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忱音的梦魇又犯了。
再一次梦到了暮色下阴风怒吼的悬崖, 狂啸般的声音摧枯拉朽地于山涧响起,桀桀地嘲笑她的笨不自知。
杭忱音用心医教的办法,奋力去握住悬崖边顶住青松的那杆丈长马槊, 毫不迟疑地向着神祉所在的树梢攀爬,“夫君。”
他坐在猛摇的青松树梢, 仿佛下一瞬就要坠落深渊, 可他的模样是如此凝定、安寂, 八风不动,岿然若岩,这一切催生出杭忱音心中巨大的惶恐。
“夫君, 不要!”
对方没有睁眼,也似乎并不曾听见她的呼唤。
许久之后, 狂风卷积着阴云彻底遮蔽了崖头的月光, 悬崖上下均是晦暗不见五指, 杭忱音失去了全部的方向, 不知该往哪里前进。
一片漆黑中传来他孤岑而苍凉的声息:“阿音。”
接着, 最令杭忱音害怕的问题终于一如所料地响起——
“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杭忱音泪流满面地蜷卧在剧烈摇晃的松树上, 紧闭上眼, 水泽汹涌地漫出眼眶。
我怎会讨厌你。
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啊。
她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他的坠崖, 黑魆魆的悬崖边,难以支撑的青松树上, 密密层层的枝叶猛地往下沉坠, 坠到即将断裂之时,便是幅度极大的回弹。
杭忱音知晓,她的噩梦又重演了, 这一次,只怕没谁再能解救得了她。
她自己也是不能。
“夫君——”
无尽的惊恐和痛楚里她猛然惊醒,睁开了眼。
入目所见的并不是梦境里阴沉无光的悬崖和岌岌可危的山松树,而是描红刺绣的鸾凤暗纹帐帘,暧暧的檀香一息尚存,涌入鼻腔。
香案上还没燃尽的烛火,照着床头持凝的身影。
杭忱音与他四目相对。
“殿下……”
哭过的喉咙哑得厉害。杭忱音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内心里忽然涌现出无边的辛酸和委屈,眼泪怎生也控制不住。
他的面具银匿没于烛火照不见的阴翳处,不动声色地,不知守了她多久。
面具轻动,信王低声问她:“做噩梦了?”
杭忱音的指节抓着芙蓉并蒂的锦衾,掩住颈部以下,轻轻点头。泪落如珠,沿着发丝与脸颊肌肤滚入两侧软枕的经纬里,很快便淹没了不见。
“梦到了什么?”
原本要为她拭泪的长指停在锦衾上半空中,须臾,落在了旁侧。
杭忱音望着他侧过容颜后被烛火照得闪曜的银质面具,小声吸了吸鼻头,“梦见以前的夫君了。他,从我眼前坠入了悬崖……”
信王停在锦衾旁的长指倏然收拢,久不闻声息。
半晌,他低沉徐缓的嗓音传入她耳中:“他弃你于不顾,死状,也给你留下如此深重的阴影,莫再想了。不值得半分。”
杭忱音摇头,声息断续:“没法控制,总是忍不住去想,忍不住会梦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知道在殿下面前说这些,实在不应该,可我……”
“本王明白,”信王垂眸看向她,见她仍在不停流泪,眸光似是一晃,他将掌中攥了许久的锦帕送到她的面前,待她接过道谢之后,才又说道,“王妃是被吓到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本王这里有安息凝神的药丸,吃一颗或许有效。”
他将药放在外寝的大榻上,说完便动身前去取来,杭忱音攥着帕子拭泪,见了也不禁疑惑。这种药他居然像是随手带在身上,随取随用。
红色药丸,与一杯水都递到了手中,杭忱音撑着身子慢慢坐起,将上半身垫了软枕倚在床围上,就水吞服了药丸。
“殿下,你可否与我说说你以前的日子,被陛下认回以前,殿下是怎生过活的?”
她攥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时不时便朝他的面具掷去眼神。
信王低声问:“还是睡不着?”
“聊聊嘛,”杭忱音眨着泪光婆娑的明眸,眼帘扑扇,鼻音缱绻地说,“反正无事不是么?”
信王面具下的双眸里映着烛光里两腮挂泪,如海棠醉日的秀靥,沉凝了良久,像是在思忖应该从哪里开始谈。
杭忱音也是等了很久,才又听到他的声音慢慢传入耳朵。
“在我有记忆时,被不知道谁遗弃在狼群里,由狼哺育长大,被师父捡回去后,我便跟着师父到处流浪了,我耍过艺,也念过学塾,编过草篮叫卖,和街头的杂耍争客人,和学堂里看不起我的同窗大打出手,居无定所。后来师父死了,我只好一个人去流浪,过的也是饔飧不继的日子,没甚好说的。”
他语气轻巧,明明有很多的辛苦与艰难在里边。
他说起时,语气分毫未闻痛楚,可她听见的全是痛苦。
人世太难了。
她忍不住对他滋生了恻隐之心,安慰地说:“我以前,跟着舅父的马车回零州,一路上遇到很多饿殍,还有死者的骨头,对他们来说,想要活下去都是那么难。殿下说得好轻易,可我知道,那一定也很难吧?”
在他没有回答的时候,杭忱音想了想又说:“我还见过落草的盗匪吃不上饭,下山劫掠,把百姓的家里放火烧个干净,殿下也遇上过很多坏人吗?尽管他们当中有些本性并不算坏?”
信王沉抑制的嗓音于榻边传来:“见过太多作恶,会对人性失望。我一生中遇到过的贵
人屈指可数,但他们都如暗夜明灯,光芒足以驱散失望和困顿。”
“都是很好的人啊。”
“嗯。”
杭忱音也不知是不是药起了效果,又或是信王的话,带有一种催眠的蛊惑力,她好像真的困了,在困到了极致时,得到了他的答复。
他在回答时,又不知是不是错觉,杭忱音觉得他似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她嗫嚅说:“殿下知道我今天为何会哭吗?”
她喝完了药,慢慢地躺倒下来,睡在榻上,伸手为自己拢上被衾。
信王自是表示不知,缓缓摇头。
杭忱音吸着鼻头,慢吞吞地把心里的话往外吐:“我冤枉了一个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本来很好,对我也很好,可我却一叶障目,以管窥天以蠡测海,总是把他想得很坏,用最坏的方式去臆测他。我很后悔。”
信王道:“如果那个人像你说得那么好,也许那个人不会怪你的。”
杭忱音摇头:“如果他能活着的话,我是希望他怪我的,前提是我希望他还在,这样我便可以对他好些,不是这样么?”
信王垂眸呼气,像是笑了下:“也对。所以,你该珍惜还活着的人,别使自己再有遗憾。”
杭忱音也认同这句话,“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忘不了他。”
“慢慢来,也许时间是最疗愈的答案。”他将帐帘放落,凝视着她不停磕碰的眼皮,薄唇掀动。
杭忱音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摆摆手指,声音变得很轻很细:“我真的觉得,我此生都不会忘记他的。因为再好的人,也不会比他更好了。”
幔帐放落,杭忱音已经睡熟了,而帐外侧坐的人,眼底是一片郁凉与寥落。
他也已经没了睡意,看着还剩两颗的药丸,皱眉放在一旁,起身出去。
今日,王妃的侍女红泥从长安下辖符县回来,今晚王妃便梦魇、流泪,应是红泥对她说了什么。
就他所知,她的侍女红泥去符县是为料理绿蚁的后事,她自是因为绿蚁悲痛。
信王叫来见光,叮嘱道:“明早去太医署,再抓一些安眠用的息神丸。”
见光心忧胆裂:“殿下的失眠又严重了?”
信王长而笔直的手指抵在门框,“嗯。”
见光的脸颊顿时像一张揉皱了的纸:“殿下,你可千万保重自个……”
信王扶了扶额头,道:“去吧,对太医别多嘴。”
等见光一走,信王转身将寝房的门阖上了。
趁夜月色正好,他犹如信马由缰般乘风出了内院,竹篱围栏后的青墙内,传来鸡舍里咕咕的声息。信王调转方向,穿过湘妃竹下掩映下的月洞门。
鸡舍整饬得东倒西歪,豢养的十七八只鸡饿得却是骨瘦如柴,刚产生的鸡粪也没来得及清理,他攒了眉梢,将袖口卷了起来,弯腰拾起鸡舍旁剩下的青砖与刮刀,将外围重新修整了一番,拎水清洗鸡粪之后,从门洞里将粪水引出灌溉花圃。
修补之后,站在围栏外看了几眼,差强人意,于是扔下刮刀,将鸡舍的网兜压实,转身去了。
翌日大早,杭忱音起身时,喝到了味道鲜美的乌鸡汤。
用七八种中药材煨好了,味道却一点儿也不差,反而有进补的功效,枣娘说,“这药汤王妃要趁热喝,冷了就犯涩味。”
杭忱音道了谢,低头用汤匙去舀,正喝汤时,外面忽然传来了说话的人声,枣娘便往外去,杭忱音也诧异地支起了脑袋。
不一会儿,枣娘回来了,递来一个消息,“王妃,大明宫里传信来,道是太皇太后凤体大安了,陛下特选明日,在大明宫蓬莱殿设下家宴,让信王殿下与王妃务必到席。”
杭忱音点头说知晓了,枣娘又说要替杭忱音选衣裳:“太子妃和齐王妃届时也要到场,王妃的行头不容有失。”
杭忱音道:“不用抢眼,我有一身柘黄的花笼裙,配梅红的斗篷就好。”
枣娘一怔,心里想着,那身斗篷现在的确独得王妃眷宠,但那斗篷不是神祉将军生前为王妃添置的吗?信王若是知晓了,只怕会心头不悦吧?——
作者有话说:阿音不会再试探信王了,因为她就要知道啦[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心口不适,非得殿下你在……
今日是陈母的忌日, 每年的这天杭忱音都会到陈兰时母亲的墓前祭拜,今年也是。
但杭忱音才下车便在陈母坟前望见了熟悉的背影,原来陈兰时也在。
往回来时也许是时辰挑得对不上, 她一次都没遇见陈兰时,而今天非常不幸巧遇。
明知道绿蚁的死与陈兰时有着莫大关联, 但杭忱音是为吊唁陈母而来, 没有看见他便转头离去的道理, 因此只是无视了他。
陈兰时的手藏于袖下,在杭忱音矮身于墓前燃香时,屏息道:“我知道你每年的今日都会来。”
杭忱音置若罔闻, 对他的“叙旧”根本不予理会。
为陈母祭拜完她便想走了,陈兰时则又叫住她:“阿音。”
杭忱音没有理会, 脚尖径直向前, 直至陈兰时出声道。
“信王并非良配。”
杭忱音才止了步伐, 转眸, 压抑着阴沉的冰凉水眸冷冷睨向他, 像是要看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鬼话。
“是否良配我自有分寸, 轮不着你挑拨。”
陈兰时一怔。这一次在母亲墓前, 他敏锐地感觉到,阿音对自己的态度急转直下, 突然恶劣疏离了许多,是错觉么, 还是, 他以前干的那些事终于被她所察觉。
强行抑下心头的那股慌乱,陈兰时踏进一步,但他的凑近, 让杭忱音皱着鼻撤离,实在不愿沾惹上对方的阴暗和肮脏半分。
陈兰时苦涩一笑,质问她:“难道你真觉得,信王回到长安,被封为亲王,坐镇京兆府,掌巡城禁卫,便可以高枕无忧,这门婚事就足以庇护你,庇护杭家?阿音到底还是天真了些。”
杭忱音直截了当:“是。我是这么认为。”
陈兰时的笑意逐渐加深,“陛下认回信王,明知晓此举会承担诸多非议,这个来历不明的四皇子,突然现于人前,又不能面目示人,右脚尚有残疾,绝非皇储之争的胜者。可陛下给予信王如此明目张胆的宠爱和昭然的信任,是为何?无非是因多年以来,储位之争,已令朝政两党泾渭分明、非黑即白,陛下需要一个簇新的势力吸引朝廷的目光,转移部分朋党对峙的目光,重新运行内外秩序。信王,只是陛下赖以任用的一枚趁手的棋子。”
杭忱音许久不说话,袖口之下的手指握成了拳。
“只有喜好利用棋子的人,才会如此喜好猜疑旁人一样喜欢利用棋子,”杭忱音低声发笑,似在笑自己有眼无珠,当初怎会觉得他是清风霁月的一人,“陈先生所言,我字字不信。即便是真,相比你所言局势,我更相信我夫君信王。”
谁说,只有他了解杭忱音?
她也很了解他不是么,她总是知道,“夫君”二字能轻而易举地令他酸怒失常。
因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是他。
“阿音……”
陈兰时对杭忱音,是真的一点也没了法子。
“你又喜欢了信王是么?”
她嫁给荀遗玉才多少日?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为了已故神祉仗义执言,为了他不惜得罪齐王,不惜承担四十杖刑,大闹京兆府,面圣大明宫。转眼之间,她又移情于信王?
好像她与他之间的过去,已经愈来愈远了。他再也抓不住。
杭忱音根本没回答他的问题,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拨转马头往长安城回。
去时晴空万里,回来时已是彤云密布,天空摇落万丝细雨,杭忱音没有带伞,到了王府门前停车时,红泥正说要进府去拿伞,让娘子先等在车里。
但车门推开,一把伞递到了篷盖前,杭忱音惊讶地挑眸,细流滑落的伞骨下,入目所见是一张银色云纹面具。
“殿下。”杭忱音屏住了呼吸,将手探出车门,任由他稳稳握住。
“殿下怎会在这里?”
“今日休沐。”
他接过她的手,轻盈地拦腰将她从车辕上抱下。
杭忱音刚刚站稳脚跟,一柄长骨伞向她的掌心递了过来,杭忱音伸手接过,将伞高举过他的头顶。
信王撑起另一把伞,交给身后的红泥,才接过杭忱音的伞柄,与她一同入府。
杭忱音似能听见胸腔激狂的心跳,雨中,身旁的人走得步伐缓慢,微跛的右足比常人终是失了稳健,尽力适着她的步速,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他袍服之下的双腿,心里难以遏抑酸涩。
“殿下不必来接我的……”
她缓声说。
入了回廊,信王将伞收拢,拄在右手中协助行走,对王妃冁然笑道:“王妃可是觉得,我是个行动不利的废人?”
“我,我没有!”杭忱音急于解释,她怎会那样去想。
“可你盯着我的腿看了有一会了。”信王不急不缓地揶揄她。
杭忱音歉疚地道了“对不起”,尽管道了歉,心头的酸涩却还是挥之不去。
二人绕着缦回的抄手连廊一同回房,到了房里,湿伞搁在外边,枣娘立刻把熬在炉子上的的鸡汤端了上来,给信王和王妃一人盛了一碗。
“鸡是鸡舍里养着的,自家养的走地鸡吃着总是味道好些,以前的鸡都吃完了,一只都没剩,王妃还可惜着呢。”
杭忱音埋首喝汤,听着枣娘的话一句话都不说,也没交代今天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这些事信王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为她驱车的御车夫是信王府的下人,不用盘问,对方就会老实向信王交代的。
她没有主动交代,信王也不曾问,他用汤匙舀了夹带脱骨鸡肉的鸡汤,尝了一口鲜美的热汤,赞赏起枣娘的厨技。
枣娘不敢居功:“老奴也只是同从前教授的先生学得好。王妃吃惯了这样的手艺,别的,哪怕是山珍海味也还不大习惯了。”
信王转过了话题:“明日王妃要随本王入宫,她的冠服可备好了?”
枣娘忙说已经备下了,只是家宴,用不着命妇翟衣,因此枣娘就按娘子的心意备好了罗裳和那身斗篷,正熨烫了一遍,挂在螭纹楎上,遥往那处一指,信王瞥过目光,侧过的面容顿了一下。
木楎上挂了一身梅花红的斗篷,色泽绮丽,毛绒镶边,更给人祛寒的温暖感觉,配着早春乍暖还寒的天气,正是得宜。
杭忱音自然敏锐察觉到了信王对那身斗篷的一霎惊讶,不动声色地继续喝汤。
她早就发现了一件事,王府里的那间鸡舍,良吉走后留下的那个烂摊子,不知被哪位田螺娘子收拾过了,整饬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联想到良吉骂过的,府上笨头笨脑的下人端着高姿态鸡屎都不肯铲,这位好心的田螺娘子是谁杭忱音简直不做他想。
所以说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千日防贼是防不住的,只要相处久了,再严密的人或事,总会露出它本真的模样。
就像信王殿下也是如此温柔包容,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不会因为他所处环境发生了改变,身份发生了变化,就在短短几个月内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不是么?
太皇太后身子大安,来府上监察视听的云嬷嬷也回了大明宫。
这晚,信王踏入寝房后,便着手收拾外寝软榻上的床褥,杭忱音从榻上坐起,合了一身藕花色的寝衣,不披氅便寻他而来,越过槅扇,在内寝间旁观着他收拾。
“云嬷嬷走了,我也该回厢房去住。”
杭忱音的手指抚着槅扇上细腻的纹路,咬唇问:“殿下可以不走么?”
他折腰捆缚被衾的双臂停了动作,面具下黑眸露出讶然之色。
杭忱音揉了下怦怦乱跳的胸口,哪怕知晓了他极有可能就是神祉,可还是忍不住心慌情怯,难以启齿,挨了数息之后,她轻声细语地开口:“我睡不着。”
信王直身而起,目光微动,“息神丸不起作用了?”
“好像是,”杭忱音本就白皙的容色,因为不施粉黛,加上愁眉不展,好似变得苍白了许多,她捂着胸口颦蹙着说,“总心口不适,非得殿下你在才好。”
面具之下的凤眸浮露出挣扎。他紧抿薄唇在原地矗了片刻,终于是难以抵挡得住王妃的撒娇,长长地呼吸一声,“……好。”
被褥被重铺,锦衾被重叠,一切井然地铺设在软榻上。
杭忱音心愿得逞,心里像是揣了兔子,跳动得更加剧烈。
这一晚,照旧一个睡在内寝,一个睡在外寝,隔了一道朦朦胧胧的槅扇,杭忱音趴在床头,蹑手蹑脚地拨开帘幔,便能看见槅扇后平整躺卧的人影,睡姿似一块板般工整。
她小声地唤着他“殿下”,他支起头,往回望来。
“还是睡不着?”
杭忱音摇头,“不是,是想与你说说话。”
信王再度深吸口气,无奈纵容:“想说什么?”
杭忱音平声道:“我以前的夫君,便总是喜欢睡在殿下歇的那个地方。”
然后,他的身体约莫是紧绷起来了,槅扇后的轮廓好似变得硬挺了许多,杭忱音将唇瓣抵在枕前的小臂上,强迫自己别仰起嘴角。
那里阒寂无声,信王殿下压根不敢回这句话。
杭忱音忍了片刻,用力将嘴角掰直,轻声细语地再问:“那里不会很冷么?殿下要不要进屋里来。”
对方忽然坐了起来,杭忱音心惊地望着他直起的背影,槅扇外传来他压抑隐忍的暗哑声息。
“王妃适才言语相戏了,本王不冷。”
杭忱音心说他可真不禁戏谑,也不知是羞臊了还是生气了,她只好半途而废,不再拿话激他,侧躺回榻间笼上褥被,心里徘徊着模模糊糊的念头——若他真的想要借坡下驴,进屋来睡,也不是不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福子哪见过老婆这样,一直都吃很差,突然吃好的还吃不习惯了[狗头叼玫瑰]
第43章 确认他是神祉
杭忱音披着绮丽绯艳的斗篷, 钻进了信王的马车。她畏冷,用斗篷的毛绒帽檐将额头压得死死的,只露出毛呢底下雪白如瓷的肌肤, 像照在车厢里的皎澄月光,有着清极艳极之美。
他看得有些失了神, 马车行驶起来, 颠簸的触感惊动了他, 信王转眸瞥向窗外。
杭忱音将冻得冰凉的柔荑藏在斗篷底下,愉悦地弯了细眸,“殿下, 红斗篷和我相衬么?”
他的侧影匿在淡淡的夕阳晚雾里,过于凸显的喉结, 滚动的幅度是极其明显的。
“嗯。”
杭忱音将斗篷在他面前展示了一下, 可惜他也不看, 她叹了一声。
这时信王才转过身, 见王妃脸上似有失望之色, 咽喉微紧:“怎么?”
杭忱音叹息说:“不瞒殿下,前夫还在之时, 我总是穿这身与他赏雪, 可惜已经物是人非了。”
她便清楚地发觉,他的凤眸好像压沉了些。这是他明知道她说谎的反应吧!
信王殿下藏不住马脚, 破绽是愈来愈多了。
她起初想,都已经抓到他的小辫了, 应该直接地质问他的, 为何瞒她这么久,可是仍然在怨她,在恨她?
可是, 她要万一真的得到他肯定的答案呢,万一他真的回答,他正是因爱生恨,现在极其讨厌她呢?她该怎么办。更何况,他心里始终都有那个结,面具覆面,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往日想摘他面具只是为了追寻一个真相,但现在真相已明。也许她应该做的不是去质问他,强制脱掉他的面具,而是替他除了这个结,让他自愿主动地摘掉面具。
马车在
宫门停驻,此去蓬莱殿尚有半个时辰脚程,信王腿脚不便,圣上恩旨赐软檐,他便与信王妃入了檐子,再往蓬莱殿上去。
太皇太后的精神头确实好了些,原先看着萎靡不振,眼眶浮肿,说话口角流涎,现在可以不用人搀扶自如走动了,可喜可贺。
年过耄耋的太皇太后被陛下请上首席,她笑呵呵地让一家人不必拘束,开怀畅饮,随便说些家常,“哀家很久没听你们说家里话了。”
太子妃与齐王妃是盛装而来,听闻四弟的新妇是容惊长安的美娇娘,各自都不愿风头被比了下去,于是穿得争奇斗艳,到了筵席上,也不忘拿眼睛悄摸儿地去瞧老四媳妇儿。
见杭氏忱音只是端方坐在那儿,便似一道名画,哪里需要穿金挂银,自然地便有一股含而不吐的贵气,到底系出名门,礼仪教养是极好的,说话不露唇齿,但面面俱到,不知多给老四争面子。
先前对杭氏二婚的轻视也慢慢淡了,各自低头吃菜,偶尔向太皇太后、陛下与皇后祝酒,越吃越不得滋味儿,至于说家常话,就更别提。生怕露怯,给自己的夫婿招来白眼。
“老三的杖伤都好了?”席面上,皇帝为皇后布着菜,冷语问了一声。
齐王笑道:“都好了,还要多谢弟妹,在儿臣晕头晕脑犯下这等大错之时给我敲响了一记警钟,我会记着弟妹的指点之恩的。”
杭忱音听到齐王说话的语气便不寒而栗,心中恍然一惊,若齐王知晓了信王面具之下的身份,只怕……
对了,还好她不曾拆穿,信王府人多眼杂,若是被有心之人察觉,必定引起齐王忌惮。
信王淡淡道:“阿音势薄,当日倾其所有孤注一掷,何曾想过施恩于三哥,你倒也不必如此吓唬本王的王妃。今慎告尔,勿谓言之不预也。”
齐王一句阴阳怪气,信王一声以牙还牙,家宴之上的氛围立刻便有些剑拔弩张。
皇帝不虞地扯了眉头,胸口开始发痒,弯腰低头咳嗽,皇后连忙从身后抱住了他,对筵席上的二人道:“事都过去了,本宫看二人也不必争胜了,齐王,你亦少言两句,莫再气你阿耶。”
“母后教训的是。”齐王乖顺地点头听从。
其实皇后非他生母,郭皇后生育二子,长子大皇子年幼夭折,次子则是现今的太子荀熙。
齐王的母妃本是一宫婢,侥幸沐浴天恩,怀有龙嗣,后因诞下皇子被晋为惠妃。
至于老四的母妃,则是柔兰人进献给父皇的部落公主,本是异族人士,天生带一双澄明如琉璃般的暗蓝眼瞳。因生得美艳绝伦,肤白如雪,被皇帝看中,视若明珠般疼惜,还未承宠便封为才人,雨露之后,怀胎老四,皇帝又封其为羽容妃。
当年羽容妃携子走失之后,皇帝便大为惊痛,险些一病不起,即便后来有所恢复,身体亦是大不如前了。
可想而知现今找回羽容妃的儿子,身为阿耶的皇帝心中有多么安慰。只可惜羽容妃,大抵天妒红颜,已经不复人间得存。
关于羽容妃的下落,皇帝自然问过信王,但信王的记忆停留在了狼群里,再也无法往前追溯,因此,爱妃的下落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皇帝最期望的便是一家和睦,手足情深,莫言武帝朝兄弟阋墙之事。
但生在天家,这样的和睦实乃奢侈,太子与齐王内斗多年,无非为了皇位,而他为了防备太子趁他龙体不愈独揽朝政,暗中对齐王党羽有过扶植。这些都是招致今日祸患的前因。
家宴下来险些不欢而散,皇后安置了陛下回寝殿歇息,叮嘱太子照看好两位手足。
太子仁善地挺身而出,“不如,就在御园走走,在御沟垂纶如何?”
齐王凉笑道:“大晚上钓鱼,钓到明早上吗?”
太子汗颜,望望三弟,没辙,望望四弟,也没辙。
太子妃因笑道:“不如就在庭中取箭投壶如何?”
太子抚掌:“好,这倒是个好主意!”
齐王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须,“投壶啊,本王可不能相让了,不知四弟意下如何?”
杭忱音从身旁挽住了信王的臂膀,双手滑入他的大掌中,熟悉而炙热的掌腹,体温一点点传渡到她的手中。
这样熟悉的感觉,仅仅只会有一个人有,他握过她的手,而她也始终记得神祉掌心的温暖。
杭忱音在他垂眸看过来时,朱色的唇微微上仰,露出一抹嫣然之色:“齐王殿下莫让才好,夫君一向不喜对人胜之不武。”
齐王觉得对方一个没脸的跛子大言不惭,根本没将杭忱音的出言不逊放在眼底,不耐烦地对齐王妃命令:“愣着作甚,去取本王箭来!”
唯唯诺诺的齐王妃,好像半个字都不敢违抗齐王,忍了被当众呼来喝去的羞耻,垂着脸颊咬唇下去找箭了。
箭取来了,铜壶也摆上了,双方都在跃跃欲试,太子急忙出来调和:“仅游戏耳,不来真刀真枪,局后谁筹数少,喝酒自罚便是,万不可争强斗勇啊二位。”
齐王将一支结实笔挺的柘木箭攒在指尖,闻言含笑道:“太子还是多忧心新弟弟输了哭鼻子吧!本王可不会吃你端来的寡淡如水的葡萄酒。”
信王也执箭矢于掌中,却没有如齐王一般撂狠话,试了试距离,侧身站定。
他的跛足吸引了齐王的注意力,身体不平衡之人想要投中壶嘴,必须要多方调整,看四弟那生手模样,他是胜券在握。
至于旁观拱火、唯恐事情不大的太子,软蛋一个,只敢使些见不得光的卑鄙手段,从不敢正面与他相争。
信王在人不注意时,弓腰取箭,去问他的王妃:“为何推我与荀照比试,不怕我输么?”
杭忱音将剩余的三支箭都拿在手里,笑着回他:“殿下忘了,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在露台一力射落了二十四只红绳角黍,殿下不必藏锋,我知晓你的厉害的。”
信王凝眸沉默少焉,问:“可是想我替你出气?”
杭忱音点头,但转眼又道:“凡事无绝对,尽力就好。”
她低头看向信王握弓的长指,清莹柔软的指尖抚过他的手背,沿着修长的骨肉匀亭的食指落在他的虎口间,压低声音说:“扳指我替殿下保管吧。”
此物硌指,射箭拉弦时需要戴,但投壶时佩戴着却有些不方便。
信王将拇指递给她,任杭忱音取落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在扳指脱落的一瞬间,杭忱音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停在他拇指上的月牙状伤口上。
恐怕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道伤痕是怎么来的。她曾经用指甲,毫无怜惜之心地抓破了他的皮肤,抠拦了他揽她入怀的双手。
从此他的拇指上,就留下了这样一道形如月牙般的甲印。
他随身携带扳指,难道就是为了掩盖这道伤痕,不欲为人发觉?他明知道,世上知晓神祉拇指上划伤的人,很有可能只有她。
所以他也只是为了防她认出而已。
杭忱音的呼吸涩了一下,泛出浅浅的疼意。她没有停下为他脱扳指的动作,好似根本不曾发现这道伤痕,一如往常般平和、镇定,可只要堪堪一想这是他就是神祉的铁证,她就忍不住胸腔发烫,宛如烈火烧燎般,内心的震动和激颤简直没法忍耐。
她捧着掌心尚温的扳指,思潮起伏得更加剧烈了。
他真是他。他未死!他还活着!
他还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仍是她的夫君。
杭忱音合拢手掌,将翠玉扳指握于掌心,心底充满了感激。
这是怎样的好运啊,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
如此厚待着的,如此眷顾着的。
杭忱音禁不住泪花漫出了眼眶,在神祉的那支箭划过六角亭下明黄温暖的灯光,稳稳地中壶落下之时,她拼命擦拭掉会令他生疑的泪水,笑盈盈地启唇。
“一筹。”
第44章 如潮汹涌的心动
面对齐王挑衅, 神祉的掌心托着羽箭,双指并拢,毫无手软地将柘木箭稳稳投入, 清脆的一声羽箭落入壶口的声音响起。
齐王微眯寒眸,对信王的这手投壶之技意外不已, 质询道:“难道四弟早年流亡时, 还能同人玩这等贵族游戏?”
杭忱音的心一瞬便提了起来, 不知神祉要如何答复。
神祉侧面,银质面具之下闪动幽冷的暗芒:“打鸟而已。”
齐王信以为真,心里仍不相信, 自己苦练多年的箭术,会输给老四。当下他屏息凝神, 持握住手心的羽箭, 平稳地投入壶口。
亭下立了大小不一的三口铜壶, 以壶口最小的那只筹数为最高, 齐王不敢托大, 见老四也只是将羽箭掷入筹数最低的大口径壶,自己便以田忌赛马的路数, 每箭只高他一等。
神祉拿第二支羽箭时, 小口铜壶里的柘木箭尚无一支,杭忱音屏住呼吸, 目睹他手持箭镞,不知怎的, 原本十拿九稳的镇定好像正在溃散, 直至,神祉扬手掷去。
他轻轻松松,正中十筹。羽箭落入壶嘴的角度与力度都是恰到好处, 几乎没有反弹,径直地便穿入壶口,手法稳健,潇洒自如。
杭忱音悬着的那颗心落回了腹中,在神祉看向她轩眉微扬时,她连忙报数:“十筹!”
信王漆黑的瞳眸荡开星星的笑意,柔和如头顶摇曳不住的灯影碎光。
荀照的脸色就相对没那么好看了,他的筹数倏然间便被老四反超,英俊的面孔溢出些微扭曲之色,不愿相信自己会败在老四手里,定是那厮手气极佳,瞎眼鸡叼虫子,侥幸而已。
于是他又举起手里的箭镞,稳稳地朝着中壶嘴投去,这一竿也是正中。
将筹数追了回来,得意重新浮上眉梢,心平气定。
“四弟手运不错,为兄也当仁不让。”
杭忱音在向神祉递箭时,已不免心跳过速,失衡地揉了下胸口,这一细微动作被他发觉了,在接过箭镞时,他慢慢地俯近一些身,沉声低语:“王妃别担心。”
他的声息那么近,和煦如三月之阳,令人如饮醇醪,杭忱音的担忧被抚平,可心跳却无论如何静不下来,转而化为另一种难以自抑的怦然。
神祉言出即随,第三支箭,也没有任何偏差地掷入了细口铜壶,又是满堂彩。
他方才调试过角度,试了羽箭尾端的重量,将箭掷入第一个粗口壶时,便已经对力道与角度都有了把握。
神祉记得,与长毛人对战时,他曾一箭于百步之外射穿了对面敌军将领的兜鍪,当场爆头。投壶之戏与骑射有诸多相通之处,只要把握住巧劲,一样能百发百中。
当神祉得到第二个满堂彩时,齐王终于意识到,对方这已经绝不仅仅是用“运气”二字便能解释得了的。
一次可说是运气,两次就一定是实力。
这个流浪在外,吞风饮雪了二十多年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四弟,面具之下一定隐藏着不为他所知的真相。齐王暗眯了眼,知晓自己鲸困浅滩翻了暗船,已经不可能有取胜之道。
他咬牙试图投中满堂彩,但终究偏离了半寸,失之交臂。
没有投中的齐王当即变了脸色,太子担忧三弟输不起,已经准备好来充当和事老,谁知还没开口,齐王掀唇而笑,“投壶不过是兄弟相戏尔,四弟也是杀气腾腾啊?”
信王并不曾理会齐王,而是垂眸对身旁的杭忱音送上羽箭,问:“想玩么?”
杭忱音惊诧地仰眸:“我?”
信王漆黑的深眸映着头顶璀璨的宫灯,似交织成一片纷繁的灯海。
杭忱音自幼被教导,莫与男子争胜,莫于人前现眼,要做个规行矩步的贤内助,不可太过冒尖儿。
她虽然学了不输杭皇后的投壶之技,可却没有在人前用过。
“万一投不中……”
“我在。”
杭忱音也不知那是一种什么魔力,但他看出了她的跃跃欲试,故意把这个机会让给了自己,杭忱音心里鼓噪蜂鸣,像是有片炙热的泉流涌向四肢百骸。
她心热地点头,从神祉掌心接过他送来的箭镞,攥在手里。
一旁齐王早已深情阴暗可怖。老四让女人上场,不是对他的羞辱是什么?
如此想着,他的目光不由地朝身旁唯唯诺诺、只会俯首帖耳、毫不中用的王妃射去,暗恨自己推给老四的二嫁之妇,似乎比自己青眼相中的贤内助出色,自己的王妃,除了在一旁沉默,半点风情没有,半丝情趣也无。
杭忱音自小投壶所用的箭,比这种柘木箭要轻便许多,因此她上手之后,就发现了异常,摆弄了几下,最终只敢先朝着壶嘴最粗的那只下手,羽箭自白嫩细腻的指间飞出,腾空而去。
“哐当”一声,箭尖落入壶嘴,弹了一声,发出清脆空鸣。
杭忱音十分羞颜,自己破坏了他的优势,信王看了一眼,唇角轻扬:“一矢即中,王妃神技。”
他的语气,根本不是在奚落或是挖苦她,更谈不上阴阳内涵,杭忱音心定片刻,又听他缓声道:“第一竿试试手感,会越来越好,再投几支。”
杭忱音担忧自己连投不中,到时把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优势败完,在看见齐王又中了一箭中壶后,杭忱音凝神梗住声息,将自己的柘木箭也瞄准了当中的那只铜壶。
试探方向,盯准以后,杭忱音没给自己一丝犹豫的机会,径直向壶嘴投去,羽箭在半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没有任何偏移地坠入了中壶中,六筹计数。
杭忱音的眸中泛涌出激动的神采,她像个迫不及待要得到表扬的小孩儿,原本转过身要寻求神祉肯定的,忽然想起自己都已经多大了,还这般争强好胜,真是教人羞惭,她的脸庞红了红,旋即将目光躲闪着垂下。
神祉想要勾弄杭忱音玉颈边堆的一绺墨玉般的碎发,但自知没有此等资格,只将这股冲动勉力压下,声音多了一丝暗忍的紧绷,“很好。”
根本不用他来,凭她一个人,也未必就不能赢自诩技术精湛的荀照。
荀照好端端地,对手从四弟变成了女人,心想着自己要是今日真折戟在女人手上,以后干脆挂了箭不投了,还有何颜面在男人堆中立足。
他含恨切齿地青了俊容,实在不想再见到心机深沉的老四夫妇在这里旁若无人地卖弄恩爱,径自步入凉亭,对太子招了把手,眉心深蹙。
“二哥,把你的葡萄酒拿来。”
太子淡笑:“三弟已是让孤大开眼界了。”
说完便去斟酒。
齐王知道太子伪善,挑拨离间最是有一手,冷笑一声接过玉碗盛来的红玉葡萄酒,哼道:“人外有人天外有人,是本王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这酒本王饮下了。”
说完仰脖,笑尽杯酒,喝完将玉碗倒扣,一滴也没坠下,他抛下酒碗,一手扯住齐王妃的玉腕,咽喉似淬了冷雪。
“家宴早已结束,夜色已深,本王就告辞了。”
太子缓笑道“慢行”,派了几个内监,护送吃了酒的齐王。
而留下来的杭忱音,却在投了两支羽箭之后技痒难耐,先后又试了几支,想把柘木箭投入最细的那只铜壶里,可惜连着几箭都落空,坠落在地。
她不免有些气馁,又想着神祉的例无虚发,忍不住就回眸看他,秋水般盈盈的瞳仁轻颤,好似钦佩,又似恳求。
信王知晓王妃的意图,轻咳一声:“我教你。”
他自身后握住了她的玉手,身子缓慢地贴近一些,但还隔着一点儿距离,不愿让自己的身膛触碰了她淡香的衣衫,恐遭了她的厌烦与嫌怨。
“大臂抬高。”他扣住杭忱音的皓腕,协助她抬高右臂,调整到合适的角度。
低语的声音在杭忱音的耳膜间如弦乐般奏响,她的耳朵轻轻地颤栗着,心也瞬间化作丝弦,被轻而易举地拨弄出嘈乱无序的节奏。
那股令她酥软的热流,好像又从四肢百骸的经络里一霎涌回心房,过于充盈的心血,令她眨眼之间便红过了秀耳,蔓延开夕阳覆雪般的清艳薄红。
神祉并未察觉,目之所及是那只紧窄的壶嘴,他帮助她,将柘木箭举到最佳的角度,“掷箭时无需犹豫,用你投中中壶的力度,前掷。”
杭忱音压根没有在听他说的什么内容,心里似鸣鼓般动得厉害,可手臂还是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投出了手里的箭矢。
远远地,精准掷入细口壶嘴里,十筹入账。
“哈哈!”太子殿下蓦然鼓掌发笑,惊动了正要庆功的杭忱音,她面颊上的红晕轻快地散尽。
荀熙与太子妃步行下阶,自六角亭里出来,手中举着一盏葡萄清酒,“四弟与四弟妹果然是心有灵犀、伉俪情深。由此看,三弟促成了这桩姻缘,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神祉根本不接这句话,对太子递来的玉碗红酒也没接。
荀熙的手端着酒盏停在半空中,原本是打算与四弟碰盏的,谁知他不接这茬儿,自己也有些尴尬,下不来台。
杭忱音却伸手接下了玉碗,在两个男人的诧异中,举盏临风:“谢殿下酾酒。”
太子讶然看向豪杰似的女郎,没计较她接酒的冒失,索性与杭忱音碰了杯盏。
“阿音。”
杭忱音听到神祉在叫自己了,但当作没听到,与太子对饮而尽。
随后归还酒盏,她挽住了神祉的右臂,对太子颔首致礼:“夜色已深,弟媳便与夫君先回了,再晚一些,大明宫该宵禁了。”
太子说好,同样拨了几名小内监,护送信王夫妇出宫。
杭忱音在人前亲昵地挽住信王的臂膀,借机将双手笼住了他右手修长的五指,犹如画地为牢,将他牢牢囚握。
他的脚步沉缓,时起时伏,走路不快,她陪着他,只当作餐后的漫步,能够览尽禁庭春色,似也不错。
他看起来是那样镇定、从容,就与齐王比试时的气定神闲一般无二,可杭忱音却在掌心的薄汗里,察觉到了他不为人所知的紧张。
“殿下,”她曼声地问,“你还好么?”
他微绷紧的唇,抿了一下,自面具底下溢出一道空茫的声息。
“嗯。”
杭忱音却道:“可我不太好。”
神祉的脚步倏然顿住了,不再往前走,“怎么了?”
杭忱音捂了一把发烫的脸颊,唇齿轻轻地磕碰,溢出携了兰息的软语,“我刚吃了酒,也不知怎的,刚才还好,现下有些晕。”
她说完有些晕,额头便朝前微倾,抵向了神祉的臂肉,靠在他的胸前,像要睡了般迟钝安详——
作者有话说:神祉:?我深呼吸。
身份揭穿了,接下来会有一些神祉对老婆的视角。
第45章 销魂一夜
信王府的马车不算逼仄, 杭忱音还是觉得热,脑袋混混浊浊,实在受不了, 她用手指将衣领往下推了一些,好让凉意沁入肌肤。
惨白的烛火, 映照着女子的朱颜腻理, 映着她衣领下欺霜赛雪的皎白肌肤, 宛如软玉般,发出莹莹润润的光泽。
神祉听到她咕哝喊“热”的声音,目光便不自觉被吸引了, 回眸而来,入目所见, 杭忱音露出了一截柔软白嫩的软脂, 胜雪的肤光灼而璀璨, 比车中朗照的琉璃灯似都还要晃眼。
神祉霎时目光一惊, 一震, 面具被水汽很快地润湿,不甚熨帖地挂在脸上。
她偏生对此一点都察觉不到, “好热。”
樱红的唇, 被葡萄酒润过,艳艳如枝头果, 随着难受哼唧的动作,显得更加香甜可口。
神祉飞快地移过了目光, 往下封闭的车窗, 动手试图拉窗,指节才触碰车框,脑中猛然掠过杭忱音衣领下酥融香艳的春色, 指节死死地按在了窗口,再也没有开窗的念头。
他低下头,用力地呼吸了几口,有些自失地皱眉。
他又一次因为难以违抗的君王之命,同她捆绑在了一起。
她有多厌恶这样的婚姻,他不是不知。
他已经从中作梗了两次,也许是无心之过,然而他阻碍了她与她心上人的结合,事实如此。
神祉已经说不清有多厌恶自己。
太极殿那夜,陛下单独留下了他。
“你要知道,杭氏是为了你,开罪于老三,朕若不让你收了她,她无论和谁在一起,都无法免除遭受齐王府反扑。齐王睚眦必报的性情,你已经领教过。”
尽管他私心里有诸多不愿,亦无可奈何。
他不明白,为何阿音在替神祉雪辱这件事情上如斯执着,一定要讨一个公道,让齐王付出代价。也许她只是以为齐王是故意为之,故意刁难与神祉有关的一切人事,不愿坐以待毙,希望借由一个让齐王所承担的微小代价,让齐王后悔自己的举动。
他心里万分清楚,她这样做,有多冲动,多不计后果、不惜代价,可他望着她眼底摇晃的薄泪,望着她鼻头微微的红胀,却是无法克制蔓延的动容。
自欺欺人也好。
就这么骗着自己,阿音有一分的理由是为了他。
他又怎忍心让她的心愿落空。
可如果他早知,御前陈情会让他们再一次绑在一处,会害她与陈兰时无法相守,他一定不会选择那样做。
他害了她一次,不愿再耽误她第二次。
神祉平复下呼吸,继续用信王的沉哑声线:“别再动了。”
杭忱音哪里是老实的人,她只知晓,她非常难受,身上软得没力气,一双瞳眸怔怔地望着失而复得的他,其实已经有些忘了他们是在马车里,正行驶在长安街上,她咬住了嫣红如果的唇瓣,“好热,我要开窗。”
她说着,试图去推开她身侧的那面车窗,而神祉,却是在听到她说要开窗的时候,心神一震,忙从自己这一侧撤离,不到一眨眼的时间,便堵住了杭忱音开窗的动势,将她柔软的掌心抵在窗前。
急促而沉重地呼吸,挥挥洒洒落在杭忱音裸于外间的颈部肌肤,她的胸脯也开始急切地起伏了起来,任由彼此的喘息交错。
心脏好像有些躁动,既躁动,又有些隐约而真切的空虚,好像漏了风,缺了什么来填满。
这种空洞的、虚无的感受,让她很是煎熬,忍不住便抬起手掌,按在了胸口搏动的心脉上。
酸胀得忍不住去揉,可越揉,越是酸涩,近在咫尺的银面,泛着暗玉般的银光,好似勾魂夺魄般,散发着令她垂涎欲滴的冰凉。
真想仰头去咬一口啊。
看起来好甜。她心里酸酸胀胀地漫过一念。她嗜甜,可已经好久没有尝过甜了。
好像一直以来,都只有苦涩、失望、后悔,还有肝肠寸断,还有患得患失,还有环顾茫然,还有举棋不定。
而他,是那个既定的甜,不会有令她失望的味道。
杭忱音屈从于内心的向暖、嗜甜,她不管不顾地朝着他,伸出了柔软的臂膀,搂住了他的后颈。
杭忱音揽着他的颈,从面具的窟窿里,醉意朦胧地,好像窥见了他瞳仁之中的震惊。
然后,她将嘴唇仰行而上。
近在咫尺时,他忽然偏过了面容,与她的唇瓣失之交臂,杭忱音没亲到他的嘴,只啃到了他的面具。
冰冰凉凉的,也很好,很舒服。
只是心里却有些委屈,茫然地搂着他,不肯松。
神祉的瞳中满是挣扎,和天人交战的痕迹,不愿被她看见,低语道了一声:“是我。杭夫人。”
你可是,饮酒之后认错了人。
他现在后悔,真该在太子递酒来时便接下的,她竟然站在了他的身前。
被叫了“杭夫人”的杭忱音,眼底的郁闷和困惑之色更浓了。
“我热,我想开窗……”她声如蚊蚋地说。
神祉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望向了她散开的衣领,香肩半露,酥软半藏,粉雾般的肌肤欲语还休,充满了对人视觉的攻击力,神祉深深地吸入一口气,沉重地阖上双眼。
炙烫的吐息仍从鼻腔中呼啸而出。
杭忱音感觉得到那股劲热的狂风扫在肌肤的绒毛上,像是春天湿润的暖风拂过长满绿
毛的原野,唤醒了原始的生命的悸动。
她难以填满的那种空洞,和无法按捺的鼓噪,好像更严重了一些。
尤其是,他还在那么近的距离里,和她说着话,声音那么好听。
“不能开窗,除非你把衣襟拉上。”
杭忱音困惑地嘟囔,很是不情愿:“不行,我热。”
马车里不透气,一点都不凉快,她要吹风。
可不管她怎生说,他都不肯开窗,她实在没有风可以吹,竟然在搂住他脖颈的基础上,试图让他低头,“你给我吹吹。”
“……?”
神祉紧闭了眼,根本不能睁开一点缝隙。
“杭夫人,莫要说些虎狼之词。”
杭忱音好像不明白,她太委屈了:“我只是热,你不让我脱衣服,也不让我开窗,还不肯给我吹。”
那你要我怎么样嘛。
神祉能感觉到,自己被她搂得更紧了,她是那样急切,嘴唇轻轻地嘟着,像个得不到满足的孩子。
他再一次屏住了呼吸。
阿音,你若知道了我是谁,你只怕会,大失所望。
他不想,在这里染指了她半分,等有朝一日她发现他面具之下的真容,会因为今日他对她的亵渎恶心得作呕。
可神祉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拼尽全力,面对这样的杭忱音也还是无法抵抗。
明知她现下是喝了酒,酒后乱了性,处于极度脆弱和被动的时刻,他若生出一点歹心,一点邪念,便是彻头彻尾的小人。
他希望,杭忱音对于神祉的认知,就停留在落凤谷的那个暮色四合的悬崖上,至少在那一刻,他洗刷掉了在她心里的污垢,她应是不再讨厌他了。
他不想杭忱音发觉面具之下的人,仍是那个卑鄙龌龊令她生厌的神祉,不想让她再一次讨厌他。
神祉深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他现在应当抽掉她压在他颈后的玉臂,再慢慢地撤离。
可他仅仅只是后撤了一点,松开了一点,她立马见缝插针地要去推窗,神祉惊得眼眶颤抖,眼疾手快地先她一步按死了窗缝。
“为什么?”杭忱音嘟着唇,对这个累次三番阻止自己的男人道,“你好讨厌。”
神祉垂下黑眸,尽力不去看她下巴以下的部位,只是与她醉意幽幽的乌眸触碰。
他的声线已经摇摇欲坠,难以维持住信王的音色了,好在她现如今醉着,应是听不出来。
“不能开窗。”
“为什么不能开?”
神祉极有耐心,深呼吸,再继续解释。
“你是小娘子,身子会被旁人看见。这是不允许的。”
杭忱音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我不开窗了。”
她如此听话,令神祉大感松气。
正当系在他颈后的细绸撤去之后,神祉打算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杭忱音却将肩膀上的衣衫更加往下扯去,神祉震愕地看了一眼,扭过头激烈地咳嗽。
杭忱音一面扯一面说:“太热了!我把心衣脱掉好了。”
心衣,指的便是她黄色襦裙底下的那件粉红的抹胸。
神祉的脑子里似是劈了一记雷,慌乱地去叫:“阿音!”
他不能让她在马车里脱,再过一会儿,车就要停在信王府门口了。
他侧过脸去阻止,伸手试图制止她的动作。
双掌捉住了她的手。
再一次阻止道:“不可孟浪。”
她偏要动,可她一动,神祉便忍不住要将她的手攥紧。
这个时候,耳朵里突然又响起一道炸雷:“你捏得我好痛!这里不给捏的,你撒手!”
神祉怔了怔,感觉到她的小手在拍打自己的手背。
等等,那自己握住的又是什么?
视线调回,这一看魂魄却是险些散了,他的魔爪并不曾捉住她的柔荑,而是攥在更为柔软的地方。
刹那间,便似生受了古时惨烈至极的炮烙之刑,急忙去撤回双手。
杭忱音被他这一握、一挤,弄得更是烦躁空虚了,等他离开,她就软软地倒向了马车侧壁。
驰行颠簸的马车,这么一倒下去非同小可。
神祉也不知她喝了酒以后会性情大变,如何消受得了,只求这位姑祖母快些过了酒劲,切莫再折磨于他。
他并非坐怀不乱的君子,他心已大乱!
可他也无法对杭忱音要求任何,一味地克制勉强于己,并不能换来局面的好转。
反而令事态越压抑越失控。
杭忱音自是没有察觉。她在软身倒下去的瞬间,被神祉抢过来揽抱入怀,她的额角正磕在他的锁骨上,撞得闷闷作痛。
她嘤哼了一声,感觉到男人的锁骨上也是一片湿淋汗意,动人的冷调雪松木香,正肆意狂狷地挑逗着她脆弱的神经。
浅尝辄止的面具吻,远远不够满足她,她顺势环抱向他的腰腹,与他靠得更紧,去闻他的体香,去听他胸膛里鼓点般的声音。
“你不让我脱,我不脱就是了。”
神祉在她搂上来的一瞬间,躯体短暂地僵硬了,忘了动作。
她却笑语嫣然,完全不顾他的死活,继续释放她熏人欲醉的魅力,向他张开了她独有的天罗地网。
神祉自知在劫难逃,在她抱住自己的时候,已不可能摆脱得了。
她枕着他的胸膛,认真地说。
“我抱着你也很凉快的,好像不热了。”
神祉快被她的酥软情语炸得灰飞烟灭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阿音不是喝了酒性情大变,是喝了酒会变成她本真的性子[狗头叼玫瑰]
福子成年以后从没吃过这么好吧[撒花](未成年也就初遇的时候吃过一次好的)
第46章 你咯着我了
神祉已经无计可施, 自渡也渡不得,被她抱得越紧,他的心便越是下沉。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一件事, 那就是——
阿音并不讨厌信王。
但这只是基于她还不曾见识他面具下的面目可憎。一旦这层浅薄的膈膜被撕开,对他的信任会瞬间撕裂, 仅有的靠近, 便会变成嫌恶的远离。
待齐王一死, 他便放了她,但愿她永远莫要再去求这个真相。
神祉无奈地将唇倾落在她狂蹭他胸口的杭忱音的脑袋旁边,长睫在眼底落下淡淡的阴郁, “我已经走投无路,我只能设法将你击晕了。”
她听了这句话, 茫然地支起脑袋, 清丽脱尘的秋水眸, 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好像不知道“击晕”是什么意思, 露出万般困惑。
神祉逼自己一定要郎心如铁,于是狠了狠心, 宽大的手掌揉向她单薄的脊背, 试图安抚,随后便扬起手刀, 要向她的颈部击落。
杭忱音什么也没做,她只是维持着一种茫然疑惑的目光, 静静地望着他, 专注,一动不动。
神祉的掌刀,再也落不下来。
双臂无力垂向身旁, 尽可能侧脸,不要再去看她。
神祉呼吸急促,呼出的气比吸进的气更熏热了无数分,面庞泛出血红,幸有面具掩护。
杭忱音不知道他中途耍了一个什么空城计,反正什么事也没发生,又挨向他胸口,安安静静地趴着了。
脑袋真的好晕,车里又好闷,她都快要透不过气来了,身子还难受,现在她已经没了规矩的束缚,没了体统的要求,她觉得不舒服,她就要说出来。
“你硌着我了。”
神祉看了一眼自己垂落身侧的两只手。
杭忱音呼着气,香雾都往他的皮肤上扑,神祉怔了一下,耳中又是一道柔软如绵的声息钻入。
“好硬。”
神祉疑惑地,按了一下自己的锁骨。
但这将她正栖息的所在破坏
掉了,她不满地蹭了起来,“你别动。”
神祉终于知晓她指的是什么,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
其实他早就感觉到了。
如果不是因为有所察觉,他不会想着出下策,将她击晕的。
最后也没舍得动手。
杭忱音像是吃准了他似的,“更硌了。”
“……”神祉暗了深眸,哑声道,“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
杭忱音摇头说:“我知道,不怪你。就是有些烫,烤得我热。”
她真的好热呀,原本费尽心机,也只找到了这一块抱着会舒坦的“寒玉”,谁知寒玉的身上也有一块会发热的开关,不小心按了一下,它就仿佛燃烧起来了那般,也不像木棍那样烧作灰烬后会崩塌,而是越烧规模越大。
她想了个办法,那便是,把这个开关重新按回去。
神祉的耳垂沁出了血,正调试呼吸,试图安抚杭忱音,咽部骤紧,蓦地睁眸垂落。
“阿音!”
杭忱音按了一下,神祉便近乎崩掉了。
她不死心,见没按下去,又按了两下。
神祉终于攥住了她的手,“阿音!不可!”
她怎能,怎能拿她的手,去触碰那么肮脏的东西。
杭忱音被他低吼得脑袋里有根线断了,突然,云嬷嬷的话,和那幅曾经学习过的避火图闯了进来,灵台霎时激颤,恢复了一点儿清醒。
“啊,对不起,”杭忱音连忙抱他,安抚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揉,“我不是故意的……”
神祉低下头,终于没奈何地将脸埋在了她的颈后,拼命调试、按捺。
马车终于停在了信王府的府门前,神祉长舒浊息,“阿音。”
她空茫地在他腿上支起身子,神祉扶了一把适才压歪的面具,低沉了嗓音说:“到了。”
但是,杭忱音衣衫不整,香肩外露,肌理间满是红云。热意在逐渐退潮,伴随与他的分离,身子陡变得寒冷起来,神祉拾起跌在木板上的狐绒斗篷,笼在杭忱音的酥肩,将曲线圆润的薄莹肌理笼在斗篷之下。
杭忱音的身子软软的,贴着他的腰腹和胸膛,半点儿也走不动,神祉只得将她抱了起来,跛足踉跄地步出马车。
杭忱音很轻,轻得像一朵云,倚在神祉的胸口,完全不动。
酒意在慢慢过劲,眼皮在逐渐沉重,但意识却有所恢复。
是和神祉在回家的路上。
怎么会这么让她安心。
*
杭忱音被神祉安放在榻上,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勾他腰腹的玉臂终于软软塌塌地落了下来,神祉拾起她的一对胳膊,藏在厚实的锦衾底下。
看着她完全睡着,他揉了下眉眼的穴位,才去沐冷汤。
冰水浴对神祉而言驾轻就熟,已经算不得煎熬,他也不会再多去想马车里香艳如春的一幕幕。
自知不配。
不该妄想。
杭忱音睡得香甜,梦里也无风雨,也无悬崖,只有一片香甜的葡萄架,上面挂满了晶莹剔透,宛如玉石般泛着明亮光泽的各色葡萄。
每一颗尝起来都是那样香甜可口,汁水四溢。她摘了一大串的葡萄,全兜在自己的竹筐里,翘着脚趾,坐在神祉打的那面秋千架上,细细品味。
天高云淡,气候正好,心情怡然,葡萄吃了一颗又一颗,但好像怎么吃也吃不够。真开心呀。
神祉却是成夜未眠,到了后半夜,自知已无可能再入睡,便干脆不再勉强,起身穿戴好,天色不亮便去了京兆府。
衙署熬过了年节时分的清闲无人,到了这个时候,终于迎来了几桩案子,巡城的守卫也捕获了近来于京畿周围的可疑外邦人员。
神祉将其带入府衙密审,幽暗的牢狱,壁灯燃着苍冷的光,四肢被捆在刑架的囚徒,头发浓密而微卷,当他不耐拷打,抬起血迹斑斑的脸孔时,露出了乱发下泛着幽蓝的深眸。
在看见那双长眸的一瞬,神祉的呼吸蓦地一滞。
师父的话字字清晰地在脑中响起——
“你的眼睛并非异类的象征,西域诸国有不少人天生色目,又称色目人,也许你的祖上来自西域。”
可惜没有等到他与师父前往西域找寻他身世的来处,师父已经离世。
直至被阿耶找回,在那之前,神祉一度以为自己绝非汉人。但现在他已知晓,他的眼睛是继承自他的母亲,柔兰部落的羽翩公主。
神祉强抑了深沉的气息质问:“你从何而来?”
对方却不肯回答,因为严重的刑罚,他已经浑身沐血,不耐拷打地垂下了头,像是晕了过去。
“此人嘴风极严,殿下可要继续鞭打?”长史躬身请示。
“不必,”神祉让人撤了刑具,“将他押回地牢,等人醒了来报。”
到了晚膳的时间,神祉下值后,回到信王府。
下人告知,王妃已经用过晚膳了,他便没去唤她,自己随便吃了一些果腹,回到寝房的时候,本以为她都已经上榻了,但她没有。
暮色刚落,杭忱音坐在香几前,玉手拨着案上的算盘,耐心仔细地计算着账目,另一手则扶着账册,看得专注认真。
连他回来了都不知道。
等杭忱音发现他在时,已经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思及昨晚,杭忱音羞窘地垂下了闪烁的剪水眸。
神祉也有些无法面对,但心里想,也许她都已经忘记了,便镇定下来,步履缓慢地走近,取茶自斟。
“在看什么?”
杭忱音听到他在问自己了,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指,提笔将刚算好的账目记下来,打算一会儿再接着算,“在核算这一季的租金呢。”
“租金?”
“是,我又没有时间和能力打理这么多铺子,”忽然想到自己的语气好像太自然了一些,杭忱音解释道,“是亡夫留下的那些积蓄啊。我想把它经营好,铺子卖出去了一些,还租出去了不少,收回来一笔钱。田庄那边雇了一批长工,这些钱又要拨用,所以账目一定要提前算好,不然亏本了都不知道,是笔糊涂烂账。”
神祉听得若有所思:“那笔钱你都自己留着?”
杭忱音沉默了一下:“你会不高兴吗?”
“没有。”
神祉看了一眼算得清楚分明的账目,解释。
“神祉的积蓄也只有你可以托付了。”
是啊,他都找不到人去托付。杭忱音的心酸了一下,好在她很快调整好了,没空沉湎这种酸涩的情绪,继续说道:“那我得到了这笔钱,就不能给他败光了。不然我也空了手,以后逢年过节都没有钱给亡夫烧纸。”
神祉笑了下。
“你这是给他烧了多少?”
杭忱音摇头。
“不知道,每次都烧好久的。”
“怕他死了没钱花?”
杭忱音听到他压抑的低沉的笑声,心里麻麻的。
“我在人世锦衣玉食,怎么能让亡夫在黄泉踽踽独行。”
神祉沉默不言。
杭忱音想再说一些关于神祉,又怕他察觉到她的刻意,于是便不再说了。
他也在饮尽杯中茶后放下瓷盏徐缓起身,不动声色地向外走去,步入了房檐外的漆黑夜色中。
杭忱音不知他是做什么去了,但等了片息也不见人回来,她只好埋首继续拨算账目。
在认真清算完第一本账目后,神祉又回来了,杭忱音听到一轻复一重的脚步声便知是他,恍然抬眸时,几大本重重的账册压了下来,结结实实地堆在她的香案上,几乎将她的脑袋都挡在了里边。
她眼眶颤抖,还没来及惊讶,笔尖的墨正濡在账册,便听到他说。
“神祉的账你愿意算,本王的积蓄和账目,王妃总是不能厚此薄彼,不如一并算算吧。这些都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小福爱她就给她最好的[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殿下你别怕,放轻松
杭忱音没见
过如此丰厚的积蓄, 心里想着,齐王忌惮他是有道理的。
回长安数月,便得到了如此封赏, 谁人不说陛下偏心幼子。
不过这些积蓄,是对他流亡了这么多年的一种补偿吧, 相较于齐王二十多年的花销应当也还不够看。杭忱音被账目看花了眼, 不是要厚此而薄彼, 而是她真心不知这么多的账要怎么算。
神祉看出了她的窘迫,“不担心,你多训练几个心腹, 让她们帮着你一起。”
杭忱音突然很想问,你之前不是说, 等尘埃落定, 齐王不再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便与我和离的吗?既说和离, 又要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儿……
神祉抿了唇:“如果为难, 我也可以另外安排。”
偌大信王府,比神祉的旧宅规模更甚, 这些账毕竟不是小数目, 如果会让她觉得累,他不会勉强阿音接手。
杭忱音摇头:“不为难, 只是我怕算得不准,届时闹了亏空, 让殿下为难。”
神祉并不在意:“些许盈亏而已, 我还担得起。”
他既这样说,杭忱音便应下了。
只是心里明知这两人是一个人,账目却不能有丝毫的混淆, 一切都需泾渭分明。
这工不是短时期能够做完的,杭忱音没有勉强自己,入夜之后,她便和衣而睡。
神祉检查了见光从太医署取回的息神丸,拔下瓶塞,发现里边的药丸并不曾动过,侧目望向内寝。描金的帷帐从金钩里放落,掩映着寝榻内绰绰的玉影,知晓她此刻未眠。
“还曾梦魇么?”
幔帐内传来轻细的均匀的呼吸声,轻柔而温煦。
“我应该以后都不会梦魇了。”
神祉攥着药瓶,回:“那便好。”
帷帐内的身影徐徐地侧了过来,面容朝外,一帐之隔,对方落在自己瞳仁的身影既清晰又模糊,似远似近。
朦朦胧胧,好像愈发撩人心弦,杭忱音的胸口不免地发烫,想到他面具之下不知遭遇了怎样的毁伤,想到他右足只能跛行,不知坠落崖下时遭遇了怎样的冲击,这些她都不知道,又有一股酸涩滋味在心间悄然弥漫。
神祉忽然听到她急促起来的呼吸声,疑惑欲问,却被她抢先而至。
“殿下为何会常备这药,你也……睡不着么?”
声音听起来,竟意外有一分不易觉察的苦涩。
神祉抿着偏薄的唇,局促地站在槅扇外,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
其实他不言,杭忱音也早已猜到了,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地走了一回,他心里的结,是落凤谷永远暮色四合的悬崖,和崖上那被狂风席卷裹挟的亘古山松树,他怎能不耿耿于怀,怎能轻易开释。
现在的信王,对她有着太多的防备了,不似从前那般总是尝试亲近,她想要对他好些,去弥合心中生根的裂痕。
神祉握紧了瓷瓶,在用力最深时,瓶身被攥出了丝丝裂隙。
“嗯。”
他无力地摊开了蜷曲囚握的手指。
杭忱音没法安枕,她拨开帘帐,玉腿自金红幔帐间坠出,先是肌理白嫩的小腿,随后则有一截薄罗寝裙盖住了腿肚,她伸足点地,寻到自己的鞋履趿拉上,起身拢上丝绸寝衣。
墨色缎子般的乌发随之垂落,披散在单薄的背心,被她随手挽了,用榻边搁置的一枚白梨玳瑁簪简单盘住。
琉璃灯的辉光静映玉容,眉目口齿般般入画,似巫山神女,又似洛水之神,不描而赤的绛唇榴花般轻绽于长夜,攫住了他的目光与心神。
神祉是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的,直至散发着光晕的她走到自己面前,无法抑制的咽干让他感觉有些烦躁,有些自嘲。
她的声音接着传入耳朵:“我在城北的心医馆里习得了一套按摩的手法,之前入睡前,便让红泥和枣娘帮我先按一按,好像有些用处。是药三分毒,这药虽然有用,但还是能不吃就不要吃得好。”
神祉只知她在说话,只知她朱红色的唇在荡漾,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在她说什么内容。
只有最后一句听得分明:“殿下你过来,我替你按。”
神祉便鬼使神差、失去理智地,听了她的话,从了她的愿。
当坐在圈椅中,她走到他的身后时,神祉似仍头重脚轻,有些身在云雾当中,直至冰凉的玉指扣住了他颅心的穴位,尾指点在他的额侧太阳穴时,神祉忽然醒了,急忙伸手去掩面具。
他动作极快,杭忱音就像徒手去捉鱼般,被滑不留手的鱼儿逃了,对他的抗拒她只是默默从身后按住了他的肩,“放轻松,殿下放心,我不碰你的面具。”
瞧着他紧张的模样,她的心里酸酸地疼了一下。
神祉控制住呼吸,不愿在她面前失态,可险些,他就在她面前露了可鄙的真容。
“我,”他顿了一下,迫使自己疏离她,“本王的脸丑陋可怖,已经骨肉扭曲,你别动这个心思。”
会吓到你,会让你讨厌的。他默默想。
身后,柔和的声音徐徐随兰息送入耳膜。
“我不动这个心,殿下你别怕,放轻松,坐好好么,我也只想帮你。”
神祉垂落自失的眸,眼底赖以改变瞳色的膜片硌得眼眶枯涩发痛。
喉音也哑了几分:“为何。”
杭忱音的手指已经按住了他的颅心三个穴位,用试探的力度去窥测他的接受程度,口中也不急不忙地回着他的话:“你待我好,投桃报李,我应当也对你好些。”
神祉听完却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短暂沉默之后,他的嘴角又谑笑地往上仰了一点弧度。
神祉得不到的东西,好像除了神祉,旁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她不会厌恶一个初识没有多久的信王,但对神祉,深恶痛绝。
一旦面具揭下,便是他的秋后处决。
只要想到这随时有可能到来的处决,他便会感到胸前似是抵着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剑,随时,那把剑会毫无迟疑地扎入胸口,将胸腔带着最后一丝活气的心脏剜得血肉模糊。
那样的代价,令他无比惶恐,惶恐到感觉整个胸腔都似是空了般,无处着力,无计可免,无法逃避。
她没有去揭他的面具,而他也一直谨慎地戒备,手掌按着那副面具,防止它无意脱落。
由于全副心神都处于紧绷的状态之中,他对她手指落在他颅骨的穴位上,那股轻盈、舒缓的力道,似都失去了感知的能力,脑子里也像是空空如也。
这一晚,他仍然没能睡一个安稳的觉。
次日清早,衙署传来消息,那个被抓获的西域人苏醒了,他有话要带给信王。
神祉亲自去了一趟京兆府地牢,将那被刑具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西域人押解了出来。
长史禀道:“昨日给这色目人上了金疮药,他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内里,休息一日已经没有大碍。但是殿下一定要小心,这个色目人行踪鬼祟,多番打听大汤皇室的起居住行,实在可疑,极有可能是奸细。”
只不过打了半日,对方的牙像铁铸的,密不透风,死活撬不开。
神祉让人将他解开,从刑架上被释放的西域人,好像有些脱力,神祉又让人替他搬了一把椅。
“现在能告诉本王,你来自何方了?”
对方坐在椅上,右臂垂在扶手旁,抬起血痕斑驳的面孔。除了天生色目的这一性状,对方身上的毛发非常旺盛,几乎有半张脸都藏在浓密的红胡子里,连鼻孔与嘴角都看不清。
对神祉的审问,他显得非常诚恳,用他才学了不多久十分蹩脚的汉话回答:“我来自柔兰部落,我要见你们汉人的信王殿下。”
听说要见自己,神祉沉眉回:“我就是信王。”
红胡子便展现出一种极端兴奋的神态来,连那双蓝眼睛也霎时被点亮,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惊喜之感,“你就是汉人尊敬的信王?你的母亲,是我们柔兰部落的公主!”
神祉并不意外。
对方开始打量他,但又有些诧异:“你的眼睛,好像随了你汉人的父亲,不是我们柔兰人特有的蓝色。”
神
祉不悦质问:“柔兰人都是天生蓝瞳?”
红胡子回应:“不是这样,只有拥有王族血统,眼睛才会是蓝色,血统越是纯正,眼睛的蓝色就越是纯。”
神祉明白了,为何自己的蓝瞳只是在情绪激动时,如紧张、或是发怒时,展现出暗暗的深蓝,他的阿耶也是凭借他这双与羽容妃极为相似的眼睛认出了他。但极少有人说过,即使是在柔兰,也仅有与王族有关的人,会长这么一对蓝瞳。
“如此说来,你也是柔兰王室?”神祉道,“你来长安,意欲何为?”
红胡子十分诚挚地对神祉说道:“我是你舅舅的侄子,我来长安,是来寻你的,尊贵的柔兰世子殿下,你的舅舅没有儿子继承部落,他对你充满了思念。”
“舅舅?”
神祉感到有些可笑。
在他流亡的多年来,他身边从来没有任何亲人,就连与他相依为命的师父,也从来不允他叫他“阿耶”。突然之间,好像所有的亲人,与他血脉相连的人,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应接不暇。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也许他早在落凤谷底的激流和巨石间就死了,眼前的一切,父亲的照拂,皇兄的关心,乃至阿音对他似有缓和的态度,都是一场虚无幻梦。
神祉的眼睛恍了一瞬。
只一瞬的功夫,那个红胡子长毛人从嘴里陡然就抽出了一把短匕,他拿着几寸长贴着牙缝而藏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神祉脖颈的动脉行刺而来。
“殿下!”
长史的声音还没落地,那把匕首就刺到了颈前,快得令人看不清也无法反应。
神祉被寒光刺了眼,后退半步之后侧身避让,红胡子回臂斜扎,短匕杀伤力不强,因此他招招都是奔着神祉的咽喉去的。
但已经反应过来的神祉没有给他第二次施展的机会,屈膝左脚踹向红胡子的胸窝,本能避险之下没有收住力道,这一脚直接将红胡子踹过了火盆,飞到了墙上。
重重地摔倒在地之后,反应过来的长史带着人一拥而上,将刺客给按住了。
刺杀失败,对方捶胸顿足,懊恼不已,嘴里嘶吼着没有人能听得懂的柔兰语。
神祉虽听不懂内容,但听懂了对方咆哮之中宣泄的怒意与杀机。
“本王是有短暂的不设防,不过你还是弱了些。”
他皱了眉,指节抹过有些刺痒的脖颈。
一丝血丝渗出了皮肤,指腹的血色映在眼底清晰无余。
虽然闪避及时,到底还是被割开了一线伤痕——
作者有话说:阿音吹吹[撒花]
第48章 主动亲吻上他
神祉回到家的时候以为如先前一般, 王妃已经用过了晚膳,他没有奢求她在等,径直往庖厨走, 但侍从见光却说,王妃在偏厅备了晚膳, 在等他。
神祉一诧, 胸口不由地怦然地跳动了数息, 身体不由自主地转过方向往偏厅而行,见光琢磨着回话:“王妃前几日是估了殿下下值的时辰的,因为现在时令不好, 刚开春天儿冷,饭菜备早了备晚了都失了可口, 算了几日估摸准了, 今儿是正好。”
见光口若悬河说了一通, 神祉一个字也没听进, 脑中只有阿音在等着自己。
他拖着右足快步入了偏厅, 杭忱音果然已在等待,桌上置了七八样菜肴, 每一样分量都不够多, 但论色相,都算得上精致, 看出花费了不少心思。
他一进厅中杭忱音便起身而来,招待他就座, “我打听了殿下的喜好的, 不知道打听得对不对,殿下不喜欢的话,明日我会再让人换。”
神祉纳闷地看着杭忱音给自己夹菜, 纳闷自己现下竟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思来想去之下透悟了,因为昨日他将王府的积蓄全都予了她,她投桃报李,不愿白纳了好处,觉得这是身为王妃的分内之责。
但他其实不需要,神祉深吸长气,“会让你觉得麻烦,以后不用了。”
杭忱音才就座,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原本遗憾又委屈,正要回话,目光倏地定住,“殿下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见光一听,立马就顺着王妃的视线近前来:“我看看?”
看完之后见光便要炸了:“殿下你这是怎么弄伤的?”
杭忱音也咬唇道:“殿下是遇刺了么?”
她语气浓烈,紧盯着他脖颈处的一线血痕,眸光一错不错。
神祉并没在意,“嗯。遇刺了。只是一时没有留神被暗算,并无大碍,刀口也没淬毒。”
何况已经处理过了,因为伤口浅,早已都不再渗血。
见光追着咬不放:“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竟然敢谋刺殿下?刺客殿下抓到了吗?”
以见光嫉恶如仇的程度,像是不把对方凌迟处死便不能放心。
神祉让他无需小题大做:“只是一时不察而已,刺客早已被擒获,在京兆府大牢里押着。一个长毛色目人罢了。”
听到“色目”二字,杭忱音特意留心了一眼神祉的瞳仁。
漆如墨,明若星,比普通人的眼瞳更为清亮,但它既不是以前平常所见的茶褐色,也不会在某些特殊的时候变成蓝瞳。杭忱音好奇他究竟使了一种什么障眼法,用了怎样一种掩人耳目的手段,而那种手段是否会疼痛,是否会对他身体有碍?
没有不付出代价便得到好处的事,这样的掩护,杭忱音实在是很担心。
可她心里又很清楚,他不会说实话的。
杭忱音静静地应了一声,像是没在意了,只是又往神祉的碗里悄悄拨了一些进补的鸡皮、牛筋和头脸。
用完晚膳后,神祉前往沐浴,更换寝袍回房铺设床榻,杭忱音端了药膏走来,“殿下。”
他一回眸,还没站稳便被王妃推倒,坐在了软靠上,她手里端着一叠白腻的似猪油般的伤膏,雪白的膏体被银灯照得闪灼发亮。
“这是上次太子殿下送来的南海玉容膏,有消除腐皮的功效,用了不会留疤,我本想去请太医署拿的,见光说府上有,我便拿来了。你坐着别动。”
神祉根本动不了。长毛人上百斤的铁锤压顶都不如王妃的一只纤纤玉手好使,他似个木胎泥塑般戳在那儿,任由王妃动作。
杭忱音比划了他伤口的长度和深度,脖颈动脉这处毕竟是要害,对方下手何其狠辣,是奔着取神祉的命一击得手而来,想到这里眼前便似出现了神祉与之搏命的惊险画面。
若放在以前,区区刺客他自是不放在眼底,可摔落崖下后,他的右脚……
杭忱音的眼眶酸了一下,用力按下了,指尖缓慢地去蘸药膏。
冰凉的药膏点在脖颈处的血痕上,被均匀地抹开。
神祉往昔于战场上受伤时,为了不延误军情,往往伏在马背上就潦草处理好了,这么点小伤都懒得摸兜里永远及时备着的金疮药,可是他此刻情难自已地仰头,却从杭忱音秋水般明净的眼眸中窥见了一丝着紧和担忧。
就好像,他是那个被在意着的人。
尽管心里万分明白他能得到这一切都因为信王的皮,脱掉这层皮他什么也不是,还是会难以遏抑地生出贪恋、奢望,愿她搽得慢一点儿,慢到,足够余生的回味,苦涩里也能泛一点儿甜。
杭忱音专心致志地替神祉搽着药,哪里知晓他这么多的心理活动,上完了玉容膏,余光瞥见,他微微仰脖,过于明晰凸出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鼓动着,她看着眼睛微直。
好像梦里可口的五光十色的大葡萄,竟然
想,咬上一口去尝尝。
杭忱音醒回神来被自己这样的念头击得身子细颤,她不知自己近来是怎么了,见着他,胸腔里便好像有爪子在挠,痒痒的,热热的,这种感觉简直已经影响到了她的日常生活,好像,只有抱着他,亲着他,才能短暂消缓。
就像上次她醉了酒那样。
没有想到一次简单的酒醉,勾出了许多她从前不曾见识过的东西,只要想到那个潮湿、闷热的夜晚,胸口便禁不住地鼓噪,好像憋胀着,没有法子宣泄。
她自小就是杭氏女,被教导德言容功,被教导礼仪闺范,被教导遏制欲望,她是从没有过如此激狂的体验。
看着那颗硕大水灵的葡萄,想要一亲芳泽的渴望,终于嚣张地脚踩了理智,狷狂地支使着杭忱音,在还没放下剩下的玉容膏时,倾身朝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原本要咬的是喉结,谁知他在她靠近的时候警觉地垂下了视线,杭忱音反应慢些,最终结实地亲在了他的唇上。
神祉的眼眶蓦地睁大,身体僵住。
对自己被杭忱音主动亲吻这件事不可思议,脑子实在没有接受得过来,双掌已经攥住了身侧软褥,埋入了被褥深处。
杭忱音终于尝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大葡萄,那种亟待填满的空虚和苍白,仿佛倏然间被他画上了色彩。遗憾云开雾散,失悔荡然无存,只有满心的怦然,与更进一步的渴望。
不过太快了,总是会把他吓到的。连她自己,都为自己喜欢神祉到了这种地步而惊吓。
她没再继续吓他了,尝饱了味道,依依不舍地与他的嘴唇分开,此时脸颊烫得让她不由地伸手去捂,又想着手上都是药膏,连忙背过了身,慌张地用帕子擦拭满是膏油的手指和脸蛋。
被亲的神祉还没有羞,始作俑者却是羞得像熟透的虾壳,
神祉在身后唤着她:“王妃。”
杭忱音捂着滚烫的脸,根本不敢回头,“殿下,你就当我一时意乱情迷……我没忍住,唐突了你。”
身后许久不闻声息,好像陷入了漫长的沉寂,杭忱音万分讶然,心脏也随之悬停——难道是她太轻浮,让他觉得很难堪吗?
还是,神祉根本不愿接受她了,所以也很讨厌她的亲近……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儿,身后传来一道低嘲的笑音,杭忱音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熟悉的,与那日阴风怒号的悬崖上的笑声别无二致的笑声,梦魇般入了耳。
“别做让自己可能后悔余生的事。”
杭忱音的心像是被他轻轻的一句话攥紧举到了高处,酸涩、凄苦的感觉重又袭上心间,一颗心像是泡在了黄连水里,又苦又涩。
亲吻他,她自是不会后悔的,可别的呢。
她一向自诩清醒,一向自诩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永远都不会后悔,可有一件事,她真真切切是悔了。
她悔恨得肝肠寸断。那就是亲眼看着神祉因为自己的选择坠落崖谷,从那以后便一直饱受着梦魇纠缠和锥心之问。
直至她决定喜欢他。她使自己免除了内疚之苦,却也让自己陷入了失去心爱之人的另一种空茫里。
杭忱音转身,含了一丝哭腔投入了神祉的怀中,不问缘由地用尽全力,抱住了他的腰腹,泪光潸然欲落,双臂下的身体是紧绷的,却没有一丝抗拒。
神祉惊诧自己得到了夫人如此之深的眷顾,又深明白,也许只是信王这层无法见光的皮囊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获得了她的一些好感,他不敢去触碰,任由她揽抱着,坐在软榻上停了片息,等着她恢复平静。
“我身怀残疾,已经不堪为夫,王妃一意孤行,以后会后悔的。”
杭忱音什么也没说,只是因为说来轻飘的“残疾”二字,心更疼了。
他从前便是这般卑弱着的,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来喜欢她。
如今健全的身体有了缺失,对他而言更无法面对,更是自卑。
没有关系,她总是会让他明白的,总有天他会知晓,她只是心疼他,不会因此看轻他。
杭忱音在他怀中摇了摇头,丹唇轻启。
“殿下珠玉之人,岂会因白璧微瑕而令明珠蒙尘。”
神祉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与其让阿音一错再错,将来无可挽回,他应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在她做好准备的时刻,揭下面具,让她认清他的卑鄙可憎,让她及时止损。
眼下开春,西疆多罗外使即将入朝觐见,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神祉的深眸晦暗地闪动了一下。
就这样吧。
一切很快便要落定,到时他会摘下面具,将自己交出去任由她处置——
作者有话说:圆房篇开始,大概还有倒计时几章[狗头叼玫瑰]
第49章 今夜求好于信王
多罗地处西疆, 南与暹明接壤,北与柔兰毗连,盛产天马与铁骑, 占地广袤,在西疆诸国之中实力最为雄厚, 大汤立朝以来, 已先后派遣数名和亲公主前往多罗。
多罗使臣此来, 进献了其广袤富饶的土地上所盛产的良马与生铁,待朝廷要还予同等贵重的茶叶与生丝时,多罗人当着满朝文臣武将, 大言不惭,表示愿意与中原天国结为兄弟, 但还请尊贵的“大可汗”准允, 遣公主前往多罗和亲。
此言一出, 当即全朝振动。
当年太上皇送文姜公主前往多罗与屠卢王子合婚, 文姜公主因为难以适应多罗水土, 出嫁之后没过多久便香消玉殒,锦囊收艳骨, 埋于黄沙下。太上皇抚着公主衣冠痛哭, 并立下誓言,从今以后大汤再无和亲公主, 后世子孙,以此勉之!
此后二十年, 当今陛下在位上励精图治, 大汤的确未再出过含恨出使的公主,西疆塞北之地也再无公主的红颜青冢。
因此多罗人的这个条件,对朝廷来说, 是充满挑衅的。
当他提出时,含元殿上便爆发出了激烈的抗议的声音。
“此事不能再开先河啊陛下!”
“陛下膝下,仅有一位雁龙公主,早已出降。多罗人难道是故当不知,来寻衅天威?”
多罗人精通汉话,听得出满朝文官对自己的指责和非议声,只是付之一笑,“臣就下榻于京郊行馆,希望大可汗慎重考虑多罗的提议。臣会于长安,静候佳音。”
皇帝什么承诺也没给,敷衍地将此人打发过后,退了朝,将三个儿子和三省的主骨叫到了文渊阁议事。
太子是极力反对和亲的,“文姜姑姑为国和亲,不幸殂陨于异国,死后魂兮不得归来,当年皇爷爷对此何等痛心,失悔捶胸,乃至吐血……儿臣即便当年还是稚子,都不敢片息忘记。姑姑的死,是对我荀氏子孙的警钟,太上皇也教导儿孙,决不可再牺牲公主,以此催使孙儿们上进。”
见皇帝手持着一枚玉佩于灯下沉凝,若有所思,但却没有回应,太子再道:“阿耶三思!荀家子孙不可以软弱,否则被牺牲的,会是我们的姑姑,我们的姐妹,我们的女儿……”
皇帝仍是不言,苍老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手掌心的暖玉上。
齐王借机则进谗言:“孩儿倒是以为,送一位公主和亲,也未尝不可。多罗国是西疆重兵大国,地处要塞,若能诚意归附,必能助大汤挟制西疆。”
尚书仆射皱眉:“齐王殿下言之有理,那老臣却要问了,雁龙公主早已出降嫁做人妇,我朝可还有第二位适龄的公主?”
齐王哼笑:“令公此言谬矣,从宗室择选才德兼备的女郎,或是从王公之家,挑选才貌俱全的贵女,敕封一个公主不就得了。”
太子厉喝:“胡闹!”
皇帝抚着玉佩,在太子与齐王剑拔弩张之际,挥了挥手,令他们二人闭口。
二人偃旗息鼓,不再抗衡,皇帝苍凉一叹:“这是朕当年在文姜及笄时送她的生辰礼。”
身为皇兄,他对不住自己的妹妹。
男儿无能,羞颜嫁妹和亲,悔恨终生的何止太上皇一人。
“和亲一事,是我荀氏子孙剜肉蚀骨之痛。”
这几人争得面红耳赤,独信王于壁灯无法朗照的角落,从始至终未置一词。
皇帝也想听一听信王的想法,“老四。你也来说一说罢!”
此等涉及国政要务
的场合,他一个流亡在外的皇子,真才实学尚未服众,叫来文渊阁听议已是破例,没想到阿耶对他居然如此恩宠。
信王被点名之后,终于越众上前,不卑不亢:“臣私以为,务要使夷狄,不敢小视中国。若多罗不臣,杀其祭旗,以儆西夷十六国。”
信王的话,令连尚书仆射这样的人物也不由地骇然深吸凉气,“殿下!此事万万不可!我朝虽然这几年风调雨顺,时和岁丰,但府兵屯练不多,至多能抽调八万兵马,且无良才为将!何况北边还要堤防北虏南下,这时候起兵镇压跳梁的多罗,绝非上策!”
神祉清冷地掷去一眼,“遣公主和亲,令公以为不可,如今本王主战,令公也不以为然?令公之高见,实令本王疑惑。”
皇帝摆了摆手,“罢了。”
俗语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他膝下三个儿子,也是各有各的个性,太子宽厚仁懦,齐王重利轻义,信王呢……杀伐决断。三方各执一词,皇帝一时之间没有下定决心,但文渊阁集议后,独信王被留在了大明宫。
杭忱音备好的晚膳也没人来吃,她在偏厅等到太阳西斜,从禁庭赶回的见光飞身来报:“王妃!殿下被留在大明宫了,今夜就宿在禁中,回不来。殿下让小人来告王妃一声。”
杭忱音面对着一桌冷透的饭菜心里其实早已有了猜测,多罗使臣来访长安是国事,他不归也在意料当中,杭忱音让人将菜都撤了,自己先回了寝屋。
怀着心事歇了一晚,本以为天亮之后他会回来,但天亮后杭忱音起身走过槅扇,摸了摸他在外寝睡的软榻,一片冰凉,床头的灯,蜡烛仍如前夜一般长,也无新添的烛花,便知道了他一夜未归。
她用过早膳,打理了一番手里的账册,还有一点余闲便在窗前执笔丹青,红泥侍墨。
画了一半,枣娘匆匆进来了,“王妃,您的母亲来了。”
杭忱音让人去请,自己在花厅迎接。
鱼玄幽来了之后,母女寒暄了几句,鱼玄幽问起杭忱音在信王府一切可还安好,杭忱音道:“阿娘可以放心,信王是良善之人。”
鱼玄幽猜测也是,与杭忱音又携手道了会家常之后,她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一定要图穷匕见了,声音渐弱渐缓,脸色也显得愈来愈为难。
母亲多时不来,今日忽然来,杭忱音料想,她可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问道:“家里出了事了么?”
鱼玄幽满怀歉疚地道:“你的二叔与婶娘,央求我来的,原本他们自己也要来,但怕在信王妃面前,说不上话……”
上次他们强行要带杭忱音与神祉的遗产回杭氏,于神府门前闹得撕破了脸,现在有求于人,多少抹不开面子,只好转了个弯恳求鱼玄幽上门说清。母女之间永远说得上话,他们找的这位说客的确不错。
杭忱音已经失了几分耐心。
鱼玄幽叹了一息如实说道:“哎,阿音你在王府,信王还留在宫中仍未回府,因此你不知。昨日多罗使臣提出和亲一说后,宣政殿、文渊阁、太极殿便吵成了一锅滚水,你阿耶不知从哪处听来的消息,说,陛下有意顺应多罗使臣,和亲!”
杭忱音一愣:“本朝不是早已断绝了和亲么?这是先帝下的旨意。”
鱼玄幽握住杭忱音的素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陛下子嗣不多,公主也仅有一位,还早早出阁,现在朝中没有公主,宗室女也无适龄之人,你阿耶听说,要在长安的勋贵家中择取才貌过人的贵女,封为公主,西去和亲。杭家也在此列!”
杭忱音懂了,为何叔父与婶母如此急切地央求母亲前来。
她的堂妹,杭雅竹,年方二八,碧玉玲珑,尚未出阁,论才情,论样貌,都是长安各位娘子之中的翘楚,甚至还有千年世家之女的名气。若说在选择之列,乃至在重点考虑之列,杭忱音完全相信。
难怪叔父与婶母慌了手脚。
鱼玄幽怕女儿挣脱,她急忙抓了杭忱音的腕骨,劝说道:“雅竹是你的妹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虽有咏絮才,但心性却养得极是天真,她如何能去多罗那等是非之地和亲,若真不幸选中,怕是就如文姜公主一般……”
杭忱音深吸一口气:“所以阿娘,你是为此而来,你想我怎么做?我手里可用的人脉,只有信王一人,你们希望我在信王殿下的耳旁吹些枕头风,让他设法,将阿竹的名字从待选的名单中划掉?”
鱼玄幽失了声音,哑口无法应对。
杭忱音垂眸失笑:“阿竹是我的妹妹,她如果有难我一定会全力帮她。可是我真的想知道,她的婚姻不能自主,阿娘身为伯母,尚且求情相护,我呢。当年我被强行要求嫁给神祉时,阿娘可曾也同今日这般,为我向阿耶求情,向陛下请求收回成命?哪怕只是一句话?”
鱼玄幽更是无法回答,愧疚不已,心肠绞痛,唤了一声“阿音”,便也无后文。
“你们也从来不会想,”杭忱音平心静气地笑言,“不会考虑我与信王殿下也是新婚,在殿下面前人微言轻,根本说不上话。你们从来没有为我考虑过分毫。母亲嫁入了杭家,永远首先拿自己当杭家妇。至于我,也永远是排在最末的位置。”
鱼玄幽怔忡了:“你不是说,你与信王……”
“母亲回吧,我知晓怎么做的,”杭忱音苦涩地频繁地眨着眼睛,将湿热咽回眼眶,侧身不再面对鱼玄幽,“等殿下回来,我就会和他商议。”
鱼玄幽上前安抚了几声,掌心落在女儿清瘦的肩骨,抚了抚,忏悔地说了许多“逼不得已”之类的话。
她是杭氏妇,在杭家生存,在小叔面前是永远体面温厚的长嫂,对于自己的女儿,她的爱护之心绝不会少于天下任何人,但她有太多无可奈何。
杭忱音强抑热泪,将眼底的涩意死命逼回眼眶,便叫来红泥送客,不想再叙带了目的的母女之情。
红泥知晓娘子心头难受,送走鱼玄幽回来后,试图开解她,杭忱音抹了一下半干的眼睑,这一次,她终于是没让自己那么没有出息。
“无妨的,我本来也打算求好于信王。”她转眸对红泥说,“我有一件藕色的丝质寝裙,还有之前在神府用的那只鹅梨香膏,你帮我取来,我要沐浴。”
就这般心事重重地于浴桶内浸泡了半个时辰,杭忱音更换了红泥寻来的薄罗寝裙。
见光午后来时知会过,殿下今晚会回府,所以杭忱音在更换好寝裙之后,就坐在他睡的那张软榻上等着。
时辰伴随着铜壶滴漏的声息,一点一滴地流逝,蜡烛越烧越短。身上沁着薄凉的寒意,杭忱音轻轻觳觫了下。
此时,房门忽然推开了,神祉的身影蓦然出现在门中。
他在推门而入的一瞬间,视线与呼吸便同时被杭忱音死死夺去!
她穿了一袭绸质的勾花寝衣,宛若流水般一泻而落,最紧要的,是那身绸衣本身极为纤薄,可与蝉翼相媲美。
绸衣之下,不曾再穿别的织物,曼妙的轮廓,玉洁雪白的肌肤,在一层浅淡的丝罗经纬的掩映之下若隐若现。
她起身来,寝裙被放落自地面,似一重薄雾幽软而迷离地罩落在纤巧窈窕的骨架上,似乎并没太多蔽体的功效,连起伏的沟壑,和圆乎的肚脐,都一眼明见。
再往下,则又是一团墨色幽深的风光,掩藏于薄罗间。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股温馨的、熟悉的、柔软的鹅梨馨香,于鼻尖缭绕,于身遭痴缠,似对着他伸出了有形质的手指,轻轻勾动,引他上前。
神祉血液逆流,第一反应便是反手重重地扣上了身后的房门,绝不肯让这般的景色泄露分毫,被旁人看去分毫。
他咽干了一下,急忙转过面,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因为呼吸的激烈,银质面具也随着呼吸的节奏而频频翕动。
“不能这样穿。阿音。”——
作者有话说:福子,你的福气在后头[狗头叼玫瑰]
第50章 殿下尽可戴着面具与妾身……
杭忱音的寝裙比往日更轻薄, 是夏日的式样。就连夏日穿着时,内里也还要再束上一层心衣,腿上套遮羞的绸裤。
但她今晚只穿了这么一身寝裙。
他进门之前, 她的心里只有紧张,他进门之后, 她控制不住地红了脸颊。身子幅度轻微地颤抖着, 似是呼吸不得。
胸口更是揣了一窝脱兔, 蹦得又急又快。
但她还是勇敢地朝他走近。
神祉的呼吸、脉搏此刻都因她的靠近而紊乱,他难以遏制住激烈的心跳,将身体的角度更斜过一些, 根本不能对视她的眼波。
“王妃。”
他的咽喉发紧,发出这么一声实则为提醒她。
杭忱音应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神祉揪紧了眉骨, 忽然感觉到, 有一双柔软之物, 就如柳条编织的套索, 将他胸腰环绕、套牢。她依顺地搂了过来。
他的脊背,在她柔软的脸肉贴近来是蓦然间僵直。
神祉一向畏热, 回府之后走了一程, 便将身上的外氅脱了,只余下一袭翠虬半薄春衫, 因此她软软的滑嫩的肌肤贴向自己筋骨的触感,在静谧的夜里尤为清晰, 她的呼吸里夹带着急促湿热的水汽, 伴随着呼气的推力,渗入他的春衫底下,熨烫至薄衫下的皮肉。
神祉的咽部扯得发紧, “你不该这样。”
“殿下之前问我,是否想要假戏真做,与殿下做真夫妻。之前我没法回答,现在我答复殿下。”
她说话时,神祉禁不得闭了气,难再吸入,脊背的僵硬更加明显。
她的答案?
她的答案……会是什么。
“我想。”杭忱音的声音轻轻的,却掷地有声,令人对其真实性毫无怀疑,“我想与殿下做真夫妻,真真切切的夫妻。而且也不希望,只是为了得到殿下庇佑,在清算完与齐王殿下之间的账后便和离。”
神祉想了许久的,盼了许久的,求而不得后来逼着他心死意冷的东西,于荀遗玉,原来唾手可得。
如斯惊喜,又如斯可笑,他甚至不知晓应当如何阐述复杂到了极致的心境,不知是喜是悲。
屋内烛光闪灼,垂落的银色面具内,深长幽暗的眸晦暗莫名。
“连本王的面都不曾得见,你便要托付自己,岂不可笑。”
杭忱音见他忽然伸手扶上了面具,心口霎时一紧,急忙握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殿下!”
神祉停了动作,望向她的凤眸似有不解。
杭忱音的嗓咽干得厉害。
她已经知道了他是神祉,她不想神祉伤害自己,在他百般不情愿的境地里,露出他伤痕累累的模样,就连她自己,也都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去接受看到那样的英容俱毁的神祉。补偿于他之前,她若真的见到了,心中难免更加酸涩难受。
“为何,你之前不是好奇么,本王给你看。”
“不要。我说过了,我对殿下面具下的容颜不好奇了,我再也不会动这样的心思。”
神祉意味难明地笑了一下,低眸看着挨在他胸口的女子。
“杭忱音,本王真是看不懂你。现在是我想揭开面具,怎么,你怕了,怕被吓到?”
杭忱音点了点头,继而又摇头。
“我不想勉强于殿下,殿下尽可戴着面具与妾身敦伦,不碍事的,不会妨碍到什么,只是我不能亲吻殿下的脸了。”
“莫要再说这些虎狼之词。”他侧过脸,压沉了干燥得近乎冒火的嗓音说道。
神祉双手的掌骨一直搁在自己与杭忱音中间,先前几番也曾试图推阻,但每于掌心施加力道时,心中总漫过这一掌下去会将她推远之念,便再也无法真的运上力度。
在她又说,要与他敦伦,要亲吻他的脸时,神祉的身体便似一根被点燃的干柴,烧得此时吐息都似烈焰焚燃。
眼下他是真的想脱掉面具了,面具之下水汽弥漫,热雾熏得双眼似是都起了一层浓雾。
这层水雾晕开,神祉感觉身体的鼓噪已经脱离了可控的维度,她翕张的朱唇,如描似画,因为羞耻,她柔软的身子靠着他坚硬的胸骨,不受控制地战栗,令他产生了简直无法遏制的血脉贲张之感。
她是真不知自己有多诱人。
她是一颗鲜甜的红果,果皮褪了一半儿,露出饱满绵柔的晶莹果肉,水气淋漓地在灯下发光,浑身上下飘散着香甜迷人的气息。
如斯纯白,又如斯诱惑,任由哪个男人见了能忍得住。
神祉不是那持守不乱的圣人,相反,他的身体里似住了一匹狼,不,应说是饕餮。被焚烧的理智让欲念占了上风,当她说出这样的话,他恨不能掐了此人将她按在床板上极尽逞欢。
这些年他对她不是只有情,日夜面对近在咫尺的心爱的女人,他非茹素的和尚,更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怎可能没有如焚欲焰?
他只是怕自己露出那种勃然之态,会吓到她,令原本就讨厌着他的杭忱音更加地厌恶他。再加上,往昔她待他冷淡,亦不假辞色,所以神祉能按压下占有的欲望,从没让她察觉。
除了饮下媚骨散的夜晚,算是不曾完全按住噬人的恶兽。
可她的转变太奇怪了。
即便神祉已经隐隐感觉到,杭忱音并不讨厌信王,也许还有些朦胧的好感,但怎就会值得她甘愿如此?不惜自身,于寝房中,以姝色相诱?诚然他对着她是难以把持,可他也没有那么轻易地被蒙蔽和掌控。
“这不是虎狼之词,是我发自内心的,我愿意的……”
她仰着眸,清亮的秋水眸,映着琉璃宫灯泛着星河般璀璨的辉芒。
“为何愿意?”
难道你倾慕我么?
杭忱音,我永远不会再奢想这件事了。
她望着他时,两靥已经红得滴血,耳珠更是沁出了血般红光。
她果然没有回答。
神祉想了想自己还有何可利用之处,脑中蓦然地掠过今夜一路行来时,曾无意间向见光问起,他未得回府时,王妃一整日做了些什么事,可曾无聊。
见光说,她在屋里算账、画画,抽空还购置了一些家用的物事,哦,今日杭家的人来过,是王妃的母亲。
神祉从剪不断理还乱的千头万绪中,思潮骤定。
杭家的人对她穷尽利用之态,她的母亲缘何会突然来寻她?
联合近来朝中甚嚣尘上的和亲之论,神祉忽然之间醍醐灌顶。
梗在胸中的欲|火、浓情、压抑和忍耐,霎时烟消云散,付之一空。
他嘲讽地笑了起来,自她的温柔乡中倏然地清醒,抽身离去。
杭忱音抱了空,没有再搂住他的腰腹,尴尬困窘地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臂,红如残阳滴血的秀靥,被他眼底的嘲弄之色吓得更红,慌乱间唤了一声“夫君”。
“你真心拿本王当你的夫君么?”神祉反问,“你这般美,这般高贵,想要何样的夫君会没有?我对你而言,除了信王的这一层身份,还有任何的吸引么?”
“殿下……”
神祉清冷一笑,指节抚过了门框,一寸寸滑落,直至手指停在门闩上,一顿,继而又道:“你听说了么?多罗提议与大汤和亲,我朝已无适龄未婚的宗室女,极有可能要从长安贵女当中择优而取,封为公主,西去和亲,你的妹妹杭氏正列为其中待选。”
“是,我是知晓。”
果然。
神祉闭了闭眸,睁开时,极力克制住摔门而去的冲动,眼底的嘲色更浓。
“你为了别人心甘情愿牺牲自己到如此地步,委身一个面目全非、右脚残疾的人?杭忱音,你可曾自尊自爱?”
“不是的,我想与殿下做真夫妻……”
神祉一个字都不信!
“王妃实在不必如此,如果对我有所要求,难道你直言,我一定不会答应你么?”神祉嗤笑了下,笑自己差一点又再度自作多情,“说罢,你可是要我帮你的妹妹。”
杭忱音愣愣地望着他,心里竟好像犯起了怕意,无辜地,轻缓
地点了一下头。
神祉明白了。
她怕他误会,试图上前解释,神祉的右掌抵住了她的来路,杭忱音被制止了向他靠近。
“殿下,”她咬唇忧急地望着他,“诚然如果不是我的母亲突然来到,告诉我这样一个消息,我也许不会这么快,今天便……便这样。但是我想,一直与殿下这般存着名分,却不能更进一步,殿下能出于怎样的身份和心意来帮我呢?我又如何向你开得了这样的口,我拿什么去开口?”
神祉不言,耳中满是她慌乱解释的急促声息。
“我的确是存了私心,”杭忱音咬唇极力阐明心意,却发现自己好像鼓不起勇气,她恨自己这样,声息减弱了下去,“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挑选和亲的公主,长安适龄的显贵的娘子,都有各家护着、宝贝着。
而杭家,空有世家之名,却无显赫的权势,也无深厚的树恩,在旁人眼底就是一只鲜红的软柿子,谁都可以拿捏欺凌。
雅竹她极有可能被选中!
即便已经脱离了杭氏,不愿再被父母所裹挟,可雅竹总是她从小看大、一起长大的妹妹!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所能寻的人脉,所能求的人还有谁呢。
何况她是愿意的,她是那般愿意。完成了最后一礼,她会是他真正的妻,她才有资格去开这个口。
否则她又凭什么?凭什么让信王在如此风口浪尖之处违逆和亲的大势所趋来帮她?至于杭氏,那又算得着他的什么人?
神祉不再看她,抽出了门闩,大步迈出了房门,将寝房的门重重地阖上了——
作者有话说:也不知道是阿音更想要神祉,还是神祉更想要阿音现在[黄心]圆房不是这一章哈,但也就这两章了,小福和阿音的第一次是彼此基于对对方强烈的渴望而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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