。可敲到井台往南三步的地方时,声音却变得有点空。


    “这儿。”她站起身,“把这儿挖开。”


    雪芽从工具房拿来铁锹,开始挖。石板下的土很松,没挖几下就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个石板盖子,约莫二尺见方,边缘有缝隙。


    李令曦让雪芽撬开石板。石板掀开,底下现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里头冒着阴冷潮湿的气味。


    “这是地窖吗?”雪芽探头看。


    “不是地窖。”李令曦接过灯笼,往下照了照,“是墓道。”


    万兴贵正好抱着准备的东西回来,看见后院挖开的洞口,吓了一跳:“这……这是啥?”


    李令曦提着灯笼,看着幽深的洞口:“你家的宅子底下,可能有一座坟。”


    洞口漆黑一片,往外冒着寒气,带着一股土腥味。台阶往下延伸,灯笼的光只能照下去三五级,再往下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万兴贵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墓……墓道?我家底下……有坟?!”


    李令曦没急着下去,而是先蹲在洞口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了点粉末在洞口。那粉末是白色的,洒下去后飘飘然地浮在半空,慢慢形成一道薄薄的雾墙。


    “大人,这是啥?”雪芽好奇。


    “香灰拌糯米粉,探阴气的。”李令曦盯着那雾墙看,“阴气越重,雾墙凝固的越实。”


    只见那雾墙在洞口悬了一会儿,忽然开始缓缓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噗”一声散开了。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吹了一口气,猛地往上冲,把雾墙炸成了一片细碎的烟尘。


    李令曦皱起眉:“好重的阴气,看来下面的情况不简单。”


    万兴贵手心冰凉,眼神惶恐:“仙师,那……那咱还下去吗?”


    “下。”李令曦站起身,“但要准备准备。”


    她让万兴贵去准备几样东西:三根白蜡烛,一把新扫帚,一坛烈酒,还有一包盐。又让雪芽从包袱里拿出几道符,指尖灵力汇聚,在每道符上加画了几笔。


    “雪芽,你留在上头。”李令曦把一道符贴在雪芽额头,“守着洞口,要是蜡烛灭了或者听见什么怪声,就把这坛酒倒进去,然后盖上石板。”


    雪芽紧张地点头:“大人,您千万小心。”


    李令曦又看向万兴贵:“万老板,你要跟我下去吗?”


    万兴贵的脸色煞白,手脚冰凉,可想了想还是一咬牙:“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啥玩意儿在我家地底下作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李令曦点点头, 递给他一道符:“贴身放着,别离身。”


    她左手提灯笼,右手握着剑, 腰上还别了个小铜铃。万兴贵一脸紧张地跟在后头, 手里举着三根点燃的白蜡烛——李令曦交代了, 蜡烛不能灭, 灭了就说明下面的东西不欢迎她们。


    两人一前一后, 踩着台阶慢慢往下走。


    台阶很窄且陡, 只能容一人通过,缝隙里还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万兴贵走得很是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走了约莫二十七八级,才到了底。底下也就一间屋子大小,四壁都是青砖,顶上用木梁撑着, 看着有些年头了。


    李令曦提起灯笼,火光晕开,照亮了这地方。


    正中央的位置, 摆着一口棺材。


    从外表上看, 那是一口相当破旧的柏木棺材,漆皮剥落,露出了里头的木头。棺材没有盖严实, 错开一条缝, 从缝里只能看到里头是一片漆黑。


    棺材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残破的陶罐、几件锈蚀的铜器, 还有几个纸人。


    纸人被撕碎踩烂,有几个碎片能依稀看出是脸,上面还画着残缺的五官。在昏黄的灯光下, 那些破碎的脸看起来像在笑,又像是在哭。


    万兴贵不禁吓得手一抖,蜡烛差点掉了。


    李令曦镇定依旧,提着灯笼在墓室里转了一圈。墙上有些斑驳不清的壁画,只能隐约看出是些人物、车马,应该描绘的是墓主人生前的生活。


    她又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走到棺材头的位置时,停下了。


    棺材头前面的地上摆着个小供桌,桌上放着一个牌位,上面字迹有些模糊,勉强那认出几个:丁……氏……墓……


    “姓丁?”万兴贵凑过来一看,有些惊诧,“跟我买地那个老秀才一个姓!”


    李令曦没说话,目光落在供桌下。那里有个小坑,坑里埋着个东西,只露出一点边角。她用桃木剑小心拨开土,挖了出来。


    是个做工精细的小木盒,上头雕着花纹。打开木盒,里面是几件首饰:一支银簪子,一对玉镯,还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头发乌黑,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是女子的发丝。


    李令曦拿起那缕头发,对着火光端详。头发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就像是刚剪下来不久。可这墓室至少几十年没人进来了,头发怎么可能还这么新鲜?


    正看着,手里的头发忽然动了一下,但并非风吹的,因为这地底下根本没风。头发如活物一般自己动了,轻轻扭了扭。


    万兴贵惊得“啊”一声叫,手里的蜡烛“噗”地灭了一根。


    李令曦立刻把头发塞回木盒,盖上盖子,贴了道符在上面。可为时已晚。


    墓室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不知是从哪儿来的风,刮得灯笼乱晃,蜡烛火苗不停跳动。供桌上的牌位“啪嗒”倒了下来,碎成两截。


    棺材里,传来“咚咚”的敲击声,以及“滋滋”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抓挠棺材板。在这寂静的墓室里,那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仙师……”万兴贵吓得声音都劈了。


    李令曦丝毫不慌,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镜,对准棺材。铜镜里映出棺材的倒影,棺材盖上……坐着个人。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背对着他们,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坐在棺材盖上轻轻晃着腿,嘴里哼着咿咿呀呀的调子,正是昨晚在院子里听见的戏文。


    万兴贵咽了咽口水,后背沁出了冷汗。


    李令曦却盯着铜镜,开口道:“丁氏娘子,叨扰了。”


    镜子里,那红衣女人停止了哼唱,极为缓慢地转过头来。


    还是那张极美艳的脸,惨白无色,嘴唇鲜红,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她看着铜镜外的李令曦,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你……看得见我?”她开口了,声音飘忽幽怨。


    “看得见。”李令曦平静地说,“娘子为何在此?”


    红衣女人歪了歪头,像是思考,又像是疑惑:“我……我在这儿很久了。等人……等一个人……”


    “等谁?”


    “等……负心人。”红衣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他答应娶我的……说好了……可他却把我埋在这儿……自己走了……”


    她说着忽然哀戚地哭起来。没有眼泪,只有“呜呜”的哭声在墓室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万兴贵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浑身直哆嗦。


    李令曦又问:“那这宅子,是你弄成这样的?”


    红衣女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是我……是有人……有人让我这么做的……”


    “谁?”


    “一个……缺了手指的人。”红衣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森,“他说,只要我把这宅子里的人赶走……就帮我找到负心人……”


    李令曦眼神一凝:“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红衣女人说着,忽然从棺材盖上飘下来,飘到李令曦面前。她凑得很近,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铜镜上,“但他说……今晚子时……他会来……”


    “来做什么?”


    “来接我走……”红衣女人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他说,要给我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笑声在墓室里回荡,越来越尖利,直刺人的耳膜。万兴贵受不了了,捂着耳朵蹲下身子。


    李令曦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了铜镜背面。


    镜子里红衣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黑洞洞的眼窟窿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你……你做什么?”她声音发颤。


    “丁氏娘子,”李令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已故去多年,本该入轮回,却因执念滞留人间,还帮人害人。今日我念你情有可原,给你一条生路,告诉我那缺指人在哪儿,我超度你入轮回。否则……”


    她顿了顿,手指在桃木剑上一抹,剑身亮起金光:“否则,我只能让你魂飞魄散。”


    红衣女人盯着桃木剑,剑上的金光让她浑身发抖。她“噗通”一声跪下了。


    “我说……我说……”她声音哽咽,“他在……在镇西的土地庙里……今晚子时他会带着纸扎的花轿来……说要接我去成亲……”


    “土地庙?”李令曦记下了,“好,你可以走了。但记住,不可再害人。”


    她取出一小瓶净水,洒向铜镜。镜面泛起涟漪,红衣女人的身影渐渐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墓室里恢复了寂静。


    万兴贵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哆嗦着问:“仙师……那女鬼……走了?”


    “暂时走了。”李令曦收起铜镜,“但事情还没完。”


    她走到棺材前,用桃木剑撬开棺材盖。棺材里,果然躺着一具女尸,已经成了白骨,穿着一身破烂的红嫁衣,头上还戴着凤冠。尸骨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两个字:弘文。


    “弘文……”李令曦拿起玉佩看了看,“这是男子的名字。”


    她把玉佩收好,盖上棺材盖,又在棺材上贴了几道符。做完这些,她对万兴贵说:“走,上去。”


    两人顺着台阶往上爬。快到洞口时,万兴贵忽然脚下一打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后仰。李令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这才没让他滚下去。


    可这一折腾,万兴贵怀里的蜡烛全灭了。


    洞口的光透下来,雪芽在上面喊:“大人!你们没事吧?”


    “没事。”李令曦应了一声,正要往上爬,忽然觉得脚踝一凉——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低头一看,一只惨白的手从台阶旁的砖缝里伸出来,正死死抓着她的脚踝。那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乌黑,像铁钳一样抓得紧紧的。


    万兴贵吓得差点又一脚滑下去。


    李令曦眉头微蹙,桃木剑往下一戳,正戳在那只手上。手“嗤”地冒出一股青烟,松开了。李令曦趁机往上爬,三两步出了洞口。


    雪芽赶紧把两人拉上来,又按她交代的,把那坛烈酒倒进洞口,然后盖上石板。


    “大人,下面是什么情况?”雪芽问。


    李令曦简单说了说。万兴贵瘫在院子里,喘了半天粗气才颤声问:“仙师,那女鬼说……今晚子时,缺指人会来?”


    “嗯。”李令曦点头,“来者不善,咱们得准备准备。”


    “准备啥?”万兴贵都快哭了,“要不……要不咱报官吧?”


    “报官?”李令曦摇头,“官府管不了这种事。而且那缺指人既然敢布这么大的局,肯定有后手。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她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雪芽,准备东西。万老板,你去把老太太和孩子送到邻居家暂住,今晚这宅子不能留人。”


    万兴贵连连点头,赶紧去安排了。


    雪芽一边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一边嘀咕:“大人,您说那缺指人图啥呢?费这么大劲,就为了一座宅子?”


    “可能不只是宅子。”李令曦说,“那墓室里的陪葬品,虽然破旧,但看工艺不是普通人家。而且……”她拿出那块玉佩,“这玉佩质地不错,刻的‘弘文’二字可能是墓主心上人的名字。缺指人费尽心思引这女鬼,可能就是冲着她来的。”


    “冲女鬼来的?他要女鬼干啥?”雪芽一愣,


    “不知道。”李令曦摇头,“但肯定没好事。”


    万兴贵很快回来了,说已经把娘和宝儿送到了隔壁王婶家。王婶是万家老邻居,为人热心,一口答应了。


    “□□,那咱现在干啥?”万兴贵问。


    “布阵。”李令曦说,“既然缺指人要来,咱们就给他准备个‘大礼’。”


    她让雪芽和万兴贵帮忙,把宅子里的几处关键位置都布置了一番。


    大门门槛下埋了三枚铜钱,钱眼朝上,这叫“破门煞”。


    影壁前撒了一圈朱砂,又在影壁上贴了一道“镇宅符”。


    正房门口挂了一面铜镜,镜面朝外,这叫“照妖镜”。


    后院井台,用红线绕了七圈,每圈打一个结,结上串一枚铜钱。又在井盖上压了一块泰山石敢当,是万兴贵现从镇口请回来的。


    最后,又在宅子四角各点了一盏油灯。灯油里掺了雄黄粉,燃起来有股刺鼻的味道。


    “这是‘四象守宅阵’。”李令曦解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各镇一方,寻常邪祟进不来。”


    布置完,天已经黑了。


    三人回到正房,关上门。李令曦在屋里又布了个小阵,用五色线在地上摆了个五角星,五个角各放一盏小油灯,灯芯用红绳连着拉到中央。中央摆了个小铜盆,盆里装了半盆清水。


    “这是简易版的‘七星引魂阵’,如果那缺指人真能招鬼,这阵能暂时困住。”


    万兴贵听得云里雾里,但看李令曦一脸严肃,也知道事情不小。


    等一切布置妥当,已是亥时了,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三人围着桌子坐着,谁也没说话。外头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没有,可这种安静更让人心里发毛。


    雪芽有点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想从窗缝往外看。可刚凑过去就一声“我的娘呀”,往后跳了一大步。


    “咋了这是?”万兴贵吓得一哆嗦。


    “有、有张脸……”雪芽声音发颤,“就在窗外……”


    李令曦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井台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个纸人。


    是昨天夜里抬轿子的那种纸人,薄薄的纸壳子,脸上涂着惨白的粉,两团红腮,咧着鲜红的嘴。


    它直挺挺地站在井边,头慢慢转动,转向正房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纸人那两只画上去的眼睛, 好像正定定地看着窗户。


    李令曦瞥了那纸人一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大人,您笑啥呀?”雪芽纳闷。


    “我笑那缺指人, 也就这点本事。”李令曦关好窗户, “纸人探路, 是老把戏了。”


    她回到桌边坐下, 倒了杯茶, 慢悠悠地喝起来。


    万兴贵可没她这么淡定, 眼睛一直紧盯着窗户,生怕那纸人破窗而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快到子时了。


    外头忽尔刮起了风,大风刮得门窗“哐哐”作响,院子里那两棵槐树的枝条疯狂摇晃,伴着呼啸风声,阴森可怖。


    风里,又传来了唱戏的声音。


    这次声音更近了, 好像就在院子里。咿咿呀呀,悲戚的调子像哭丧一样。


    “来了。”李令曦放下茶杯。


    她走到中央的铜盆边,扔了一张“显影符”进去, 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渐渐映出了院子的景象。


    只见院子里站满了纸人。


    一共有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都是纸扎的, 惨白的脸, 鲜红的嘴,在月光下嘴角咧着诡异的笑。


    它们围成了一个圈,中间空出一块地, 圈的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鸦青色长衫,中等个头,体形偏瘦。他背对着正房看不清脸,但左手袖子下露出的手上,小拇指的位置确实缺了一截。


    他手里拿着一支唢呐正在吹,吹的就是那咿咿呀呀的戏文调子。唢呐声高亢嘹亮,在寂静的深夜里听得人莫名心慌。


    吹了一会儿,缺指人放下唢呐,转过身来。


    铜盆里的水映出了他的脸——四十来岁,长相普通,但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着正房的方向,张开口说话,声音透过水面传出来有些失真,但还是能听清:


    “丁娘子,时辰到了。花轿已备好,请上轿吧。”


    话音刚落,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忽然凭空出现一顶纸扎的花轿。大红的轿身,金色的“囍”字,轿帘上绣着鸳鸯。轿子前后各站着两个纸人轿夫,弯着腰做出抬轿的姿势。


    井台边,那个红衣女人的身影渐渐浮现。她还是昨晚那样子,穿着红嫁衣,披头散发,黑洞洞的眼窟窿望着那顶花轿,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


    “他……他真的来了……”红衣女人喃喃道,“来接我了……”


    她飘飘忽忽地朝花轿走去。


    缺指人笑了,笑得志得意满:“对,来接你了。丁娘子,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你的弘文。”


    听到“弘文”两个字,红衣女人浑身一震,停下了脚步。


    “弘文……”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突然变得凄厉,“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跟我走,你就知道了。”缺指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正是墓室里那个装着头发和首饰的木盒。


    他把木盒打开,取出那缕头发,在手里晃了晃:“你看,这是你的头发。我用它做引,一定能找到你的弘文。”


    红衣女人盯着那缕头发,眼神变得迷离。她慢慢地又朝花轿走去。


    屋里,万兴贵急得直跺脚:“仙师,咱……咱不拦着吗?”


    “不急。”李令曦盯着铜盆,“等他施法。”


    院子里,红衣女人已经走到了花轿前。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想去掀轿帘。


    缺指人脸上的笑容更为得意。他一手拿着头发,一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开始做法。


    就在这时,李令曦动了。


    她让雪芽端起铜盆,走到门口,她猛地拉开门,雪芽把盆里的水往外一泼!


    “哗啦——”


    水泼出去在空中散开,却没有落地,而是迅速化作一片薄薄的水雾,罩住了整个院子。


    水雾朦胧中,那些纸人霎时停止不动了。


    它们脸上的笑容僵住,画上去的眼珠子里好似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缺指人脸色顿时大变,猛然转头看向正房门口:“谁?!”


    李令曦迈步走出正房。雪芽和万兴贵跟在她身后。三人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缺指人。


    “等你很久了。”李令曦淡淡地说。


    缺指人盯着李令曦,眼神阴冷:“你是何人?竟敢坏我好事!”


    “过路的。”李令曦指了指他手中的木盒,“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把丁娘子放了,我可以留你一条生路。”


    “留我生路?”缺指人嗤笑,“就凭你?”


    他猛地一挥手,那些僵住的纸人又动了。它们齐刷刷转过头,漆黑的眼睛全都“盯”向了李令曦三人。


    然后,纸人们飘了起来,龇牙咧嘴,以极快的速度朝台阶扑过来!


    万兴贵吓得“嗷”一嗓子,拔腿就往雪芽身后躲。雪芽也紧张地握紧了桃木剑。


    李令曦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把黄豆,往空中一撒。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黄豆落地,“通通”几声,竟然生根发芽,瞬间长成了一片茂密的豆藤!豆藤疯狂生长,缠住了扑过来的纸人。纸人在豆藤里挣扎,可越是挣扎缠得越紧,最后全都化作了灰烬。


    缺指人脸色一变:“你会道法?”


    “略懂一二。”李令曦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步步走下台阶,“现在,该你了。”


    缺指人见自己的纸人瞬间被击破,脸色终于变了。他退后两步,手紧紧攥着那木盒,眼神阴鸷地盯着李令曦:“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还有懂行的。”


    李令曦提剑站在院中,夜风吹得她衣袂飘飘:“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缺指人咧嘴一笑,笑得格外瘆人,“我布了半年的局,眼看就要成了,你让我收手?!”


    他忽然将木盒往地上一摔!


    木盒被摔碎,里头那缕乌黑的长发飘散出来,在夜风里扭动。红衣女鬼见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扑向那缕头发。


    可就在她要触碰到头发的瞬间,缺指人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头发上!


    “噗——”


    血雾弥漫,那缕头发沾了血瞬间变得暗红,像一条毒蛇在空中扭曲盘绕。红衣女鬼碰到它就像被烫到一样,惨叫一声缩了回去。


    缺指人阴恻恻地说:“丁娘子,你以为我真要帮你找弘文?天真!”


    他手掐法诀,嘴里快速念咒。那缕血发忽然伸长,像绳子一样缠向红衣女鬼。女鬼想躲,可那血发就像长了眼睛,紧追不舍。


    “你……你骗我!”红衣女鬼声音凄厉,飘忽的身形在院子里四处躲避,可怎么都躲不开血发的缠绕。


    缺指人哈哈大笑:“骗你又如何?我要的,是你这百年怨魂炼成的‘阴煞’!有了你我就能操控这宅子的风水局,让万家死绝,这宅子和地底下的东西就都是我的了!”


    万兴贵在台阶上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原来……原来你是冲着我家宅子来的!我万家跟你有什么仇?!”


    缺指人瞥了他一眼,“无仇无怨,就是你这块地,我看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操控血发,那血发已经缠住了红衣女鬼的脚踝,正一点点往上。女鬼不断挣扎,发出绝望的哀嚎。


    李令曦见状,不再犹豫,提起剑冲了上去。


    桃木剑闪着金色的光芒,一剑斩向那缕血发。剑身与血发相碰,“嗤”地冒起一股青烟,血发被斩断一截。可断掉的那截落地之后竟然自己蠕动起来,又长出了新的发丝!


    “没用的!”缺指人得意道,“这头发是我用心头血祭炼了七七四十九天,已成了‘血发煞’,斩不断,烧不化!”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往地上狠狠一摔。罐子破碎,里头爬出几条黑乎乎的像蚯蚓一样的东西,在地上快速蠕动,直冲李令曦而去。


    雪芽在台阶上看见,急得大喊:“大人小心!”


    李令曦侧身躲过,桃木剑一挥,斩断了两条。可那东西断成两截后,居然变成了四条,继续扑来。


    “这是‘地龙蛊’!”缺指人狞笑,“用坟土里的尸虫炼的,你越砍它就越多!”


    李令曦眉头一皱,收起桃木剑,从袖中掏出几张黄符往地上一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镇!”


    黄符落地,化作几道金光没入土中。那些“地龙蛊”碰到金光,就像被烫到一样,疯狂扭动,最后“噗噗”几声,化作了黑烟。


    缺指人脸色又是一变:“你……你居然会金光咒?”


    “我会的可多了去了。”李令曦冷冷道,“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缺指人咬牙,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往空中一抛。布袋里头飞出几十只巴掌大小的剪纸蝴蝶,翅膀上画着诡异的符文。


    纸蝴蝶在空中飞舞,看似轻盈翩跹,但所过之处的空气都变得格外阴冷。它们分成两拨,一拨扑向李令曦,一拨扑向台阶上的雪芽和万兴贵。


    “雪芽,糯米!”李令曦喊。


    雪芽反应极快,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往空中一撒。糯米打在纸蝴蝶上,“通通”作响,纸蝴蝶纷纷坠落。可落地的纸蝴蝶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一团团黑气,黑气又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龇牙咧嘴地扑过来。


    万兴贵吓得“妈呀”一声,扭头就往屋里跑,可跑了两步又停住,屋里也不安全啊!


    他急得团团转,最后抄起门边的扫帚,闭着眼睛一通乱挥:“走开!都走开!”


    说来也怪,他这胡乱一挥还真打散了一个黑影。那黑影“啵”一声散开了,化作一缕黑烟。


    万兴贵一愣,低头看看手里的扫帚——这就一把普通的竹扫帚,没啥特别的啊。


    雪芽在旁边喊:“万老板,扫帚是新的吧?新扫帚还没沾过秽气,能打鬼!”


    万兴贵一听,来劲了,抡起扫帚一顿狂扫。你还别说,他这干了大半辈子体力活的汉子力气真不小,扫帚舞得是虎虎生风,那些黑影一时真近不了身。


    一边打他还一边念叨:“我让你害我娘!我让你吓我媳妇和儿子!我让你在我家底下埋死人!”


    缺指人见状,气得脸都绿了。他布这局花了多少心思,结果被个拿扫帚的汉子给搅和了?


    李令曦那边,已经解决了扑向她的纸蝴蝶。她提剑直奔缺指人,缺指人慌忙后退,又从怀里掏东西,这次是个小铃铛。


    他摇动铃铛,铃声尖锐,直刺太阳穴。院子里那些还没被消灭的黑影听到铃声全都停下了动作,然后齐刷刷转向李令曦。


    “去!”缺指人扬手一指。


    黑影汇成一股,如潮水般快速涌向李令曦。


    李令曦不躲不闪,将桃木剑往地上用力一插,双手快速结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破!”


    九字真言一出,桃木剑上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向四周荡开,所过之处,黑影“滋滋”作响,迅速消散。


    缺指人终于彻底慌了神,他没想到自己最强的几样手段,居然都被轻易破了!


    眼看李令曦提剑走来,他突然转身,一脸阴狠地扑向还在挣扎的红衣女鬼。


    “既然带不走活的,那我就吞了你!”他张开嘴,嘴里竟然满是像鲨鱼一样细密的尖牙。


    他竟要生吞鬼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红衣女鬼吓得失声尖叫, 拼命挣扎。可血发已经缠到她的胳膊,她怎么也动弹不得。


    就在缺指人快要咬到女鬼时,李令曦一剑斩来!


    这一剑又快又狠, 缺指人慌忙躲闪, 可还是慢了一步。剑锋划过他的左臂, 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缺指人惨叫, 伤口处没有流血, 而是冒出了丝丝黑气。


    他踉跄后退, 手指着李令曦,眼神极为怨毒:“你……你坏我大事……我不会放过你……”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吧。”李令曦面无表情,提剑逼近。


    缺指人眼珠一转,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往自己胸口一拍:“遁!”


    “砰”一声,他整个人化作一团黑烟,朝院墙外飘去。


    想跑?


    李令曦早有准备, 从袖中甩出一根红线。红线如灵蛇出洞,很快就追上黑烟,绕了几圈, 然后猛地收紧。


    “啊——”黑烟中传来缺指人的惨叫, 他重新凝成人形,被红线捆得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雪芽和万兴贵赶紧跑过去。万兴贵拎着扫帚, 对着缺指人就是一顿打:“我让你跑!”


    缺指人被捆着躲不开, 结结实实挨了几下, 疼得龇牙咧嘴。


    李令曦走过来,蹲下身看他:“现在可以说了吧,是谁指使你来的?为什么要这宅子?”


    缺指人咬着牙, 不说话。


    李令曦也不着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他鼻子底下晃了晃。


    一股像臭鸡蛋混合腐烂肉的刺鼻味道涌出来。


    缺指人顿时脸色大变:“这……这是‘腐尸水’?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李令曦淡淡道,“就是让你闻闻。这水是用坟地里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尸油炼的,闻多了,魂魄会被慢慢腐蚀,最后变成行尸走肉。”


    她说着,又把瓶子凑近了些。


    缺指人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调了:“我说!我说!”


    原来,他真名叫赵四,是个游方的风水先生——当然是邪道的那种。半年前他路过枫林镇,偶然发现这块地风水极佳,是罕见的“金蟾抱珠”局。这种局主大富大贵,且有个特点,地下必有古墓,墓中陪葬品价值连城。


    他起了贪念想占下这块地,可姓丁的老秀才说这是祖屋不肯卖。于是他就用了点手段,让老秀才夜夜做噩梦,梦见地底不安宁,老秀才实在受不了才吓得卖地搬走的。


    只是那时赵四在别处有些事情耽搁了,等他回来才发现这块地已经被姓万的买走了。


    赵四气愤之下,想了个毒计:先找个冤魂镇住这地,再布下“绝户宅”的风水局,等万家人都死绝了,他再以低价买下宅子,挖宝发财。


    “那女鬼是怎么回事?”李令曦问。


    赵四打着哆嗦:“我打听过了,这块地百年前是丁家的祖坟。丁家有个小姐叫丁淑荷,跟一个书生私定了终身,可书生进京赶考后再没回来。丁小姐相思成疾病死了,就埋在这儿。我用她的头发做法引她出来,答应帮她找书生,她才肯帮我……”


    “所以你就利用她的执念,让她害人?”李令曦眼神冷了下来。


    赵四不敢看她:“我……我那也是没办法……”


    万兴贵气得又想抡起扫帚打他,被李令曦拦住了。


    “那这女鬼现在怎么办?”雪芽问。


    李令曦看向红衣女鬼。


    血发失去赵四的控制已经松开了,女鬼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哪还有刚才的凶厉,与一个受了惊吓的普通女子没甚两样。


    李令曦走过去,轻声说:“丁娘子,你都听见了?”


    女鬼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窟窿里好像有泪水在打转:“他……他骗我……弘文……弘文到底在哪儿……”


    李令曦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这是你的吧?”


    女鬼看见玉佩,激动地浑身一震:“是……是弘文送我的定情信物……”


    “你说的弘文……”李令曦顿了顿,“我查过了,百年前进京赶考的书生里确实有个叫李弘文的。他考中了进士留在京城做官,后来娶了宰相的女儿,子孙满堂,活到八十岁才寿终正寝。”


    女鬼愣住了。过了很久,她才喃喃道:“他……他过得很好?”


    “嗯,很好。”


    “那他……可曾记得我?”


    李令曦略一垂首没说话。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百年光阴,阴阳两隔,再深的感情,也抵不过时间。


    女鬼好像明白了。她看着手里的玉佩,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再诡异,而是带着释然。


    “也好……他过得好,就好。”她轻声说,“我等了百年,也该放下了。”


    她站起身,对李令曦深深一拜:“多谢姑娘点醒,我……我愿意入轮回。”


    李令曦点点头,取出一张往生符,贴在女鬼额前:“一路走好。”


    符光闪烁,女鬼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风里。她怀中那块玉佩,“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万兴贵捡起玉佩,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解决了女鬼,接下来就该处理赵四了。


    李令曦解开红线,赵四还以为要放他走,正要谢,却见李令曦又掏出一张符。


    “你作恶多端,害人不浅,本应严惩。但我念你尚未酿成大祸,饶你一命。不过……”


    她把符拍在赵四额头上:“这道镇魂符,会镇住你的修为十年。这十年里,你不能再用法术害人,否则符咒反噬,魂飞魄散。”


    赵四脸色惨白,可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磕头谢恩。


    “滚吧。”李令曦挥挥手。


    赵四连滚带爬地跑了,头都不敢回。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月光清辉播撒,那些纸人、血发、黑影,全都消失了,好像刚才那场大战只是一场梦。


    万兴贵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舒了口气:“总算结束了。”


    “还没完呢。”李令曦说。


    “啊?”万兴贵抬头一愣。


    “宅子的风水局还没破。”李令曦看着这座阴森的大宅,“女鬼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祸根是这‘绝户宅’的格局。若不破局,你们住进来还是会出事。”


    万兴贵赶紧一骨碌爬起来:“那……那要怎么破?”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等天亮,我教你。”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就开始忙活破局的事。


    第一件事,砍树。


    但不是随便抡起斧头就砍,得按规矩来。


    李令曦让万兴贵请来四个属龙、属虎、属马、属狗的壮汉——这四生肖的阳气最旺。她给每人发一把新斧头,斧柄上缠红布。


    “左边这棵槐树,青龙位,寅时砍。”李令曦交代,“砍之前先给树磕三个头,说‘树神挪位,家宅平安’。砍的时候从东往西砍,不能回头。”


    四个壮汉照做了。说来也怪,斧头砍下去,树身竟然流出了像血一样的暗红色汁液。但流了一会儿就停了,然后树轰然一声倒下。


    接着是右边那棵槐树,白虎位,卯时砍。这次要从西往东砍。


    两棵树砍倒后,院子里的光线立刻明亮了许多,那股阴森森的感觉也淡了不少。


    第二件事,拆影壁。


    影壁不能硬拆,得先“请神”。李令曦在影壁前摆了香案,供上三牲,焚香祷告,请宅神暂避,然后才让人动手。


    拆到一半时,工人在影壁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是个小木人,穿着红衣服,心口扎着七根针。


    “这是‘七针钉心咒’。”李令曦拿起木人,“扎在影壁里,主家人多病多灾。”


    她把木人烧了,灰烬撒在院外。


    第三件事,改井。


    李令曦让人把后院那口井的井台拆了重新砌。新的井台改成圆形,代表“天圆地方”,又在井边种了三棵桃树。


    井水也彻底换了。李令曦往井里扔了几道净水符,又倒了三坛烈酒点火烧。火在水面上烧了足足一刻钟,把阴气全烧干净了,才让人重新打水。


    打上来的水清澈见底,再没有腥味。


    第四件事,换鸱吻。


    正房屋顶那对闭口鸱吻被请了下来。李令曦让万兴贵去买了对新的张口的,重新安上。安的时候还往鸱吻嘴里各塞了一枚铜钱,这次是正常的铜钱,不是之前那种冥钱。


    最后,是改格局。


    李令曦重新测了方位,让万兴贵把厨房从西边挪到东边,灶口朝南——这是“火烧东南”,旺财。


    把书房从东厢房挪到西厢房——这是“文昌在西”,利学业。


    正房的门槛加高了三寸,门槛下埋了五帝钱——这是“步步高升”。


    后院那口墓道的入口,李令曦亲自做法封了。她用朱砂在石板上画了道封阴符,又压了块泰山石敢当,确保底下的阴气不会再上来。


    忙活完这些,已经是三天后了。


    这三天里,万家宅子一天一个样。


    阴气散了,阳气升了,连院子里的鸟都敢飞进来落脚了。


    万老太太的病一天天好转,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万宝也恢复了活泼,不再说胡话。


    第四天早上,李令曦师徒要离开了。


    万兴贵说什么也要留她们多住几天,可李令曦摇头:“缘尽了,该走了。”


    万兴贵知道留不住,只好准备了一份厚礼——一百两银子,还有几匹上好的绸缎。


    李令曦只收了二十两:“够路费就行。”


    万兴贵过意不去,又包了一大包干粮,塞给雪芽:“路上吃,路上吃。”


    送到镇口,万兴贵忽然想起什么,问:“仙师,那地底下的墓……里头的东西……”


    “别动。”李令曦严肃地说,“那是人家的安息之地,动了会遭报应。就让它们在那儿吧,对你们家也有好处。有古墓镇着,这块地的风水只会越来越好。”


    万兴贵连连点头:“不动不动,我回去就把那地方填平了,种上花。”


    告别万家,师徒俩走上官道。


    雪芽背着包袱,一边走一边问:“大人,您说那个赵四以后还会不会出来害人?”


    “有我的镇魂符在,他十年内掀不起风浪。”李令曦说,“至于十年后……看他的造化吧。”


    走了几步,雪芽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李令曦侧头。


    “我想起万老板拿扫帚打鬼的样子。”雪芽模仿着万兴贵的样子,抡着想象中的扫帚,“‘我让你害我娘!我让你吓我媳妇和儿子!’哈哈哈哈……”


    李令曦也笑了:“还别说,他那扫帚舞得,还真有点门道。”


    “那是,新扫帚还没沾过秽气,打鬼可好使了。”雪芽得意地说,“下次咱们也备一把。”


    “备什么扫帚。”李令曦敲了她脑袋一下,“好好学本事才是正理。”


    “知道啦知道啦。”雪芽鼓鼓脸颊。


    师徒俩说说笑笑,渐渐走远了。


    身后,枫林镇在晨光中缓缓苏醒,炊烟袅袅,人声渐起。万家宅子静静地立在西头,再没有阴森之气,而是透着一股安宁。


    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埋在地下吧。


    活人过活人的日子,死人安死人的眠。


    这才是天地间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离开枫林镇, 李令曦和雪芽沿着河流往下游走。


    暮色四合,金乌斜坠,平缓的河水被落日余晖照的荡起一片血红, 两岸人高的芦苇在晚风中簌簌拂动, 偶尔有一两只白鹭掠过水面, 动静相宜。


    乍一看, 这就是一个普通而又宁静的傍晚, 然而李令曦的脚步却越走越慢, 最后停在一处河湾前。


    “大人,怎么了?”雪芽怀中抱着一捆刚采的草药,见她驻足,也跟着停了下来。


    李令曦没说话,目光远望,看着河流中央的水面,在常人眼中那里只有寻常的水波荡漾, 而在她眼里,水面之上正悬浮着一团黑色阴煞之气。


    这颜色像陈积多年的血渍干涸后形成的,黑得似墨, 这是得多少条人命才能聚集出如此重的怨气?


    李令曦掐指一算, 二、三、七……八条人命,横死水中,怨气纠缠不散, 在此地已至少盘踞了三年之久。


    “大人?”雪芽又唤了一声, 有些不安。


    “今晚我们不赶路了。”李令曦收回视线, 淡淡道,“前面有座荒庙,去那里歇脚。”


    雪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不远处河岸的土坡上有一座隐隐的建筑轮廓,她点点头没有多问。跟了李令曦这半年多,她知道,当大人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附近有不干净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荒庙,庙的门板早已不见踪影,神像斑驳残缺,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好在屋顶尚能挡雨,墙也能挡风。


    雪芽放下草药,熟练的开始收拾。她先从包袱里取出两张油布铺在地上,又去庙外捡了些干柴。不多时,一个小小的火堆在庙中央燃起,驱散了晚间的寒意。


    李令曦在庙的四周走了一圈,在门边、窗边各贴了一张黄色符箓。接着她又蹲下身,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阵法,拦住寻常的鬼物已足够了。


    “大人,今晚……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出没?”雪芽递过来一块干粮,欲言又止。


    “河里有东西,”李令曦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八个横死的鬼魂,怨气很重,不肯走。”


    雪芽打了个寒战:“八个?!是水鬼嘛?”


    李令曦盘膝坐下:“差不多,等夜深了我去看看,你留在庙里别出来。”


    “可是大人……”


    “我画了阵法,能保你平安。”李令曦打断她,“听话。”


    雪芽只好点点头,缩到火堆另一侧。


    天黑透之后,河边的夜格外寂静,甚至有些诡异,不仅听不见寻常的蛙鸣虫叫,就连风都停了,只有河水缓缓流动的哗哗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令曦闭目打坐了一个时辰,亥时三刻,她睁开眼睛。雪芽靠在墙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她站起身,悄悄走出庙门,今夜夜空无月,星光暗淡。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响。


    在走到距离河岸还有十丈的地方,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纸。第一张在指尖燃起,青烟缓缓升起,散开后化作一层淡淡的银光——这是“显形符”,能让隐藏的阴气显现。


    银光之下,那团黑气更加清晰了,像一团墨汁悬浮在水面上方,缓缓转动,中心处隐隐有八张人脸时隐时现。


    第二张符燃起,这次是“通灵符”,李令曦低声念诵:“尘归尘,土归土,若有冤屈,且来一诉。”


    话音刚落,河面开始有了动静。从水底深处涌上涟漪,一圈圈扩散,打乱了水面的平静。接着又起了许多气泡,咕嘟咕嘟,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然后第一具尸体就浮了上来。尸体被泡的肿胀发白,面目模糊,身上的衣服已看不出原样,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一个接一个,一共八具,都是男尸,在河面上依次排开,随水流缓缓浮动。


    每具尸体的胸口都有一团若隐若现的黑气,那是怨气的凝聚,他们的眼睛都闭着,但李令曦能感受到那八双眼睛正在水面下盯着她。


    她又燃起第三张符,这次是“问魂符”,符纸烧完,八具尸体齐刷刷睁开眼睛。眼珠浑白,瞳孔涣散,没有焦距,但都不约而同转向她的方向。接着,他们张开嘴发出混杂重叠的声音,男女莫辨,像从很深的水里传上来:


    “船,我的船……”


    “姑娘,漂亮的姑娘……”


    “酒,好香……热,浑身热……”


    “身子软……钱,我的钱不见了……”


    “不要……救命!”


    尸体传出的信息支离破碎,但李令曦听明白了大概,这些人应都是行船之人,在此处遇到了一个姑娘,喝了酒然后被杀,抛尸河中。


    “害你们的人在何处?”她问。


    八具尸体齐齐转动脖颈,动作僵直诡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上游约三里处河湾的位置。


    “那人的长相特征?”


    尸体们又开始说话,依旧一片混乱:“老、老头……姑娘……红衣裳……茶棚……酒,酒里有药……她身上很香……老头拿麻绳……”


    李令曦皱起眉,这听起来像是最常见的仙人跳,用美色诱人,下药迷晕,劫财害命。但寻常仙人跳只劫财不害命,这伙人却下手极其狠辣,八条人命,一个不留。


    而且,她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这些尸体的魂魄虽然怨气都很深重,但其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别的情绪,不仅是单纯的仇恨,还有羞耻和懊恼。


    她合上眼,仔细分辨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语,发现每个魂魄在提到“姑娘”二字时,语气里都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难堪,像是做了亏心事被人抓住了把柄。


    “你们都对她做了什么?”李令曦冷不丁问。


    声音戛然而止,尸体们突然安静了。


    片刻后,一个声音犹豫响起:“我、我就摸了一下……”


    “我灌她酒,说陪我喝……”


    “我让她跟我走,给说给她钱……”


    李令曦明白了,这些死者也不是全然无辜,他们见色起意,动手动脚,结果没想到踢到了铁板,对方不是普通的风尘女子,而是索命的阎罗。


    她挥挥手,散去符箓的效力,那些尸体又缓缓沉入水中,河面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团黑气依旧凝聚不散。


    李令曦转身回庙,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侧耳倾听,风中隐约传来一阵歌声,是个女子的声音,清扬婉转,唱的是一首民间歌谣:“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歌声是从上游传来,正是尸体们所指的方向。


    她仔细听,那歌声里听不出怨气,也听不出杀意,就是普普通通的乡野小调,还带着几分悠闲。可在这死了八个人的河段,半夜传来女子歌声,这本就极为诡异。


    但李令曦并没有立刻去查,她回到庙里时,雪芽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


    “大人,你可回来了!”雪芽明显松了口气,“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唱歌。”


    李令曦在火边坐下:“嗯,睡吧,明天我们一起去上游看看。”


    后半夜,雪芽又迷迷糊糊睡着了。李令曦则继续打坐,同时分出一缕神识感应河边的动静,歌声持续了约一柱香时间后停了,然后是一阵轻微的摇橹声,像是有人划船经过。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李令曦能感觉到,那团黑气在歌声响起时发生了波动,但并不是愤怒的情绪,而是悲伤。看来这其中必有蹊跷。


    天快亮时,李令曦起身来到河边。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在她眼里,那团黑气正在发生变化,它不再均匀旋转,而是分成了八股,每股都延伸出一条细细的线,向上游方向飘去,就像有八条看不见的锁链拴着这些魂魄,让他们无法离开这片水域。


    锁链的那一头,到底栓着什么?


    李令曦心中有了计较,她回到庙里叫醒雪芽:“收拾东西,天一亮就走。”


    “去上游吗?”雪芽揉着眼睛问。


    “嗯,去会会昨夜那位唱歌的姑娘,还有那位拿麻绳的老头。”李令曦道。


    东方既白,两人离开了荒庙。晨雾笼罩着河面,黑气若隐若现。李令曦顺着八条锁链指着的方向沿着河岸向前,雪芽紧紧跟身后。


    三里路并不远,走了约莫两刻多钟就到了。此处是一个天然的河湾,水流在这里转了个弯,形成一片平静的水域,岸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搭着一个茶棚。


    茶棚看着较为简陋,几根竹竿支起棚顶,底下摆着三张方桌,几条长凳。此刻天色尚早,茶棚里空无一人,灶台冷着。


    李令曦的目光越过茶棚看向后方,那里还有一个小屋,门窗紧闭,但从破了的窗户纸往里看,依稀可见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和桌椅也一应俱全。


    “这里有人住。”她轻声道。


    话音刚落,小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位老伯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背微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手里拎着木桶。


    他一抬眼,看见李令曦二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两位客官,喝茶歇脚?”他的笑容很自然,眼神也没有任何异常,和其他在路边经营茶摊的老汉没什么两样。


    但李令曦却注意到,他开门的瞬间,身体有个细微的紧绷动作,右手下意识往腰后摸了一下,那是习惯性摸武器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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