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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翌日清晨,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洒进内室。


    山间的晨风自窗隙间徐徐吹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山间特有的微凉, 不冷不热, 恰到好处。


    沈雁水是被一阵鸟鸣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太子白皙起伏的胸膛。


    太子竟还在?


    她眨了眨眼, 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抬手下意识按在他强健有力的胸膛上,只觉得淡淡的松香味萦绕在鼻尖,清冽又好闻,她将自己的鼻尖埋进他的颈窝里,使劲嗅了嗅。


    小狗似的……


    崔彧早就醒了,只是见她还睡着,便没有起身,此刻被她这一通乱蹭弄得有些痒, 脖颈间酥酥麻麻的,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慵懒,“做什么?”


    沈雁水闻言, 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殿下醒啦?”


    晨光正好从窗隙间漏进来, 落在她的脸上,照得那双桃花目愈发澄澈明亮。


    崔彧眼睫微颤, 抬手握住了她乱戳的指尖。


    她讪讪一笑,谁叫太子殿下又粉又Q弹呢,手感超好。


    她老老实实的收回了手指头,弯起眼睛笑了, “殿下今日早晨没事吗?不用去陛下那处议事?”


    崔彧声音淡淡:“今日无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父皇那边也不必每日都去,不忙。”


    沈雁水“哦”了一声,既然不忙,那就可以多赖一会儿床了。


    她一只手闲不住地拈起他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


    太子的发丝乌黑顺滑,触感极好,她捏在指间把玩了片刻,又凑到鼻尖嗅了嗅,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松香味混在一起,好闻极了。


    她玩着玩着,忽然起了坏心思,将那缕发丝的尾端捏在指尖,悄悄探过去,往崔彧的喉结上轻轻扫了扫。


    一下。


    两下。


    三下。


    崔彧的喉结滚动了一瞬。


    发丝扫在皮肤上像羽毛拂过一般,酥麻的痒意顺着喉结一路蔓延开来,他忍不住闷笑了一声,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一把按住她作乱的手,带着几分无奈,“阿雁别闹。”


    沈雁水笑着又逗他,床榻上顿时传来了笑闹声,过了半晌,直到被按住轻打了两下屁屁,她这才老实了。


    屏风外,春平冬意两人从听见床榻上有动静的那一刻起便屏住了呼吸,垂手而立。


    此刻听见里头终于有了起身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她们在这儿候了多久了。


    春平轻轻打了个手势,候在外间的宫人们便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铜盆、帕子……梳洗用物件,无声无息地列成两排,井然有序。


    两人收拾妥帖后,便往正厅走去。


    早膳已经摆好了。


    沈雁水一进正厅,目光便落在了桌案正中央的那只瓷盆上。


    满满当当地盛着一盆馄饨,汤底清澈,馄饨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浮在汤面上,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香味扑鼻,眼睛顿时就亮了亮。


    崔彧的目光也落在那只大瓷盆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雁水已经笑着道:“这是昨几个我特意让林公公做的,昨儿突然就特别想吃馄饨。”


    她一边说一边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先给崔彧盛了一小碗,递到他面前,“殿下尝尝,这是猪肉茴香馅儿的。”


    崔彧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又抬头看了看那一大盆,嘴角微微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端起小碗尝了一口。


    茴香的清香与猪肉的鲜美融合在一起,皮薄馅足,汤汁鲜美。


    他颔了颔首:“不错。”


    沈雁水闻言,笑得更开心了,自己也盛了一碗,先尝了一个。


    茴香的香味在口中散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随即拿起桌上的醋碟,往碗里倒了些醋,又加了一勺辣油,用勺子搅了搅,这才重新开动起来。


    除了馄饨,桌上还摆着几样别的吃食,翡翠烧麦,皮薄如纸,隐隐透着里面碧绿的馅料,鸡丝粥、金玉羹……还有两碟子小菜,都是清爽解腻的。


    待两人用完了早膳后,外头便有太监进来通传,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太医来的时候,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得更高了些。


    太医进了正厅,恭恭敬敬地给太子和沈雁水见了礼后,便将药箱搁在一旁,取出脉枕,搁在桌上。


    沈雁水将手腕搁上去,太医覆上一方薄帕,三指搭上她的腕脉,微微闭目,凝神细诊。


    崔彧坐在一旁,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的眉心便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今日诊脉的时间好似格外……长一些?


    沈雁水抬眼看了看太医认真的神色,又侧头瞅了瞅太子的脸色,见太子眉心已经渐渐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唇线也微微抿紧了……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笑轻声笑着道:“殿下别担心,妾身身子好着呢。”她倒是没想到先把太子给吓到了。


    崔彧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又忙松了松,见她面色红润,神态自若,那份紧绷的情绪便稍稍松了松。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目光还是又转向了太医。


    太医收回了手,站起身来,一脸喜色的朝崔彧深深一揖:“恭喜太子殿下,贺喜良媛主子,良媛主子腹中这胎,应是双胎。”


    这话音一落,整个正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春平和冬意站在一旁,先是一愣,随即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主子!”春平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压不住地透着欢喜。


    冬意全福等人也紧随其后,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太子殿下,恭喜主子!”主子怀上的竟然是双胎?!


    郑元德脸上顿时堆满了笑,领着其余伺候的宫人齐齐贺道:“恭喜太子殿下!恭喜良媛主子!”


    一时间,正厅里满是贺喜之声,气氛热烈得很。


    王嬷嬷脸上虽也带着笑,贺了“恭喜”,可眉头反倒添了几分担忧。


    沈雁水这会儿心里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太子在听见这个消息后会十分开心。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太子对她腹中孩子表现的都很期待,她想着,若是有两个孩子,那便是双份的惊喜,双份的开心了,


    可……太子的神色,看起来却并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不止沈雁水发现了。


    正厅里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贺喜声,不知什么时候渐渐低了下去。


    郑元德悄悄抬眼觑了觑太子的脸色,也收了脸上的笑,垂手站好。


    其余宫人也都是人精,见太子这副模样,哪里还敢再笑,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


    太医站在当中,额头上的冷汗不知不觉就冒了出来。


    他心里“咚咚”地打着鼓,实在摸不准太子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是喜事,怎么太子殿下的脸色反倒比方才诊脉时还要凝重了?


    沈良媛这一胎,太子殿下明明是极看重的,此前隔三差五便召太医院的人去问话,怎么如今得知是双胎,反而不高兴了?


    太医一脸的忐忑不安,额角的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淌,也不敢抬手去擦。


    沈雁水伸手挠了挠他的手掌心,有些疑惑的唤道:“殿下?”


    崔彧回过神来,侧眸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有些紧。


    沈雁水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崔彧握着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将什么情绪压了下去,这才抬眼看向众人。


    “赏,”他的声音平稳,“所有人,赏一个月的月钱。”


    众人连忙跪下谢恩:“谢太子殿下恩赏!”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不由得有些忐忑,太子殿下这态度,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崔彧的目光转向太医,神色严肃,沉声开口:“女子怀双胎,可是比寻常怀一胎要艰难辛苦许多?”


    太医闻言,愣了一愣,旋即连忙收敛了心神,如实答道:“回殿下,女子怀双胎,确实比寻常怀孕要艰难一些,双胎之母,腹中需供养两个孩子,气血消耗更大,腰腹承重更甚,后期步履艰难,气喘心悸之症也较常人为多。”


    他说着,抬眼觑了觑太子的脸色,连忙又补充道:“不过……良媛主子身子强健,底子极好,脉象滑利有力,气血充盈,远胜寻常妇人,只要平日里多走动走动,保持气血通畅,再注意控制食量,莫将孩子养得太大,以良媛主子的底子,应当是……平安无虞的。”


    崔彧听着,眉心却一直微微拧着,并未舒展。


    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王嬷嬷。”


    王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老奴在。”


    崔彧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王太医:“叫上林公公,按着你们主子平日里的吃食喜好,和太医一同拟一份膳食单子出来。”


    王嬷嬷躬身应道:“是,老奴遵命。”她也正有此意,只是她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


    太医连忙拱手:“臣遵旨。”


    两人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


    郑元德见太子和良媛主子的神色,便极有眼色地朝春平等人使了个眼色,悄悄退了出去。


    春平和冬意对视一眼,也连忙福了福身,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正厅里便只剩下了崔彧和沈雁水两个人。


    崔彧伸手拉过她,揽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靠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日里快了一些,呼吸也微微有些不稳。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再次浮现出楚良娣难产时的模样……


    楚良娣生的还只是单胎。


    如今阿雁怀的却是双胎,生产的时候……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沈雁水知道他担心什么,毕竟,此前刚知道她有孕时,太子就有些担心,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太子每日期待这个孩子的模样,让她渐渐习以为常,以为太子听见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会是高兴……


    想到这里,她心底软了软。


    见他的眉心拧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打成结。


    她笑意盈盈的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心,想要将那拧紧的结抚平,“殿下别担心,您瞧妾身,什么时候打过一声喷嚏,生过一场病?妾身自小身子就强健得很。”


    “再说了,殿下不是已经吩咐过太医院,让他们去研究妇人生产之法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殿下若实在担心,不如差人去问问,看看有什么成果了没有?”


    沈雁水看着他那张还微微绷着的脸,看着他眉心那道被她揉开了又悄然蹙起来的浅痕,忽的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在他的眉心间落下了一个吻,“有殿下在,妾身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崔彧只觉眉间被轻轻触碰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层阴翳担忧已经散去了大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些沉甸甸的忧虑暂时压了下去。


    阿雁说得对,她身子素来强健,又有太医和王嬷嬷在一旁看护,只要饮食起居都调理得当,定然会平安无恙的。


    他这样想着,面上的神色便渐渐恢复了正常。


    “阿雁说得在理,”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平稳了许多,“回头我便差人去问。”


    沈雁水见他神色松了下来,这才弯起眼睛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崔彧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平坦的这么小的肚子里,竟然有他和阿雁的两个孩子……


    “郑元德。”


    郑元德早就候在门外了,听见这一声唤,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进来,躬身道:“殿下。”


    他悄悄抬眼觑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重新带上了喜气。


    “即刻去给父皇母后报信。”


    郑元德连忙应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是!奴才这就去!”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脚步都带着轻快。


    接下来半日,之前得知她有孕后众人的反应又仿佛重来了一遍,对她看的过分的小心。


    沈雁水能怎么办?


    只能无奈的暂时听话,免得听一耳朵唠叨。


    *


    听闻消息后的皇后一脸毫不掩饰的喜意,“怀的竟是双胎?”


    “回娘娘的话,千真万确,”汪春一脸喜色的道:“太医刚刚诊出来的。”


    皇后面容顿时舒展,脸上满是笑意。


    晴姑姑在一旁也是喜气盈盈的,笑着道:“太子殿下好福气,沈良媛也是个有福气的,没想到这一怀竟是双胎。”


    皇后深以为然,当即便笑着吩咐道:“赏——”


    晴姑姑笑着应了,连忙下去准备。


    ……


    消息传到皇帝那里时,平康帝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双胎?”


    “是。”程大监笑着道。


    平康帝沉默了一瞬,“倒是个有福分的。”


    *


    就在沈雁水不知道的时候,她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因为平康帝和皇后娘娘的赏赐流水般的赏赐进了澄心堂,不出半日,东宫沈良媛怀了双胎的事便传遍了整个行宫。


    一时间,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一进东宫便得了太子殿下的宠爱也就罢了,如今这一怀竟还怀了双胎,这得是多大的福气?”


    “可不是么?这般幸运的事,竟都能叫她撞上了。”


    有人在背后酸溜溜地议论,末了也只余下一句感叹:“这位沈良媛还真是命好……”


    ……


    沈容华听了消息后,脸色便沉了下来。


    将手中的茶盏往旁边的茶几上重重一搁,“咔”的一声脆响,茶汤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


    香墨心头一跳,连忙垂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沈容华坐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罢了。


    就算现在得意,又能得意几时?


    那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怀的时候艰难,生产时更是凶险万分。


    就算她能平安生下来,就算两个孩子都平平安安地长大……太子也躲不过那场疫病。


    只是,有了孩子傍身,她那庶妹想来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她上辈子那般的下场了……


    她想着,心里头那股不平便又翻涌了上来。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那一抹阴沉掩了下去。


    香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当初在沈府的时候,四姑娘不过是个没有姨娘,不受重视的庶女,哪里比得上她们家小姐?样样出挑,处处拔尖,被太太精心教养着长大,满京城谁不夸一句沈家嫡女好模样好才情?


    可如今……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把头垂得更低了。


    沈容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地低低开口:“去打听打听六皇子近日的行踪。”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既然六皇子不来主动找她,她就只能主动去找他了……


    香墨心中猛地一跳,“是。”主子这几个月来老是让她打听六皇子的行踪,究竟想做什么?


    *


    不过一个白日,沈雁水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周围这些人小心翼翼的阵仗给淹没了。


    她正琢磨着怎么跟太子开口,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郑元德进来禀报,说齐大将军来了,寻殿下去赛马。


    沈雁水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她连忙转头看向崔彧,脸上堆满了笑,“殿下快去,别让小舅舅久等了。”


    “……”崔彧看了她一眼,抬手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若出去,记得多带一些人。”


    沈雁水捂着额头朝他笑,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殿下,您快去吧。”


    崔彧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出了门。


    沈雁水看向春平和冬意,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走,咱们去摘石榴。”因着太子的话,这次她特意多带了几个人。


    *


    行宫北面有一大片草场,地势开阔,草色青青。


    此刻日头正好,草场上几匹骏马正撒开蹄子飞奔,马蹄声如急雨般密密匝匝地敲在草地上,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


    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通体乌黑,鬃毛油亮,正是太子的坐骑。


    崔彧一袭玄色窄袖骑装,腰束革带,身姿如松,伏在马背上的身影修长而利落,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微微扬起,姿态从容不迫,却又透着一股平日里难得见到的恣意。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那张素日里沉稳冷峻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飞扬的神采,眉目舒朗,唇角微扬。


    齐明川落后了他半个马身,跟在他身后,见他这般模样,眼底不由得浮起一层笑意。


    他催马赶上,两人并肩跑了一阵,才渐渐勒住了缰绳。


    马匹慢慢停下来,打着响鼻。


    齐明川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转头看着崔彧,笑着道:“许久不见太子殿下如此高兴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自入主东宫之后,他这个外甥便一日比一日稳重,朝堂上的事、东宫里的事、父皇的猜忌、兄弟的算计……一件一件压在他肩上,将他打磨得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沉默。


    他这次回京,便觉得外甥比从前又沉稳了几分。


    倒是难得像今日这般,露出这样不怎么稳重的样子来。


    崔彧勒住马,翻身下来,没有说话,眼底蕴着笑意。


    最开始那股焦躁担忧过去,不再杞人忧天后,后知后觉的喜意便渐渐涌上来,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宣泄。


    他和阿雁很快就要有两个孩子了……


    若有个女儿,定然会像阿雁那般漂亮又可爱,笑起来一双眼睛就像一双小月牙……


    若是儿子……他定然会好好教导。


    后面的二皇子和六皇子也先后勒马停了下来。


    二皇子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骑装,他翻身下马的动作不算利落,却也稳稳当当,落地后整了整衣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他们二人本是在去靶场的路上遇见的太子和齐明川,听说是去赛马,二皇子便主动说要一同去,六皇子自然也跟了上来。


    “太子殿下这骑术,臣是拍马也赶不上了。”二皇子笑着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


    崔彧:“二皇兄过誉了,不过是跑得兴起罢了。”


    二皇子见他心情确实不错,便又笑着道:“说起来,还未恭喜太子殿下呢,听闻你宫中的沈良媛怀了双胎,这可是大喜事。”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了几分,“双胎可不多见,可见是太子殿下与沈良媛福泽深厚。”


    崔彧沉静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她的确是个有福气的。”


    二皇子心底有些诧异,看来太子还真是宠爱这位沈良媛。


    看着眼前的太子,他心底叹了口气,若说对那个位置从未有过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些年他也渐渐认清了,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


    他好女色,喜欢吃喝玩儿乐,让他苦哈哈地整日去处理那些堆成山的政务,他是万万受不住的。


    至于他母妃和大哥……


    他知道自家母妃和大哥一直都有那个心思。


    毕竟在太子被接回宫之前,他和大哥才是父皇跟前最受重视的皇子。


    可问题是,大哥有勇无谋,头脑简单的很。


    而太子这几年却越来越稳重,行事滴水愈发不漏,让人抓不着把柄,反观大哥,依旧是那副鲁莽冲动的性子。


    至于父皇……


    父皇对太子老大老四的态度时好时坏,偶尔打压,偶尔抬举,说到底,不过是想借着大哥和老四来平衡太子的势力罢了。


    父皇……老了,这几年身子也越发差了,开始忌惮年富力强的儿子,这是人之常情。


    只是,父皇这两年还渐渐痴迷起丹药来,整日琢磨着修仙问道……说句不好听的,谁也不知道父皇还能活几年。


    往后这后半辈子,他能靠的,不就是太子了么?


    毕竟,他这些兄弟里,他真没看出来谁能和太子一较高下的。


    再就是,让他彻底下定决心,是前些日子老七的事。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老八被禁足,到现在还没放出来,老七的还未过门的未婚妻贺婉突然被赐死,而老七呢?


    却突然被封了安郡王。


    几件事瞧着好像没什么关联,但他并不这么觉得,虽然这些年父皇的性情越发阴晴不定,但也少有直接处死臣女的事,而冲撞圣驾的说法,显然只是一个对外的说辞。


    至于老八,被关禁闭的说辞至今还没个具体缘由。


    而老七在父皇眼里,一直就是个隐形人,又还没到大婚的年纪,父皇怎么也不可能突然想起给他封爵,还直接跳过了郡公,封了郡王。


    若中间没有人在父皇面前说话,这事绝不可能。


    而如今在父皇面前能替老七说话的,还能有谁?


    总不能是素来明哲保身的老六。


    除了太子,不做他想。


    这几日太子的人也时常去老七那里走动,也并没有瞒着人。


    太子对老七能这样,那对他这个对皇位没有威胁,只想后半辈子当个富贵闲王的人,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二皇子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一旁的六皇子,却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眼底却微微沉了沉。


    老二这是……向太子靠拢了?


    他垂眸,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晾了那沈婕妤也有些时日了,想来也该坐不住了。


    再抬眼时,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齐明川忽的道:“殿下,上回那个火锅……就是那个红油汤底的,您什么时候把方子给我?我回去让我家厨子也学着做做。”


    崔彧闻言,面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忘了。”


    齐明川瞪眼:“……忘了??”


    崔彧神色淡淡:“嗯。”


    齐明川:“…………”什么忘了?分明是记仇,不就是说了他一句怕婆娘嘛,至于么?真是越长大越记仇了。


    哎!他不禁仰天忧愁叹气。


    一旁的二皇子听见了,好奇地凑过来:“什么火锅?什么红油汤底?齐大将军在说什么?”


    齐明川见他问起,便也没有隐瞒,笑着道:“回二殿下,是沈良媛弄出来的一种吃食,其实也是暖锅,只是汤底做得略有些不同,一半清汤一半红油,那红油汤底里加了辣椒和花椒,滋味十分新鲜,臣上回尝了一回,便有些嘴馋,这就惦记上了。”


    二皇子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兴致勃勃地道:“哦?齐大将军说得这般好,倒叫我也有些馋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太子,笑着道:“太子殿下,不知您那处什么时候方便,也让臣去尝尝这新鲜的暖锅是个什么滋味?”


    崔彧正要开口,一旁的六皇子也含笑附和道:“听齐大将军这般描述,臣弟也有些好奇了,不知可有这个口福?”


    崔彧面色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等过些日子,等老七腿上的伤好一些了,一起过来。”


    二皇子闻言,笑着应了:“好好好,等老七腿上的伤势好了些,咱们一道去。”


    *


    沈雁水带着春平冬意全福摘完石榴回去之后,便差人给皇后娘娘、陛下、齐大将军、徐妹妹、张良媛、二皇子妃、侧妃、六皇子侧妃都送去了一些。


    她原本只想送给徐妹妹、张良媛和二皇子妃的,可若把二皇子侧妃和六皇子侧妃落下了,好像也有些不太好。


    便干脆每人都送了,也不算什么事。


    *


    皇后娘娘正在殿中饮茶,听宫女说澄心堂的沈良媛着人送了一篮子石榴来,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孩子,倒是个实心眼儿的。”前些日子才说要送她新鲜果子吃,这就送来了。


    宫女将石榴呈上来,一个个圆润红艳,品相极好,皇后拿了一个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问道:“她还送了哪些人?”


    宫女恭声答道:“回娘娘,听说还给陛下、小国舅、徐良媛、张良媛、二皇子妃、六皇子侧妃都送了些。”


    皇后闻言,点了点头,“倒是个周全的。”她说着,便让宫女将石榴剥开,尝了几粒。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


    不自觉的,眉眼便越发舒展了一些。


    ……


    平康帝这边,程大监将沈良媛送来的石榴呈上去时,平康帝正与许程文手谈。


    “陛下,东宫沈良媛着人送了一篮石榴来,说是今日新摘的,请陛下尝个鲜。”


    许程文的手顿了一瞬,侧眸看了一眼那些石榴果。


    平康帝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篮子果子,没什么兴致地挥了挥手。


    “赏你了,自己分着吃吧。”


    程大监连忙笑着应了:“是,老奴替他们谢陛下赏。”


    他将石榴篮子接过来,放在一旁,正要退下,便见平康帝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颗丹药,送入了口中。


    程大监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待许侍讲离开时,程大监还客气道:“许大人可要尝尝这石榴?”


    许程文脚步一顿,拱手道:“那便多谢程大监了。”


    程大监心底微诧,今几个倒是奇了,平日里许大人可是不会拿这些东西的。


    *


    晚膳时分,澄心堂。


    崔彧一进门就看见了桌案上摆着酒壶,不由得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


    沈雁水殷勤地给太子斟了一杯酒,笑着道:“殿下今日知道妾身肚子里怀的是两个宝宝,为了两个宝宝的即将到来,咱们不如喝酒庆祝一下?”


    崔彧眉梢微动,“你怀着身子,不好饮酒。”


    沈雁水眨了眨眼,笑脸盈盈的道:“那妾身以水代酒。”


    崔彧看了她一眼,颔了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端起酒杯,碰了碰。


    见太子没有怀疑什么,沈雁水顿时松了一口气,两人就这么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喝着酒。


    期间她格外殷勤,只要太子杯中酒浅了些,便立刻给他斟满,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她又让春平取了一壶来。


    崔彧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地饮着,面色却半分变化都没有,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


    沈雁水偷偷观察了半天,发现太子好像半点醉意都没有,不由得有些小失望。


    她原本是想着,等会儿晚上要给太子穿那件衣裳,有些心虚,怕太子看一眼就反悔不穿了。


    可她盼了许久,若太子不穿,她岂不是白忙活了?


    所以她便想着,先把太子灌醉,再哄骗他穿上……


    可没想到,太子怎么好像是千杯不醉似的?都喝这么多了,怎么一点醉意都没有?


    她不由想起前两次宴会上,太子也喝了不少酒,好像也确实都很清醒?


    想着,她顿时有些失落,生动漂亮的眉眼都有些耷拉下去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的失望忧愁之色,眉梢微微扬了扬,没有说什么。


    待晚膳撤下去之后,两人去外面散步消了消食,待天色渐暗,两人这才回了内室,沐浴更衣。


    沈雁水沐浴完出来,换了一身轻便的寝衣,就把那身衣裳翻了出来,坐在床榻边颇有些忐忑又期待的等着,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太子从净室出来。


    她侧耳听了听,净室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殿下?”她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人应。


    沈雁水蹙了蹙眉,站起身来,绕过屏风,往净室里去。


    净室里水汽氤氲,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太子还坐在浴池里,背靠着池壁,双臂搭在池沿上,微微仰着头,双目半阖,一副神色迷蒙的模样。


    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连忙凑上前去,蹲在池边,抬手用一根手指头轻戳了戳他的肩膀,轻声问道:“殿下,怎么都不理妾身?”


    崔彧微微侧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带着几分迷离,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水汽熏的,又像是被酒意染的,平日里那双清冷沉静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说不出的慵懒。


    他没有应,只是缓缓站起身来,垂眸看着她,声音冷淡:“替孤更衣。”


    “哗啦”一声水响,温热泉水从他身上倾泻而下,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滑落。


    沈雁水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盯了上去。


    就见水珠顺着他的肩线滚落,滑过饱满的胸肌,又沿着紧实的腹肌一路往下,流过那一道道分明却不夸张的沟壑,最后没入腰线以下。


    他的腰身精瘦,却并不单薄,两侧的肌肉线条收得极紧,像是猎豹的腰腹……


    再往下……


    沈雁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瞥了一眼,又盯了两眼,耳根悄悄红了红。


    崔彧瞧见她的神色,眼底不禁浮出一丝笑意。


    旋即长腿一跨便上了岸,双腿笔直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水珠顺着腿侧一路滑到脚踝,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沈雁水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抬眸,突然发现,太子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那双眼睛里的迷蒙似乎更深了,有些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多了一些冷淡,少了一些亲昵。


    而且方才他自称孤。


    太子在她面前,已经许久不曾自称“孤”了。


    沈雁水心跳陡然加快了一瞬,试探性地问道:“殿下可是醉了?”


    崔彧垂眸瞥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孤没醉。”


    沈雁水眼睛登时一亮,脸上的笑意险些没忍住,连忙顺着他的话点头:“对对对,殿下没醉,殿下没醉,妾身这就给殿下更衣。”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她知道!


    沈雁水连忙去拿了一旁备着的干净的巾子,给他擦身体。


    这还是她第一次干这种活,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的,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拎了起来,擦了擦。


    “”崔彧眼皮抽了抽,没说话。


    待好不容易擦干了,她将巾子往旁边一丢,脸上堆满了笑:“殿下等一下,妾身这就给您拿衣裳。”


    崔彧微微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雁水啪嗒啪嗒地跑出去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很快又小跑着回来了,手上捧着一件衣裳。


    崔彧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神情微微疑惑了一瞬。


    那料子……好像有些过薄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衣裳上面……那缀着红玉髓的银链子又是什么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雁水已经把那串链子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放,将手里的衣裳抖了抖,展开来。


    恰在这时,一阵夜风从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那单薄的纱衣,衣料瞬间扬起,飘飘荡荡。


    崔彧看清了那衣裳的全貌。


    那是一件纱衣,确切地说,是几片纱料和布片缝制而成的东西,有些地方与寻常衣料一般,严严实实,有些地方薄得近乎透明,根本遮不住什么,两侧的衣衩开的极高


    衣裳上面还缀着一些叮叮当当的细小银饰和珠宝,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崔彧的神色从疑惑变成了怔愣,最后成了震惊。


    他垂下眼眸,看着那件……轻浮不正经的衣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雁水因为太过兴奋,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神色,还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伸手抬了抬他的胳膊,示意他抬手。


    “殿下,将手抬起来,妾身这就伺候您更衣。”她的声音里满是雀跃期待。


    崔彧一时没有动作,抿着唇,神色十分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难怪


    他突然想起她此前反复和他提了几次,让他穿上之后不能生气,再怎么样也要穿给她看


    他低头看着那件衣服,想象了一下自己穿上的模样,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实在太过羞耻。


    不成体统!


    他动了动唇,刚想拒绝,可低头就看着她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


    想起自己此前答应过她的话。


    “不管妾身做得怎么样,殿下都不能生气。”


    “殿下可不能反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耳根子都滚烫了起来,嘴唇又抿紧了几分。


    最终,他闭了闭眼,终于缓缓抬起了胳膊。


    第62章


    沈雁水见状, 连忙就把那件红绸月白交领纱衣往他身上套。


    崔彧抬着手臂,双目紧闭,面色瞧着颇为冷淡。


    一双温热的手在他身上忙活着, 一会儿扯扯这里, 一会儿拽拽那里,偶尔指尖擦过他的皮肤, 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等她看过了,便立刻脱下来。


    左右不过忍这一时半刻,也不算白费了她这些时日的针线。


    沈雁水在他身前身后转来转去,时不时还要踮起脚尖去够他的肩膀。


    崔彧感觉到她的气息忽远忽近,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果香,在他鼻尖萦绕。


    忽然,那股温热的气息往下去了。


    他的腰间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随即,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大腿内侧,隔着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纱料,那温度几乎像是直接落在了皮肤上。


    崔彧浑身一僵, 下意识睁开眼眸,低头看去——


    沈雁水正蹲在他身前,双手拿着那条缀着红玉髓的银链子, 正认真地往他大腿上系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仰起脸来, 冲他笑了一下,那双桃花目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


    “殿下别急,马上就好。”


    她说着, 便低下头去,将那条银链子绕过他的左腿,轻轻一扣,链子便服帖地环在了他大腿上。


    崔彧:“”他急什么?


    不过,略有几分紧,他没忍住动了动腿。


    他目光定在那条银链子上,为什么要在大腿上绑一根链子?


    沈雁水站起身,又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另一条更长的银链子,这条比方才那条长许多,几条银色的细链中间交错缀着几颗红玉髓。


    她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股诱哄:“殿下把头低下来一点。”


    崔彧垂眸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那条银链,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缓缓低下了头。


    沈雁水顿时笑得开心,连忙踮起脚尖,将那条长链子绕过他的后颈,找准了纱衣两侧肩带上的细扣,小心翼翼地扣好。


    几颗红玉髓恰好垂在他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泛着莹白冷光的银链时不时触碰在他光裸的背脊上,带起一阵冰凉的触感。


    沈雁水又绕到他身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系扣,确认都妥当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退后两步,绕着他转了一圈。


    烛光下,那件红绸月白纱衣薄得几乎透明,堪堪遮住身前要紧之处,两侧衣衩高至侧腰,走动间十分引人注目。


    几条银色的细链从他两肩往后蜿蜒至背脊腰间垂落,衬着他白皙的肌肤,清冷与艳色交织在一起,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沈雁水看着看着,忽的一把捂住了鼻子连忙低头一看,还好还好,没流鼻血,不然也有些太丢脸了


    崔彧:“?”


    阿雁为何突然捂住了口鼻?


    沈雁水看着太子,忍不住叹道:“殿下可真好看”十分朴素的赞美。


    崔彧:“……”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


    银链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偶尔碰在皮肤上,冰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纱衣薄得像是没穿一样,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流动在皮肤上的触感。


    这衣裳


    不如直接不穿衣裳,也比穿了这身要体面些。


    崔彧根本就不敢低头看自己,只故作不满的冷着脸,蹙了蹙眉,“换孤平日穿的寝衣来。”


    说着,他抬手就要去解腰带上的细扣。


    “哎——”沈雁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殿下!殿下别急嘛”


    沈雁水见他松了劲儿,立刻笑了起来,顺势便牵起了他的手。


    “殿下,走,咱们出去。”


    她拉着他的手,想要往外间走。


    拉、拉——拉不动。


    崔彧的脚像是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沈雁水回头看他,就见他绷着一张脸,下颌线微微收紧,一动不动。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知道他喝醉了,也不恼,绕到他身后,双手抵在他背上,使劲往前推。


    “殿下走嘛~”


    她的手贴在他光裸的背脊上,掌心下是温热紧实的肌肤,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那几根细细银链从肩带垂落,悬在他背后,随着她的推搡轻轻晃动,细碎的银链碰在脊柱沟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腰上。


    太子的腰身精瘦,腰线收得极紧,从宽阔的肩背一路向下,在腰处骤然收窄,形成一个流畅而优美的弧度,腰窝微微凹陷,嵌在紧实的肌肉上,说不出的……蛊惑诱人。


    再往下


    纱衣的开叉高至腰际,根本遮不住什么,挺翘的臀部被红绸以及月白薄纱堪堪笼住,轮廓却清晰得过分,圆润而紧致,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赘肉。


    沈雁水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


    崔彧的身体猛地一僵。


    悬在他背上的银链子被这个动作带动,一阵轻颤。


    他倏地转过身来,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放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又带着几分羞恼。


    沈雁水装傻,眨了眨眼,“殿下,妾身给您画画像可好?”她说着,又推着他往内室走。


    还是推不动。


    崔彧垂眸看着她,没有应。


    沈雁水举起两根指头:“您就躺在床榻上歇息,妾身给您画画,保证不打扰您休息。”


    说着,伸出小尾指拉住他的手指头,轻轻晃了晃,声音又娇又软:“殿下~去嘛去嘛~您先随妾身先出去,妾身保证,出去之后就给您拿平日里穿的寝衣,可好?”


    见他眉眼有一瞬间的松动,便勾住了他腰间那条银链子,轻轻一扯。


    崔彧垂眸看着她的手指头勾在自己腰间的链子上,看着她仰着脸、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嘴唇抿了又抿。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迈出了脚步。


    沈雁水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牵着他往内室走。


    心里忍不住嘀咕,太子殿下醉酒之后,怎么对自己平日里穿的寝衣这么情有独钟?


    崔彧身姿笔挺的端坐在榻沿上,一动不动。


    沈雁水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出太子斜倚在榻上、银链半垂、薄纱微敞的各种姿势……若能画下来,往后便可以时不时拿出来欣赏品鉴一番


    她满脸笑容的说:“殿下稍候片刻,妾身这就去给您拿寝衣。”


    ——才怪。


    她没有去拿什么寝衣,而是去外间,把自己带来的速写本翻了出来。


    太子这身装扮,她可不敢也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瞧见。


    她抱着速写本,趿着软底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回内室,一进门就愣住了。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走到了衣柜前,打开了柜门,正从里面拿出一件寝衣。


    沈雁水顿时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寝衣,塞回衣柜里,“砰”地一声把柜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衣柜,仰头看着他。


    “殿下~今天这衣裳可是妾身特意给殿下做的新衣裳,殿下不喜欢吗?”说着她睁着她那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眸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崔彧垂眸看她,嘴角不由轻抽了抽,他难道应该喜欢吗?


    沈雁水见他不动了,便拉住他转了个身,把他拉到了那面等人高的铜镜前。


    “殿下您看”


    崔彧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瞬间浑身一震!


    沈雁水站在他身旁,仰头看着他的侧脸,就见他紧紧闭着眼睛、眼睫颤动、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太子殿下喝醉了,竟然这么好玩。


    还这么害羞


    不知怎地,竟觉得太子这幅模样有点……可爱。


    她忍不住凑上前去,踮起脚尖,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崔彧微掀开了一点眼皮,入目便是她亮晶晶的眼睛。


    “殿下,”她笑着看他,声音又软又甜,“不早了,该安寝了,殿下快睡吧,明几个还要去御前议事呢。”


    崔彧:“”


    他忽然想起,昨日自己竟还天真地想着,要穿着阿雁给自己做的衣裳去御前议事


    一阵夜风忽然从窗隙间钻了进来,拂动了崔彧身前的衣摆。


    纱料被风掀起一角,飘飘荡荡地扬起来。


    崔彧只觉得身下忽的一凉,“!”


    沈雁水下意识看向镜中,风掀起的纱料下,半遮半掩的,别有一番滋味


    她觉得自己这个设计简直完美!


    崔彧不忍直视,猛地转身,大步往床榻走去。


    边走,边低头去解腰间的银链子。


    沈雁水见状,连忙跟上去,刚要开口说话,这才多一会儿?她还没开始画呢。


    只是她刚靠近,还没来得及出声,崔彧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按住了她的后脖颈。


    沈雁水被迫仰起脸来。


    他低头,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几分恼意、几分羞耻统统压在了她的唇上。


    沈雁水“呜”了一声,挣扎了一下,亲嘴什么时候都可以亲,这衣服可能就只能欣赏这一次了!等太子明几个醒来,说不定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穿了。


    崔彧见她还要挣扎,迟疑了不过一瞬,便伸手便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按。


    沈雁水的掌心贴上他的胸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红玉髓,又被他的体温烫了一下。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滑,滑过紧实的腹肌,触到那条松松环在腰间的银链子


    她眨了眨眼,不挣扎了。


    心里忍不住感叹,自己这个设计,实在是太方便了。


    再抬头看太子,他脸颊上的绯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被人泼了一盏桃花酿,从里到外都透着醉意


    此前她每次摸太子的时候,太子总是一副面色淡淡的模样,看不出来多喜欢的样子。


    但瞧瞧现在,喝醉了酒后,这就暴露了吧?嘿嘿


    这哪里是不喜欢?


    分明是喜欢极了。


    崔彧:“”他低头看见她那副恍然大悟又暗自偷笑的神情,便知道她大概在想什么了。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吻得又深又长。


    沈雁水被亲得晕晕乎乎的,手里的速写本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捡了


    崔彧松开她的唇时,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沈雁水被他半搂半抱地圈在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脸颊绯红,桃花目里水光潋滟,嘴唇被亲得微微泛红,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仰着脸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非要他礼尚往来,拉着他的手去她那瑶池水里搅弄一番。


    崔彧嗓音沙哑:“阿雁”隐忍又克制。


    沈雁水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嘴唇贴着他的耳畔,声音又娇又软:“殿下”


    崔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始终不敢进,只在外流连往返。


    “殿下,去里面~”


    崔彧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不行。”


    “……殿下,你好狠的心?”沈雁水瞬间瞪眼。


    她都馋哭了,又是撒娇,又是央求,甚至都要霸王硬上弓了!


    但发现太子软硬不吃,箭在弦上都能不发?!


    气的她瞬间张口咬了他肩膀一口,转身就踢踢踏踏的就上了榻,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留给他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崔彧:“”他看了一眼自己湿淋淋的手。


    侧眸看了一眼右肩上的椭圆形的小牙印,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闭了闭眼,伸手将脖颈上的链子解了下来,又将腰间和大腿上的链子直接扯断,直接丢在床尾。


    眼不见为净。


    纱衣没了链子的固定,松松垮垮地滑落下来,他随手扯过一件寝衣披上,这才觉得身上那股羞耻感消退了几分。


    沈雁水背对着他,听着他的上榻的动静缩在被子里,顿时把被子又往自己身上卷了卷。


    一点儿都不给他留!哼!


    就算知道太子是顾忌着她的身子,但她就嗯,就是想使小性子。


    没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今晚简直是自作自受。


    看得到摸得到就是吃不进嘴里,何苦来哉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呼呼悲伤着悲伤着,就这么睡着了。


    呼——


    崔彧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不禁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阿雁真是越发缠磨的厉害了


    他被她闹得浑身都还精神着。


    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子躁动才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睡意也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


    崔彧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雁水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蹭了蹭,鼻尖在他胸口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找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了下来,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崔彧低头看着她,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


    翌日清晨。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柔和的光影。


    山间的鸟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着,清脆悦耳。


    沈雁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太子背对着她的身影。


    崔彧正轻手轻脚地往身上穿衣裳,晨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将那件月白色的寝衣照得有些透,隐约能看见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


    沈雁水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嘟嘟囔囔的软着嗓音问:“殿下?”


    崔彧穿衣服的手一顿,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面色如常,声音淡淡的:“你继续睡,孤还要去前面议事。”


    沈雁水“哦”了一声,正要闭上眼睛继续睡,忽的想起了什么,瞬间就微睁了睁眼,偷偷瞅了一眼太子的神色。


    崔彧已经穿好了外袍,正在整理袖口,动作从容不迫,面色沉静淡然,一如既往地矜贵清冷。


    沈雁水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殿下可还记得昨夜的事?”


    崔彧整理袖口的手僵了一瞬,旋即动作自如的将袖口的褶皱抚平,转过身来,面色淡淡地看着她。


    “昨夜何事?”他的语气平静,“昨夜喝了些酒,回来便应该很快歇下了?”


    沈雁水顿时瞪大了眼睛,“殿下不记得了?”


    崔彧一脸疑惑地看着她,眉心微微蹙了蹙,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回忆起来:“孤应该记得什么?”


    沈雁水张了张嘴,看着他那一脸茫然又认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讪讪地笑了笑:“没、没什么殿下昨日确实喝醉了一些,回来就就睡着了。”


    崔彧面色沉静的“嗯”了一声。


    沈雁水心里嘀咕,原来太子喝醉了酒,第二日竟然会断片?


    忽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他以后若是再喝醉了,她岂不是还有机会,让他穿不同的衣裳?


    各种款式,各种花样


    她还在盘算着,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崔彧系好玉佩,转过身来。


    “阿雁?”不知为何,莫名觉得背脊微微发凉。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床尾角落处的银链,嘴唇微动了动,想把那东西立刻销毁,但又忍住了。


    他收回目光,面色沉静淡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孤走了。”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绕过屏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那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衣袂翻飞。


    沈雁水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瞬,小声嘀咕道:“走那么快干嘛,后面又没有狗在追”


    她又赖了一会儿床,这才慢悠悠地起身。


    春平和冬意听见内室里的动静,连忙端着铜盆、帕子等物进来伺候。


    沈雁水坐在妆台前,春平替她篦着头发,冬意便带着两个小宫女收拾床榻。


    春平手脚麻利地将被褥抖开换上干净的,叠好,又将枕巾展平,正要将换下来的被褥收去浆洗,目光忽然落在床尾处那团银链子上。


    她弯腰将那银链拾了起来,有些疑惑的道:“主子,您的首饰里何时有这样的银链子?奴婢怎么不记得了?呀!怎地还断了?”


    沈雁水正在镜前理着鬓发,闻言回头一看,连忙起身走过去,将那几根银链子从她手里拿了过来,找了个匣子仔细收好,这才轻咳了一声,“不用管这个。”


    冬意“哦”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但主子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多问。


    那件衣裳,她早就人进来之前就收好了,倒是一时把这东西给忘了。


    春平见主子脸颊粉粉的,桃花目里水光潋滟,整个人像是被晨露洗过一遍似的,面若桃花,气色好得不得了。


    不禁笑着道:“主子今日气色真好。”


    沈雁水闻言,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也笑了。


    心里却忍不住想,若太子殿下天天让她换装,她的气色怕是日日都能这么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笑容便僵了一瞬。


    罢了罢了……还是等以后能够吃进嘴里之后,再说吧。


    收拾妥帖后,早膳便摆了上来。


    沈雁水刚用完早膳,春平便进来通传:“主子,张良媛来了。”


    沈雁水连忙让人请进来。


    张良媛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青玉簪子,清清淡淡的,一进门便笑盈盈地看向沈雁水,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满脸都是喜色。


    “沈妹妹——”她上前几步,拉着沈雁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声音里满是欢喜,“恭喜沈妹妹,没想到妹妹如此有福气,竟怀的是双胎。”


    沈雁水笑着回握住她的手:“多谢张姐姐。”


    张良媛又细细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不过妹妹可要仔细些,双胎到底比寻常的要更不容易一些,平日里饮食起居都要格外当心才好。”


    沈雁水心中一暖,笑着点头:“姐姐放心,我记下了。”


    张良媛这才放下心来,笑着从身后慧心手中的绣篮里取出一件东西来,递到沈雁水面前:“这是我这些日子闲着无事做的,给妹妹腹中的孩子做的,只是此前不知道妹妹肚子里的是双胎,才绣完一个,妹妹别嫌弃。”


    沈雁水接过来一看,是婴儿襁褓,料子自然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边角都缝得妥妥帖帖,两侧各绣了一簇麒麟送子纹,衣领内侧还绣了两个小小的如意云头


    “张姐姐这绣工真是……这麒麟送绣得跟活的一样。”


    她抬头看向张良媛,笑着道:“多谢张姐姐的好意,我替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收下了。”


    张良媛见她喜欢,也笑了:“妹妹不嫌弃就好。”


    沈雁水将那件小襁褓递给一旁的春平,春平连忙笑着接过去收好。


    心中不禁想着,这张良媛还真是谨慎的性子,送襁褓既显得关系亲近,但又不像送贴身衣物那般容易招人猜忌,这份心意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来。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又传来通传声。


    “主子,二皇子妃、六皇子侧妃云侧妃来了。”


    沈雁水微微一愣,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笑着迎了出去,张良媛也跟在后面一起。


    二皇子妃走在最前面,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端庄大方,被引至澄心堂后殿,心底虽震惊,面上却也看不出太大的变化,一进门便笑着道:“良媛妹妹,恭喜恭喜。”


    六皇子侧妃跟在她身后,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温婉秀气,也笑着颔首道:“沈良媛大喜。”


    只看着这位沈良媛竟在澄心堂后殿接待她们,她心底顿时就忍不住升起了浓浓的羡慕。


    澄心堂是太子在行宫的正殿,平日里太子自己起居理事都在此处。


    听闻前几年太子妃来行宫的时候,也从未与太子同居一殿过,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可见一般,怎能不让她艳羡。


    若非时机不对,她甚至都想与这位沈良媛取一取经,想知道她是如何这般得太子殿下宠爱的


    第63章


    沈雁水笑着将两人迎进正厅坐下, 一旁的张良媛与两人见礼后便在一旁帮衬招呼着。


    春平领着宫女们上了茶和点心,众人便坐着说起了闲话,你一言我一语的, 说着说着, 眼见着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午膳时分了。


    二皇子妃放下茶盏, 忽然笑着开口道:“良媛妹妹,说来倒是有件事想叨扰你。”


    沈雁水浅笑着道:“二皇子妃请说。”


    二皇子妃掩唇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昨个殿下回去与我说,说昨日他与太子殿下一同跑马,听齐大将军提起,说沈良媛这处研究出了新的暖锅吃法,是什么……红油汤底的?说是寻常暖锅没有的滋味,齐大将军尝了一回便惦记着和太子殿下问汤底的做法呢。”


    她说着,又笑了笑:“殿下回去与我提了一嘴, 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不知咱们姐妹几个,今几个可有幸在良媛妹妹这里尝尝这道新鲜吃食?”


    云侧妃闻言, 不禁抬眸看向这位向沈良媛,昨日六皇子也与太子殿下一同跑马了,但六皇子回去后并未与她说起过什么……


    沈雁水闻言也有些惊讶, 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回事儿。


    她当即便笑着道:“自然是能的。”她转头看了一眼在门外候着的全福,全福立刻会意, 躬身点了点头。


    她这才又看向二皇子妃,笑着道:“那暖锅的红油汤底确实与寻常暖锅有些不同,等会儿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若合口味, 到时候我把方子都写一份给你们,你们回去自个府中也可以尝尝鲜。”


    二皇子妃闻言,笑意更真切了几分:“那可好,能被齐大将军那般夸赞,滋味定然差不了,那就先在这儿谢过良媛妹妹了。”


    ……


    待全福领着几个小太监将红泥小火炉搬了进来,在院子中央的大木桌上安置妥当。


    铜锅架上去,底下炭火一烧,不多时,锅中便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


    一边是奶白色的清汤,浮着几颗菌菇和姜片,另一边则是红艳艳的汤底,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油,花椒和干辣椒在汤中翻滚,散发出浓郁霸道的辛香气息。


    切好的各色菜品很快就都摆了上来,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


    沈雁水笑着招呼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入座。


    二皇子妃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红艳艳的汤底上,眼中满是新奇,“这便是齐大将军说的红油汤底?闻着可真香。”


    云侧妃也落了座,


    张良媛在沈雁水身旁坐下,这些日子常在澄心堂走动,两人已颇为熟悉了,便也不拘束,


    锅子滚起来后,二皇子妃头一回尝那红油汤底烫的菜,入口的瞬间顿时被辣到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嘶——好香。”她忍不住又伸出了筷子。


    云侧妃也试探着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辣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但很快便舒展开来,“确实香。”


    二皇子妃便不再说话了,一门心思全扑在了吃上。


    沈雁水见状,笑着开口道:“二皇子妃,这红油汤底头一回吃,不如和清汤的一起混着吃,免得回去肠胃不适,反倒遭罪。”


    二皇子妃正要将一片鱼肉往红油锅里放,闻言筷子微微一顿,明显有些犹豫。


    沈雁水见状,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了,辣的吃多了,脸上可能会长些小疮的。”


    这话一出,二皇子妃的筷子顿时从红油锅上方缩了回来,转而落进了清汤锅里。


    肠胃一时不适倒还是小事,若是脸上长了疮,若一个不慎还留下了疤,那她可就接受不了了。


    云侧妃比二皇子妃矜持许多,再听了沈良媛那话后,后面几乎都是在用清汤,只是偶尔才用红油汤底涮一下。


    她看着沈雁水,发现这位沈良媛竟是毫不忌讳地吃着红油汤底,一片接一片地涮。


    云侧妃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沈良媛吃这般多,难道不怕脸上长了疮?”惹太子殿下不喜?


    沈雁水抬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她后面的话没说,但莫名的就从她的神色中读出了那未尽之意。


    她笑了笑道:“生不生疮,其实更多还是看体质的,有的人吃一点辣就上火长疮,有的人怎么吃都没事,我可能就是那种不太容易生疮的体质,吃几回大概就知道了。”


    云侧妃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抿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二皇子妃却听得眼睛一亮,心里顿时活泛了起来……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像沈雁水那样放开吃。


    坐在一旁的张良媛话并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在合适的时机说上一两句,既不喧宾夺主,也不会让人觉得她上不了台面。


    一顿暖锅吃下来,宾主尽欢。


    众人坐着喝茶消食,又说了些闲话。


    二皇子妃端着茶盏,满脸笑意地看着沈雁水,忽然开口道:“说来,我真是沾了良媛妹妹的福。”


    沈雁水侧头神色微讶。


    二皇子妃放下茶盏,笑道:“良媛妹妹有所不知,此前我这牙疼了好些时日了,也不知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太医,就是不见好,疼得我晚上都睡不好觉,可上回,就是良媛妹妹给我送了一罐那桃子蜜饯,我吃着吃着,不过两三日,这牙疼竟然就好了大半,如今已然痊愈了,这定然是沾了良媛妹妹的福气才会如此。”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想笑,二皇子妃这话……什么福不福气的,听着虽像是有意亲近,但还别说,说不准还真没说错。


    毕竟她院子里的那些桃子她照看的可精心了,牙疼这点小问题,多吃一点,还是能解决的。


    她当下便笑着回道:“这哪里是我的福分,明明是那牙疼正好到了该好的时候,凑巧罢了……您可别再夸妾身了……”


    云侧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


    二皇子妃与自己说话时,可远没有这般热络亲近。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


    又坐了片刻,二皇子妃两人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沈雁水与张良媛两人起身相送,一路送到澄心堂门外。


    沈雁水站在门口,看着两顶轿辇渐行渐远,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与人社交这种事,特别是还不怎么熟悉的人社交,还真挺累人的。


    两人转身回去了,张良媛与她同行了一段路便笑着开口道:“妹妹今日也累着了,我便也告辞了,改日再来看妹妹。”


    沈雁水转头看她,笑着点了点头,“来日再与姐姐说话,姐姐慢走。”


    她让冬意送送张良媛,自己则转身回了内室。


    一进门,她便彻底卸了劲儿,整个人往软榻上一瘫,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动不想动了。


    春平跟在后面进来,连忙拿了条薄毯给她盖上。


    沈雁水这一觉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间,耳边似乎隐隐约约的传来徐妹妹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彻底醒了过来。


    睁开眼时,软榻前的纱帘已经放下来了,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被滤得柔和,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刚一动,守在外头的春平便听见了动静,连忙掀帘子进来。


    “主子醒了?”春平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纱帘拢起,又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主子喝口水润润喉。”


    沈雁水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些,春平便笑着道:“主子,徐小姐来了,在外头等了好些时辰了,奴婢说要进来叫醒主子,徐小姐不让,说让主子好好睡,她在外头坐着等就是了。”


    沈雁水愣了一下,原来不是她的错觉,徐妹妹真来了。


    她顾不上多说,匆匆理了理鬓发,便往外间走。


    徐清乐正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摆了几碟点心果品,茶已经添过两回了,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便瞧见她睡得一脸红扑扑的模样,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上去“沈姐姐。”


    沈雁水看着她笑着道:“你这是等多久了?”


    “不久,没多大一会儿呢,”拉住沈雁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抿着嘴笑道,“是我让他们别吵醒你的,我原本打算早晨来的,但想着二皇子妃她们说不定会过来,便想着不好与她们撞上,就……就想着这会子过来,反正我在行宫里也没有别的事干,就来沈姐姐这里坐坐,沈姐姐不嫌我就好。”


    沈雁水握着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在正厅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着的点心果品,春平显然已经招待过了。


    “哪里会嫌弃你?你只要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清乐便弯着眼睛笑了,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两人说笑了几句,徐清乐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雁水的肚子上,“没想到沈姐姐这回怀的竟是双胎。”她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欢喜,“沈姐姐,恭喜,只是……消息得知的匆忙,没能提前备下贺礼,等来日回京了,再补上。”


    沈雁水笑着应下了,两人不是外人,便也没有再说那些客套的客气话,她让春平又添了几样点心和一碗莲子羹,徐清乐便陪着她一边吃一边说话。


    只是说着说着,她便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徐妹妹今日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瞧,反应偶尔会慢了个半拍,问她话时,她要愣一下才答……像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雁水看了她两眼,“徐妹妹,你今日……”她正要开口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给太子殿下请安。”


    是太监宫女们的声音。


    徐清乐顿时站了起来,将手里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回碟子里,连忙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整了整衣襟,转头对沈雁水轻声道:“沈姐姐,太子殿下来了,我便不打扰了。”


    又与大步流星进屋的太子殿下连忙低头请安行礼后这才离开。


    ……


    崔彧在外间坐下,春平正端着茶盏上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大约是刚从御前议完事回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沈雁水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道,想着方才徐清乐的模样,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她端着春平递过来的茶盏,却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崔彧放下茶盏,侧眸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沈雁水回过神来,也没有瞒他,便道:“今几个徐妹妹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虽然瞧着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我总感觉她好像有什么心事,问她她又不肯说。”


    她顿了顿,“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崔彧面色平静,端着手里的茶盏,“听闻徐家小姐最近去老七那里探望了两次。”


    沈雁水闻言,顿时惊讶地抬起头来,微睁了睁眼睛看着他,“徐妹妹去看望七殿下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这有何奇怪的?她身为老七未过门的侧妃,如今就在行宫里,老七受了伤,她自然该去探望。”


    沈雁水闻言,怔了一瞬,觉得倒也是这个道理。


    七皇子伤了腿,这些日子一直在行宫里养伤,徐妹妹虽然还没有正式过门,但名分已经是定下了的,七皇子侧妃,钦天监选了日子,今年年末便要过门。


    七皇子受了伤,于情于理都该去看望。


    只是——


    沈雁水想起上回意外撞见的那一幕,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她原以为……徐妹妹是不太敢在七皇子面前晃悠的,没想到竟然已经去看过两回了?


    忽的,她瞅了太子一眼,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上回……我不是和您说了我与徐妹妹一起撞见八皇子与贺婉之事吗?”


    崔彧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只“嗯”了一声。


    沈雁水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当时七殿下也看见了徐妹妹……您说,以七殿下的性子,会对徐妹妹有芥蒂吗?”


    她对七皇子的了解不多,传闻归传闻,具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能问太子了。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老七应……不会介意。”


    沈雁水见他说的颇为笃定,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倒是也没有追问为什么。


    若七皇子心里真没有芥蒂,徐妹妹日后嫁过去,日子便不会太难。


    行宫西边,竹清阁。


    这处院落离太子的澄心堂不算太远,但胜在清幽,院子不大,前后两进,种了不少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院中没有太多花哨的陈设,只在廊下摆了两盆修剪齐整的松柏,透着一股子冷峻。


    内室里,七皇子正靠在床榻上。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何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何群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榻前站定,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徐家二小姐又给您送吃的来了。”


    七皇子靠在引枕上,闻言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何群又轻声道:“送完就走了……奴才叫都叫不住。”


    这位徐家二小姐此前来了两回了,这已经是第三回了,每回都是这样,也不说什么话,放下东西就走,就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七皇子这才慢慢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何安手里提着的食盒,没有出声,只是那么看着,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把东西拿出来吧。”


    “哎。”何安应了一声,连忙将食盒放到一旁的几案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了出来。


    一碗荷叶粥,熬得稠稠的,粥底是碧绿色的,带着荷叶特有的清香,上面撒了几颗枸杞,看着便清爽开胃。


    一碟清蒸藕盒,切成薄薄的片,中间夹了剁碎的虾泥,蒸得软烂,入口即化,正适合养病的人吃。


    一碟凉拌木耳,用醋和麻油拌的,酸香开胃,还有一小碟蜜饯,是桃子蜜饯,切成了小块,码得整整齐齐的。


    何群一边摆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点头,这几样都是清淡的,不油腻,也好克化,正适合殿下养伤吃。


    七皇子看着那些吃食,拿起调羹,舀了一口荷叶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火候刚好,米粒已经熬开了花,荷叶的清香渗进了粥里,淡淡的,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七皇子垂着眸不紧不慢的吃着,不知在想什么。


    脑子里不禁然的就浮现出上回看见徐家二小姐时的情形。


    他当时并未怎么注意她,只记得她站在沈良媛身后,瞪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满脸都是惊惶。


    那副模样,在他脑子里其实也就存了个模糊的影子……


    蜜饯切成了小块,方便入口,甜度也调得恰到好处,不像宫里有些蜜饯那样甜得齁人,桃子本身的果香还保留着,被糖渍过之后,多了一层温润的甜意。


    只是,他也只吃了一颗,便没有再吃了。


    用完膳后,他沉默了半晌,“下回她若再来,你不要再接她的东西。”


    何若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徐家小姐也挺不错的,显然心里是记挂着殿下的……正觉得有些可惜呢,就听见殿下说——


    “让她自己将东西送进来。”


    何群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夏日的傍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沈雁水和崔彧刚用完晚膳,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将碗碟撤了下去。


    崔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提起了红油火锅的方子的事。


    沈雁水闻言抬起头来,笑着道:“妾身今几个刚听二皇子妃说起过,那方子已经写好了,明几个殿下拿去给小舅舅吧。”


    崔彧微微颔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沈雁水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


    “出去走一走。”崔彧道。


    沈雁水便笑了起来,将手递到他掌心里,借力站了起来,崔彧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温热干燥,牵着她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两人沿着澄心堂后殿的游廊慢慢走着,夏日的晚风轻柔地吹过来,拂过沈雁水的脸颊,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都是清爽的凉意,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真舒服。”她小声感叹了一句。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餍足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沈雁水仰头看了看天色,觉得散步散的差不多了,正想着回屋呢,忽然感觉到太子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有些疑惑地侧眸看向他,“殿下?”


    崔彧站在原地,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还有些政务需要处理,今夜就歇在前殿了。”


    这些时日,阿雁着实太缠磨人了一些……他觉得两人还是分开一些时日睡觉,对两人都好。


    只是,若阿雁不愿……撒娇挽留他,他该如何拒绝才能不伤了她的心……


    沈雁水“哦”了一声,她很快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毕竟是太子嘛,有政务要处理多正常啊。


    她仰着笑脸盈盈的一张脸,看着他道:“那殿下快去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要处理政务处理得太晚了,对眼睛不好。”


    崔彧看了她的脸上的笑脸一眼,抿了抿唇:“……嗯。”


    沈雁水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又看了看他,便道:“那妾身就先回去了?”说着,低头瞅了一眼他的手。


    “……”崔彧缓缓松开她的手,颔了颔首。


    沈雁水便转身往内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太子还站在原处,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嗯?怎么有些奇怪?


    沈雁水觉得应该是灯有些暗,看错了,便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便转过身,踢踢踏踏地进了屋子。


    帘子在身后落下,将她的身影遮住了。


    崔彧站在原地,面容平静,心绪有些遗憾失落,又有着一丝庆幸……


    十分复杂……


    夜深了。


    沈雁水沐浴完,换了寝衣,舒舒服服地躺进了被窝里,春平将纱帐放下来,又将烛火拨暗了些,只留了角落一盏昏黄的小灯。


    “主子早些歇息。”春平轻声道。


    沈雁水“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春平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内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听着倒也不觉得吵。


    沈雁水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哦,对了,太子今夜歇在前殿了。


    沈雁水把手缩回来,抱着被子,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这些日子在行宫里,太子每天晚上都睡在她旁边,她早就习惯了身边有一个温热的身躯。


    现在突然没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睁开眼,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叹了口气。


    不过——


    她的睡眠实在太好,想了一会儿,她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变得模糊。


    澄心堂前殿


    书房床榻上,榻上的人影不知翻来覆去了多久……


    最后,崔彧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半晌,忽的,开口唤道:“郑元德。”


    正守夜的郑元德正靠着柱子打瞌睡,听见这一声,顿时一个激灵,瞌睡虫跑了个精光,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你良媛主子那边……如何了?”


    郑元德一脑门子疑惑。


    良媛主子那边?什么如何了?


    他下意识便回道:“回殿下,良媛主子那边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熄灯了。”


    崔彧闻言,沉默了片刻。


    “嗯。”崔彧淡淡应了一声,“退下吧。”


    郑元德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打了个哈欠,靠着柱子继续打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又是一个激灵——


    “郑元德。”


    郑元德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连忙爬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里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轻咳,“你去……差人去你良媛主子那边瞧一瞧。”


    郑元德愣了一下。


    瞧一瞧?瞧什么?


    他小心地抬起头,偷偷往里头瞥了一眼太子殿下的神色……隐隐约约地琢磨过味儿来了。


    旋即连忙应下,“是,奴才这就差人去瞧瞧。”


    崔彧声音平淡的应了一声。


    不多时,郑元德垂手站在榻前,轻声回道:“殿下,奴才差人去问过了,良媛主子那边……春平说,良媛主子虽安息得早,但方才好像梦见什么了,嘴里正念叨说着什么梦话呢……”


    “春平说仔细听了听,良媛主子好似是唤了两声‘殿下’……想来是殿下突然没陪在良媛主子身边,良媛主子有些不习惯,心里念着殿下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崔彧起身了。


    他面色淡然,动作却利落得很,弯腰穿上鞋袜,从衣架上扯过外袍披上,又拿了一件披风,三下两下系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郑元德连忙上前要帮忙,就发现完全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殿下自个儿已经收拾好了……


    崔彧系好披风的带子,转过身来,面色沉静一本正经,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良媛主子还怀着身子,若夜里睡不好,对身子不好。”


    郑元德连忙点头,一脸深以为然的表情,“殿下说得在理,良媛主子怀着双胎,本就辛苦,这夜里若是睡不安稳,确实……”


    “孤过去瞧瞧。”崔彧语气淡淡的说,话音未落,人就已经绕过屏风,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郑元德连忙闭上嘴,小跑着跟了上去。


    *


    澄心堂后殿。


    春平正守夜,忽然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惊醒,就见太子殿下正大步走过来,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心里有些疑惑,主子睡前不是说殿下今日有政务要处理,在前殿歇下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见太子已经走到了近前,扫了她一眼,面色淡淡的,“听闻你主子睡得不太安稳,孤过来瞧瞧。”


    春平张了张嘴,一脑门子的问号。


    主子睡得不安稳?


    谁说的?


    主子睡得可沉可沉了,估计外面打雷都听不见……


    但见太子殿下已然推门进屋了,她还是识趣的闭了嘴。


    崔彧放轻了脚步,走进了内室,轻轻掀开纱帐。


    沈雁水正睡得香。


    崔彧看了她一会儿,就自顾的脱了披风和外袍,解了鞋袜,轻手轻脚地上了榻,旋即将她揽进怀里。


    熟悉的身体贴上来的那一刻,他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躁意,都平静了下来。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沈雁水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了蹭他的胸口,便不动了,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比方才还要踏实几分。


    崔彧低头看着她,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


    翌日,澄心堂


    沈雁水一直没瞧见太子,知道人吃过早膳,已经去平康帝那里后,便也就没有再问。


    外头天色澄澈,碧空如洗,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这般好的天气,窝在屋子里做什么?


    她搁下茶盏,托着腮琢磨了一会儿,上回去湖边闲逛的时候,远远瞧见映月湖那片莲花开得极好,只是当时她和徐妹妹只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


    她忽的道:“咱们今几个去摘莲蓬。”


    春平一愣,“摘莲蓬?”


    “对,”沈雁水站起身来,“上回我在映月湖瞧见了好大一片莲花,莲蓬也结了不少,那时候就想摘了,只是一直没得空,今几个天气这么好,不去划船摘莲蓬,岂不可惜了?”


    春平犹豫了一下,“主子想摘莲蓬,奴婢让人去摘了送来便是,何必亲自去……”


    “那有什么意思?”她是想坐小船玩儿了,好久没坐过船了。


    沈雁水与王嬷嬷也说了一声。


    王嬷嬷闻言,心里暗暗叹了一声,主子是个闲不住的,这些时日不是去摘野菜就是去摘果子,今几个又要去摘莲蓬。


    不过话说回来,主子虽然爱往外跑,倒也没惹出过什么事儿来。


    心里这么想着,她面上便带了笑,“主子您怀着身子,身边不如再多带两个人会水的奴才伺候着?老奴也能放心些。”


    沈雁水闻言,便笑着点了点头:“行,那就把全福和全寿也带上。”


    行宫里的映月湖占地极广,湖面莲花荷叶接天连碧,很是壮阔。


    微风拂过,荷香阵阵,清冽沁人。


    不多时,沈雁水一行人就到了,她的目光在湖面上扫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岸边停着几条乌篷小船,瞧着模样像是特意为行宫里的主子们备下的。


    果然,旁边便守着两个小太监,见沈雁水一行人过来,连忙上前请安。


    “给良媛主子请安。”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躬身道,“这船是专供主子们在湖上游玩用的,里头茶具棋子都备齐了,良媛主子若要用,奴才这就给主子解绳子。”


    全福笑着点了点头,“劳烦了。”


    两个小太监连忙动手,将船绳解开,又搭了一块木板在船头和岸之间,方便沈雁水上船。


    沈雁水提着裙摆踩上去,春平和冬意在身后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脚下打滑。


    全福和全寿也跟着上了船,全寿手里提着那只大竹篮,全福则站在船尾,拿起船桨,稳稳当当地将船撑离了岸边。


    小船晃晃悠悠地驶入荷塘深处。


    沈雁水坐在船篷下,伸手便能触到两侧的荷叶,指尖拂过一片碧绿的荷叶,露珠便骨碌碌地滚了下来,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小船越往里走,荷花便越密。


    她伸手将一旁的莲蓬够了过来,捏着梗轻轻一折,“咔”的一声脆响,莲蓬便到了手里。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清苦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笑着将莲蓬放进春平提着的篮子里,目光又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


    接下来的两刻钟里,小船在荷塘里穿梭往来,她看见饱满的莲蓬便伸手去折,看见开得正好的莲花也忍不住摘了几支。


    粉的、白的,有的已经完全绽开,花瓣层层叠叠,娇嫩欲滴,有的才开了三四分……


    全福和全寿也没闲着,两人一人撑船一人帮忙摘莲蓬,大竹篮里已经堆了小半篮,个个饱满圆实。


    正在沈雁水兴高采烈的摘莲蓬莲花之时,不远处,一艘装饰精美的画舫,雕栏画栋,窗门大敞,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周惠沅眼神忽的一凝,抬手指向不远处,轻声道:“七公主殿下,您看那边那小船上,是不是那位沈良媛?”


    正生着闷气的七公主闻言,立刻转头看了过去,果不其然,湖心那条小船上,正捧着莲花的那个身影,不是沈良媛是谁?


    七公主顿时咬了咬牙。


    昨个儿,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找许大人,但远远的就看见他正垂着眼眸正看着手中的……石榴。


    那石榴她知道,沈良媛才送了一圈的人,只是没想到她竟还送了许大人?!


    至于那石榴会不会不是她送的?


    若不是她送的,许大人为何看着那石榴的神色那般……复杂?


    不过一个石榴罢了,想要多少没有?


    想着想着,七公主便觉得心里酸涩难受的很,又觉着有些生气。


    明明都已经进了东宫,太子哥哥还那般宠爱她,她竟然还惦记着许大人,简直、简直水性杨花!


    一旁的周惠沅瞧着七公主的神色,轻声问道:“公主殿下,咱们是往哪边走?可要上前与沈良媛打个招呼?”


    七公主正要说话,便见那条小船已然调转了船头,像是准备靠岸了。


    她立刻道:“靠岸!”


    ……


    沈雁水下了船,摘下的莲蓬都交给了全福春平几人提着,她自己则捧着刚摘下的莲花,想着回去就找个漂亮的花瓶插起来。


    忽的,听见身后传来颇为杂乱的声音。


    “沈良媛留步!”


    沈雁水扭过头转身看过去,便见七公主以及文国公府家的小姐过来了,不由有些惊讶,她微微垂首,行了个万福礼,道:“七公主安好。”


    周惠沅看了她一眼,垂了垂眸,微微福了福身子。


    七公主见她捧着一怀莲花,气色十分好,神采飞扬的模样,就又想到了那个石榴,听说那也是她亲手摘的……越想,心里便越酸。


    “沈良媛,太子哥哥对你那般好,那般宠爱你,你更当安分守己才是,而不是做出那等不知轻重之事。”


    沈雁水听了,先是诧异,随即微蹙了蹙眉,不解地问道:“公主殿下何出此言?妾身自入东宫以来,安分守己,并无任何逾越之处,不知公主殿下口中所言的不知轻重……从何而来?”


    七公主刚要说出口,忽又瞧见了周围的人,到底还是顾及太子哥哥的颜面,以及许大人……没有直接说出来,只是也没个好脸色,“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你若再如此行事,如此不知分寸,不检点,我定然告诉太子哥哥!”


    沈雁水:“……?”


    不是,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她刚要说话,便听见了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随即,太子冷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不检点?”


    众人齐齐一怔,纷纷行礼。


    崔彧大步走来,目光沉沉,“昭宁,你是在说沈良媛不检点?”


    七公主被他的脸色吓得一白,下意识退了半步,“太、太子哥哥……”


    崔彧眼眸锋利的看着她,声音冷凝,“沈良媛自入东宫以来,最是安分乖巧,何来你口中的‘不检点’?”


    说罢,他声线愈发冷冽:“孤看你这些时日,是越发放肆了,才敢在外如此口不择言。”


    七公主被他当众训斥,脸色顿时涨红了起来,只觉得面皮发烫,眼眶也热了起来,急急道:“太子哥哥!我没有胡说!是她,她明明已经是你的良媛了,你还那般宠她,偏偏她还贪心,她还、她还水性杨花,竟然还私底下勾搭许大人!”


    第64章


    “她还、她还水性杨花, 竟然还私底下勾搭许大人!”


    沈雁水:“???”她勾搭谁?


    而七公主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后悔了。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太子哥哥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几分。


    “勾搭?”崔彧声音冰冷, “许大人?翰林院侍讲许程文?”


    七公主咬了咬牙, 硬着头皮道:“太、太子哥哥”只是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意,“许大人为人温润端方, 是个君子,他他只是在从前与沈良媛差一些议过婚,但除此之外,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太子哥哥莫要莫要迁怒于许大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可还是结结巴巴的把话说完了。


    都是沈良媛的错!


    若非她私下勾搭许大人,若非她给许大人送石榴,怎会有今日之事?!


    沈雁水看着七公主那副又急又怕, 还不忘给许程文解释的模样,不由无语。


    “妾身与许大人的确曾议过婚,但那也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后来阴差阳错,没有缘分,便作罢了, 此后便再无交集。”


    她看着七公主,一脸疑惑, “不知七公主殿下所谓的‘妾身勾搭许大人’,是怎么个勾搭法?不如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个明白,也好还了妾身一个清白,否则今日妾身从这里走出去, 怕是回头就要被唾沫星子给淹死了。”


    崔彧眉梢微动了动,阴差阳错?


    七公主瘪嘴:“你心里若不是还惦记着他,为何要将你亲手摘的果子送给他?”


    沈雁水:“?”


    她挑了挑眉,看着七公主,像是关爱恋爱脑小傻子一样,“七公主殿下怕是误会了什么,那石榴虽的确是妾身摘的,但妾身只送了陛下皇后娘娘、齐大将军,以及二皇子妃、侧妃、六皇子侧妃徐家妹妹张良媛几人,并未送过其他人,至于许大人手中的石榴,妾身就不知道了。”


    七公主见她在太子哥哥面前还这般坦荡的模样,不由也有些迟疑了,难道真是她猜错了?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郑元德听完后,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感觉到太子殿下的眼神从自己身上扫过,他挺了挺腰,恭敬道:“禀殿下,方才奴才才从重华殿那边的太监口中得知,昨几个陛下将那石榴赏给了程大监,程大监在许大人走的时候,顺手送了些给许大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下来,悬在半空中的那颗心也终于往下落了落。


    “想来公主殿下口中许大人的的石榴,兴许是这么来的。”


    天知道他方才听见七公主那番话的时候,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还好还好,原来竟是公主殿下自个儿误会了,险些闹出个大乌龙来。


    真真是差些吓死他了!


    他说完,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往太子那边瞟了一眼。


    崔彧面色平静,看向七公主,声音冷冽,“可听见了?”


    七公主的嘴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崔彧眉眼微压:“捕风捉影,信口雌黄,口无遮拦,凭一则毫无根由的揣测便当众污人清白?”


    七公主脸色已经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了,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她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反驳,许大人看着那石榴时的神情如果只是寻常的石榴,他怎会


    但看了太子哥哥一眼,她咬了咬牙,将那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再连累许大人了


    崔彧看着她那副模样,眸光愈发冷沉,“给沈良媛赔罪。”


    七公主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太子哥哥并没有半分通融的意思


    她看向眼前正微笑看着她的沈良媛,脸色又难堪了几分眼眶里的泪水几乎要兜不住了,可太子哥哥正看着她,压迫感像一座山似的压在她身上,她不敢不遵。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沈良媛是本公主失言了。”


    那声音含含糊糊的,若不是周围安静,几乎听不清。


    沈雁水看着通红着眼眶要哭不哭的不甘又委屈的模样,一点也不同情,只觉得心情颇为舒畅。


    不过,倒也没有继续为难她,只是微微一笑,“公主殿下年纪尚幼,许多道理还不明白,像是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一个字传出去,便能毁了一个人的清白,今日有太子殿下在此,还了妾身一个公道。”


    “只是谣言如刀,还望公主殿下往后谨言慎行些。”她的语气并不疾言厉色,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但七公主却只觉得越发衬得她就像是在无理取闹一样


    她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旋即颇为恼怒的道,“本公主知道了,用不着你在这里说教。”不过区区一个良媛,有什么资格说她?


    沈雁水:“”真是许久没揍过人了,手都有些痒了。


    崔彧冷声开口:“来人,送七公主回漱玉殿,让淑妃娘娘好生管教,没有孤的允许,这几日不许出殿门半步。”说罢,扫了郑元德一眼。


    郑元德立刻正了脸色,上前一步,躬身道:“公主殿下,请吧。”


    七公主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可对上太子殿下那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顿时扭头瞪了还笑着看着她的沈良媛一眼,猛地一跺脚,转身便走。


    郑元德带着两个太监跟了上去,他不仅是送七公主回去,最要紧的,还是要让今日听见七公主这番话的所有人,闭紧自个儿的嘴,否则呵。


    周惠沅站在原地,朝太子行了一礼,见太子并不记得她,甚至连看也不曾看她一眼,抿了抿唇,低着头快步跟上了七公主。


    一行人走远了,湖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雁水站在原地,怀里还捧着那几支含苞待放的莲花。


    她转眸看向太子,见他脸色虽瞧着没有太大的情绪,但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她心底有些突然就有些突突的。


    随即又立刻反应了过来,不对啊,她干嘛心虚?和许程文议过婚又怎么样?那也是她入东宫之前的事了。


    想着她便上前两步,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轻快地问道:“殿下怎么在这里?”


    是正巧有事路过此处么?


    崔彧垂眸看着她,沉凝了片刻,刚想开口


    “太子殿下!”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快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额上还沁着一层薄汗,到了跟前连忙躬身行礼,“殿下,陛下请您速去重华殿议事。”


    崔彧顿了一瞬,眉头微凝。


    他低头看了沈雁水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的笑容扫过,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站着的春平全福等人,声音冷沉:“送你们主子回澄心堂。”


    说罢,没有再多留,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春平等人连忙躬身:“恭送太子殿下。”


    一行人在原地站着,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渐渐走远,再也看不见了,春平方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发沉。


    方才七公主那番话,着实太过分了些,什么勾搭、水性杨花,这种话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


    若今日不是太子殿下在场把事情弄清楚了,这话传出去,主子以后还怎么见人?


    虽说最后证实了是个误会,只是


    主子方才,可是亲口说了与许大人曾议过婚的。


    她想起太子殿下离去时的脸色,那冷沉沉的眉眼,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担忧来。


    她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轻声唤道:“主子?”


    沈雁水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莲花,闻言抬起头来,笑了笑道:“走吧,先回去。”


    待回到澄心堂后,王嬷嬷见只有沈雁水和春平几人回来,不禁有些疑惑。


    她迎上前来,笑着道:“主子回来了?太子殿下呢?怎的只有主子回来?”


    沈雁水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她:“太子殿下?”


    王嬷嬷点了点头,笑道:“是啊,方才殿下回来了一趟,听说主子您去映月湖划船摘莲蓬了,神色颇为担忧,转身便出门寻主子去了,怎么,主子没碰见殿下吗?”


    沈雁水愣了一瞬,她原以为太子是恰好路过


    原来是担心她,才特意去寻她的?


    沈雁水收回目光,将怀里的莲花递给春平,语气轻快了几分:“去找个漂亮的白瓷瓶来,把这些莲花插上。”


    春平连忙接过来,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去找花瓶了。


    沈雁水又看向提着竹篮的全福,想了想,吩咐道:“莲蓬交给林公公吧,让他剥些莲子出来,一部分做莲子羹,另一部分煮熟了,用糖浸一浸,回头加到奶茶里去。”吃起来粉粉糯糯的,也很好吃。


    全福全寿两人连忙应了一声“是”,提着竹篮便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


    重华殿内四角置冰鉴,御榻后宫女执孔雀翎扇,平康帝身着燕居玄色云纹道袍,斜倚着引枕,崔彧来时,便见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诸位臣工都已到了。


    而翰林院侍讲许程文正执笔坐于西侧紫檀屏风旁。


    只扫了一眼,他便收回了视线,“儿臣见过父皇。”


    其他人见太子来了,亦请安见礼。


    互请过安后,平康帝将八百里加急奏疏递给程大监,“太子看看。”程大监连忙躬身接过,交递给太子殿下。


    崔彧一目十行,快速扫过。


    平康帝:“漕运总督万安奏,清江浦关键堰体渗漏加剧,有局部坍塌之险,他给了两个法子,要么,闭闸二十五日,彻底修好,但漕运效率损四成,要么,边用边修,拖上两个月,漕运损两成,但汛期若溃,后果难料。”


    户部尚书李大人急趋一步上前,“陛下,秋粮北运已在途中,漕运效率若损四成,京师粮价必涨”


    工部尚书刘大人面色亦颇为凝重,“陛下,万总督若勘查之渗漏之处正在要害,若强用,一旦汛期大水冲垮堰体,运河断流将非两月,恐半年难复,臣恳请停工大修,一劳永逸。”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蹙眉摇头。


    二皇子在一旁把自己当个吉祥物,刚偷偷打了个哈欠,就见站在他身侧的六弟站了出来。


    六皇子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刘大人所言固然稳妥,但闭闸二十五日、漕运损四成,于朝廷而言亦是伤筋动骨儿臣近日翻阅前朝漕运旧档,见仁宗朝曾有‘分段筑围、逐段修补’之例,不妨效仿之?”


    他话音落下,户部尚书李大人看了他一眼,捻须道:“六殿下所言分段筑围,确有其巧思,只是临时围堰亦需时日修筑,且汛期水势湍急,围堰能否抵得住,尚是未知之数。”


    工部侍郎徐大人亦道:“围堰一旦溃决,非但险段未修,反倒添了新患。”


    六皇子闻言,抿了抿唇,似乎还想再辩,但见平康帝面色淡淡,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其他人亦每人都有自己的说法,论着论着,便争辩了起来。


    半晌后,平康帝拧眉不耐,大声呵道:“行了!”


    殿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诸位臣工们都理了理微乱了的衣衫,重新归位垂首站好。


    平康帝目光看向一旁,“许卿。”


    许程文搁笔抬头,起身躬身道:“陛下。”


    平康帝:“你前日讲《通鉴》,说到唐时刘晏整顿漕运之法,依你之见,该如何?


    许程文垂眸恭敬道:“回陛下,刘晏之妙,在分段转运,节级提速,今堰体未溃,犹如人体有恙而未病倒,微臣建议按船分级,量力而行,将过往漕船按吃水分为三等,最深者,于上游码头卸货三成,轻载过闸,中等者,日间减速通行,夜间全力抢修那处渗漏,最轻者,可正常通过,如此,漕运效率或只损一二成。”


    “以潜坝分流,减主堰之压,可于渗漏处上下游三十丈外,速筑两道临时木石潜坝,略抬水位,分走部分水势,为主堰减负。”


    “启用精通水文之员,专司调度,去岁招安之海商旧部中,有善观水流、操舟若神者,可征调数十人,于关键处引领船只,规避风险。”


    户部尚书李大人忍不住上前道:“许侍讲,漕粮每石皆有定数,岂能随意装卸?且调用招安海寇,若生事端”


    亦有人蹙眉,“潜坝分流,工程不小,若二次冲垮,殃及主堰,谁担其责?”


    工部尚书刘大人摇了摇头,“此计虽精巧,但需各环丝丝入扣,天气、人力、物料有一不协,则满盘皆输。”


    崔彧眸色沉沉的看了许程文一眼。


    平康帝皱眉,目光转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崔彧垂眸,“许侍讲匠心独运,然刘晏当年行之有效,是因天下方定,漕政弊坏,”说着,语气稍顿,声音转沉:“今日清江浦之险,儿臣愚见,当取“停工大修,但全力缩短工期,并以他路补偿”之策。”


    “集淮、扬、徐三府工匠,三班轮作,加倍付酬,并以糯米灰浆急固”


    “命福建、广东巡抚,即刻调拨常平仓存米,雇募海船,走海路北运天津,以补漕运缺额,同时,令山东、河南于漕船绕行陆路提供骡马脚力,官价雇佣。”


    “请父皇明发谕旨,公告天下,清江浦检修十八日,期间京师粮价若有波动,以内帑银于官仓平粜稳价,如此商民知期,恐慌自消。


    话落,殿内更静,只闻窗外隐约蝉鸣。


    平康帝凝视着太子,一双老眼里满是复杂,良久,看向对众臣。


    工部尚书躬身道:“许大人之策,如良医行针,寻穴精准,可镇痛缓疾,然需患者体魄强健,方能受得住那针砭之险。”


    “太子殿下之策,步步为营,先固本元,再图康复,或许慢些,但病人躺得踏实。”


    平康帝颔首,“漕运事,国之血脉,不求奇险之功,但求万全之稳,便依太子之法,不过许卿分级调度、潜坝分流之思,颇见巧慧,着许卿协理太子,专司漕船调度务求将停工之扰,降至最低。”


    许程文:“臣领旨,必殚精竭虑,不负圣望。”


    崔彧面色如常,“儿臣遵旨。”


    六皇子闻言,面色微沉了沉。


    重华殿内,众人又议了半个时辰,将诸般细节逐一敲定,平康帝方才摆了摆手。


    “行了,都下去吧。”


    户部尚书、工部尚书等人齐齐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平康帝靠在引枕上,揉了揉眉心,议了半日的事,只觉得精神有些不济,眼皮也沉得很,便唤了程大监。


    一旁的程大监见状,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盒,双手奉上。


    平康帝接过来,倒出一枚朱红色的丹药,就着茶水服下,闭目养了半晌,面色才渐渐缓了过来。


    程大监垂手立在一旁,眼角余光瞥见陛下的神色,心里不禁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丹药,陛下数月前还只是半月服一枚,后来变成十日一枚、五日一枚、三日一枚如今,一日便要服上两三枚。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敢说,只是悄悄将那瓷盒收好,退到了一旁。


    殿外,两位皇子与诸位臣工已各自散去。


    许程文走在最后,刚迈出殿门不远,看见太子殿下的背影,垂眸躬身便要告退,却听见一道冷淡的声音传来——


    “许大人。”


    他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崔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日光落在他身上,面容却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沉凝,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许大人喜吃石榴?”


    许程文微微一顿。


    不过一瞬,他便抬起头来,神色自然地回道:“回殿下,鲜果难得,微臣自然喜欢。”


    “不过,微臣不仅喜欢石榴,其他鲜果亦是喜欢的。”


    说完,他垂手而立,语气恭谨:“若殿下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先行告退。”


    崔彧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道:“漕船分级调度一事,去将刘大人方才提到的几处险要河段的图纸孤明日要看。”


    许程文闻言,躬身应是:“微臣领命。”


    崔彧没有再看他,抬脚便走了。


    许程文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默然片刻,这才转身离开。


    崔彧走出一段距离,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郑元德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殿下周身的气压比方才在殿内时还要低沉几分。


    又走了几步,崔彧忽然开口,声音冷淡,“去查一下许程文和忠义伯府。”


    郑元德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差人去查。”


    崔彧眉眼微凝,阿雁口中的“阴差阳错”是怎么个阴差阳错?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行宫那日家宴,阿雁愣了片刻正是许程文进殿之时


    当时他并未在意,如今想起来他抿了抿唇,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极为陌生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很不舒服。


    郑元德跟在后面,已经悄悄在心里求起了漫天神佛。


    可千万别查出良媛主子和那许大人曾经有过什么事儿


    他跟在太子身边这些年,还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个后院女子这般偏宠,若沈良媛心里头真有别的心思


    他打了个寒噤,简直不敢往下想。


    他悄悄抬头看了太子殿下的背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脚步放得更轻了。


    *


    澄心堂后殿,已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春平和冬意将饭菜布好,退到一旁,却谁也没敢催。


    全福在门口探了探头,和春平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彼此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


    今日在湖边出了那样的事,虽然七公主被罚了,误会好似也解开了,可太子殿下离开时的神色着实算不上太好


    沈雁水坐在桌前,倒是面色如常,“全福。”


    全福躬身道:“主子。”


    “去前殿问一下,太子殿下今日可还过来用晚膳?”


    全福立刻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往前殿去了。


    沈雁水便坐在桌前等着,不多时,全福便回来了,脚步比去时轻了许多,走到跟前,小心翼翼地道:“回主子,汪春公公说,殿下一直未曾回来过,想来还忙着处理政务。”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倒没什么变化,“知道了。”


    她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便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春平和冬意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主子倒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沈雁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等她吃饱,放下碗筷后,春平连忙递上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嘴,想了想,吩咐道:“把林公公叫来。”


    不多时,林公公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主子有何吩咐?”


    沈雁水道:“太子殿下这会儿还在忙着处理政务,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用晚膳,你先备着些吃食,殿下回来了好随时能用上。”


    她顿了顿,想了想太子的口味,又道:“备一份虾仁羹面,面要细一些,多放些葱,再将茭白备上等太子殿下回来了再炒。”


    林公公一一记下后,这才退了出去。


    沈雁水站起身,沿着游廊往张良媛的住处走,到了门口,让人通报了一声,张良媛便笑着迎了出来。


    “妹妹来了。”张良媛笑着道。


    “姐姐用过晚膳了不曾?”沈雁水笑着问。


    “用过了。”张良媛道,“正想着出去走走呢,妹妹来得巧。”


    两人便并肩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沈雁水心里想着今日的事,倒也没有太当回事。


    她和许程文的事,不过几句话就能讲清楚,在她看来,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太子殿下又不是那等性子暴戾阴晴不定,斤斤计较小心眼儿的人,她倒是不怎么担心。


    等太子殿下回来,她当面说清楚就是了。


    反正当初她偷偷给许程文写信,两人私底下见过两面的事,太子殿下也不知道应该不会知道吧?


    毕竟,这都过去多久了?


    她那两次她主动写信将人约出来,也是为了提前见见人,若是人太差了,她也不会委屈自己,其他的也没干啥,就是见面略说了几句话。


    当时见了人,她就觉得运气还不错,便宜爹和嫡母也没坑她,她就放下心了,谁能想她转头被她那嫡姐弄进宫里选秀了呢


    哎,虽说太子殿下对她也挺好的,但是若能有选择,其实,她还是不想进宫。


    *


    两人散了小半个时辰的步,张良媛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也点了起来,沈雁水心里惦记着事儿,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便与她道了别。


    一旁的慧心见沈良媛走了,没忍住看向自家主子轻声道:“主子怎么不与沈良媛提一提?如今沈良媛怀着身子,还是双胎,定然是伺候不了太子殿下的,这些日子瞧着沈良媛也没有要抬举身边宫女的意思,只要沈良媛肯帮衬主子一把”


    最要紧的是,如今行宫只有沈良媛与自家主子,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若不抓紧了,待过些时日回了宫里,主子再想争得太子殿下的宠爱,就越发难了。


    张良媛轻蹙着眉心,一时没有说话。


    她知道慧心说的在理,只是这种主动让旁人分宠之事,即使她心底打了许多次腹稿,但不知怎么还是觉着有些难以启齿。


    慧心有些着急,“主子?”


    张良媛蹙着眉心,轻声道:“沈妹妹满心满眼都是殿下,兴许并不乐意与旁人分宠”


    万一沈妹妹不乐意,那岂不是坏了她与沈妹妹两人之间的情分?


    慧心有些惊讶,随即皱眉,“可女子十月怀胎,如今时日尚短,太子殿下并非那等重色之人,尚能陪在沈良媛身边,但十月之久,以太子殿下之尊,怎么可能没有旁的女子随侍身侧?”


    再就是,她瞧着沈良媛好似也并非那等恃宠而骄,拈酸吃醋之人?


    闻言,张良媛又有些犹豫纠结了起来


    *


    沈雁水还不知她们主仆二人心中所想,沐浴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坐在榻上等了一会儿,又翻了几页话本子,眼皮却越来越沉。


    她索性躺了下来,想着眯一小会儿,等太子回来了再起来说话。


    冬意将纱帐放下来,又将烛火拨暗了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雁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摸了摸,还是空的。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纱帐外,烛火静静燃着,映得室内一片昏黄。


    夜深了。


    澄心堂的廊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郑元德跟在太子身后,脚步都放得极轻。


    崔彧忽的停住了脚步,身后的郑元德忙稳住了胖乎乎的身体,有些疑惑,“殿下?”


    “可查清了?”


    郑元德闻言,连忙低声道:“回殿下,良媛主子与许大人议亲之事已过了半年多,要查清其中详情,怕是还要再等些时日。”


    崔彧应了声,沉默了片刻,旋即眸色微冷,“再查一下,昭宁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郑元德心里微惊,立刻应下。


    *


    守夜的冬意正靠着柱子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一抬头瞧见太子殿下来了,顿时喜形于色,张嘴就要往屋里通报——


    崔彧扫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冬意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噎了回去,只静悄悄的行了个礼。


    直到太子殿下从她面前走过,不禁有些疑惑,殿下是在前殿沐浴过了才过来的?


    崔彧轻步进了内室,纱帐半掩着,角落里一盏昏黄的小灯静静地燃着,将室内映得暖融融的。


    他站在榻前,伸手解开披风的系带,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纱帐里,沈雁水正睡得酣沉。


    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身侧,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白皙莹润的脸颊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来。


    崔彧站在榻边,垂眸看着她,想着她与旁的男子议过亲,差一点或许就成了别人的妻子


    想着她笑脸盈盈的唤着别的男人“夫君”的画面那股陌生的让人极为不舒服的感觉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蹙了蹙眉,脱了鞋袜,掀开纱帐,轻手轻脚地上了榻。


    刚躺下来,还没来得及将被子拉好,怀里就多了一具柔软温暖的身子。


    沈雁水闻到了熟悉的淡淡的清冽的松香,习惯性的翻了个身,手臂熟练地环住了他的腰,软软的脸颊蹭进了他的颈窝里,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蜷进了他怀中。


    崔彧下意识轻轻揽住了她的软软的身子,那股堵在心口的不舒服,像是被一直小猫爪子轻挠了挠,忽然就散了大半。


    垂眸,就看着她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粉嫩的唇微微嘟着,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面


    齿尖咬了一口她的唇,磨了磨,低声道:“阿雁叫夫君阿雁”


    沈雁水在睡梦中蹙了蹙眉,觉得像是被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鸟啄了一口嘴巴,迷迷糊糊还让她见什么付军好吵她抬手就糊了一巴掌过去


    崔彧见她突然摸自己的脸,愣了一瞬,旋即抬手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心口莫名地舒服了不少。


    这才终于松了口,亲了亲她的唇,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阖上了眼。


    怀里的身躯温热柔软,呼吸均匀绵长,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一点点渗进他的呼吸里,不管如何,阿雁如今都是他的了。


    这般想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困意也慢慢涌了上来。


    第65章


    第二日清晨, 沈雁水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掌心触到的是一片空荡荡的褥子,她惺忪地眨了眨眼, 褥子还隐隐透着些许残余的温热。


    温的?


    她正有些朦胧发怔, 纱帐外传来春平轻手轻脚走近的声响。


    “主子醒了?”春平小声唤了一句,见她睁着眼, 便笑着将纱帐掀开挂好,“主子昨夜睡得可好?”


    沈雁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含糊:“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才卯时正。”春平笑着道,“昨夜太子殿下过来了,只是今几个一早,不久前才走呢。”


    沈雁水动作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昨夜过来了?


    她都还没解释呢,太子竟就还过来同她一起睡?


    果然,太子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 非但如此,还是个十分大度明理的。


    这般想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心情顿时松快了不少。


    春平见她神色和缓,又轻声补了一句:“奴婢瞧着太子殿下的神色,与往常一般无二, 主子不必忧心。”


    沈雁水闻言,心里越发笃定了, 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说完,她又往后一倒,才卯时正,也就是六点钟, 还早着呢,她又倒头睡了个回笼觉。


    一觉睡到了辰时,这才慢悠悠地起了身。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她却发现,她与太子几乎碰不上面。


    每日她醒来时,太子已经走了,夜里她撑着眼皮想等一等,可刚挨着枕头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一连四日,皆是如此。


    她让全福去前头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是漕运出了事,清江浦堰出了问题,朝中连日议事,太子殿下如今每日忙的很。


    她听完,就吩咐林公公每日将晚膳备着,什么时候太子回来了,万一想吃宵夜,也能立刻吃上吃上


    到了第六日,清江浦堰之事总算暂告一段落。


    崔彧回到澄心堂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便想着就在前殿先用了膳,再去后殿。


    郑元德躬身伺候着净了手,又张罗着摆上了晚膳,殿内安安静静的,只偶尔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


    崔彧执箸用了几口,目光扫过一旁垂手站着的郑元德,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心微拧。


    “有话就说。”


    郑元德身子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瞅了自家殿下一眼,咽了咽口水,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回殿下良媛主子与许大人当初的事,已经查清了。”


    崔彧执箸的手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郑元德身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


    郑元德咽了咽口水,声音越发小心起来。


    “当初良媛主子与许大人议婚,的确是父母之命,许大人出身江南商贾之家,后中了二甲进士传胪,因生得生得俊秀,便被忠义伯瞧中了。”只是,忠义伯夫妻两人瞧中的怕不单单是许大人的才学和前程,更是许家的富贵。


    他说着,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太子殿下面无表情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只是良媛主子在得知此事后,曾私下与许大人通过信,应是应是见过一两面的。”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彧手中的筷子搁了下来,发出一声脆响。


    郑元德胖乎乎的身子一颤,差点跪下了,大气也不敢出。


    崔彧垂着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接着说。”


    郑元德擦了擦额上的汗,连忙将查到的东西都一一说了出来


    听完,崔彧半晌没有说话。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半明半暗,眉眼间凝着一层薄霜,周身的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郑元德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过了许久,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沉的“下去吧”。


    郑元德如蒙大赦,连忙轻步退了出去,待出了殿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接下来的三四日,周围的人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太子殿下这几日一直沉着脸,虽不曾发落什么人,可那眉眼间的寒意,让伺候的宫人们皆是屏气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触了霉头。


    就连一同议事的诸位大臣,也渐渐察觉出了太子殿下的异样。


    户部主事有一回递折子时多说了两句闲话,被太子殿下扫了一眼,吓得他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回去后跟左右叹了半晌的气,说太子殿下今日也不知怎么了,那脸色瞧着实在吓人。


    众人面面相觑,难不成太子殿下是太过心系清江浦堰之事?


    旋即,所有人办起事来不由越发认真仔细了。


    旁人都察觉到了,沈雁水自然也知道了。


    倒不是她亲眼瞧见了太子的神色,毕竟这几日她连太子的人影都见不着。


    是春平与她说的。


    “主子,奴婢多嘴说一句,太子殿下这几日瞧着有些吓人呢。”春平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道,“也不知是怎的了”


    冬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沈雁水闻言,手里翻话本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想了想,这几日朝中除了漕运的事,似乎也没旁的了,兴许是政务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知道了。”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决定今夜等太子殿下回来。


    可这些日子她养成了习惯,一到戌时便犯困,翻不了几页话本子眼睛就睁不开了,她想了想,索性白日里断断续续地补了一整天的觉。


    这一招果然管用。


    到了亥时,她非但不困,反而精神得很。


    春平和冬意将殿内的烛火拨亮了些,沈雁水便坐在软榻上,拿起速写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


    外头的夜色越来越浓,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又过了不知多久,沈雁水正低头绣着竹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外头压低了声音的请安声——


    “奴才/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沈雁水握着炭笔的手一顿,将笔往速写本里一放,速写本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迎了上去。


    刚抬眼,便见那道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昏黄的烛光映在他身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却丝毫不减周身那股沉稳凌厉的气势。


    沈雁水连忙迎了上去,一脸惊喜的看着地道:“殿下,妾身可算是见着您了。”


    崔彧脚步微顿了一瞬,眼神落在她笑意吟吟的脸上,凝了半晌。


    沈雁水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他的手,牵着他往软榻边走,“殿下近日可是累着了?此前可用过晚膳了?饿不饿?”


    崔彧垂眸看着她那只自然而然地握住自己的手,又听着她絮絮叨叨一连串关切之语,原本紧绷的眉眼微松了松。


    他由着她将自己拉到软榻上坐下,这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用过了。”


    说罢,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么晚了,还没睡?”


    沈雁水将手肘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双手托着下巴,眨着眼睛看着他,笑吟吟地道:“听闻殿下这几日好似心情不佳,妾身心底里有些担心。”


    崔彧听着她的口中的“心情不佳”眸色微顿,垂眸抿了口茶。


    沈雁水笑眯眯地道:“再就是,妾身也想殿下了,都感觉好久没看见殿下您了,殿下这几日可是在政务上遇到什么难处了?”


    近来除了漕运那桩大事,似乎也没旁的事能让太子殿下这般烦心了?


    崔彧闻言,撩了撩眼皮,看向面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抿了抿唇,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看了良久。


    沈雁水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眨了眨眼,刚要开口问怎么了,便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雁。”


    “嗯?”


    “你与许程文当初议婚。”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是怎么回事?”


    沈雁水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她原以为这事儿在湖边那日就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忽然又提了起来。


    她心里疑惑了一瞬,但既然殿下问起了,她便也就如实说了。


    只是说着说着她偷偷瞅了太子一眼,见他面色淡淡的,看不太出什么情绪,便小声开了口。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当初父亲和母亲替妾身相看了许大人,妾身那时也是为了不想所嫁非人,便想着提前瞧瞧我那便宜咳,父亲和母亲给我看的未来夫君,是什么样的人。”


    崔彧听着她口中的“未来夫君”,执杯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眉心猛地一跳,旋即紧紧拧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他神色微敛。


    沈雁水轻声道:“妾身私底下与许大人见过两面,身边都带着丫鬟,在酒楼里见的毕竟好不容易出一趟门,妾身也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肚子,该吃还是要吃的。”


    崔彧:“?”


    沈雁水还在回忆,一时没注意他的神色,她当时就听嫡母说过,许程文出身商贾之家,家中富贵。


    她虽只是个庶女,可好歹也是忠义伯府的庶女,嫁到商贾之家去,婆家自然也不会叫她受什么委屈,这么一想,这门婚事,是真还挺不错的


    见她眉眼舒展,崔彧面色沉沉地坐在那里,眉心拧成了一个结,薄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越发翻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又闷又涩。


    可他听着阿雁从头到尾坦坦荡荡地说完,没有半分刻意隐瞒的意思,心里那股不舒服又稍稍散了一些。


    不知怎的,崔彧抬眸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开口问:“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如何?”


    沈雁水闻言,顿时一愣。


    她看着太子那张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明白了他的意思。


    “???!!”


    好刁钻的问题这让她怎么答?总不能当着太子的面说想嫁给别人吧?她又不是吃饱了闲得慌。


    再就是虽然宫里头有种种不好,但太子对她是真的挺好的,至少比她当初预想的不知要好了多少。


    就是,太子怎么突然问起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来了?


    她正要说话,只是没来得及开口,崔彧已经看到了她眉眼间那一瞬间的迟疑。


    崔彧的心骤然一沉,那一瞬的迟疑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扎进来,让他呼吸都窒了窒,面上却依旧冷静,只是垂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的微紧了紧,


    沈雁水:“殿下我当然”


    “殿下!”


    郑元德快步进了屋,躬身道:“殿下,工部刘大人遣人来报,说是清江浦那边的紧急文书送到了,请殿下即刻过目。”


    崔彧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只是到了门槛处,他的脚步忽然一顿,侧过身回头看向她。


    烛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压着未散的情绪,看向她的眼神……是沈雁水一时看不懂的复杂。


    “夜里凉。”他低声说,嗓音有些哑,“早些睡,不必等孤。”


    廊下的灯笼映着那道玄色的身影,他走得极快,衣袍翻飞,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春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主子殿下这是?”


    沈雁水站在门口,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挠了挠脸颊,片刻后,才轻声道:“先歇下吧,太子殿下这一忙,不知道又要忙到什么时候去了,明日再说。”


    说着,又道:“对了,你去跟林公公说一声,备一盏百合莲子羹,做好了差人去给殿下送去。”


    春平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


    沈雁水躺在床上,想着方才太子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这死嘴,刚刚反应怎么就慢了半拍呢,太子殿下这眼睛未免也太尖了吧


    她就是说慢了一点点嘛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想着明日再找机会与太子说说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她都没能见到太子的面。


    因为,太子殿下这几日直接宿在前殿了。


    沈雁水:“???”真生气了??


    哎,真是令人发愁


    *


    六部值房内,这几日清江浦堰体抢修的章程已经定了下来,各路人马分派妥当,最忙乱的那一阵算是过去了,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议事之余,便有了几分闲谈的兴致。


    这日午后,几位大人聚在偏厅喝茶,说着说着便说起了近来表现亮眼的几个年轻官员。


    “说起来,许大人此番倒是叫老夫刮目相看。”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大人捻须道,“那日殿上提出的分级调度之法,虽未取用,却也颇见巧思,这些时日协理调度之事,更是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另一位大人附和道:“确实,许大人年纪虽轻,办事却老成持重,难得的是还肯下苦功,前日我去寻他,见他案上堆着好几本手抄的漕运旧档,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可见是用了心的。”


    “到底是年轻人,精力旺盛。”又有人笑着道,“我等老朽,是比不了了。”


    正说着,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道:“说来,许大人这般年轻有为,又生得一表人才,倒不知成家了没有?”


    这话一出,几人都来了兴致。


    “未曾听闻许大人成亲的消息”


    “哦?是吗?”有人惊讶。


    “怎么?李大人这是想给许大人做媒了么?”有人笑着打趣道。


    正说着,偏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大人来了。”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许程文一袭青色官袍,走了进来。


    他朝诸位大人拱手行礼,温声道:“见过诸位大人。”


    “许大人客气了。”


    “方才我们还在说呢,许大人年轻有为,又一表人才,不知可曾婚配?”


    许程文闻言,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大人抬爱,只是晚辈暂时无心婚事。”


    “那倒是可惜了。”有人笑着打了个圆场,便又将话题转到了别处去。


    偏厅里很快又热闹起来,说起旁的闲话。


    书房内,崔彧坐在案后,手中执着一份文书,目光却落在面前的纸上,眸光微冷。


    无心婚事?


    此前与忠义伯府议婚事时,倒是积极得很,如今倒是无心婚事了。


    崔彧的眼底一片冷沉。


    *


    澄心堂内。


    这几日行宫的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沈雁水不怎么出门,便整日窝在屋里看外面的景。


    景挺好看的,就是有些发愁怎么哄太子殿下高兴。


    那日她迟疑的反应,确实有些伤了太子的脸面。


    太子自她入东宫以来,对她一直挺好的,她那样的反应对太子这样的天潢贵胄来说,生气也是正常。


    她正愁着呢,春平从外头走了进来,轻声道:“主子,汪春公公来了。”


    沈雁水微微一愣,便道:“请进来。”


    不多时,汪春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奴才给良媛主子请安。”


    “小春公公不必多礼。”沈雁水道,“可是殿下有什么事?”


    汪春笑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殿下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用膳也不按时,奴才瞧着心里着急,想着良媛主子心细,便来禀一声。”


    沈雁水闻言,蹙了蹙眉。


    再忙,饭也不能忘了吃啊。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那我给殿下做些吃的,劳烦汪公公帮忙送过去,可使得?”


    汪春顿时眼睛一亮,连忙笑道:“那敢情好!有劳良媛主子了,若殿下知道了,定然会高兴的。”


    沈雁水笑了笑,便让人将林公公请了来。


    她琢磨着,工作之余能方便吃的东西,大约就是煎果饼子、汉堡之类的,既能饱腹,又有肉有蛋有菜,比着急的时候随便吃两块糕点填肚子要好得多。


    她将自己的想法与林公公说了,煎果饼子的做法并不难,林公公听完,便点了点头,连忙下去准备了。


    沈雁水又想着,殿下喜欢吃甜食,便又让守忠守义做些小饼干,用模子压出各种小动物和小花的形状,烤得金黄酥脆,方便随时拿吃。


    *


    傍晚时分,崔彧还在值房翻看文书,郑元德正张罗着摆晚膳。


    崔彧扫了一眼面前的吃食,目光微顿。


    与平日不同,案上除了惯常的几碟小菜,还多了一碟金黄的小饼干,被做成了鹦鹉、小猫、小狗、小熊?小花的样子


    还有摆着几个煎得焦香的饼子,隐隐能闻到肉香和蛋香味。


    郑元德连忙笑着躬身道:“回殿下,这是良媛主子得知您近日用膳用得不太好,心里担忧着呢,便琢磨着做了这些吃食,特意让汪春给送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太子的脸色,“良媛主子这是心里惦记着殿下您呢。”


    崔彧翻文书的手倏地一顿。


    片刻后,他搁下笔,伸手拿了一个小猫形状的饼干,送入口中。


    饼干烤得恰到好处,酥脆香甜,甜而不腻。


    接着,他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外皮煎得金黄,里头裹着肉末、鸡蛋和碎菜,咸香适口,比寻常的晚膳要方便快上许多,几口便吃完了。


    崔彧正要再拿一个,书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殿下。”郑元德躬身道,“工部刘大人与许大人求见,说是清江浦那边的请殿下过目。”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工部尚书刘大人与许程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刘大人见太子案上还摆着吃食,便道:“殿下在用膳?老臣等先退下,稍后再来。”


    “不必。”崔彧抬了抬手,“说事便是。”


    刘大人便不再推辞,与许程文东西呈上,又将各项事宜的进展一一禀明。


    崔彧一边听,一边翻看,间或问上几句,许程文答得条理分明,数据翔实,显然下了功夫。


    事毕,刘大人正要告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子殿下案上那碟散发着香味的吃食,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一碟金黄的点心?有圆有方,有憨态可掬的小猫,有竖着耳朵的小兔,还有一朵朵精致的小花,栩栩如生,瞧着便有趣的很。


    “殿下,这是”刘大人忍不住问道,“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倒从未见过这等吃食,倒是别出心裁,有趣味的很。”


    崔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碟饼干,面色淡淡的道:“是孤宫里的沈良媛,听闻孤近日忙于政务,无暇用膳,心中担忧,便琢磨出了这些新吃食。”


    他说着,将那碟饼干往刘大人那边推了推,“刘大人也尝尝。”


    刘大人笑呵呵地道:“那老臣就不客气了。”


    他拈了一块金黄的点心,嚼“酥脆香甜,这口感倒是新鲜的很。”


    “殿下这位沈良媛,当真是心灵手巧,蕙质兰心,难得的是这份心意,着实可贵。”


    崔彧听着,掀了掀眼皮扫了一眼许程文,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她素来聪慧。”却偏偏


    想着他问她时,她犹豫迟疑的模样,他就觉得心底一片沉闷发堵。


    她心里可是喜欢过许程文?


    所以,才犹豫迟疑?


    入东宫,只是她口中的“阴差阳错”不得已的选择?


    崔彧垂眸,眼底一片幽暗沉郁。


    许程文


    他缓缓抬眸,目光冷冷的看着他眼前的身影。


    面容不过寻常,逊他三分。


    身量也不及他,瘦削单薄,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模样,他自幼习武,骑射不辍,体魄岂是这等文弱书生能比的?


    才学勉勉强强过得去,但他也自认分毫不差。


    阿雁喜欢他什么?


    刘大人退下后,忽然想起什么,方才太子殿下好似并未让许大人尝尝那新鲜吃食?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许程文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


    刘大人收回目光,心底有些疑惑,殿下素来唯才是举,许大人办事又格外得力,应当是很看重许大人才对。


    大约是自己想多了?


    许程文跟在刘大人身后,朝外走去,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一瞬。


    *


    十日后,清江浦堰体抢修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各路人马分派妥当,工期敲定,物料调拨完毕,闭闸期间的海路补运方案也一并落实了,朝中连着忙了这些时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重华殿内,平康帝倚在御榻上,听太子将诸般事宜一一禀明,末了点了点头,面上带着几分满意。


    “太子这些日子辛苦了。”他随口笑道,语气不咸不淡,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和,“清江浦的事办得妥当。”


    崔彧垂眸拱手:“儿臣分内之事。”


    平康帝又看向殿中几位臣工,夸了户部、工部几句最后,目光在许程文身上停了一瞬,笑道:“许卿这些时日协理调度,也做得不错。”


    许程文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六皇子站在一旁,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垂着的眼眸里却一片沉郁。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平康帝的神色,心底渐渐发沉。


    近来父皇对太子的态度,似乎缓和了许多。


    没有此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打压了,是因为最近奉国公府摆出来的态度么?


    六皇子垂下眼,唇角微微抿紧。


    其实,平康帝近来心情颇佳,还有另一桩缘故,行宫里的一位柳美人,前几日被诊出了喜脉。


    年过五旬还能让妃嫔有孕,于他而言,无疑是证明自己依旧龙精虎猛、宝刀未老的最好证据。


    他自觉近月来身体愈发强健,精力充沛,连带着对太子的态度也宽松了几分。


    “行了,都散了吧。”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


    出了重华殿,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崔彧回了澄心堂,只是却是去的前殿。


    这一待,便待了许久。


    他坐在前殿书房里,案上的文书翻了好几份,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


    郑元德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心底忍不住提着心。


    直到夜色彻底沉了下来,郑元德低声道:“殿下,良媛主子内室只留了一盏灯,应是已经歇下了。”


    崔彧翻文书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合上手中的折子,站起身来。


    澄心堂后殿,一片静谧。


    崔彧抬手推开门,轻步走了进去。


    内室果然只留了一盏小灯,昏昏黄黄的,映得纱帐半明半暗,暖意融融。


    他绕过紫檀木的屏风,正要往里走——


    忽然,一阵香风拂面而来。


    一方轻纱从帘后轻轻扬出,恰好拂过他的面颊,带着一股幽淡的香气。


    崔彧倏地抬手,五指攥住那方纱巾,猛地一拽,面色冷厉,眉眼间寒意乍起。


    只是,在他转眸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倏地愣住了。


    只见,帘子的阴影下,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朦胧的烛光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将那道身影映得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是阿雁?


    只见沈雁水上身只着一件石榴红的兜衣,紧紧裹着那丰满盈润,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微微颤动,在烛光下泛着莹润如玉的光泽。


    兜衣外面,垂着一层细密的金饰流苏,细细密密的金链子叮叮当当地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衬得那一片裸露的肌肤愈发白皙细腻。


    纤细的腰肢盈盈可握,不盈一握的弧度在烛光下勾勒出柔美的线条,腰侧垂着几串细细的金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清响。


    带着几分异域的风情,昳丽魅惑。


    下身是一条红色的短裙,只是裙摆只到大腿根处,外头罩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纱罗,纱罗上缀着细小的金片和珠饰,长长短短如流苏一般,影影绰绰地遮着那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纤细的脚踝上各系着一圈细细的金铃铛,赤足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只偶尔有极轻极细的铃响。


    手臂上挽着一条长长的浅金色的披帛,薄如蝉翼,轻轻飘荡在她身侧,随着她的走动如水波般流动。


    崔彧眸光幽暗,定定的看着她,攥着纱巾的手,不自觉地松了


    沈雁水睁着一双漂亮夺目的桃花眸,直瞧着他,轻声唤道:“殿下~”说着,轻纱拂过他的面容,一只手臂便轻抚上了他的起伏的胸膛。


    崔彧垂眸,看着她的眼睛。


    沈雁水故作娇柔的用手指头轻点了一下他的胸膛,“殿下做什么这么瞧着人家~人家都害羞了~”


    崔彧:“”


    他忽的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入手一片温软,垂眸看着她赤着踩在地板上的双脚,俯身环过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雁水“哎”了一声,猝不及防的被他突然公主抱了起来,连忙环住了他的脖颈,那刻意营造的暧昧妩媚的氛围顿时就碎了一地。


    气的她顿时撅了撅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控诉的道:“殿下怎么如此不解风情?妾身可是准备了许久,都还没来得及跳舞,一点还没发挥出来呢,全被殿下破坏了……”


    她准备这身可衣服,可准备了不少时间,为此,还偷偷学了一点舞蹈呢


    崔彧将她直接抱上了榻,面色冷淡,“孤…不解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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