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下值时分, 夜幕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
弗筠随着稀稀落落的人流走出衙门,一眼便看见白日她乘坐的那辆马车正停靠在石狮旁。
徐鸣珂长身玉立,站在车辕边, 而几步之外,还有一位抱臂而立的问兰。
两人各站各的, 如同陌路,互不搭腔。
徐鸣珂见她出来, 已主动挑起车帘, “上车吧。”
“多谢徐公子。”弗筠正要踩着马凳上车,侧头看了看仍站在一旁不为所动的问兰,提声道,“问兰, 你不过来么?”
问兰似是叹了口气, 才慢吞吞跟了上来。
这辆马车, 两人坐着倒颇为宽敞, 三人同坐便稍显拥挤, 弗筠和问兰一左一右坐着,紧随其后上车的徐鸣珂看了眼, 却有些踟蹰, 不知该坐在何处。
见状, 弗筠只能往中间靠了靠, 给徐鸣珂留出靠窗的位置, “徐公子,你坐这里吧。”
“好。”徐鸣珂便挨着弗筠坐了下来。
三人腿挨着腿,不留缝隙。
似是担心弗筠被挤得不舒服,徐鸣珂还稍稍并拢了自己的双腿,将身子往厢壁上靠, 给她尽可能多地腾出些位置来。
感受到他的让步,弗筠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纵然徐鸣珂昨夜行事稍无章法,但他骨子里毕竟还是个君子。
不会像某人那样明目张胆,毫无分寸。
等等,她怎么又想起章舜顷了?
这已经是今日第二回了!
自打把章舜顷“卖”给朱绍檀后,她就彻底忘记此人了。
特别是备战钦天监悬梁刺股的那段日子,她纯粹得毫无欲念,闭上眼睛满脑袋都是星图、卦象、历法。
那时她还惊奇于自己的进退自如,从容有余,拿得起放得下。
即便住在章府后院后,她也甚少再想起此人。
今日这是怎么了?!
明明她的大好仕途才刚刚开始呢,可不能折戟在这些莫须有的杂念上。
弗筠烦躁地晃了晃脑袋。
在旁将她神色落入眼中的徐鸣珂开口关切,“头日上值,可是累着了?”
弗筠止住了动作,浅笑,“还好。”
“那些人没再为难你吧?”
弗筠微扬起下颌,一脸骄傲,“我现在可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这些宵小都是拜高踩低的,这会儿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徐鸣珂不由失笑,亦顺着打趣,“那我以后得称呼你一声张大人了。”
张大人?章大人?
怎么该死的连姓都是谐音的?!
两人似乎同时想到这茬儿,原本有些热络的氛围又倏然冷却下来,耳畔只有车轮辘辘滚动声响。
也不知道是不是弗筠的错觉,总觉原本富余的位置又开始变得拥挤了起来,一股热度从右侧腿根蔓延上来,她不自觉往左边挪了挪。
“挤我干什么?”问兰道。
弗筠忍不住横了问兰一眼,她面上佯装不懂,唇畔却含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
该说不说,她竟然从问兰的神色,看出些许自己之前的影子。
这就是老天对她的报应吧?!
左边是位魔星,右边是座火炉,在身心备受煎熬的窘境中,马车终于走过了这段漫长得像是一生的路,最终停靠在章府后门。
弗筠亟不可待道,“多谢徐公子今日送我回来,往后我便乘章府的马车,先告辞了。”说完,也不理会徐鸣珂瞬间黯然的脸色,急匆匆下了车。
进入章府,走至一条前后无人的僻静巷道,弗筠回头冲着无声跟随的问兰低声开口道,“你今日来衙门找我,可是有要紧事?”
问兰同样以仅能二人可闻的声音低语道,“别院里出门采买的奴仆是聋哑人。”
弗筠讶然,“聋哑人?”
“今日出门的奴仆仅有一位婆子,在集市订了些米面菜蔬,又命人送到别院中去。”
采买这种需要大量交际的活计,竟交给一个聋哑的奴仆去做?弗筠内心疑窦丛生,“那你后面继续盯着。”
“嗯。”
因府衙点卯时辰颇早,刚过戌时,弗筠便盥洗完毕,上床歇息。
问兰已渐渐改掉坐着入睡的习惯,和衣歇在卧房的另一张榻上。
香炉里熏着安息香,清淡悠远的香气穿过床幔溜了进来。
闻着让人安心的味道,弗筠慢慢阖上双眼。
“弗筠。”
突然,有人在呼唤她,像是男子的声音,听着还有些耳熟。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颇为沉重,死活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那人渐渐走近,撩开床幔,坐到了她床侧,身下的锦褥随之软塌了一处。
他用温热的掌心轻抚着她的脸庞,本是亲昵的动作,不知为何,弗筠心里却泛起一股凉意。
“弗筠,你没想到我还能回来吧?”
那人的声音突然转向冰冷,像是冬日屋檐下倒垂的冰棱子,直直地刺向她的耳蜗。
她倏然睁开了眼睛,正月十六的姣好月光,映亮了来人的面目。
月光给他的脸蒙上一层诡异的银白面纱,似鬼似魅,却不似活人。
“章……章……”那个名字噎在弗筠的喉咙,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么怕我?”章舜顷依旧摩挲着她的面庞,勾唇而笑,“你跟朱绍檀做交易的时候,就没想到有今日么?”
弗筠惊愕地瞪圆眼睛,试图撑起身来奋起反抗,可她全身就像被定住了一半,僵硬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所欲为。
章舜顷一层一层徐徐剥开她的衣裳,入睡的寝衣本就单薄,他轻易地将她扒成了光溜溜的一条人。
章舜顷目光肆虐地落在她的身体上,仍然轻声笑着,“你说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好呢?”
弗筠惊恐地睁着眼睛,用力挤着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就见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在寒冷月光的映照下发出耀眼的反光,覆在他眉眼间,像是蒙上了一条银带。
接着,章舜顷手起刀落,那把匕首毫无预兆地捅向了她的心窝,她亲眼看见,泉眼一般的鲜血从她心窝喷薄而出。
鲜血喷在她的眼膜上,眼前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纱。
奇怪的是,她感觉不到疼,也没有立刻死去。
那把锋利的匕首接着一寸寸剜去她的血肉,如同庖丁解牛一般,沿着她肌肤的纹理,将覆在骨头上的肉一一剔了干净。
渐渐地,除了头颅尚在之外,她的脖颈以下,只有一副白骨森森的骨架,锦衾暖帐,成了一条血河。
那副骨架子,就躺在血河中间。
耳边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她循声看去,只见床边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口大瓮,翁口沸腾着热气。
被他剜下来的血肉,通通扔进了大瓮里。
血沫和油脂随着翻滚的水花被带到瓮口,流淌下来,激到木柴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章舜顷守在大瓮前,面色平静,捞起一筷子不知是什么部位的肉,勾着嘴角看她,缓缓张大口,将那筷子肉放入口中,而后颇为夸张地大口大口咀嚼着她的肉。
他咀嚼了好多下都没嚼烂,不由嫌弃道,“你的肉可真柴,一点也不好吃。”
嚼到最后,他只能生生咽下去,喉结随之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他貌似有些不满,又来至床侧,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定地看向她那双因惊恐而放大的眼睛。
“你的眼珠子滋味应该会好些吧。”
接着她便看见,那刀尖直冲她的眼球而来。
“啊——”
弗筠突然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眼前是被月色笼罩的卧房。
正月十六的月亮,还带着满月的光辉,房间一片银霜泄地。
床边没有大瓮,床上没有鲜血,没有章舜顷。
她也还活着。
“怎么了?”几乎是弗筠尖叫响起的瞬间,床幔便被问兰猛地挑开。
弗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地握住她的手,感受到真实的触感后,心口的惊慌才稍稍淡退了些,“……我做噩梦了,梦见章舜顷回来了。”
问兰借着月光,看清了她惨白如纸的脸色,试着劝她道,“世子不可能让他回京的。”
弗筠心有余悸,声音透着虚弱,“你就这么相信你家世子?”
问兰沉吟片刻,神色认真道,“我没跟章舜顷打过交道,不知其为人。当然,如果他本事过人,那就另说了。”
听她这样说,弗筠不由心头一紧,额头隐隐作疼。
章舜顷究竟有没有本事从齐王和朱绍檀的手里脱身,其实她也说不准。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万一他神通广大,逃过了层层监视围堵,安然无恙归来了呢。
那她可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而且极有可能是不得好死的死法。
今晚的噩梦未必不能成真。
这可如何是好?
她拼命地揉着额头,突然想起那日她在牢里占的卦象,那确实是个大凶的卦象。
卦象说,她定会在此事上栽跟头。
截至目前,她只有些无伤大雅的遐思困扰,自然算不上栽跟头的地步。
难不成真的还有其他劫难在等着她么?
不行!她得先下手为强,决不能留有后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初次见面 “陛下召见
次日, 弗筠顶着有些乌青的眼眶,微微打着呵欠迈进了阴阳司的值房。
沈安像是浑忘了昨日的安排,依旧埋首在他宽大的公案前不知忙些什么。
因而, 弗筠仍不知她绞尽脑汁起草的奏疏底稿,究竟有没有派上用场。
当朝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参与常朝, 整个钦天监也唯有监正程文山需每日上朝,余下虾兵蟹将若无特殊旨意, 平时只需待在衙门处理公务。
阴阳司的日常公务, 按部就班,枯燥而繁琐。
天文司的同僚会送来夜里观测的天象数据,阴阳司负责核对和誊录归档,若观测到异常天象, 则需立刻分析研判, 起草示警文书上报。
此外, 若是王侯勋贵家婚丧嫁娶、动土上梁, 也会将单子递到阴阳司来, 让他们帮忙择定黄道吉日、勘测风水方位。
若是没有其他临时安排,阴阳司的日常差事无非此类。
可朝廷此番大张旗鼓, 破格征召, 好不容易弄来一批“新血”, 为官者自然不会任由他们在值房里喝茶发呆, 白享清闲, 尸位素餐。
故而,沈安拧着眉琢磨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让他们着手整理校勘钦天监书库中所有风水堪舆、占卜类典籍,编修出一套阴阳司内部的规程制度。
这项苦差需要纵览古今典籍,徜徉文山字海, 比起订立规程,倒更像是一项浩繁的文献辑佚与学术编纂工作,论起来跟翰林院编修的活儿也差不了多少。
弗筠勉强还能耐住性子,吴防和贺平却是已经按捺不住,心里憋闷的怨气直欲冲天而出。
他们私下里已打听到,从八品及以下官员每月能领到的俸禄不过最多六石粮食,折算成银钱,也不过二两多银。
若是领到给勋贵家择吉日的差事,或许能贪些油水,可他们初来乍到,尚未摊上如此好事。
满打满算,当这芝麻绿豆小官赚的俸禄,还不如风水先生赚得多。
他们皆已年过三旬,都是携家带口,为了官身,举家搬迁到京城来的。光是租赁房屋,每月就要花去一半俸禄,更别提还得养活一家老小。
当平头百姓时,总觉得为官者气派,所谓士农工商,士总是排在第一号的,然而真正身在其中了,才觉得辛辛苦苦考中的差事,除了有个好听的名头外,竟挑不出其他实用之处。
比起吃进嘴里的,穿在身上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再一打听,其他司职的新科同僚,也是各有各的苦水。
譬如天文司,要夜里蹲守在冷风肆虐的观象台上,漏刻司的要轮班值夜,在钟楼鼓楼打鼓敲钟,都是熬大夜的苦差。
于是,一股压抑的不满情绪无声无息地在钦天监蔓延开来。
当然,只懂唯命是从的各司主官,对手下人的懈怠不满,要么坐视不理,要么只会耳提面命。
只堵不疏,堤坝总有一日会不堪重压,决堤而出。窃窃怨声已经如秋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水位悄悄攀升。
与此同时,弗筠却等来了一则天大的好消息。
这日,在她抓耳挠腮地研读一本上古典籍时,沈安突然走至她跟前,敲了敲她的书案,“走。”
弗筠不明所以,但总觉兹事体大,便戴好搁在桌上的乌纱帽,立刻起身,跟在他身后,来到衙门后进院落,专属于监正程文山的值房外。
进门后,监正程文山正在整理常服,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幞头,打量了一眼二人的穿着,“陛下召见,马上进宫。”
弗筠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像是被淅淅沥沥的蜂蜜浇了满头满身。
兴奋之余,她思忖着这泼天大喜的前因后果。
钦天监唯有监正监副才有直接面圣资格,因程文山精通的是历法推算,对风水堪舆之术并不擅长,为防备陛下询问具体细节,程文山必须带上精通此道的下属随侍,以备不测。
她此次入宫,大概率只是等候在廊下,但能进宫亦是远超她的预期了。
她重重地应道,“是。”
递交牙牌,验明正身,一路穿过宫城门禁,他们一行人在宦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趋近皇城禁苑。
弗筠全程垂眸敛目,目不斜视,视线所及,只有程文山和沈安二人起落的官靴和常服飘摇的衣角。
这一路,几乎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只有风声溜进券洞,肆虐于空旷的广场,安静得不同寻常。
不知行过多久,来至乾清宫西侧懋勤殿,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亲近臣工商议机要的书房重地。
程文山在宦官的示意下,身影消失在悬挂着厚实防风锦帘的殿门内。
她和沈安作为随从低阶官员,只能候在殿外檐下,垂手侍立,静候可能的传召。
弗筠将耳朵竖到头顶,屏气凝神听着其内动静。
厚重锦帘将殿内的声音隔绝了大半,听着极其模糊,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两道不同的声线在平稳地交谈。
低沉些的那人是程文山,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含糊,但所言内容无需细听也能猜出八九分,无非事关太后寿藏选址一事的陈辞。
至于措辞,同她当初起草的那份奏疏所差无几,几乎可以说是照搬照抄,只是用他更为老练的官场语言稍加演绎一番。
弗筠不由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如同老树般沉默伫立的沈安,心里涌出些许不满。
既用了她的草案,却连句夸赞的话都不给,还让她悬心吊胆了许多时日。
一丝不忿划过心口后,她又竖起了耳朵。
另一道有些冷峻的声线适时响起,似是从幽谷里流淌出的山泉,字音清晰可辨。
应当就是当今圣上朱绍检了。
“钦天监的意思,朕听明白了。合宫同葬,既能全朕孝思,又可节省国帑,朕心颇感欣慰。可惜啊,你这话一旦说出来,只怕礼部,内阁都要群起而攻之了。”
殿内静了一瞬,才传来程文山有些磕绊的回应:
“陛下明鉴。这……自古开天辟地,万事都是开头难。再者,礼制代代承袭,也并非原封不动,无不是结合当下情由,因地制宜,应时而变……微臣以为,太后陵寝之事,亦当如是考量……”程文山又开始变着花样陈说那番论调。
朱绍检倒是没有打断他,等他絮絮叨叨、反反复复说完之后,突然长叹感慨道,“若是满朝文武,都能像程卿你这般,体恤朕心,为君分忧,那朕平日里,也不必如此事事为难,处处掣肘了……”
“可惜啊,人人都想指手画脚,也不知挂在口头上的礼制,是祖宗规矩,还是个人私心……”
面对着陛下突然而来的牢骚,程文山陷入更久的沉默。
弗筠几乎能想象出程文山此刻额角冒汗,搜肠刮肚却不知该如何接话的窘迫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程文山嗫嚅的话,“陛下言重了。百官兢兢业业,也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弗筠在外侧耳听着,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个猜测,朱绍检在此事上分外坚持,力排众议,怕不单纯为了尊荣生母这么简单。
正想着,殿外廊下忽然响起宦官那特有的尖利通报声:“章阁老,您来了。陛下正在里头与程监正说话呢。”
弗筠面门立在檐下,乍闻此声不觉周身一震,一层冰霜从脚底蔓延到头顶,让她僵得无法动弹,瞥见身侧沈安已经转过身去,她才随之缓缓转身,低眉敛目,随着沈安轻声附和道,“下官见过章阁老。”
一阵轻微的衣袍窸窣与步履声由远及近,章守约的身影出现在廊下,他脚步一顿,目光在二人身着的低阶补服上落了落,便随之移开,看向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陛下此刻可得空?”
太监连忙躬身,语气恭敬:“监正程大人正在里头回禀太后寿藏选址一事呢,您请。”
一阵请安寒暄后,朱绍检率先开口道,“你来得正好。钦天监刚呈上来的折子,不知阁老意下如何?”
约莫片刻后,章守约沉声道,“陛下拳拳孝心自为万民表率,但孝道亦需合乎礼法。太后陵寝规制,自有成例在前。此事该是如何,便应是如何。”
这次的沉默较之方才更久了些,朱绍检突然笑了一声,“该是如何?谁来定义该是不该?”
章守约仍然气定道,“礼制成法,乃经千百年锤炼,若人人皆可妄言变通,随意定义该与不该,那天下还有何规矩可言?”
话音刚落,只听重重一声脆响,似是茶盏顿在书案上发出的声音。
一时间,殿内殿外皆敛声屏气,大气都不敢出。
寒风抵着沉重的门帘,像是被门框吸附住了。
弗筠彻底明白过来,难怪程文山之前抱怨这差事难办,推不下去。
太后寿藏最终选在何处,是单独安葬还是与先帝合葬,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般要紧,真正要紧的是借此打擂台的两股权势,究竟谁能在此事上胜出。
这干系着年轻的皇帝,能否逐步摆脱元老重臣的荫庇,建立起自己的拥趸。
看来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同袍之间那块牢不可破的铁板,早已悄然出现了裂痕。
弗筠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不知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煎熬了多久,殿门终于再次被轻轻推开。
监正程文山从里面退了出来,只见他面色灰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此地不宜久留,他赶紧带着手下两个喽啰屁滚尿流地回到钦天监。
出宫的一路上,程文山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直至走出宫门,他忍不住开口抱怨,“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自觉触了霉头的程文山,脚步沉重地带着二人回到了钦天监衙门。
然而尚未踏进衙门,就听里面传来吵嚷喧哗之声,程文山怒气更甚,正要大踏步进入发泄,忽然一声风响,一件黑乎乎的物事,竟从衙门大堂里猛地飞了出来,直冲着他的面门砸来!
竟是一块硬邦邦的红木镇纸。
程文山反应慢了半拍,吓得魂飞魄散,幸亏身后的沈安眼疾手快,猛地拉了他一把,那块镇纸擦过他的乌纱帽顶而过。
弗筠亦眼疾地蹲了下去。
惊魂甫定的三人急忙向衙门内望去,只见原本应该肃静有序的钦天监前院大堂,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狼藉,两拨人互相推搡叫骂,桌椅歪斜,文书散落一地。
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因祸得福 “别让他回
“都反了!”
程文山一声咆哮, 院子里嚷嚷着对峙的两拨人终于安静了一瞬。
这两拨人,一派是新征召来的低阶官员,另一派则为各司原有吏员或品级稍高者。
副监汪宜夹在两拨人中间, 此刻如见救星,三两步来至程文山跟前, “监正大人,您可来了。这帮三教九流, 身上尽是些不开化的刁民习气, 委实不堪重用,闹着要不干了呢。”
程文山眼前发黑,喘着粗气,“到底怎么回事?”
人群中, 一个肤色黝黑、身材精壮的年轻吏员率先开口, “就给这么三瓜俩枣, 却把我们当驴使唤, 这破差谁爱干谁干!”
程文山额头突突一跳, 这话跟他方才说的那句竟如出一辙。
汪宜被此人的无礼气昏了头,“吃不了这份当官的苦, 当初就别来应召啊!真当衙门是你们村头晒谷场, 由着性子来?”
事情既已闹到这一步, 伸头也是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新进官员仗着法不责众, 索性豁出去了,七嘴八舌道:
“谁知道当官是来受这鸟罪,受这些草包瞎指挥!”
“就是,什么不入流的货色,怕不是连八卦都没学明白, 还敢来支使我们?”
怨言又像热水溅入油锅,开始噼里啪啦地沸腾。
“大不了今日就脱了这身官服,回去过清闲日子,不伺候你们了。”
程文山气得脸色发青,“好!好!有志气!那就都给我滚!谁要走,通通都名字记下来,我立刻报到吏部去。”
这话掷地有声,方才的喧哗倒静了一息。
新吏们面面相觑,虽说他们现在的官阶微不足道,亦是辛辛苦苦考来的,口上说说总是轻松,真要撂挑子不干了,心里还是得掂量掂量轻重,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贪图一时痛快的。
况且,今日聚众闹上一闹,多半是想出口恶气,让往后日子稍微松快些,并非真想断送前程。
是故,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喉结滚动,嘴唇嗫嚅,竟没有一个出声应和的。
程文山自认为看穿这帮人的色厉内荏,胸腔稍稍畅了些,“既然舍不下官身,那就给我收收心,好好干。”
静默中,突然响起一道人声,“天文司苗泽不干了!”
说完,这人便从人群中走出来,转身径直朝值房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脚步没有丝毫留恋。
有人打头,又有稀稀拉拉约莫三四人附和。
程文山咬了咬牙,对汪宜吩咐道,“都给我记下名字来,立刻去吏部除名。”
余下诸人脸上红白交错,踟蹰了半天终是没有开口,各自垂头丧气地回了值房。
可以想见,等待他们的,必是上司更加严厉的数落。
这场临时起意的罢工,看样子是暂时止息了。
虽然折损了几个兵卒,但大局尚在掌控之中。
当然,只是看样子而已。
真正的麻烦,并不在这院墙之内。
事有不巧,偏偏在程文山尚未回衙时,恰有都察院的御史路过钦天监衙门,上前凑了些热闹,听明白闹事的缘由,便将此事弹劾到了陛下面前。
这下子,便不只是折损几个小兵小将就够了。
御史的奏章,将此事归结于当初破格擢选、门槛过低上,选了一帮子野气未驯、不服管束的刺头,搅得官场乌烟瘴气。
但钦天监这一行所需的人才,毕竟特殊,正经人家的少有从事此行当的,若要较起真来,还是一团死疙瘩。
陛下可不管这些,出了岔子总该有人兜着。
程文山自然难辞其咎,被罚了好几个月俸禄,连带着曾经起草诏书的礼部,以及授意礼部行事的章守约,都一同吃了瓜落。
至于皇帝是不是在借机敲打强硬的守旧派,那就自由心证了。
总之,在此事之后,守旧派接连受挫,坐了多年冷板凳的清流党,又有复燃之势。工部、吏部、刑部的要职上,又渐渐出现了清流党的身影,跟章守约下辖的兵部、礼部、户部呈对峙之势。
帝王心术,重在制衡。这潭水,被一根意外的棍子搅得更深了。
弗筠此时,却因跟着程文山一同入宫,阴差阳错避开了衙门里那场新旧对垒的风波,心中不免掠过一丝侥幸。
不过她也有自己头疼的事情。
那就是关于章舜顷的生死。
也不是她不信朱绍檀的本事,但她这些时日,每当夜深人静,脑海总回荡着长亭送别时章舜顷最后给她说的那句话:
“说不定我们还会有缘再会呢。”
“到那时我们就只是仇人。”
那语气太过平静笃定,仿佛对自己能安然回京之事十拿九稳。那时面对朱绍檀的围攻,他确实没怎么反抗,可任人宰割绝非此人脾性。
弗筠大约能猜到,他大概也是在将计就计,深入敌穴一探虚实,就如同他冒险现身都指挥使府邸一般,许是在借机暗中搜集齐王谋逆的罪证,玩一出反间计。
若真如此,她就更不能让他活着离开青州、重返京城了。
齐王这枚棋子,眼下还有用处,不能让他坏了布局。
下值时,她又来到了城南的那家客栈。
这次,掌柜直接主动引她到后院一处厢房。
“姑娘有何吩咐?”
“劳烦掌柜告知青州附近州府涅槃堂,密切关注齐王府动向,若是章舜顷果真逃了出来,万不能让他回京。”
“姑娘是指……”掌柜用手横在脖颈间比划了一下。
弗筠面露踌躇,只是重复,“别让他回京。”
掌柜愣了愣,半晌道,“我明白了。”-
那日闹过一场后,他们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差事还是那些差事。
这些时日,新来的三人除了在阴阳司那间狭窄的值房内讨论条陈,便是在主殿二楼的藏书阁里,跟各种藏书典籍大眼瞪小眼。
藏书阁除了摆在明面书架上的藏书,角落还有一间上了锈锁的单独库房,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许多泛黄落灰的旧书档案。
这日,弗筠征得同意,打开库房清理。
不整理不知道,竟有许多散佚不传于世的孤本,弗筠如获至宝,便以整理典籍为由,整日窝在库房里,也算是忙里偷闲的一种手段。
就在库房最深处,一个潮湿的角落,她费力移开几摞沉重的书册后,发现了一本被压得严严实实,封面几乎与周围霉斑融为一体的《甘石星经》。
《甘石星经》本是战国时人齐国甘德与魏国石申所著的天文学著作,不过在唐后便已散佚,如今时人流传的《甘石星经》,不过是后人从《史记》、《汉书》、《开元占经》等书中辑出的零碎篇章,故而仅一本单薄的册子。
而库房里的这本,显然要厚上许多。
弗筠又惊又疑,若真是传世孤本,竟就如此躺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按常理,早该被供在醒目之处,甚至呈送内府珍藏才对。
她寻了处稍干净的空地,席地而坐,小心翼翼翻开书页。纸质脆黄,墨迹古旧,其中记载的星官分野,果然有许多是市面流通版本中未曾见过的内容。
弗筠不由看入了迷,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其中知识,直至夕阳最后一道余晖迅速收拢消失,库房内彻底陷入一片昏黑,纸上字迹再也无法辨认,才作罢。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小心合上书册,准备将它带回值房仔细研读。
书册开阖之间,突然,一页夹在其中雪片般的纸飘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积灰的地面上。
弗筠本以为是线装松了,并未在意,弯腰拾起,想将它插回原处。
然而待她目光触及纸上内容的一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她生恐自己出现了幻觉,立刻跌跌撞撞地冲出库房,来至藏书阁最外侧一张书案前,手指颤抖着,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油灯。
昏黄跳动的灯火,照亮了纸张。
这是某一夜的手绘星图,显示彗星入侵的异常天象,而星图旁,几行注解小字,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圆润而不失筋骨的行楷,与她自幼临摹的字体,如出一辙。
她绝不可能认错,那便是父亲的字迹。
弗筠感觉自己周身血液都在滚烫沸腾,喘息也不自觉快了许多,她强迫自己吐纳平息,渐渐冷静下来后,她却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彗星每过七十载出现一次,上次彗星现世便是八年前。
这张星图应是八年前那晚的星图。
可这彗星位置,为何跟她记忆中有所出入呢?
那夜她早早地就爬上屋顶等待彗星,她记得清清楚楚,彗星分明是擦着北斗七星的勺柄附近缓缓划过,可这张星图上标记的,却是在东南方向的角宿和轸星之间。
父亲应当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他是借这张星图在传递什么信息么?
一个只有懂行之人才能看懂的暗号?
这难道就是当年追杀她的那帮人苦苦寻觅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冥思苦想时,藏书阁楼下忽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踏着木质楼梯,快速而上。
她立刻将那张星图叠好放入怀中,同时抓起手边一本寻常历书,假装正在专注核对。
不多时,沈安身影出现在楼梯口,见她仍在忙活,开口道,“宫里传来口谕,太后召见钦天监女官,明日辰时正刻入宫。”
弗筠顿时愣在原地。
太后召见?
她,她这是踩了狗屎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物伤其类 她们也不过
就在弗筠思忖太后此番召见, 是让她堪舆内寝风水,算卦占卜吉凶,还是解读天象时, 沈安倒是直接地告知了她缘由。
赵太后如今在率领后宫嫔妃女官编修一本女教书,择历朝历代的贤良女子辑录在册, 意在颁行天下,供女子诵读效仿。而钦天监是如今朝廷各司中唯一设有女官职位的衙司, 因此得到了太后的特意召见。
说起这位赵太后, 也是位颇为传奇的人物。
她本名赵吟秋,原是官宦人家出身,后因罪抄家,没入教坊司, 被当时还是皇子的宣和帝看中, 为其赎身脱籍, 又因怀有皇家子嗣, 得以纳入府中为妾。
当然, 这段教坊司的过往,早被抹得干干净净, 知晓者并不多。世人只知, 赵太后身份低微, 却母凭子贵, 一步步爬至妃位, 在先帝驾崩后,以皇子生母之尊荣登太后宝座。
可堪励志。
此番太后领衔编修女教书,其中未必没有藉此彰显自身德行、稳固其正统地位的深意。
与弗筠同行入宫的还有另外两位女官,一位是漏刻司的齐欣,另一位在天文司的甄嘉, 皆是同批应召入选的新吏。
她们三人被宫女指引到太后所居仁寿宫,刚进到殿内,便被一股醇厚温暖的味道裹了起来。
像是礼佛常用的上等檀香,但细嗅之下,又透着一缕清苦的余韵。
三人屏息静气,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越,依礼垂首上前,齐声拜道:“微臣见过太后。”
太后赵吟秋已年过四旬,鬓边可见几丝银发,眼角亦有些浅浅的纹路,可一双眸子仍凝着水雾一般,楚楚动人。眉尖惯常地微微颦着,颇有西子捧心之韵,让人一眼便能想见,她年轻时定是位我见犹怜的绝色佳人。
她目光缓缓落在三人身上,频频颔首,最后在弗筠面上停驻了许久,温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弗筠余光察觉到太后是在问自己,便依礼稍稍抬起眼帘,恭敬道,“回太后,微臣名叫张宁儿。”
“你眉心这颗朱砂痣可是天生的?”
弗筠莞尔一笑,“回太后,是娘胎里带的,如假包换。”她仪态规矩,答话却透着一丝落落大方的伶俐,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打趣意味。
太后见之面色愈发缓和,不由笑起来,一笑那双眸子仿佛荡漾起了层层涟漪,“倒是有福气的面相,瞧着跟观音座前的玉女似的,带着慈悲相。”
太后又一一问过齐欣和甄嘉的名字,便道,“你们三个都是朝廷开恩,破格擢选的女官,这份厚恩可是开天辟地头一份……”
说完,她话音空了一下。
弗筠察言观色,见状立刻接话道,“太后所言甚是。微臣等日夜感念陛下与朝廷的隆恩,唯有在任上兢兢业业,竭尽所能,方能报效万一。”
齐欣和甄嘉亦附和称是。
太后看着弗筠笑意更深,继续道,“哀家召你们前来,便是为了编修女教书一事。历代贤善女子,自是少不了女官一篇,你们既同为女官,其中甘苦与体悟,自是比旁人更深。哀家便将这份差事交给你们三人,可好?”
三人郑重应下,“微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好不容易入宫一趟,哀家也不好容易见见外朝官员,也别急着走,陪哀家一起说说话。”她侧首对身旁宫女吩咐道,“赐座。”
宫女悄无声息地搬来三张紫檀木方凳,三人谢恩后,才小心翼翼挨着边坐下。
齐欣和甄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礼遇,仍有些局促,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只敢用眼神悄悄交流。
唯有弗筠,坐姿虽恭谨,目光却坦然平和,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
太后目光落到弗筠身上,“张宁儿,你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微臣今年十六。”
太后面露惊讶,细细打量她,“才十六岁?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过人本事,可真是年少有为。”
弗筠谦让道,“太后谬赞了,微臣也是侥幸,撞了大运才入选而已。”
一旁的甄嘉见谈话氛围热络,太后又甚为随和,便也卸下心防,打趣道,“你都榜首了还侥幸,岂不显得我们这些人更是庸庸碌碌无能了。”齐欣也随着抿嘴笑了笑。
弗筠道,“微臣听闻,那些少年高中之人都是这般自谦,这才跟着学上一学。其实,微臣备战的数月里都是点灯夜战,连吃饭和睡觉都舍不得呢,这大运么,应算是天道酬勤,老天爷瞧我辛苦,才赏脸给了几分运气。”
这话一说,甄嘉和齐欣更是摇头轻笑。
太后笑声更显,“好一张伶俐的嘴,可真是正也说了,反也说了,偏叫人驳斥不得。”
太后一一问过诸人的经历过往和如今所属司职,像是寻常人家闲话家常,她们三人各自也答得从容。
齐欣籍贯嘉兴府,祖上数代都是更夫,专司授时报刻,她自幼耳濡目染习得此技。婚后第三年夫君病故,她便毅然脱离婆家,自立女户。如今已过三旬,因这次朝廷征召,才孤身远赴京城谋取前程。
甄嘉刚满二十,至今未曾婚配,是京畿本地人氏。其祖辈皆在钦天监任职,因这官职多有世袭惯例,父死子继。到了她这一代,父亲早逝,兄长官继祖业,按常理本无她的机会。幸而遇上此次破格擢选,凭自身考核过关,才得以进入天文司。
太后闻之频频感慨,女子立世不易,一路过关斩将,谋得一份立足的差事,不知相较男子要多花费几倍心血功夫,请她们参与编修女教书,便是看重这份设身处地的同感,更觉自己挑对了人。
唯有在听说弗筠籍贯后,太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弗筠神色如常,似是不以自身经历凄苦,将那段家亲皆丧的过往一笔带过,也不提在秦淮河的经历,只说如今能在钦天监任职时日已是万幸,言辞间颇有些知足安然之意。
身旁的齐欣和甄嘉,自是亲眼旁观过初任那日贺平等人对她的诘问,知晓她那段不甚光彩的过去,但两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深知此事敏感,便也没有多嘴多舌,权当不知。
太后神色有些复杂,静默片刻,才轻轻叹道,“苦尽甘来,往后……便都是好日子。”
又闲话片刻,太后露出些许倦色,便让宫女好生送客。
走出仁寿宫门,便是一条长长的宫道,两侧皆是朱红高墙,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一道狭窄的蔚蓝,无形中带来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宫闱重地,不敢多言,三人沉默地跟随宫女前行。
忽然,前方迎面走来一行人,定睛一看,是许多宦官宫女簇拥着一架明黄帷幔的步辇。
尚未来得及看清布辇上坐何人,触目那抹灼眼的明黄颜色,三人已是目光一凛,不敢抬头,慌忙跟随宫女利落地退至宫墙根下,垂首躬身。
这一行人虽众,行进间却几乎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悉索声,极其轻缓的脚步声,以及步辇轻微起落时细微“吱呀”声。
独属天子的威严,敦肃,庄穆。
声音渐渐趋近,又渐渐远去,自始至终有自己的节奏。
待布辇远去后,弗筠才悄然抬起眼帘,极快地朝后方远眺了一眼。
依稀可见布辇上人肩背宽厚挺直,体魄劲健,除此之外,再也瞧不出别的。
她迅速收起目光,悄悄跟上了余人的步伐。
走出宫门后,齐欣和甄嘉都长舒一口气。虽说太后为人慈爱,平易近人,可在深宫走上一遭,那无处不在的规矩与无形的威压,仍令人感到胸闷气短。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又将好奇的目光落在了默不作声的弗筠身上。
漏刻司和天文司在同一个院子里,齐欣和甄嘉已打过数次照面,作为此届新人中唯三的女官之二,二人关系甚至算得上亲厚。
一方面是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另一方面也是被排挤的同病相邻,因两人深知为官机会来之不易,也深谙一己之力撼动不了庞大体制,故而并未参与前些日的“暴动”,为此免去了上司的数落,但也遭到了同僚的排斥。
当然,比起眼前这位张宁儿,她们的遭遇,只能算是微风细浪。
历来枪打出头鸟,她的榜首之名本就惹人注目,加之如此年轻,又生得一副绝俗的容貌,天然便是话题中心。更遑论,她还有那段流落风尘的过往,简直将所有的是非争议都集于一身了。
偏偏初任那日,所有人都见识她脾气是如何火爆泼辣,也唯恐她真有了不得的后台,故不敢当面造次。可私下里议论时便肆无忌惮了,简直什么难听的污言秽语都说得出口,甚至还不知羞耻地意淫妄想一二。
齐欣和甄嘉起先心中也有些猜疑,但素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每次见到这位张宁儿,她不是在值房埋首案牍,便是在藏书阁整理那些布满灰尘的故纸堆,称得上任劳任怨勤勤恳恳,怎么也不像是流言中轻浮放浪。
再者,那些言辞委实不堪入耳,她们听着听着心里竟泛起物伤其类的难受,不免怜惜起她的境遇。
今日再听她的凄惨经历,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美貌或许是上天无心掷下的馈赠,但更多时候,却可能成为负累。至于嘴甜讨巧,擅体人心,也不过是烟花女子的生存之法。
这世间本就不适女子生存,就像天性喜湿的草木,却要在干涸的荒漠里挣扎生存,除了收起习性,强迫着自己戒掉对水分的依赖,适应干燥,生长得粗粝外,别无他法。
譬如齐欣,天性老实,甚至有时软弱,可为了离开婆家自立女户,也得逼迫着自己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来;
至于甄嘉,若非态度强硬,在婚事上寸步不让,甚至以死相逼,只怕早早被许给了人家,在后宅里聊度余生了,哪里还能等到入职钦天监的良机。
她们也不过是一样的人。
想到这里,甄嘉率先拉起弗筠的胳膊,开口道,“宁儿,咱们总归是要一起完成太后的差事,往后咱们晌午便一同用饭,也好商议商议具体细则,可好?”
弗筠听到这般亲昵的称呼,有些受宠若惊,点了点头,“好啊。”
齐欣亦贴上来商议此事的分工,你一言我一语,不似入宫路上的紧张忐忑,像是寻常女儿家私下相处的轻快。
弗筠来京城,早已做好了孤军奋战、孑然一身的准备,因而在衙署总是独来独往,刻意表面得不合群,然而眼下面对二人善意,她打心眼里推拒不得,心里更是受用得很。
嗐,没办法,她还是活不成孤家寡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勘破天机 人家姑娘早
大半个月早出晚归, 终于捱到休沐西日,弗筠跟甄嘉约定好出门逛街,齐欣作为漏刻博士, 却偏巧赶上西日要在鼓楼值守,自是无缘。
故已, 弗筠、甄嘉,还有寸步不离的问兰, 三人一道齐聚棋盘街。
因牢记着要给徐鸣珂的回礼, 弗筠便逛了许多文房四宝的铺子。
徐鸣珂此人,在用物上是出了名的挑剔讲究。
弗筠曾去过他那间小小的画馆书斋,不过方寸之地,笔墨纸砚、颜料印石等器具, 却足足摆满了一整面墙的多宝阁, 可谓琳琅满目, 极尽精雅, 甚至有不少都是定制的独一份。
与之相较, 西些市面上寻常贩售之物,难免显得平庸俗气。
故已, 她挑来挑去, 都没有看到颇合心意的。
偶尔遇着一两样尚可入眼的, 一问价格, 又掂量自己那这微薄俸禄, 实在囊中羞涩,只得反复斟酌,犹豫不定。
问兰虽一言不发,但眉眼间已隐约透出些许不耐。
至于甄嘉,虽不解她为何要对送男子的礼物西般用心, 照她说,随意挑个玩意儿打发了便是,可见弗筠如此发愁,她也忍不住帮忙出主意,细细打听了下她要送礼的对象和由头,灵光一现。
“照我说,与其在西些物件上费神,不如去寺庙里求个护身符,或是请串开过光的佛珠。既不费什么钱,又显心意虔诚,最是稳妥不过。”
弗筠眼前一亮,细细思忖,觉得西主意可行,兴奋道,“你说的有道理,那咱们就去大隆善寺,那里求学业最是灵验。”
甄嘉笑道,“你来京城不久,对西些倒是门儿清。”
弗筠脸上笑意倏然收拢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先前听旁人提过一嘴,便记了下来。”
甄嘉性情爽朗,大大咧咧,倒也浑不在意,倒是问兰,目光在弗筠侧脸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于是,一行人离开棋盘街,转道前往城而的大隆善寺。
寺内古柏森森,香火缭绕,梵音低回,自有一番庄严。
弗筠慢腾腾地跟在甄嘉身后,由她在前面带路,来至第四层殿的左配殿,掌管人世智慧与学业的文殊殿。
她恭敬上香,默默祷祝,已后求得一枚月白色锦囊制成的护身符,又请殿中僧人加持开光,西才仔细收进袖中。
正待离去,忽见前殿方向走来一人,青衫如松,正是徐鸣珂。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愣。
他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惊喜,弗筠更是满脸震惊,脱口已出,“你怎么会在西里?”
徐鸣珂快步上前,笑容温雅,“来寺中敬香祈福,没想到竟能遇见你,真是巧得很。”
他装似无意地抬头看了看配殿的匾额上书的“文殊殿”三大字,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弗筠脸上时,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问兰眉梢轻微挑了下。
甄嘉已认出他便是那日来送弗筠上值的男子,微微扬起下颌打量着他。
弗筠神色如常,当即从袖中取出那枚月白锦囊,双手递了过去,“既然正巧碰上,倒省得我再寻人转交了。西是方才在殿中为你求的护身符,已请师父开过光……一这心意,你别嫌弃简薄就好。”
徐鸣珂伸手接过,指尖竟有些轻颤,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你给我的,我珍重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呢。”说罢,竟当场便将其系在了自己腰间。
他今日一身竹根青云纹缎面道袍,清雅素淡,与那枚月白锦囊倒是十分相配。
弗筠目光从他腰身上移开,“那徐公子先去礼佛吧,我们便不打扰了。”
徐鸣珂见她欲走,忙道,“你……你今日还有何安排?”
弗筠只得顿住步子,看了眼两脸冷漠的甄嘉和问兰,“我们晌午约好了要去醉仙楼,午后还要去而四牌楼那边逛逛脂粉铺子,傍晚得去鼓楼探望值守的同僚,之后便该回去了。”
听着西莫名多出来的许多安排,甄嘉满眼茫然地看向问兰,却见她唇角深深勾起,不由疑惑地挠了挠脸。
徐鸣珂牵了牵嘴角,笑容有些苦涩,“倒是安排得颇为充实。”
“一月只西两日休沐,自然得紧着用了。徐公子,今日不巧,我们改日再会。”
说完,她便牵着还在发愣的甄嘉离开,问兰早已自觉地迈开步子。
徐鸣珂望着她有些仓皇的身影,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无意识捏紧了腰间的锦囊,似是自言自语道,“她为何要如此躲着我呢?”
身旁小厮缩了缩脖子,腹诽道:人家姑娘早已名花有主,不躲着您,难道还等着招惹是非么?
可他哪敢将西话说出口,自家公子这些时日行事越发古怪难测,他可不想触西霉头。
平日里,公子有事没事就守在通往章府的那扇角门前,举着锁钥,既不进去,也不离开,就那样怔怔出神,直到胳膊酸麻才颓然回屋,闭门不出。
今日更是天未亮便起身,精心装扮,命他备好马车,原以为是要正经出门访友或散心,谁知竟是让他盯着章府后门巷口,一见有马车出来便尾随跟上。
放在从前,他打死也不敢信自家光风霁月的公子,竟会做出跟踪姑娘家的事。
可他真就西么做了。
已且,在马车里看着那位弗筠姑娘在文房四宝铺子里进进出出时,脸上还露出近乎痴傻的笑容,已后又忙不迭跟来西寺庙里,硬生生演了一出偶遇的桥段。
实在是,有些像中邪了。
小厮咽了咽唾沫,声音干涩道,“公子既来了西大隆善寺,要不就去殿里拜拜吧。”
也好去去邪气。
徐鸣珂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香烟缭绕的殿宇,“那便去拜拜观音菩萨吧。”
“啊?观音?”小厮不由想起自家公子曾画了满屋子的玉面观音像。
徐鸣珂不理会他,已提脚直奔观音殿,小厮只得无奈地跟了上去。
西边厢,甄嘉也是一头雾水,“什么时候说要去醉仙楼吃饭了?还有逛脂粉铺子,探望齐欣是何时说好的?我怎么不知?”
弗筠简短解释,“你现在知道了便是。”
就西样,原本决定随便用用午饭便各回各家的三人,硬生生拖长了战线。
弗筠又恐徐鸣珂仍不死心地跟着,只好强行拉着早已有些疲累的甄嘉继续在街上闲逛。
因心中过意不去,醉仙楼的宴请,逛胭脂粉铺的花销,连带着给齐欣买的吃食这心,都由她尽数买单。
算了算,一天下来,该花的钱一这儿也没少花。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吞噬时,她们三人来到了巍峨的鼓楼之下。
出示钦天监的牙牌,守卫验看后放行,她们得以进入西座掌管着京城时辰命脉之地。
三人沿着鼓楼后侧狭窄陡峭的石阶,拾级已上,来到二层。穿过幽暗的券洞,眼前豁然开朗,正是安置巨鼓的内厅。
一面需数人合抱的主鼓居于正中,另有二十四面略小的群鼓环绕,象征一年与二十四节气。
一旁,巨大的铜壶滴漏发出规律已清晰的“滴答”声,为防冬日水凝,旁边特意置了炭盆,散着微微暖意。
齐欣便守在铜壶滴漏边,全神贯注地盯着水中浮箭的刻度,校对核定时辰。
酉时至戌时交替之际,依制要敲响暮鼓一百零八下,意在定更,为城中巡夜报时的更夫提供基准。
她静待着时辰已到,便可下达指令给鼓手,负责敲鼓。
此时已趋近暮鼓时分,容不得一丝分神,因已见到弗筠和甄嘉蹑手蹑脚地走来,她只浅浅一笑,眼神便立刻回到了滴漏上。
弗筠三人会意,将带来的食盒这心轻轻放在角落不碍事处,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来到外侧环绕的长廊。
鼓楼高耸,立于其上凭栏远眺,大半个京城的夜景便匍匐脚下。
此刻正是万家灯火次第这亮之时,这这晕黄的光芒从无数窗棂门户透出,明灭交织,如同燎原的星火,铺展在沉沉暮色之中。
甄嘉打了个呵欠,眼眶盈满水汽,变得有些模糊,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突然笑道,“宁儿,你瞧着满城烟火,像不像密密匝匝的星图?”
弗筠立刻笑着接话,“你定是前些时日值夜值多了,看什么都像星图……”然已话说到一半,脸上笑意还未荡漾开,便已经凝固在了嘴角。
甄嘉西句无心之语如同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西段时间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迷雾。
天有分星,地有分野,一一对应。
倘若父亲那张星图,并非以全天下的舆图为分野,已仅仅是以西京城一隅为分野呢?
角宿和翼宿之间,正是东南方位。
已京城东南角楼,便是钦天监的观象台!
恰在此时,暮鼓咚然敲响,弗筠浑身都颤抖了一下。
鼓声一声叠着一声,音浪一波接一波,她们离得太近,耳膜都鼓鼓作响,便捂住了双耳。
直至暮鼓落定,弗筠放下双手,看似不经意问向甄嘉,“甄嘉,你何时夜里轮值去观象台?”
甄嘉揪了揪耳朵,“大概再过五日吧,怎么了?”
弗筠笑道,“今日既来看了齐欣,自然不能厚此薄彼,改日我带着醉仙楼的这心去找你。”
“那可说好了!你可不能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红袖添香 “你的噩梦
在跟甄嘉约定之期到来前的这些时日, 弗筠除了仍需应对阴阳司日益繁琐的公务,也不得不分出相当的心神,专注于编修女教书事宜。
这份差事虽是太后亲点的, 但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沈安眼皮子底下干闲杂事宜,只能于每日下值后, 返回章府那方小院,挑灯夜战。
可没多久, 弗筠和甄嘉、齐欣三人便发现此事的棘手之处。
一则, 钦天监藏书阁虽卷帙浩繁,但所藏十之八九皆是天文历法占卜地理之类的典籍,正经的史书文集反倒屈指可数,她们需得自行设法, 从别处搜罗相关书籍。
二则, 将正统史书一一翻阅过后, 其中关于女官的记载亦是寥寥, 多依附于帝王、后妃出现, 语焉不详,更罕有独立成传。
三责, 每每言及女官, 史官要么将其斥为牝鸡司晨, 干涉朝政, 要么通通打成红颜祸水, 亡国之源,言辞偏颇,实难直接采信。尚不如一些文人笔记小说,野史,墓志, 地方志之类所载的客观公允。
在她发愁去何处淘书时,夏嬷嬷倒是给她指了条路,便是章舜顷内书房里的那间厢房,听说其内藏书五花八门,不乏稀世孤本,或可解她燃眉之急。
其实,从弗筠所居的院落走至章舜顷的内书房,不过穿过一道窄小的角门,可在章府待了约莫一月多,她竟从未想过踏足其内。
她心底总横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进入一个人的私密居所,在她看来,是比肌肤之亲更为隐秘的举动。
褪尽衣衫,袒露躯体,沉迷于肌肤相亲带来的炙热,身体契合的颤栗,固然是极致的亲密。但那终究是感官短暂的迷醉,如潮水汹涌而来,亦会随着时间缓缓退去,并非无法戒断。
可一旦迈过那道门槛,便仿佛从远远窥探□□,走进他的身体内部直面此人心魂似的,太过危险。
角门已然开启,弗筠却立在门框的阴影里,迟迟未动。
前方院落无人居住,自然一片漆黑。身后自己院中的灯火,暖黄的光晕只堪堪铺到门槛,尚未眷顾到此处,她便恰好藏身在明暗交界处。
直到一声咔哒的脆响,突兀地从西侧传来。
她心头一紧,循声看去,沉沉的夜色里,依稀看得出,那边墙上有一扇颜色略深于墙面的小门,正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门开的刹那,隔壁府邸的灯光倾泻而入,在地面投出一片斜长的光斑,也勉强照亮了另一位闯入者的面容。
是徐鸣珂。
弗筠生出一种做贼被抓了现行的窘迫,面上闪过一丝微妙的尴尬,而徐鸣珂显然也未预料会在此地遇见她,身形同样一僵。
四目相对,又倏然移开,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还是徐鸣珂抬手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的院落,率先开口道,“我是去舜顷的书房。”
弗筠迟缓地点头,“巧了,我也是。”
“那便一起吧。”
“好。”
两人几乎同时各自回身,轻轻带上自己身后的那扇角门,将身后的灯火隔绝在外,默不作声地朝着章舜顷内书房东侧厢房走去。
这间东厢三面墙壁,通天落地皆是书架,书籍按经、史、子、集等分门别类,以青布书帙收纳,书脊题签工整。
另有若干稍低矮些的书架鳞次排布于右侧,左侧则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平头书案,旁边面对面放着两把官帽椅。
徐鸣珂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案旁边,点亮案头的灯。
暖光立刻充盈书案周围的空间,右侧那些排列紧密的高大书架,反而被衬托得更加幽深。
弗筠便托起另一盏闲置的烛台,缓慢地在一排排书架间移动,自顾自地找寻书目。
也不知章舜顷花了多少心思,又或是花了多大财力,这间小小的藏书阁,瞧着不显眼,实则大有千秋。不光有许多弗筠先前久仰大名却甚少传世的名作,也有许多连名字都头一次听的冷门书籍。
弗筠颇感惊喜,便一一取下,叠放在臂弯里。书册渐沉,压得她胳膊酸麻,正待寻个地方暂且放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稳稳地将那摞书接了过去。
“多谢。”弗筠低声道,并未抬头。
“我帮你拿到书案那边去。”
“好。”
找齐书目后,弗筠返回书案坐定,徐鸣珂早已坐在了对面,手里捧着一册书,她路过瞥了眼,似乎是科举制艺类的文章。
个人有个人的要差。
对她而言,当务之急便是出色地完成太后的嘱托,若能借此在太后心中留下印象,更是再好不过。她遂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摊开的书册。
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她稍作犹豫,还是不请自用地抽了几张宣纸,一边读书,一边摘录,全神贯注,实在让人不忍出声惊扰。
整夜下来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于心无旁骛者而言,这些动静便如同偶尔敲打着窗棂的料峭寒风一般,听之渐渐习以为常;于心猿意马者而言,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碎片却被无限放大。
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挲,长睫投下的阴影,甚至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时,随手将其别到耳后那轻柔的动作……都在某人已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无法止息的涟漪。
分明是同处一室,隔着一张宽不过数尺的书案,却仿佛横亘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早已天翻地覆,山河倾颓;另一个却安如磐石,风雨不侵。
弗筠再度抬起头来,刚过二更天,看久了书,已有些眼花缭乱,她拼命眨动眼睛缓解疲劳。
待眼前渐渐清晰后,却蓦地对上了徐鸣珂那双不知凝视了她多久的眼睛。
他面前的书不知何时早已阖上,就那么端坐在对面,眸光幽深难辨,仿佛已将她研究了千百遍。
她心中掠过一丝不自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徐公子,这么晚了,你还没走呢?”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跟弗筠接触久了,徐鸣珂也渐渐摸出一些门道来。
她浑然天成的喜怒哀乐,有时出自真心,有时真假参半,有时根本就是彻彻底底的矫饰伪装。
譬如,她方才的专注是真的,眼前的讶异分明是刻意的。
徐鸣珂唇畔浅浅一动,干脆单刀直入,“我在等你。”
弗筠一怔,“我的院子便在后头……何须等我呢。”
徐鸣珂不答,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来到她身侧,从袖口掏出一物,便蹲下身来,伸手往她腰间探去。
弗筠瞥见他的动作,下意识往后躲,椅子拖地发出嘈乱一响,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分外刺耳。
像一把利刃割着耳膜,让两人的动作都不由停了下来。
徐鸣珂伸出的手僵硬地抬到半空,弗筠适时看清了他手中之物,是一枚藕荷色的锦囊,款式与她帮他所求的那枚锦囊一般无二。
她恍悟过来,露出一丝赧然。
“这是我那日在大隆善寺观音殿求的护身符,寓意平安无虞,一生顺遂。我帮你戴上。”
锦囊需穿过腰间绦带佩戴,动作不免亲近,弗筠忙去夺他手里的锦囊,“我自己来。”
她的指尖尚未触及锦囊下垂的流苏,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覆了上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徐鸣珂定定地看向她,意味不明道,“你当初也是这般推拒章舜顷的么?”
弗筠又羞又恼,气得直呼其名,“徐鸣珂!”
徐鸣珂似是不觉她语气中的愠意,反而笑道,“你往后就这么叫我吧,别叫什么徐公子了,听着实在生疏得很。”
弗筠一口气差点儿喘不上来,“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勿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了。”
徐鸣珂恍若未闻,忽发现她掌侧沾染了些许墨迹,便取出手帕仔仔细细地帮她擦拭。
弗筠对他的油盐不进毫无办法,叹了口气,“我是对不住你许多,也亏欠你许多,你若是有未竟的心愿或要求,我能满足必当竭尽全力满足,只除了跟你在一起这件事。”
徐鸣珂淡淡苦笑,将染污的帕子揣回怀中,“我不会强求你跟我在一起,便当我是寻常朋友,不要拒之千里。”又帮弗筠将那枚锦囊系腰身,便起了身。
好不容易安稳下徐鸣珂,弗筠一身疲惫地回了院落,迫不及待地要上榻歇息。
可偏偏老天不想让她如愿以偿。
时辰已近子夜,院落几乎陷入沉沉暗色,堂屋还有一盏微弱的烛光,问兰坐在圆桌旁一动未动。
就在弗筠以为问兰又恢复了坐着睁眼睡觉的毛病时,问兰的眼珠子却随着她的脚步缓慢移动,微有些不宁地开口,“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听哪个?”
弗筠没有任何犹豫,“坏消息。”
问兰微微叹了口气,“你的噩梦成真了。章舜顷逃了。”
弗筠浑身一僵,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从青州府传递消息至京城,约莫要花三日时间,而她的口信早已经递到青州府以及周边府州的涅槃堂。
而就算章舜顷昼夜不停地赶路,且一路畅通无阻,至少也得需要五日时间。遑论这一路上,一面是齐王无处不在的势力,一面还有涅槃堂在暗处的人手。
章舜顷必然疲于奔命,左支右绌。
她们还有可以应对的时间。
弗筠略一思忖,看向问兰,目光一片澄澈洞然,“你家主子既然送信给你,想必也给了你命令吧?在回京的路上截杀他?”
问兰默然颔首。
“他的身手不如你,杀他对你而言应该小菜一碟。”
问兰挑眉,“你就舍得?”
弗筠嘴角微微一抽,坦白讲,她有些讨厌问兰的自作聪明。
她转移话题,又问,“那好消息呢?”
问兰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朝她扬了扬手,弗筠便上前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张药方,上书着人参、黄芪、白术、当归、龙眼肉等珍贵药材。
“今日那聋哑婆子又去了趟药铺抓药,听药铺掌柜说,她隔段时间就会抓几服这样的药。”问兰解释道。
弗筠低头看药方,问道,“这是治什么的药?”
“问了问药铺,都说是滋补的药方,具体治什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什么滋补药方需要隔三差五地用……”弗筠又细细看了遍每一味的药材,可她毕竟是个外行,也不知玄机在那儿。
要是芸娘在这里就好了。
弗筠暂时按下此事,问道,“你何时启程?”
“今晚。”
“这么着急?”
问兰不耐道,“要不是你和隔壁那位叙旧情叙到这么晚,我早就走了。”
弗筠气道,“那你快走吧,我可不敢再耽搁你。”
问兰哼了声,便轻装简行走出门外,走进夜色深处。
弗筠倚在门框,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头突然猛烈一跳,一股不安滑过,她下意识开口,“路上小心。”
问兰回首看了看她,微微颔首,脚尖轻触地,又轻盈地攀上高墙,越过屋顶,几下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秘辛往事 “密查太子
问兰在章府向来行踪飘忽、神出鬼没, 对她的突然消失,弗筠倒不难向夏嬷嬷解释,便说她云游江湖去了, 归期不定。
不过,对初五这夜, 弗筠提出要陪同甄嘉在观象台值夜一时,夏嬷嬷却生出许多不放心来, 连连叮嘱不停, 恨不得立刻给她张罗出全套铺盖被褥,再塞上几个手炉,生怕她夜里冷着。
其实,夜观天象的官员, 夜里一般是不得安歇的, 毕竟担着观察异象的重任, 若有疏漏, 整个钦天监都要吃挂落。
她只在内里多添了件夹棉袄子, 下值后,去醉仙楼买了些酒菜吃食, 便拎着食盒, 去了城东南的观象台。
至于甄嘉, 因夜观天象照例免去白日上值, 早已候在观象台。
钦天监下值在酉时, 等弗筠抵达观象台后,天色早已黑透。
今夜天公作美,月光如钩,夜幕如洗,半点儿阴云都无, 毫不费力就能看见漫天星子。
观象台是一座以青灰色砖石垒砌的梯形高台,巍然耸立,比一旁的城墙雉堞还要高出丈许,其上摆设有浑仪、简仪等观测仪器。
甄嘉已早早登上露天观象台,正操弄着中间那架硕大无比的浑仪。
她眯起一只眼,凑近冰冷的青铜窥管,对准天穹某处,凝神观测片刻,时不时呵口气,暖化冻僵的毛笔,在手心册子上记录些什么。
弗筠将食盒放到观象台边角一座供临时歇息的值房里,便站在甄嘉旁边,目光一一扫过高台上架设的形态各异的天象仪器。
恍惚中,耳畔突然传来一道温厚的声音,“凝章,这是观测星辰的浑仪……这是圭表……若是遇见日食,便可用仰仪观测……这是天体仪……”
眼前突然出现一位约莫三旬的男子,眼角已有了细纹,但不掩眉眼英朗儒雅,唇畔常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手上牵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姑娘,身量将及他腰身,裹着红缎小袄,像个精致的雪团子。
男子不厌其烦,指着台上每一件仪器,细细讲解其名目与用途。
小姑娘听得极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时不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也想学着父亲的样子去触碰那些冰凉的青铜巨物,可她太矮了,踮起脚尖也只勉强够到最低的支架。
男子笑着俯下身来,轻柔地刮了刮女儿的鼻尖,然后一把将她抱起,稳稳托在臂弯里,走到那台最复杂的浑仪面前,他调整着环环相套的青铜圈,将窥管对准某个方位。
“来,凝章,把眼睛凑过来看看。”
小姑娘学着父亲的样子,闭起一只眼,小心翼翼地将另一只眼贴上冰凉的窥管口。
“你瞧见的这颗星宿,是东方青龙七宿第一宿,角宿,角宿就是青龙的龙角。角宿还有十一个星官,最靠南那颗星官叫作南天门……”
小姑娘听着听着开始挠头,“爹,你说的太多了,我记不住。”
男子不由失笑,“你还小,可以慢慢记。”
他又转动四游环,移动窥管的位置,“再给你调个轸宿。”摆弄了几下,将眼睛凑到窥管里,突然皱起眉来,“这台浑仪年头实在太久,枢轴磨损,都有些不准了……”
说着,他将怀里的小姑娘轻轻放下,全然沉浸其中,暂时忘了身边的小人儿。
小姑娘也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虽看不十分明白,但眼神极为认真。
男子修理得太过入神,直到一阵悠长的呵欠声将他唤醒,他低头,看见女儿困得眼皮打架,笑道,“凝章,我告诉你个秘密,这世间只有我们父女俩知道。”
听了这话,小姑娘立刻精神焕发,困意一扫而空,眼眸亮如星子,“什么秘密?”
这台浑仪的外观颇为华美,由四条栩栩如生的青铜龙身作为支撑,共同簇拥托举着中央层层叠叠的观测环圈。
男子神秘兮兮地冲她招了招手,蹲到其中一条龙身面前。
他用手指摸上龙眼,向下一按,只见原本好端端安在龙头上的龙眼突然往下微微塌陷,而后弹了回来。
他又连续按动了几下,三次长一次短,原本浑然一体并无裂缝的龙突然张开大口,露出一条幽深的喉道。
小姑娘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这是变戏法么?”
男子笑道,“这台浑仪可是我们师傅亲手打造的,他老人家除了爱观天象外,便喜欢琢磨这些机关巧术。这台浑仪的机关我是第二个知晓的,现下你是第三个人了。”
小姑娘眼睛里只有对奇技淫巧的好奇,雀跃道,“那我可以在这里面藏东西了。”
“藏东西?”男子朗声而笑,而后无奈摇头,“倒也是个好主意。”
……
弗筠深深吸入一口清凉的空气,又呼出一团潮湿的白气。
甄嘉手上那本册子已密密麻麻写满,她捂嘴打了个呵欠。
弗筠见状便开口道,“你先去那间值房里用些饭吧,天气这么冷该凉了,有事我帮你盯着。”
弗筠是天文科的状元,甄嘉自是信服她的本事,便将册子放到她怀中,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待甄嘉身影消失在值房后,弗筠立刻循着记忆中的指引,蹲在那条东南方向的龙身旁,手指按上龙眼。
三下长,两下短。
弗筠屏住呼吸,便闻一道清晰的机括咬合声,龙口缓缓张开。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身旁打量一圈,身旁无人,便伸手往龙嘴里探去。
其内中空不过半臂之长,她撸起袖子,摸到最底部,掏出一团有些粗糙硬挺的布团。
借着身旁的风灯,弗筠看清这是一团用桐油浸渍过的油布,因年岁已久,透着深褐色,瞧着跟抹布并没有什么两样。
弗筠不由蹙起了眉,将机关复原后,便将这团油布缓缓展开,可扯了半天没找到边缘,这才发现原是用线缝起来的,故而显得鼓鼓囊囊的一团。
她心头一动,靠着蛮力将已有些脆弱的棉线扯开,簌簌掉落出一块明黄色的蚕丝织锦,大约只有男子巴掌大小,上面书着寥寥几行字,墨迹已有些淡褪,但仍能辨清其上内容,以及右下角那个浅淡的红色印章。
弗筠几乎是在看完的那瞬间立刻眼疾手快地收回了胸襟内袋,那张薄薄的蚕丝织锦,似乎有热度一般,贴着她砰砰跳动的心口,微微发烫。
“密查太子绍桢踪迹,勿问罪愆,唯寻其人。”
寥寥十余字,却揭开了一桩惊天秘辛,也瞬间将她拖入了五年前那场宫廷巨变之中。
人人都道,先太子朱绍桢亡命于五年前宗人府的一场大火。
其获罪之由,乃是结党营私,说起来跟当初齐王失宠的罪名如出一辙。
可太子案的后果和牵连人员之众却要严重许多。
在唐王朱绍检靠鞑靼之战扬眉吐气后,以前首辅郑嗣宗为首的太子一党便受了冷落,但也只是冷落而已,并不至于危及储君之位的地步。
真正的祸端,始于前首辅郑嗣宗被一众百姓敲响登闻鼓,告御状一事。
一帮来自郑嗣宗祖籍的农户,不远千里奔赴京城,状告当朝首辅郑嗣宗家族侵占田产,鱼肉乡里,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
一时间,弹劾郑嗣宗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御案,他入主内阁执政期间许多决策失误的旧账都被翻了出来。
民怨沸腾之势已成,将因痴迷修道而久不问政的宣和帝也逼出山来,顺水推舟,下旨罢免了郑嗣宗的首辅之职,责令其致仕还乡。
可风波并未平息,越来越多的奏折,开始将矛头隐隐指向先太子朱绍桢。
许多太子党人私下里的牢骚议论、对时政的微词、甚至一些对唐王立功的酸妒之言,都被有心人搜集起来,添油加醋后呈报御前。
言语无形,真假难辨,信与不信,全在帝王一念之间。
最终,太子虽未被废,却被剥夺了监国理政之权,以闭门思过为名,幽禁于宗人府。
然而,就在一个看似平静的春夜,囚禁太子的宗人府突发大火。
火势极其凶猛,一夜之间,将那片殿宇楼台烧成一片白地,断壁残垣,焦土瓦砾。
殿内之人,几乎无一幸免,死者包括众多侍卫、宦官、宫人,以及当时在旁侍奉的太子侧妃。
尸首大多焦黑难辨,情形惨烈,因而太子朱绍桢的遗体,并未被明确辨认出来。
有人说,他溜进密道保全了一命;
有人说,他被一帮天降神兵解救;
更多人还是觉得,太子已然葬身火海,尸骨遭毁。
然而,仵作事后勘验发现,部分侍卫并非直接烧死,而是先受致命刀剑创伤,丧失行动能力后,才被大火吞噬。
且现场焦尸数量,明显多于宗人府既定编制应有的戍卫人数,显然火灾当晚,有外人闯入,并发生了激烈搏杀。
如此狠辣彻底、近乎灭口的手法,不得不让人起疑。
宣和帝痴迷炼丹,身体亏空严重,神志亦不时昏聩,或许是出于偶尔清醒的猜忌之心,他当时才下了一道这样的诏书。
可是,这样重要的密诏,一般来说,应该交予皇帝亲信锦衣卫,不该落入一介钦天监监正之手的。
既无权势,又无钱财,还无人力,如何能寻觅太子踪迹呢?
自那之后,关于宗人府大火,突然有了新的说辞,称那场大火本就是太子畏罪潜逃的障眼法。
在太子党人人自危之时,钦天监监正杨延甫参与其中的罪证却被搜检出来,且有目击者作证,杨延甫当晚出现在宗人府附近,人证物证俱全,最终落得满门抄斩下场。
一时,痛斥者,惋惜者,不解者皆有,而让他们或震撼或疑惑的缘由却都是同一个——杨延甫是太子岳丈不假,可那位在大火中葬身的太子侧妃,便是其长女啊。
作者有话说:
高亮预警:下一章!钮祜禄·章归来!
第88章 冤孽归来 “你何时成
问兰离开后, 无人在旁监视,弗筠顿觉肩头一轻,行事无需瞻前顾后。
她记起芸娘曾留给她的几个京城可靠医馆的名号, 便趁着下值后的闲暇,拿着那纸药方一一询问, 得知那味药方有滋养心脾的功效,不常见于市面, 倒像是宫中御医的手笔。
弗筠心中颇多疑惑, 便又去了客栈一趟,交代诸多事宜,静待事实是否如她所料那般。
在钦天监的时日,仍是千篇一律的单调乏味, 受气难免, 幸而暂无大的风波掀起。
齐欣和甄嘉因跟她走得过近, 不免也被卷入口舌是非的漩涡, 成了长舌夫们议论的焦点。
可笑的是, 他们只敢私下窃窃,并不敢闹到明面上, 弗筠偶尔撞见, 也不客气, 当即冷下脸, 含讽带刺地直斥回去, 往往能将对方噎得面红耳赤,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鸭,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悻悻散去。
至于阴阳司,弗筠跟吴防和贺平二人仍旧合不来, 不管是脾性上,还是差事上,因制定阴阳司章程一事,闹了许多不快,隔三差五就吵上一架。
弗筠厌烦他们行事毫无章法,处处都是错漏,另两人却嗤她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
争执了几回,她烦不胜烦,索性一状告到沈安跟前,要求将事项明确切割,各管一摊,泾渭分明,互不侵扰。
无需搭伙磨洋工后,制定章程一事果然加快不少。
至于太后寿藏一事,作为虾兵蟹将弗筠已经竭尽所能,其余的事,沈安搞不定,程文山搞不定,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未必搞得定。
还得看皇帝和章守约斗法的成败,才能进一步往下推。
反正她现在已有了直面太后的机会,也不差这一桩吃力不太好的差事。
下值后,弗筠便全神贯注于女教书女官篇的编修一事上,比白日上值时还要用心倍甚。
夜夜挑灯,案牍劳形,又有齐欣和甄嘉两位靠谱用心的同伴,太后安排的差事也趋近尾声,草案已渐趋成形,只待最后的校勘。
因她背靠章舜顷那间藏书丰厚的厢房,有近水楼台之利,便也将二人编纂的稿子要了来,一并在此进行最后的校勘。
这晚,她拿着厚厚一摞草案,又来至章舜顷的内书房。
刚进门,徐鸣珂的身影已端坐在书案旁。
这些时日,两人一直默契共享书房,多数时候,各自埋首于书山册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个伴儿,倒也有个无形的敦促,不至走神懈怠。
再者,徐鸣珂春闱将近,暂时也分不出多的心思来,两人互不叨扰,一晚下来,无非说上两句“来了”“回见”,算得上心无旁骛。
“来了。”徐鸣珂余光瞥见她的衣袂,低头道。
弗筠应了声便坐在他对面,伏案认真审校文字,一边翻阅着原本一一比对,一边不时提笔,在草稿上勾画增删一二。
章舜顷不喜有人打扰,能在他内书房随意出入者只有夏嬷嬷和徐鸣珂二人,如今勉强算得上不请自入的弗筠。
奴仆唯有每日晨间洒扫时能短暂进入,片刻即出,因主人久不在府,连每日定时的盥洗伺候、茶点传递也都省了,这院子便更显寂寥。
因而,晚间总是静悄悄的。
夏嬷嬷知他二人在此用功,每夜总会悄无声息地进来一趟,送些茶水点心。
这夜,待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夏嬷嬷又端着黑漆托盘,迈着轻缓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两盏松萝茶放在那张宽大无比的紫檀木书案上,轻声细语道,“看久了书,也歇歇眼,喝口茶。”
“有劳嬷嬷。”弗筠和徐鸣珂异口同声道,默契地撂下手头的书,接过茶盏,细细品尝。
夏嬷嬷另寻了靠墙的一把长凳坐下。
自弗筠入职钦天监,早出晚归,与她说话的机会也少了许多。
人上了年纪,总爱跟小辈儿絮叨些家常。
她照例先关切了徐鸣珂的学业,又问了弗筠衙门差事可还顺心,得了些简短的答复后,便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昨夜做了个梦。”夏嬷嬷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梦见公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今天一整日便觉心口扑扑直跳,总像有什么好事发生似的。上回这样,还是公子考试放榜前呢。”
徐鸣珂虽对章舜顷抱有复杂心绪,两人之间亦有芥蒂,但心底深处,终究还是盼着对方能平安归来。
这无关私怨,只是人性中天然的恻隐与对故友的关切。
他便顺着话头宽慰道:“嬷嬷心诚,说不定这梦真是个吉兆,不久便能成真了。”
一向最积极搭话的弗筠却微微变了脸色,沉默不语。
跟夏嬷嬷截然不同,她也做了梦,不是美梦而是噩梦。
自打那日梦见被章舜顷凌迟饮血啖肉后,他就成了弗筠梦里的常客,雷打不动地于每夜阖眼不久后出现,比漏刻司里的铜壶滴漏还要准时。
每夜变着法儿地给她展示人可以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死法。
有时是把她身体剁成了肉泥,包了饺子;
有时是扒了她的皮,做成了一件衣裳;
有时是把她做成人彘,泡酒喝;
有时把她架在烤架上,烤熟了就割下肉放进嘴里;
……
至于腰斩、车裂、烹煮、锯割等,历朝历代的酷刑都在她身上用了个遍儿。
最离奇的还是昨夜,他并未一上来就动刀兵,反而显得急色攻心,手忙脚乱地撕扯她的衣衫,不由分说将她重重压倒在凌乱的床榻上。
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竟比现实中任何一次都要让人惊心。身体仿佛被一股狂风裹挟着,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风将她吹散成任意形状。
就在声嘶力竭、吼叫无声时,她突然两眼一闭,灵魂出窍飘到半空,便看见自己的躯壳渐渐僵冷青紫,而他竟犹未停歇……顿时吓得她浑身冷汗,骤然惊醒,一整天都心慌意乱,魂不守舍。
算起来,问兰已经离开有些时日了,若是快马日夜兼程,只怕都已抵达青州府了,加上往返时日,也够到山东地界了。
难不成是真出了什么岔子?
弗筠将杯盏拢在手心,饮了一杯热茶,温热清香的茶水流入喉管,稍稍抚平了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徐鸣珂和夏嬷嬷一来一回地说话,好久都没听见弗筠搭腔。
夏嬷嬷关切道,“姑娘可是近来歇得不好?脸色倒有些差。”
弗筠垂首,顺着说道,“许是赶工有些疲累,等忙完手上这些差事,好好歇两日便无碍了。”
“姑娘早忙完早歇息,奴婢便也不打搅你们了。”说完,夏嬷嬷便起身,将长凳移回去,带上门退了出去。
弗筠晃了晃脑袋,清空那些杂念,重新投入案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可以暂时寄托她纷乱的情志。
及至二更天,徐鸣珂抬头,伸了个懒腰,见对面的弗筠仍在埋首苦读,不免提醒她劳逸结合、早些歇息,二人将书搁置好,便前后脚起身而出。
院落浸在浓沉的夜色中,唯有檐下亮着暖红的宫灯。
深夜,万籁俱寂。
他们各回各家,刚走到正院前,忽听院门外,传来有些匆忙的脚步声。
夏嬷嬷的声音随着初春还有些料峭的凉风送入耳畔。
她语调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哭腔,气息也有些不平,却是压不住雀跃之意。
“偏生老爷今晚不在府上,他要是知晓不知会有多开心呢。”
“方才徐公子还说奴婢的梦定然能成真呢,还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奴婢明日便去寺里上香还愿。”
“鸣珂何时来了京城?”
说话的人换了一道略有些冷峭的男声,声音略低,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沙哑。
弗筠和徐鸣珂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同时僵在原地。
夏嬷嬷继续道,“今年年初来的,徐公子留在京城里准备春闱,刚才还在书房呢,也不知走没走……”
说话间,声音的源头已经来到院落间,没有高墙的遮蔽,畅通无碍。
宫灯的光晕似落在生宣上的墨汁,沿着空气的纹路丝丝染开,清晰地落到了院中诸人的面孔上。
夏嬷嬷脸上又是泪痕又是笑容,眼眶依旧通红。
而她身侧半步,立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一袭深青色劲装裹着挺拔却似清减了几分的躯体,面容被灯火勾勒出瘦削凌厉的轮廓,正是久无音讯的章舜顷。
他下颌胡茬微青,看得出行路仓促,未来得及整饬容貌,一双看不清情绪的眸子朝这边抬眼望来。
徐鸣珂愣愣地看着他,良久才从嗓子中挤出有些变形的声音,“舜……舜顷?真的是你么?”
章舜顷轻声一笑,眸光里仍是熟悉的玩世不恭意味,调侃道,“怎么?几年不见,你已经认不出我来了?”
徐鸣珂眉心一蹙,闪过一丝疑惑,但他眼下无暇深思,本能去看弗筠的反应,侧头一看,身旁空空如也。
他的腰身却突然有些勒。
徐鸣珂心头一动,彻底转过头去,只见弗筠不知何时已悄然后退了半步,严严实实地隐在了他身形投下的阴影里。
她站得异常笔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头到脚都透着僵硬,似乎原地化作一座石雕,一只手正紧紧地抓着他后腰上的布料,力道之大勒得他呼吸都有些受阻。
徐鸣珂心里更加惊疑,他这一回身,让夏嬷嬷和章舜顷同时瞧见了院落里的另外一人。
夏嬷嬷一拍脑袋,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只顾着激动,竟忘了这桩顶顶要紧的事,正要唤弗筠过来,却见章舜顷突然上前一步。
他的视线越过徐鸣珂,落在身后那人身上。
从此处看去,那只抓在徐鸣珂后腰上的手,就像是将他环在怀中一般。
章舜顷便看向徐鸣珂,语调里带着惊讶和困惑:
“你何时成的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对面不识 “公子,你
话音落下, 庭院里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唯有夜风穿过廊庑,发出极轻微的呜咽,吹动着檐下那几盏宫灯, 烛火摇曳,将伫立其中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夏嬷嬷先是愕然, 随即疑心是因弗筠恰好站在灯影暗处,自家公子一时未能看清。
徐鸣珂心有灵犀, 在弗筠手倏然撤回的同时, 便侧身向旁边挪开了半步。
檐下红彤彤的宫灯,洒出温和的光束,弗筠整个人彻底暴露在光影之中,莹白的面庞被染了一层橘红的暖光, 让人看不出原来的脸色。
可眼睛、鼻子、嘴巴, 都视之无碍。
老眼昏花如夏嬷嬷, 甚至连弗筠鬓角飞扬的头发丝儿都看得见。
这会子, 公子应该不会再看岔吧?
然而, 章舜顷目光仍是平淡地扫过她的面上,还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对他的询问非但一言不发甚至面露惊愕的徐鸣珂和夏嬷嬷。
“怎么了?”他问道, 语气平静无波。
夏嬷嬷张了张嘴, 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紧, “公子, 你、你不认识弗筠了?”
章舜顷蹙眉瞥了眼弗筠, 又移回夏嬷嬷脸上,“弗筠是谁?”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比方才更甚,连夜风似乎也识趣地停了。
徐鸣珂突然想起他那句颇有些蹊跷的“几年不见”,一个让他惊骇的念头腾空而起, 便试探问道,“舜顷,你是不是忘记些什么了?”
章舜顷拧着眉沉思了片刻,“我只记得,我是今夏要去金陵代陛下祭祀皇陵,可眼下却只有三日前的记忆,中间发生了什么?”
失忆——余下三人同时间想到二字。
这词并不陌生,话本传奇、市井传闻里,类似桥段屡见不鲜。
可耳闻与亲见终究不同。
夏嬷嬷和徐鸣珂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自打章舜顷出现后,表情就像是凝住了的弗筠,此刻上下眼睑终于稍微动了动,微眯着眼睛打量他。
夏嬷嬷方才盈满心间的狂喜,此刻一扫而空,她稳了稳心神道,“公子一路劳顿,想来是疲乏了。不如先回房歇息,奴婢这就去请相熟的御医过府,给公子仔细瞧瞧。”
说完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
章舜顷颔首,提步便朝正房走去。
路过站在正房门口的二人旁,他脚步未停,看也未看弗筠,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搭上了徐鸣珂的肩头,“方才夏嬷嬷说你要准备春闱,可是在今秋过的院试?”
徐鸣珂由他勾着往房中走,蹙眉纠正他,“是去岁秋闱。”
章舜顷已推开房门,声音有些怅然,“原来又过去一年了。”
屋里漆黑一片,章舜顷寻了门边花几上的火折子,点上灯,便坐在堂屋圆桌上。
房间跟他离开时一般无二,一尘不染,显然是每日精心打理的。
徐鸣珂亦坐下来,“我父亲说,你不是去青州府了么?你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我也不知道。”章舜顷微微摇头,又揉起额头,“我最近的记忆,便是三天前,从一个猎户家里醒来,他说是从一处悬崖底的河流边发现的我。”
“好在我还没忘了自己是谁,便循着记忆回来了。”
徐鸣珂努力消化这段经历,“那说不定是齐王派来的杀手。”
章舜顷眼中闪过一抹真切的茫然,“齐王?我舅舅?他为何要杀我呢?”
徐鸣珂一噎,看着他全然不知情的样子,只得道,“具体缘由自然是跟你在金陵查到的案子有关。”他顿了顿,又道,“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章舜顷轻点下颌。
徐鸣珂心中霎时五味杂陈。
他倒是忘得干干净净,公事也忘了,私情也忘了。
可他和弗筠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先前还打定主意要让章舜顷栽个跟头的,可如今,满腔的计较、准备好的机锋,全无了用武之地。
拳头挥出去,连棉花都没碰到,直接打进了虚空里。
荒唐,实在是荒唐至极。
他暗暗摇头苦笑,一打眼却忽然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弗筠呢?
徐鸣珂心头一跳,立刻起身,几步走到门边,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
院中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宫灯孤零零地亮着,方才那道纤弱挺直的身影已不见了踪影。
“人呢?”徐鸣珂几乎下意识要拔腿冲出去,回头看了眼仍有些茫然的章舜顷,终是有些不放心,便道,“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出去看看弗筠。”
他刚将一条腿迈出门槛,就听章舜顷在身后开口道,“她到底是谁?”
徐鸣珂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啼笑皆非的表情,“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次说出这句话了。
章舜顷眉心拧成疙瘩,“听你这意思,她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当下有无数种念头划过徐鸣珂的脑海,搅成一团,但是想了半天,他还是决定坦言,章舜顷虽然不记得了,但夏嬷嬷和弗筠又没失忆,掩耳盗铃没什么意思。
于是他喉咙发涩道,“她是你的……心上人。”
“心上人?”章舜顷难以置信地看向徐鸣珂,甚至挤出了一抹笑,“你是在说笑么?”
“……”徐鸣珂沉默半晌道,“我也希望我是在说笑。”
章舜顷仍是有些不敢相信,微微摇头,“我见到方才那幕,还当你俩是一对,那可真是闹了天大的笑话。”
徐鸣珂脸色顿时变得颇为难看。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破罐子破摔,把章舜顷干过的那些烂事都抖露出来,让他羞得无颜见人,掘地三尺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才好。
可他做人做事向来都留一线,踌躇间已错失了最佳的良机。
门外突起夏嬷嬷的声音,截断了他的发难之心:“姑娘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呢?”
徐鸣珂正巧站在门边,立刻挑起门帘,见夏嬷嬷已领着大夫回来,弗筠亦不知何时站在了檐下。
也不知方才的话被她听去了多少。
但她的面庞总算不似方才那般惨白如纸,恢复了些血色。
徐鸣珂如释重负之余,心中雾水更重,他站得离弗筠最近,看得也最为清楚——她见到章舜顷时,脸上非但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更像是意料之外的惊恐,实在是蹊跷得很。
苦思间,夏嬷嬷已请大夫入内,帮章舜顷看诊,弗筠亦紧随其后跟了进去,悄然站在进门一侧的地方。
夏嬷嬷请来的大夫是就住在章府后巷、专为宫中贵人及勋贵之家看诊的孙御医。
孙御医深夜被扰,面上却无愠色,仔细替章舜顷诊了脉,又详细询问了些症状。
片刻沉吟后,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面色沉凝,“章大人脉象确有些艰涩不畅,应是头部曾受外力撞击或震荡,导致颅内经络淤阻,气血不能上荣于脑,神明失养,这才出现了记忆缺损之症。”
夏嬷嬷急问,“那这记忆,日后还能恢复么?”
“这也说不准。有人淤血散去,经络得通,记忆便慢慢寻回;也有人终身难以恢复。老朽只能每日为大人行针,辅以汤药,尽力而为。”
章舜顷静静听着,而后冲孙御医微微颔首道,“那就有劳御医了。”
当下时辰已近三更,深夜请动孙御医已是情面,夏嬷嬷不敢多耽搁,连忙亲自送他出府。
余下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未从这出突然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章舜顷不经意地瞥了眼弗筠,目光恰好落在她腰身悬挂的一枚藕荷色锦囊上,而后似有所察地看向徐鸣珂的腰间,眸光不禁一凝。
徐鸣珂自是也察觉到了他神色里的波动,却觉报复的快意来得太过不合时宜,当下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架住,竟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弗筠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章舜顷,没有留意到二人之间的暗涌,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打破沉默,冲徐鸣珂道,“徐公子,今夜实在太晚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我有话要跟章大人单独说。”
徐鸣珂看着弗筠,一脸担忧,“你可以么?”
弗筠扯了扯嘴角,微微点头。
听到这话的章舜顷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在二人身上一刻不停地打量。
徐鸣珂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退了出去,等他出去后,弗筠立刻反手阖上门扉,将周遭的声响都隔绝起来。
连方才隐约可闻的风声,此刻也彻底消失了。
章舜顷始终坐在桌旁一动未动,唯有在听见关门声时,略微抬了下眼皮。
弗筠走到桌边,并未坐下,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章舜顷亦抬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锋。
弗筠冷冷开口,“你没失忆吧。”
作者有话说:
一直觉得先前那个笔名有点老气横秋,根据五行属性改了个新的求眼熟
第90章 父慈子孝 “我这些年
章舜顷蹙眉不解, “你方才没在这里?”
“你没失忆吧。”
章舜顷被气笑了,“你是听不懂我说话么?”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章舜顷对这鸡同鸭讲的对话感到烦躁,心头火起, 反唇相讥道,“我还想问你打的什么主意呢?鸣珂说你是我的心上人, 可你见到我受伤回来,一不关切, 二不慰问, 反倒先上来质问我?我还没质问你呢!当着我的面跟其他男子拉拉扯扯,又背着我跟别人暗通款曲,把我置于何地?”
弗筠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然而她细细留意着章舜顷说这番话时的神色, 竟跟她预料中的反应全然不同。
他目光里确有烦躁, 亦不掩嫌弃, 可那些情绪全是对陌生人的, 有些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纯粹就是讨厌一个看不顺眼的人,却无半点儿对宿敌的滔天恨意。
是他藏得太好了么?
还是他真的失忆了?
章舜顷见她久久无言, 只是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 那种满含审视的目光让他浑身难耐, 他立刻起身, 头也不回地朝内间卧房走去。
弗筠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的背影, 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她稍稍踟蹰,亦推门而出,像个幽魂一般,飘回了自己所居的小院里。
堂屋的圆桌上, 放着一个尚未来得及系起来的包袱,里面胡乱塞着的几件衣裳和零散首饰,凌乱地摊开。
是弗筠方才魂不守舍时仓促收拾起来。
不得不承认,骤然见到章舜顷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孔时,一股源于骨髓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丧失了行动和言语的能力。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着灌了铅的步子,一步步回到那间小院的。
然而,当最初的恐慌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时,她立刻意识到逃跑此路不通。
眼下她若是无端消失了,简直就坐实了自己心里有鬼。
再者,她好不容易刚谋到钦天监的差事,又攀上了太后的关系,其余调查也有条不紊进行着,让她这时仓促收手,找个无人地方躲避起来,实在是不甘心。
她虽猜不透章舜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他既然没有像梦中预演过无数次的那样,一见面就雷霆万钧地取她性命,那就意味着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或许,她还能与他周旋,向他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就算章舜顷看不上她的价值,反正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一死。
不就是赌命么,她赌得起。
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每多活一日都是赚的。
可这些盘算都是建立在他意图明确的前提下。
谁能想到他竟然失忆了?
失忆也就罢了,偏偏失去的还是那段在金陵的记忆。
弗筠打心眼里不相信世上有如此巧的事情,觉得十有八九他是在装傻充愣。
可他伪装失忆,究竟意在何为呢?
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卸下防备,然后再于她最失守时给予致命一击?
可他就算直接亮剑,凭她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身板,根本毫无还手余地,几乎是任他宰割,值得如此大费周章么?
还是暂时麻痹齐王藏在暗中的人手?
他又是如何逃脱了齐王手下、涅槃堂和问兰的追捕,安然无恙地归来的呢?
问兰又去了哪里?现在是生是死?
……
弗筠觉得她像是走进一团迷雾中,越是深想,越觉扑朔迷离。
就在她冥思苦想不得其解时,送走孙御医的夏嬷嬷又回了章舜顷院里。
环顾一圈,徐鸣珂和弗筠已不见人影,章舜顷也已脱去外衫,穿着中衣坐在床上,目光仍清明,不见睡意。
夏嬷嬷缓缓上前,问道,“徐公子和弗筠姑娘可是回去歇息了?”
章舜顷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又问,“那个弗筠到底是什么来头?”
夏嬷嬷听他这样问,不禁面露苦色,只好将弗筠的身份过往——她是如何救了章舜顷的命,如何进了长公主府养伤,两人如何做了夫妻,如何因水匪变故离散,她如何孤身北上,又如何入职钦天监,住进章府的事情,跟章舜顷一一道来。
末了,还不忘补充道,“弗筠她对公子一片痴心,虽无名无分,却也一直也毫无怨言地守着等您回来呢,您先前也跟奴婢留过口风,说是回京后不能委屈了她呢。”
章舜顷默默听着,全程不发一言,神色也未有波澜,听到夏嬷嬷这句话后却突然语带讥讽,“嬷嬷说她对我一片痴心?我怎么没瞧出来?”
夏嬷嬷脸色变得有些白,“公子虽是忘了好些事,可总不能怀疑弗筠的真心吧。这话若是让她听去了,岂不寒心么?”
章舜顷不置可否,又拧眉问道,“那弗筠跟鸣珂又是什么关系?”
夏嬷嬷便将先前徐鸣珂给她讲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听徐公子说,他跟弗筠从前在金陵因为作画结识,您跟弗筠的姻缘,还是徐公子做的媒呢。”
“竟有如此缘分。”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也不知是信了没信。
夏嬷嬷想起方才在庭院里的那一幕,心想公子定是误会了,忙解释道,“这些时日,徐公子因着春闱,弗筠因着公务,这才一道在公子的书房看书用功。公子虽忘了弗筠,可徐公子是跟您打小一块长大的,他的为人您还不清楚么?公子可勿要多想。”
“我知道了,多谢嬷嬷告知。”
眼下已是更深露重,章舜顷既已归来,明日自要去都察院衙门上值,向同僚上官报个平安,夏嬷嬷便也不再叨扰,叮嘱他好生歇息,便吹熄了外间的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可今夜,章舜顷注定难以成眠,他刚躺下不久,阖眼还未及片刻,又听门外小厮小心翼翼道,“公子可歇下了?老爷刚回府呢,让您去书房一趟。”
章舜顷在黑暗中睁开眼,重重叹了口气,才慢腾腾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裳,踏着夜色出门,来至前院章守约的书房。
章守约在堂屋来回踱步,他身上还沾染着未彻底消散的夜露寒气,脸颊亦有夜风刺出的微红,显然是匆匆赶回来,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下。
见章舜顷进来,章守约停下脚步,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喜悦,而后强自隐忍下去,开口语气已恢复了平静,“可算回来了。”
章舜顷无甚话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章守约一抬手,示意他坐下。
这对面容肖似的父子,一左一右坐至几案两侧,几乎是同手端起茶盏,又同时送至唇边,动作是刻在骨子里的默契,神色却有些诡异的疏离淡漠。
章守约放下茶盏,再开口仍是公事,“在青州可有何收获?”
章舜顷闻之不悲不喜,像是早已习以为常,可对父亲这番询问,他实在答不上来,便叹气道,“我坠落山崖,失去了些记忆,只记得去金陵之前的事情,其他的都浑忘了。”
“失忆?”一丝错愕之色划过章守约的面孔,而后他便靠回椅背,眸光如寒潭一般,看向章舜顷,“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在青州府待上一遭,难免会惹陛下猜疑,这话可以应付外人,可是此处只有你我父子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章舜顷耸了耸肩,苦笑道,“我是真不记得了。夏嬷嬷方才让孙御医来瞧了,说是颅内有淤血,也说不准何时能恢复记忆。”
章守约听后,拧紧的眉头如同打了一个死结,半晌才道,“既如此,那便让孙御医好好帮你治一治,看看还能不能想起来。”
“嗯。”
又是一段无话的沉默,章舜顷抬手打了个呵欠,已经自觉起身,准备告辞。
“等等。”章守约抬眼看他,“齐王虽远在青州,手未必伸不到京城来,你往后亦得小心些,出门多带几个暗卫。”
章舜顷知父亲从不言废话,预感这话背后怕是有所缘由,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些时日有人鬼鬼祟祟,暗中跟了我好些时日,此人身法诡秘,一直未能抓住尾巴。前几日才在章府附近擒住她。虽抵死不认,十有八九应是齐王派来的人手。”
章舜顷眉眼一凝,“这刺客现在在哪儿?”
“地牢里。”章守约又道,“明日若无事,你也该入宫一趟,面圣谢恩。你失踪这些时日,陛下亦曾过问,颇为记挂呢。”
“知道了。”
章守约不再多言,“回去歇着吧。”
章舜顷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动身。
章守约从夜色里带来的寒意,此刻已被书房内地龙旺盛的热气彻底熏化,那股一直隐约缠绕他身上的温厚暖香,经过暖意蒸腾,畅通无阻地钻入章舜顷的鼻息中。
实在让人无法闻而不觉。
章守约见他一动未动,不由问道,“还有事?”
章舜顷不露声色道,“您今夜是去了何处?竟这般时辰才回府。”
章守约错开眼,“有些棘手公事。”
章舜顷勾唇一笑,“公事?还是私事?”
章守约目光倏然锐利,冷冷扫向章舜顷,儿子的身量已高过父亲不少,他坐着,须得费劲儿昂首,才能对得上他的脸。
他虽处于低位,可上位者的威严不弱分毫,习惯性地拿出不容置喙的强硬姿态,“怎么?你如今是审问起为父来了?”
章舜顷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我哪儿敢审问您呢?只是身为儿子,不免要尽尽孝心,想着父亲若真有了可心之人,整日养在外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妨接回府中,也省得父亲这般年纪,还要如此奔波劳碌……”
他话音未落,章守约大掌已狠狠顿在桌上,惊得茶盏险些离桌,霍然起身,用手指着他,“章舜顷,你竟敢如此目无尊卑,口无遮拦,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这些年读的书、受的教养都忘了?”
章舜顷迎着他劈头盖脸的数落,始终面色不改,可眼前之人面色已近乎铁青,离得近了,这才发现,父亲鬓角的华发似乎比离开时浓了许多,皱纹亦爬边了眼梢额角。
岁月果真不会善待任何人,不管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还是位极人臣的权贵。
章舜顷眸光晦暗,“我这些年读的书确实忘了许多,只记得一句‘子不教,父之过’。”
话落,方才安稳摆放在茶几上的两具杯盏顷刻落地,碎瓷飞溅如水花,芽色的茶汤流了满地,当然更多还是淌在了章舜顷的衣摆上。
一片碎瓷跳跃着攀上了他的手背,立刻划出一道血口,血珠顺着手背滴落,在茶汤中晕开一朵朵殷红梅花。
章舜顷恍若不觉疼痛,只微微低头,面色平静地看着早已面色铁青的父亲,语气不明道,“母亲已故去多年,您也该及时行乐了,何必为了一介虚名苦了自己呢。”
章守约眸光里的火苗已是压抑不住,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门,“你给我滚!”
章舜顷立刻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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