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映棠尚未说完, 跟前的马车帘子被拂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巷子里没有灯,唯有金映棠手里一盏微茫的羊角灯, 光晕困在她脚边散不开, 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金映棠知道楼家主应该听明白了。
金映棠没再多说, 对他福了福身, 转身离去。
江泰还未反应过来金二姑娘的这一番话是何意,手里的枳实便被楼令风拿了过去。
橙黄色的果实削掉了一个盖, 里面的果粒被掏空, 放入冰糖烧制, 握在掌心还有些烫手, 味道飘出来,酸甜中夹杂着几丝清苦, 再熟悉不过。
雪夜断崖他陷入昏迷, 醒来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自己被喂了一些苦涩又甘甜的汁水,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又或是自己烧糊涂, 记忆出了问题。
如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模糊的画面慢慢有了轮廓,似梦非梦的一幕幕浮了上来,抓不住但能依稀听到声音。
“醒醒”
“你不是很厉害吗,这般死了你能甘心?”
“想活, 就吞下去。”
“楼令风,我真背不动你了”
“你别叫了,我不是你母亲, 好了不丢下你。”
“我好累。”
“把眼睛蒙上,别认出我,我俩水火不容,不用你报恩”
“是殿下救我的?”
祁玄璋:“是表兄别想那么多,先养好身子。”
“断崖虽不高,但破陡,殿下是如何把我背上来的?”
祁玄璋:“连拖带拽吧表兄身上多了不少伤,还望表兄不要怪我”
卫忠林:“适才我去袁家讨药,听说金家大娘子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楼令风还记得上次她下山之事:“她一向活蹦乱跳,能有什么病。”
越往深想越揪心,楼令风眼眸都在颤抖,回过神来,五指已掐烂了枳实,里面的汁水淌出来汇聚在掌心,又滚又烫,贴着心脏直烧。
楼令风突然朝着门口走去。
江泰一愣,正欲跟上,见他又退了回来,如此往返了两三次,江泰背心都被吓出了一层冷汗,怀疑主子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再退回来楼令风站在了江泰面前,“祁玄璋醒了吗?”
夜里看不清,江泰却能察觉到此时主子眼眸内的凉意骇人,点头,“照主子的吩咐,一直用药养着。”
楼令风冷声道:“让他去死吧。”
江泰一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先前各处施压要他将祁玄璋交出来平民愤,主子说不急执意留到了至今,突然放弃,定是适才金二姑娘的那番话里有问题。
主子为何留了祁玄璋性命,楼家的人几乎都知道,因为祁玄璋早年在纪禾救了主子一命。
如今看来,祁玄璋的满口谎言里还包括了这个救命之恩。
——
金九音从袁师兄那里回来便睡着了,睡之前与春芙道:“东西不用收拾了,我们过段日子再回。”
春芙愣了愣,想问她怎么了,却见女郎倒头便睡着了。
女郎自来心宽,糟心事从不放在心上,可这类人也最吃亏,日子久了,个个都会觉得你心大不会在意,也不会生气,不需要去哄,就能自己想开。
六年前大公子之死伤了她的心,六年后二娘子糊涂与祁兰猗弄出来的事,又让她走了一回老路,女郎不累吗?累的。
为何能□□过来,是因为身边有人陪着。
春芙看出来她今晨从楼家回来身子有些不对劲,心里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但愿楼家主能一辈子好好珍惜女郎,大公子死后,能宠爱女郎,替女郎分忧的人,只有楼家主了。
金九音一夜睡得迷迷糊糊,好几回脑子清晰了起来,可就是睁不开眼睛,翌日天亮被春芙唤醒才爬起来。
前夜熬了一夜,累得半死,昨日又与楼家主吵了一架,身心疲惫方才睡过了头,起身匆匆穿好衣裳,收拾妥当,赶往袁师兄的院子,袁师兄已经挎着自己的包袱立在院子里候着了。
应是料到了这府上的人没那么早动身,没去前院,怕有催促之意。
金九音把人领前院,问他用过早食了没,袁长钦点头,“师妹不用相送,回去歇着,师兄在纪禾等候师妹与楼家主。”
“好,我给小舅舅,表姐,还有山里的师兄妹们备了一些东西,师兄先捎回去”金九音吩咐春芙把箱笼先送去马车上。
金映棠也出来了,身后跟着郑氏和郑焕。
郑扶舟曾想过把郑焕接到郑家,郑焕打死也不去,非得留在金家,金映棠在哪儿他就在哪儿。有亲姐姐在,留在金家倒没有人说什么闲话。
新帝上任,先前的后宫全都散了,皇后是金家人,何去何从旁人议论了也无用,前两日吏部照着上头的意思,一笔批下,薨了。
这一笔批下来,金家二姑娘的身份恐怕都要抹去。没有荣光,但少了诸多麻烦,能真真正正地过上清净日子,待人回到纪禾,重新开始吧。
金九音上前与她说话,“东西带齐了?”
金映棠点头,“嗯。”
祁兰猗死后,金九音与她说完了那番话后,便没再找过她细谈,给她时间慢慢想明白,不知道她走出来了没有,抱住了她,“好好对自己,别让阿姐挂心。”
金映棠的头轻轻地靠在她怀里,眼眶微红,“阿姐也是,好好对自己。”别再对谁都掏心掏肺。
她人缘好,谁都喜欢来沾光,难免有不怀好意之人,她心又大胜在楼家主是个小心眼的,倒可以放心。
“想过以后了吗?”金九音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阿姐虽觉得映棠应该找个更好的,可又知道在你心里,阿焕就是最好的”
金映棠脸颊红了红,“阿姐。”
“我已经问过大夫了,阿焕除了记忆受损,身体上很康健。”脸上曾被烧伤的皮肤,金映棠已让人从他的腿上取了皮,六年来,修复了九成,已是最好的结果。
金九音道:“失忆了也好,不会痛苦,你俩总得有一人朝前看等你愿意了,与阿姐说一声,阿姐回纪禾,替你们办婚宴。”
“再,再说”金映棠下意识朝前方的公子看去。
郑氏正带着郑焕往前,两人相熟了一段日子,郑焕对她不再似最初那般陌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弯唇对金映棠灿烂地笑了笑。
他比郑氏高了一颗头,两边肩上各挎着包袱,笑颜明朗,俨然看不出他曾是‘鬼军’。
金九音看见金映棠抿住唇微微弯了弯,笑容怎么看怎么酸涩,心里忽然一阵难受。她到底是如何与祁玄璋虚与委蛇了六年?还让所有人都认为她爱的人是祁玄璋
知道今日有主子要走,府上的下人们都凑到了前院来帮忙,抬不动箱笼及时搭一把手。
时辰到了,该走了。
袁师兄与阿焕上了前方的马车,金映棠正欲登车,门内一道苍老的嗓音唤道:“二丫头”
老夫人腿脚走得不快,颤巍巍地迈出门槛。比起那个气死人的老大,她更喜欢老二,温顺听话又乖,可最后谁能想到她会做出那一番大孽。
死了一个亲孙,老夫人心碎之后也想开了,人活着就好,嘱咐道:“路上仔细些。”
金震元也来了,胳膊下杵了一根拐杖,在金家四公子的搀扶下,与老夫人并肩立在门前的踏跺上,没说一句话,但能看得出来,心里在担忧。
金映棠愣了愣
你是庶女,没有人会在乎你。
因为这一句话,她魔怔了多少年,可她好像真的错了,金映棠鼻尖一酸,落了泪,“祖母,父亲”
老夫人挥挥手,“上车吧,晚了天黑到不了驿站。”
金震元也终于发了话:“缺什么了,稍信回来。”
金映棠点头,“嗯。”
父女俩人道别,金九音先替她把包袱放去马车上,刚伸手拂起车帘,便听见身后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金九音。”
今日金家忙着收拾东西,谁也没有注意到巷子外的那辆马车停了一夜。
陡然听到一声呼唤,众人齐齐转头。
楼令风等了一夜,身上的褒衣褶皱不堪,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憔悴中透出几分苍白,踱步走过来时,放置在腹部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在场除了郑氏和金映棠,均是一脸诧异。
金九音也疑惑,他怎么来了?再看他身上的衣衫,分明还是昨日的,他在这儿守了一夜?
楼令风确实一夜没合眼,但此时他毫无困意,也顾不得自己的形容如何,一心只想挽留跟前的人。
“对不起。”楼令风先道歉,再说出了一晚上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金姑娘,能留下来吗?”
拒绝了也没关系,是他错过了太多,辜负了她。
他可以再等。
他无法想象她一个小娘子是如何把他从断崖下背上去,但那一刻金姑娘的心里若非对他有情,完全可以弃之不顾。
是他识人不清,被人蒙骗了六年。
不知金姑娘也曾对他有过柔情,有过救命之恩。
上回她替他卜的卦算没错,他的姻缘多舛,是以当年才与她之间有了诸多的错过,他不想再有遗憾,无论结局如何,都应该与她说清楚。
亲口问问她,可不可以为了他留下来。
一夜过去,金九音见他眼眶里都熬出了血丝,听完他的话愣了愣,方才想起要与他一道会纪禾的打算只告诉了师兄。
金九音:“楼令风”
“传言并非为假。”楼令风看着她,苦涩地一笑:“我等了你六年,一直在等,得知你来宁朔找上门的那日,我很高兴。”
金九音怔愣地看着他。
“我喜欢你。”楼令风轻声道:“金九音,六年前我便开始对你有意,你与太子订亲,我嫉妒,也恨过,抱歉。我不介意再等六年,但请你给我一个能等下去的机会。”
不要丢下他。
她不喜欢他的高傲,他可以低头。
但,请不要再丢下他。
适才还门庭若市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鸦雀无声,就连老夫人,金震元都愣愣地看着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的楼家主。
对于楼令风的心思,金震元不意外。
小九与太子定亲后,他到纪禾的第一面便是亲眼看见楼家主趁着她睡过去,绞了她的一缕发丝凑在唇边,那眼神,神态同样身为男人,他怎么不懂他的心思。
可与小九订亲的人是太子。
不是他楼令风。
他与太子是亲表兄弟,此举未免太无耻!金震元本就不喜他,至此愈发看不起,继‘心气高’之后在他心里又多了一个品行不端的差印象。
金震元没想到楼家主今日竟敢承认。
看他那一身皱巴巴的衣衫和憔悴的神色,想必来之前已经吃了一番苦头。门口这么多人看着,有失他楼家主的威严,金震元手一招,把闲杂人等都打发走,“时辰不早,二娘子该出发了,都散开,该干嘛干嘛去”
前方马车的车滚轮子滚动,看热闹的郑焕终于把脑袋缩了进来,对袁长钦比划,那位看起来很了不起的大人,好像很喜欢九音姐姐。
袁长钦看懂了,点头,释然地笑了笑。
郑焕扭头,想看后面的马车。
他也有喜欢的人。
金映棠立在马车前,亲耳听到楼家主终于把话说开,才放心上了车。阿姐那样的人,若不与她直白说出来,她一辈子都不明白。
阿姐,好好与楼家主过。
她走了。
——
马车出发,楼令风紧张地看着金九音的脚尖。
她还没有答复自己。
他可以再等吗?
人群退去,两辆马车先后离开了金家门口,见金九音还站在自己面前并没有离去,楼令风紧握的拳头慢慢舒展开,心口太慌,绷得太紧放松后,由衷地说了一声,“多谢金姑娘。”
没有弃他而去。
“傻子。”金九音仰头看他,“我本就没打算走。”要走他们一起。
只不过无意听到楼家主剖心置腹的告白,还是有些意外。
他说他一直等她。
等了六年。
可六年前她不仅拒绝了他,还与别人有了婚约,两人的最后一面,是她抛下一身是伤的他而去,恨不得他爬不起来,这样就不会有力气擒她去宁朔。
他当时一定是很痛,很失望吧。
喜欢她什么呢,楼令风?
没等她问,楼令风已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再次低声道:“金九音,我喜欢你。”
很喜欢。
她曾问过他,为何第一次见面时,她分明已经躲得很远了,可他为何非得要前来寻她问路,起初他也不明白,自己并非那等喜欢招惹麻烦的人,可那一日,他看到立在雪地里如同粉雕玉琢的少女,用一双灵动傲气的眼睛打探着他时,他没忍住,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她而去
他能看到她的美,旁人也能。
他早该想到,她那样的姑娘身边一定会有很多人围着,当看到在她面前献殷勤的世家弟子时,少年的他并不知心里的那股不畅,实则是妒。
他不是孤傲,他是怕,怕金姑娘看不起他,怕自己配不上她。
他以为她讨厌他。
没想到,她会救他。
断崖下她把他背上来,满身伤痕,卧床了两日,却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哪怕生死关头,也没拿出此事来要挟过他。他所做的那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别离开我。”楼令风的下颚压着她的侧颈,蹭她馨香的发丝,“小九,嫁给我,与我白头偕老,过一辈子,好不好?”
金九音被他搂住,察觉出了他的小心翼翼,心头忽然有些发紧。
高傲的楼家主这是彻底不要面子了。
这番不给自己留余地的表白,将来他还怎么在自己面前逞威风,耍小心眼了?金九音伸手回搂了他的腰,“好,嫁给你,当楼夫人。”
楼令风圈住她的胳膊慢慢用了力。
丢了一个晚上的魂终于归了位,她没走,留了下来,一个晚上的等待没有白废,像梦。从小老天爷眷顾他的时候很少,这回却给了他一场不太真实的美梦。
这一个拥抱太久。
两人搂在一起,彼此身上的气息都能闻到,金九音实在没忍住,拍了拍不知道要抱到何时的楼家主,“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楼令风果然松开她,脸色变了变,他一夜没沐浴
“橘子?”金九音觉得这个味道熟悉又可怕。
确定她嗅到的是枳实,楼令风暗里松了一口气,昨夜他把金映棠给他的那个枳实都吃了,吃的时候约莫不太雅观,身上溅了不少汁水
“枳实。”楼令风看着她,柔声道:“六年前,金姑娘曾在断崖下喂我吃过的枳实。”
金九音:“”
他都知道了?
金九音问道:“谁给你的?”
“二娘子。”
金映棠,难怪。
见他眼里的悔意都快要溢出来了,昔日高高在上的楼家主突然成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苦主,金九音不太习惯,逗他,“楼家主不必介怀,我都是为了自己,救的不是楼家主,是我将来的夫君。”
金姑娘的甜言蜜语,很动人。
楼令风猩红的眼眶转了转,轻笑了一声,身上有味道不敢再去抱她,伸手来牵,“楼夫人,要回家吗?”
金映棠和袁长钦的马车早就不见了踪影,门口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他熬了一夜,身上衣裳都没换,金九音回头瞟了一眼那些从墙头冒出来的头顶,都不用进去禀报了,“走吧。”
——
很快,楼家主为留住金九音在金家巷子里守了一夜的流言传得满天飞。
在政事上楼家主实在是无可挑剔,找不出短板,可人无完人啊,这头如意了那头总得栽跟头。众人就是想听这类权臣在朝一手遮天,回到家后院起火的事。
话本子哪有真人真事有趣。
流言传出来的第二日楼令风上朝时,便又体验了一把被万人瞩目的荣光。
奇怪的是这回陈吉竟然一句没问,人站在楼令风身旁一脸平静,仿佛那日放出消息说金姑娘给他戴绿帽的人不是他。
楼令风经历了这么一遭,原本打定主意他陈吉要是敢再多说一句,他会毫不客气地踹他一脚。
今日的陈吉安静得有些过分。
散朝完毕,也没叫他去喝酒了,“楼兄早些回吧,不送。”
楼令风纳闷了,把人招过来,“来。”
手搭在他肩上,问道:“怎么回事?”
陈吉一脸茫然:“什么怎么回事?”
“喝酒不叫我?”
陈吉一愣,“楼大人要去?”
楼令风没打算去,但看他这幅自己逛酒楼仿佛要犯了天劫一般的神色,就是不爽,“我不能去了?”
陈吉摇头:“算了吧,人人都知道楼兄惧内,你要是去了,金九咱们不是找麻烦吗,我先走了,咱们下回约。”
楼令风及时揪住他后领子,不让他走,“谁说我惧内?”
陈吉如今是再也不会相信他那张鸭子嘴,反问:“你不惧?”
楼令风眼峰挪开,答非所问,“惧内又如何,传出去丢人的是她,不是我。”
陈吉不想揭穿他,他有本事当着人家金姑娘说?
楼令风没本事,并没觉得有何丢人,松开他道:“少喝点酒,你我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年前我替你指一门婚,你也该收收心了”
刚要走的陈吉脚步险些一个趔趄。
他缺不缺德?
楼令风目的达成,没理会他,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刚要上车,金家四公子追了过来,“楼家主。”
楼令风回头。
金明望走到跟前,拱手行礼后笑道:“今日家主设宴,想请楼家主一叙。”
金震元?
他不是辞官了吗,又想怎么着?塞了个新帝给他,这些日子下来都快分不清到底谁是祖宗了,楼令风已不止一次,想给他退回去。
金明望看出了他眼里的防备,忙道:“家主是为楼家主与大娘子的婚事。”
“楼家主与大娘子订亲已有一段日子,家主考虑到楼大人双亲已故,无人张罗婚期,作为长辈他擅作主张选好了日子,今夜请楼大人过去一道商议。”
——
楼令风满怀希望登门。
可金震元老奸巨猾,几杯酒下肚只字不提亲事,倒是把祁承鹤的近况打探得清清楚楚
碍于金九音在,楼令风态度温和,有问必答。
直到宴席结束,见金震元醉得要下桌了,楼令风才忍不住问,“楼某与小九的婚事,不知金家主”
金震元一愣:“楼家主不知?上回袁家师兄来宁朔,传达了袁家主的意思,你与小九的婚事,只怕我金家一家同意了不算,得袁家主点头。”
楼令风:“”——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正文先到这里,明天继续写两人的番外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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