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彧转身往西次间走, 沈雁水疑惑了一瞬,便将怀里的抱枕放下,跟了上去。
撩开帘子, 迎面便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 深色木料沉稳厚重,一格一格直抵梁下, 一眼望去便觉开阔气派。
崔彧站在书架前,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沈雁水看得分明,立刻上前一步,仰头望着他,眉眼弯弯,抬了抬下巴,“殿下,您看这书架如何?是不是气派得很,很衬殿下的身份?”
崔彧侧眸看她, 见她怀里终于没抱着那只模样怪异的番椒枕,他稍松了口气,轻轻颔首, 唇角微勾:“尚可。”
随即,视线便落在书架前的那张宽大书案上。
书案是整块紫檀木所制,面宽且厚, 四角雕着吉祥如意纹。
崔彧走上前,手掌平按在案面, 用了些力道,书案纹丝不动。
他眉眼微微舒展,神色颇为满意。
“……?”沈雁水见了,有些疑惑。
有太子的吩咐, 下面人断不敢以次充好,送来的自然都是极好的东西,直到瞧见他颇为满意的神色后,她才突然想到了什么,反应了过来……脸颊不由微烫了烫,随即差些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东厢房的书案大小质量都很寻常,稍一用力便晃的厉害,太子这是从上次的书案吸取的经验教训了?
两人将正屋都看过一遍后,便回了东次间临窗软榻上坐下,崔彧目光避开那只颇有几分怪异的番椒软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视线不经意扫过东梢间的梳妆台,喝茶的动作忽然一顿。
“郑元德。”
门外立刻传来又轻又快的脚步声,郑元德躬身入内,白白胖胖的脸上具是笑容,“奴才在。”
崔彧面色如常,语气也很是寻常的吩咐道:“开库房将去年波斯上贡的那面水银镜取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郑元德立刻应声,退下去就差了人去办。
沈雁水愣了愣,回头望了眼自己的梳妆台。
镜子是铜镜,是她一贯用的,大小正好,梳个妆描个眉绰绰有余,不过能用更好更清晰的水银镜,她自然也只有更高兴的份儿。
*
藤萝轩
宋承徽正站在铜镜前,由着宫女服侍着穿上新裁的衣裳。那是一身水红色襦裙,用的是她压箱底的好料子,裙摆处密密绣了一溜缠枝花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袖子也比平日里穿的窄了几分,方便她蹴鞠。
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越看越满意。
“将鞠球拿来。”她吩咐道。
宫女应声而去,很快取了一只崭新的鞠球来。
宋承徽接在手里掂了掂,又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王良媛身边的宫人还在外头走动,她没好意思出去,只在屋里试着踢了两下。
还行。
她还未出阁时就踢过几次,踢得还不错。
再者,她也不是要和旁人去比赛,只是自己随便踢踢,她这水平足够了,想着,她信心顿时就足了。
“太子殿下现下在何处?”她问。
身旁宫女低声道:“回主子,殿下如今还在莲心苑里。”
宋承徽脸上的笑意微僵,心里不由泛上一阵酸意,却也渐渐习以为常了。
“走,去后花园。”
宫女愣了愣:“主子,这会儿去后花园?”太子如今又不在……
宋承徽理了理衣袖,“我先过去练练,说不准哪日就遇上了太子殿下……”总不能等太子殿下去了花园她再去,那时花园里大概已经有不少人都等着“偶遇”太子殿下了。
宫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开口,主子有上进心是好事。
太子殿下这三个月没来,底下伺候的人如今已经越发怠慢起来了。
拿个月例银子,都很是不耐烦的模样,这些时日着实受了不少冷脸白眼。
*
莲心苑正屋
两人一道用过午膳后,沈雁水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接过春平递来的茶漱了漱口。
崔彧搁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这几日吃得比往常都要多不少,菜也没少动,但吃了这许多,怎么……
他视线往下,落在她小腹上。那处依旧平坦,隔着薄薄的夏裳,看不出什么起伏。
崔彧伸出手,掌心覆上她的肚子。
沈雁水歪头疑惑:“……殿下?”干嘛突然摸她肚子?还摸得她有点痒痒的。
见她并未有什么不适,他这才抬眼看她,眉心微蹙:“吃了这许多,都吃到何处去了?肚子可有不舒服?”
沈雁水愣了愣,随即嘴角就微抽了抽,好吧,太子殿下这也是关心她,她该高兴。
只是,如今她异能升了二级,食量大些也是自然的。
就是,她偶尔会想,这要是以后升到三级、四级……她不会真成了个饭桶吧?
“自然是因为妾身力气大呀,而且妾身平日里活动可不少,消耗大,吃得多些也是应当的。”
崔彧见她没什么不舒服,眉心这才松了松,不过……
“过两日让路老太医给你请个平安脉瞧瞧。”
“谢殿下。”沈雁水笑着应下了,只当是例行做个体检了。
崔彧:“可要出去走走,消消食?”
她眉眼顿时弯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漾到唇角,“好呀。”
两人起身,出了正屋后便先去了后院慢慢踱步。
种的草莓,新长的一茬已经冒了出来,只是还是青青白白的小果子,还未熟。
沈雁水检查了一下她的宝贝小草莓们,目光就转而落在那些桃子上,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身侧的崔彧:“殿下,听闻齐大将军近日在府中休养,可要摘些桃子送去?”
她倒不是为了齐大将军,只是之前曾听闻,老奉国公这两年来身子好像不大好,已是不能再上战场了,好像因旧伤复发?
太子殿下年幼时在外祖家奉国公府养过几年,是老奉国公一手抚养长大的,想来祖孙情分极深。
她种的桃子虽不能延年益寿,但到底是经她异能滋养过的,若是老人家身上有暗疾旧伤,吃上一些,多少能有些作用,虽不是长久服用,效用有限,但聊胜于无嘛。
崔彧脚步微顿了一瞬,旋即眉眼便缓缓舒展开来,看着她澄澈的眼眸,眼底含笑:“好,阿雁有心了。”
沈雁水转头便唤道:“全福全寿,摘两篮子桃子下来,待会儿记得拿给郑公公。”
“是。”全福笑着应声,立刻就差全寿去拿篮子来。
一旁候着的郑元德见状心底不由“啧”了一声,这太子殿下的宠爱是沈承徽她该得的啊!
散了会儿步,消了消食,沈雁水就突然有些犯懒,不愿动弹了,脑袋枕在太子的胸前,就这般赖在他身上不动了。
崔彧让郑元德去惇本殿书房里取了一些政务来,两人便这么在初夏的时日里,一人靠在软榻上处理一些不要紧的政务,一人手指头不太安分的把玩着太子腰间悬挂的香囊玉佩。
她原本还想逗弄逗弄太子的,但悄悄抬眸时,见他眸色认真,处理政务时的模样,突然眸色微怔……这样的太子殿下,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果然,认真工作的男人,瞧着很是有几分魅力。
崔彧如今被她这般没有规矩的抱着,也不说没有规矩的话了。
阿雁也不知是什么体质,明明炎炎夏日,但却除了那日蹴鞠以及每日夜间之时……其他时候少有见她出汗的,反而周身触之温凉,就像是抱了一块儿温凉软玉,让人舍不得放开。
正在沈雁水有些昏昏欲睡之时,就忽的听见窗外响起一阵喧闹之声,嗯?什么热闹让她也瞧瞧。
她刷的一下就从太子身上撑了起来,直起了身子,看着外头便道:“冬意,外头出什么事了?”
刚打听完消息的冬意连忙小步进了屋,见太子殿下与自家主子的亲昵姿态不敢多看,垂着头便道:“奴婢方才听说,宋承徽在花园里……蹴鞠,然后不知怎的,就摔了一跤,崴着脚了,如今已经被她身边伺候的宫人搀着回去了。”
沈雁水:哦,是运动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啊,这多正常啊。
“知道了。”说罢,她又倒回去了,手自动就找准了地儿放着,还捏了捏。
崔彧:“……”垂眸看着自己胸前的小手,一时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神色颇有几分复杂又有些无奈。
阿雁可真是……就算心喜他,但也太直白了些。
冬意不小心瞧见了,连忙低下了头,整张脸瞬间就红透了,主、主子……她竟、竟然捏太子殿下的……哎呀!这也太羞人了!
*
宋承徽被宫人们扶回了屋子,一路上埋着头,死死咬着唇,一个字都没说。
一进屋子,她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鱼贯退出,轻轻掩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宋承徽再也绷不住,整个人扑在软榻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太丢脸了!
这事儿,不出一个时辰,全东宫就都得知道,想着其他人背后笑话她的样子,宋承徽顿时哭得更凶了!
*
海棠苑里,难得听见了笑声。
“噗哈哈哈——”
吴承徽得了消息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得前俯后仰,方才还阴云密布的脸瞬间放了晴,
片刻后,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的泪,满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东施效颦,惹人发笑。”
一旁的巧云叫她心情好了一些,总算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主子心情不好,她们这些低下伺候的人日子就愈发不好过了。
同在藤萝轩住着的王良媛也早早就得知了这消息,眉眼间透出几分嘲弄,又透着一丝怜悯。
此前可从未听说过宋承徽喜欢或者擅长蹴鞠。
如今,怕是要成为整个东宫的笑话了。
*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沈雁水刚沐浴完坐在梳妆台前,春平正在她身后给她擦着发时,就见他从榻上起身,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崔彧面色清冷,扫了一眼春平,“退下。”
春平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见太子朝她伸手,犹豫踟蹰了一瞬,便将手中的布巾交给了太子殿下,垂首静静的退了下去。
房门阖上。
崔彧垂眸看着镜中阿雁的模样,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肌肤上还泛着沐浴后的淡淡绯红,水汽蒸腾过的脸蛋像剥了壳的荔枝。
沈雁水没注意他的眼神,正从一排的瓶瓶罐罐里拿了一个小瓷瓶,倒出了一些她自己做的香泽在自己的手心上,搓了搓就往自己发梢上抹。
这是她做来特意用来保养头发的,里面还加了桃花瓣,带着淡淡的桃花香,闻着很是清淡好闻。
她嗅了嗅自己的头发,有些臭美的看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太子,转身眉眼含笑的仰头看着她,“殿下闻闻香不香?好不好闻?”
崔彧垂眸看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眸子亮晶晶的,淡淡的桃花香随着她的动作扑鼻而来,清淡好闻,勾得人心尖发痒。
他抬手,一把攥住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不知何时已带了几分哑。
沈雁还没反应过来,腰身便是一紧,下一瞬,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抱了起来,直接放在了身后的梳妆台上。
“殿、殿下?”她双手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脖子,稳住身子。
抬眸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神,心跳倏地扑通扑通地快了起来,脸上烧起一层红晕。
梳妆台……还让人怪有些害羞的呢。
崔彧将她脸上又羞又含着几分期待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忽的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沈雁水愣了一愣,还没等她琢磨出这笑是什么意思,他便已面色如常地松开她,回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巾。
“坐好。”他说,“孤给你擦头发。”
沈雁水脸上的害羞的神色一僵。
……擦头发?只擦头发?
崔彧拿着布巾走回来,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不然阿雁以为孤要做什么?”
沈雁水:“…………”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崔彧抿唇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垂眸将布巾覆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当真认真地擦了起来。
沈雁水见他当真给自己擦起头发来,动作虽有些生疏,却很是仔细。
但,心里还是颇有点……小失落。
她清了清嗓子,“妾身也没想什么,”说着,她眼神还有几分幽怨的瞧着他,“谁叫殿下说都不说一声,就把人家抱上来,妾身只是被殿下突然的动作吓到了而已。”
崔彧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眸看了她一眼,语调淡淡:“嗯,阿雁只是被吓到了,并非想其他的。”
沈雁水:“……”哼,就算她想了又怎么样?
崔彧瞥了一眼她有些气鼓鼓的脸颊,抿唇轻笑了声。
“别动。”
崔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身后还有些没干。”说着,他握住她的小腿打开,站的更近了些。
沈雁低头瞅了他一眼,忽的伸腿又“很是没有规矩”的拨了拨他的…今几个太子莫不是准备修佛吃素了?
崔彧神色微顿,“别闹。”说罢,手上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沈雁水:“……”行!
只是片刻后,她又忍不住不安分了起来,不由偷偷抬眸看他,见他低垂着眼,神情专注,烛光在他侧脸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竟有几分温柔……
擦头发的力道不轻不重,布巾吸着发丝上的水汽,一下一下,竟擦得人浑身舒坦。
沈雁水渐渐放松下来,半晌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子软软地往前一靠,脸颊贴上了他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她眼睛慢慢眯起来,像是有些困了。
迷迷糊糊间,她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似的……
崔彧身子倏地紧绷,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
他垂眸看她,她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一副困极了的模样,可那只手却不安分得很。
“阿雁……”
闭着眼睛的沈雁水,听着他低沉暗哑的嗓音,顿时就有些心虚了起来。
只是……不过一瞬,她就反应了过来,她为什么要心虚?
她摸太子是合理合法的呀!
这么想着,她的手就越发放肆了……
嗯,有些出乎他意料的,那啥手感摸着其实还挺舒服的?
崔彧的呼吸骤然重了一瞬,闭了闭目,慢慢睁开,手掌不自禁地按住了她的后脑,指尖陷入青丝之间,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阿雁……”嗓音低醇难耐。
逞凶之念,愈发昭然。
忽的,沈雁水的背脊被紧紧压在了身后冰凉的梳妆镜上,她哼了哼,抬了抬脚尖勾了勾他的后腰,下一瞬,崔彧身子倏然僵住。
妆台上的水越积越多,滴滴答答的落了下去……
沈雁水一双眸子瞬间微睁了睁,“???”这就……没了?
崔彧瞧着她震惊茫然的眼神,顿时面色微僵,方才也许久了……并非他不行。
只是,看着阿雁的表情,他沉默着一声不吭,旋即一只手便将她托了起来翻了个身。
沈雁水的背脊便紧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只是……
“啊呀!殿下!”她毫无防备的就看见了水银镜中的自己与太子两人如今的姿势,惊的下意识就抬手捂住了眼睛,反应过来后,手指又不自禁的分开了一丝缝隙
崔彧看着镜中,将她的一举一动神色表情看得分毫不落。
本是一只手托着她,此时看着她从指缝中偷看的眼睛,便换了个姿势,像是抱小童一般抱着她,双手分别托着她的两只膝窝,缓缓打开……面对着水银镜。
崔彧:“阿雁……可瞧清楚了?”
沈雁水被他这不害臊的举动弄的是真不行了,脑袋都要冒烟了!
她红着脸道:“殿下快将我放下来……”
崔彧眉梢微挑了挑,不为所动,甚至还变本加厉的将她抱的离水银镜越发的近了……看得也越发的清晰。
沈雁水忍不住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他的胸膛,“殿下别看了……”太子怎么突然就进化成这个样子了?!她的矜贵清冷的太子殿下呢?!
“阿雁的……甚美……”
沈雁水就看着太子用他那张矜贵清冷的脸,低沉醇厚的嗓音竟说着那些市井荤话来身子都不由颤了颤。
崔彧低低笑出了声,“原来阿雁喜欢听这样的话”
沈雁水骤然红了脸,声音小小的道:“才没有。”
一回、两回三回直到沈雁水昏睡了过去,崔彧心底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抿了抿唇,今日应是满足了阿雁吧?
待他抱着阿雁重新沐浴在床榻上躺下后,才低头摸了摸阿雁平坦的软乎乎的肚子,看了许久,才将人搂进了怀里,才阖上了眼。
*
翌日清晨,沈雁水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凉透了。
“殿下何时走的?”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春平夏安两人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服侍。
“回主子,殿下一个多时辰前便走了。”春平笑着回道。
沈雁水点点头,只是坐在梳妆台前时,她突然就有些不忍直视眼前的这张梳妆台了……
春平疑惑的瞧着自家主子,怎地突然脸就红起来了?
沈雁水清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道:“……没事,梳妆吧。”
她原本还有话想问太子呢,只是谁知太子这一走,便是接连好几日不见人影。
听说京兆府衙那边出了个大案子,他身兼京兆府尹,自然脱不开身。
又过了几日,她躺在软榻上听话本子时,忽然有些嘴馋,想吃小饼干了。
那种酥酥脆脆、奶香浓郁的小饼干,她上辈子可爱吃了。
便让人将林公公和守忠守义都叫了来,大致说了一下做法,用面粉、鸡蛋、糖和成面团,再烤得金黄酥脆,还可以将小饼干用不同的压模做成不同图案,看着更可爱一些。
林公公听得认真,守义憨憨地点头,守忠最是机灵,听完便笑着道:“主子说的这饼干,奴才虽没做过,但听着倒是不难,只是怕是得去东宫膳房借个地儿使使。”小厨房没有红炉,烤不了东西。
沈雁水笑着点点头,刚准备说话,就听见了冬意仓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人还没进门,喘着气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主子,皓月斋那边,楚良娣发动了。”
沈雁水一愣。
楚良娣要生了?
皓月斋
正屋产房内,楚良娣的痛呼声一阵接着一阵,时高时低,听得外头候着的人心都跟着揪起来。
凌嬷嬷站在廊下,面色沉静,眼神却一刻也没离开过产房的门。
“小厨房里的热水可备足了?”她侧头问道。
身后一个宫女连忙应声:“回嬷嬷,已经烧了三锅,灶上一直烧着,随时能用。”
凌嬷嬷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侧的小太监:“产房里需用的东西可都齐了?再去核对一遍,白布、剪子、参片,一样都不能少。”
“是。”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她身旁还站着两个嬷嬷,一个姓方,一个姓许,是皇后娘娘此前派来的,此刻正分头盯着各处。
里头又传来一声痛呼,紧接着是稳婆沉稳的声音:“良娣,先别使劲儿,听老身的,这会儿得攒着力气,待会儿才用得上……”
楚良娣的痛呼声低了下去,隐约能听见她的喘息。
凌嬷嬷收回目光,轻声吩咐:“让小厨房备着着些吃食。”吃饱了才有力气生。
“是。”
宫女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进了院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扫过院中忙碌却有条不紊的模样,先是与她打了个招呼,这才颇为忧心忡忡的道:“太子妃娘娘听闻楚良娣发动了,心里头十分担忧,特派了老身过来瞧瞧,楚良娣现下如何了?”
凌嬷嬷转过身,“周嬷嬷辛苦,劳太子妃娘娘挂念了,楚良娣进产房才一刻钟,头一胎没那么快,这会儿还得再等等。”
周嬷嬷点点头,目光往产房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笑道:“有凌嬷嬷在这儿坐镇,自然是稳妥的,太子妃娘娘说了,让老身转告凌嬷嬷,尽管放手操持,娘娘如今身子重,不好亲自过来,但心里时刻记挂着呢。”
凌嬷嬷含笑道:“太子妃娘娘费心,娘娘如今身怀有孕,正该好生修养才是,这边有老奴和方嬷嬷许嬷嬷看着,定当尽心尽力,让太子妃娘娘尽管放心。”
周嬷嬷笑容不变,“嬷嬷可差人去报了太子殿下?”
凌嬷嬷抬眼看她,神色依旧平静:“已经差人去报了。”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微顿了顿,随即像是叹了口气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太子殿下这些日子忙着京兆府的差事,连东宫都少回,这会儿怕是正忙着呢。”
“这些小事儿,有咱们看着,上头还有太子妃娘娘,何必拿这些事儿去让殿下分心?若耽误了差事,反倒是不美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再说,这女人生孩子,太子殿下就算来了也帮不上忙,何必累着太子殿下?”
凌嬷嬷听完,只微微笑了笑,客气温和,“周嬷嬷对太子殿下忠心可嘉。”
“只是,咱们只是奴才,将该把该报的信儿报上去,可不敢替殿下做主,殿下知晓后自有决断。”
周嬷嬷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呵呵笑了两声:“凌嬷嬷说的在理。”
这老虔婆!
生吧生吧,且看她能不能生的出来,宫里女子生产难产可不少见……
沈雁水用了午膳后便看向冬意,“皓月斋那边有消息吗?”
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前已经进了皓月斋了。
冬意摇摇头:“还没呢,奴婢一直让人盯着,有消息立刻来回。”
沈雁水点点头,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一直到了天色将暗,她晚膳都吃完了,冬意才掀帘进来,“主子,皓月斋那边……楚良娣还没生下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沈雁水蹙眉:“太子殿下呢?”
冬意压低声音:“殿下还在皓月斋,一直没出来。”
沈雁水点点头。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光影一寸寸从窗台上爬过。
夜色渐深。
皓月斋
产房里的痛呼声已经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到如今已变得沙哑疲惫,却仍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正屋厅堂内,崔彧坐在上首,蹙着眉心一言不发。
凌嬷嬷从产房出来,快步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禀道:“殿下,稳婆说胎位是正的,只是良娣体力不济,这会儿使不上劲儿。”
崔彧蹙了蹙眉,“太医怎么说?”
第47章
“回殿下, 太医已经让人给处良灌下两碗补元气的汤药了……”
话落,里头又传来一阵痛呼,比之前弱了许多。
周嬷嬷在一旁站了许久, 此时觑着太子殿下的脸色, 压低了声音劝道:“殿下,这女人生孩子, 有生一天一夜甚至两三天的时候都有,殿下在这儿干等着也是干熬,不如先回去歇着,养养精神?这边有凌嬷嬷和老奴盯着,殿下且放心。”
崔彧:“不必。”
闻言,周嬷嬷讪讪地住了口。
郑元德心里苦笑一声,殿下这几日京兆府那边的大案因十几条人命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楚良娣又发动了……
明几个说不定还得面见陛下呢。
“殿下不若去偏殿榻上歇一歇?若有动静,奴才立马来禀。”
他小心翼翼的说着, 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子的的脸色。
崔彧眉心微拧,沉声道:“多嘴。”
郑元德只好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退到一旁, 心里暗暗叹气。
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
外头,宫人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凌嬷嬷立在廊下, 目光紧盯着产房的门,方嬷嬷和许嬷嬷分头盯着各处, 一个去小厨房看参汤熬得如何,一个去查看备用的白布和剪子。
“良娣,再用些力!孩子快出来了,再用些力!”
“我、我没力气了……真的没力气了……”楚良娣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又是一声惨叫, 比之前更凄厉,随即又弱了下去。
崔彧坐在厅堂里,眉心紧皱。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郑元德站在一旁,腿都站麻了,偷偷活动了一下,抬眼看向殿下。
殿下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喜怒。
天光大亮。
辰时刚过,产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稳婆满头大汗地出来,脚步有些踉跄,径直走到崔彧跟前,“禀殿下,楚良娣体力不济,如今已近虚脱,怕是有些……难产了。”
崔彧目光一凝:“说清楚。”
稳婆战战兢兢的道:“回殿下,孩子头部已经出来一半了,但肩膀卡住了,太医已经让人灌了参汤和滋补的药,但良娣身子虚弱,药力有限,若再拖下去……孩子怕是会憋坏。”
正说着,太医从内室退了出来,疾步上前禀道:“殿下,如今有两个法子,一是用催产的重药,强行催动宫缩,让孩子出来。但这药性猛烈,对产妇身子损伤极大,往后怕是……再难有孕。”
崔彧看着他,目光沉沉。
“第二个法子呢?”
太医:“二是……用剪子。”
若运气极好的话,往后依旧还可以孕育子嗣,但若是……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崔彧沉默了一瞬,沉声道:“用药。”
催产药是早早就备好的,就是为了防着这种情况,只因女人生孩子本就艰难,在宫里这种情况也很常见。
很快,里头传来稳婆的声音:“药来了药来了!快给良娣灌下去!”
一阵忙乱之后,楚良娣的痛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凄厉。
“用力!良娣用力!孩子快出来了!”
“啊——!”
两刻钟后。
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哇——”
那声音不算响亮,但崔彧拧着的眉心却松开了。
郑元德在一旁也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脸,总算是生了!
稳婆抱着一个大红襁褓出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走到崔彧跟前,“恭喜太子殿下!是个小皇孙!”
崔彧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眉眼微展:“赏!”
稳婆喜得眉开眼笑,连连叩首:“谢太子殿下赏!谢太子殿下赏!”
周嬷嬷嘴角却是一僵。
而与此同时,许嬷嬷正亲自盯着宫女们收拾楚良娣床榻,眼睛突然一厉,“等等!”
片刻后,许嬷嬷脚步匆匆地从产房出来,手里攥着一个被拆开一半的竹夫人。
她径直走到太子跟前,屈膝跪下,双手将那竹夫人呈上前。
“殿下,老奴有事要禀。”
崔彧垂眸看向她手中的物什,眉心微动。
许嬷嬷声音沉稳,“方才宫女收拾良娣床榻、换洗被褥之时,老奴在一旁盯着,不经意瞥见这竹夫人上有异样,此处有被拆开又重新缝上的痕迹,针脚与原先的不符。”
她指着竹夫人一端,那里确有明显的二次缝制痕迹,几根线头还没来得及剪干净。
“老奴起了疑心,便拆开了一些查看,果不其然,里头被人塞了东西。”
她从竹夫人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呈到太子面前。
那香囊做得很是精巧,颜色与竹夫人本身的竹青色相近,若不仔细翻找,根本察觉不了。
许嬷嬷:“老奴斗胆,打开香囊看了看,里头像是一些草药,只是老奴眼拙,辨不得是什么东西,不敢妄下定论,还请殿下让太医查验一番。”
崔彧接过那香囊,在手中掂了掂,面色已然沉了下来。
“太医呢?”
郑元德连忙道:“太医还在里头,奴才这就去请。”
片刻后,太医快步出来,见太子面色不对,连忙躬身行礼:“殿下。”
崔彧将香囊递过去:“看看这里头是什么。”
那太医接过,打开香囊,将里头的草药倒在帕子上,凑到鼻端嗅了嗅,又捻起一片仔细端详。
不过片刻,他脸色微变了变。
“回殿下,”他声音发紧,“这里面有郁金、香附、合欢皮,还有……”
崔彧眼神微沉。
太医硬着头皮继续道:“这些药材,单独用都是寻常之物,郁金解郁,香附理气,合欢皮安神,但若是几种配在一起,若让孕妇长期接触,药性透过竹孔缓慢散发,日积月累,便会……便会扰动心神,令人心烦意乱、胸闷气短、夜不能寐、精神不济。”
话音落下,厅堂里一片死寂。
郑元德倒吸一口凉气,周嬷嬷脸色不受控制的白了白,垂着眼不敢吭声。
许嬷嬷在一旁连连应是,说了这两三个月来楚良娣的确有这样的症状。
崔彧垂眸看向手中的香囊,声音沉怒:“彻查!”
郑元德双手接过香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半分迟疑:“是,奴才这就去办!”
*
莲心苑
沈雁水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她眨了眨眼,昨夜她睡得浅,准确地说,是睡得不太好。
异能升了二级之后,五感比从前敏锐了许多,昨个儿夜里特意注意了一些,皓月斋那边的动静,便听得一清二楚。
楚良娣的痛呼声,让她不知怎么也有些焦虑了起来,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会儿醒来,脑子还有点昏沉。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朝外头唤道:“春平?”
帘子掀开,春平和冬意一起进来了。
冬意小心翼翼的道:“主子,楚良娣那边方才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小皇孙。”
沈雁水愣了愣,“哦。”终于生了,女人生个孩子是真的不容易,说是鬼门关转了一圈也毫不夸张。
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随即瞧着她们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都这么看着我作甚?”
春平和冬意对视一眼,一时没说话。
主子入东宫之前,东宫里最得宠的就是楚良娣了,如今又生了小皇孙,太子殿下从昨几个就一直守在她那儿,直到孩子生下来。
太子殿下心里想来也是有楚良娣的……她们主子这会儿心里应该不太好受?
沈雁水察觉到她们的目光,终于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笑。
行吧,她们担心也是常理,只是,她心里真的不难受。
入东宫之前,不,应该说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现实都告诉她,别对男人报多大的期待,甚至,别对其他任何人有太大的期待。
她只要将她自己当下的日子过好,每日高高兴兴,不愁吃喝,不用为生计发愁奔波,太子殿下这个衣食父母也是个好伺候的,她已经过得比这个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要幸福了。
知足,才能常乐。
“让林公公将午膳备着,哦,今几个记得让守忠他们去大膳房里去烤小饼干……”昨日楚良娣发动后,她便没让人去了,免得招来其他闲话。
说要她打了个哈欠,往被窝里一缩,含糊不清地道:“我困了,再睡个回笼觉,别吵我。”
以她和太子的频繁深入程度,怀孕的事……早晚应该都会有,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她怕痛。
春平和冬意站在床边,面面相觑,见主子真要睡了,冬意连忙压低的声音禀道:“主子,皓月斋里头好像出了事,郑公公如今留在那儿,院子里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被传去问话了。”
沈雁水一愣,顿时就清醒了一些,连忙直起了身,“出事了?可知出了何事?”
不过……生产的时候一般还能出什么事?再想着楚良娣这一胎生的也不太顺利,听闻还用了催产的猛药……
“还不知道,皓月斋如今院门紧闭,探不出什么消息了。”
沈雁水蹙眉,不过片刻眉心又松了,不管出了什么事,总归是有太子处理,用不着她跟着操心,“嗯,我知道了……”说着,便顺着身体的困意又躺下了。
主子这就……睡了?
春平愣了片刻,便轻手轻脚地替主子放下帐子,这才拉着冬意退了出去。
到了外间,冬意小声嘀咕:“主子这心……也太大了吧?”
按着平日里主子和太子亲昵黏糊的那劲儿,她还以为主子可能会伤心难受的哭一场呢。
昨几个她就开始想要怎么安慰主子了,绞尽了脑汁想好了措辞,却没曾想……主子怎地瞧着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主子对太子殿下莫不是并不在……呸呸呸!她怎么能如此想?
太子对她们主子的宠爱可是有目共睹,主子对殿下也是十分欢喜,事事都想着太子殿下呢,怎么可能对太子殿下不在意?
应是昨日主子夜里没睡好的缘故,这才精神有些不佳,困顿的很。
此后又这般过了几日,小皇孙出生那日,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就流水般进了皓月斋,太子妃也赏了一些东西。
皇后娘娘一连几日都派了身边的晴姑姑去皓月斋探望楚良娣和孩子,可见皇后娘娘对太子子嗣的重视程度。
这几日里太子殿下依旧忙着案子,只在前日去了楚良娣的院子里一回,很快便回了惇本殿。
又听闻郑元德在皓月斋揪出了个宫女,是平日里负责铺床换被的二等宫女,当天便将人提走了。
昨个儿午时,听闻京兆府衙门的案子好像破了,太子殿下还受了陛下夸赞。
外人瞧着太子近日又是喜添贵子,又得了陛下夸赞,只觉得近日东宫风头颇盛。
但东宫的氛围却并不似外人想的那般喜气洋洋春风得意,甚至如今东宫伺候的下人们,最近都小心翼翼的低着头走路的,生怕一个不慎就犯了什么忌讳。
只因……楚良娣生下的孩子,身子也不甚康健,虽比东宫此前唯一的小殿下身子要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身边一直没能离得了太医。
她也听闻,这次楚良娣难产有些伤了根本,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身子也要仔细调养着,才能慢慢养回来。
更别提郑公公提走那宫女后,便突然没了下文,这就不禁让人心中有些惶惶。
因着这些,沈雁水这几日就算突然很想吃炸臭豆腐,但也就是在脑子里想想,没在这时候特立独行招人眼。
春平听见动静掀帘进来,轻声道:“主子醒了?可要摆膳?”
沈雁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撷芳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她总觉得这几日里,撷芳殿好像有些太安静了。
有点奇怪。
春平摇了摇头,“如今东宫各个院子都安静的很。”少了几分添丁的喜气。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话。
春平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传膳了。
不多时,春平领着人摆好了膳。
沈雁水下床净了面,坐到桌边,看着面前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大碗鸡丝粥,胃口倒是不错,就着两碟酱菜吃了几碗粥,又用了虾仁馅儿的蒸饺……
用完膳,沈雁水漱了口,起身走到窗边的软榻上歪着。
夏安秋如则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端了盏温水过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沈雁水从笸箩里翻出绣绷子,里头绷着一块月白色的素绸,是她前几日闲着无事描的样,是只圆滚滚的螃蟹,两只钳子举得高高的,模样憨态可掬。
闲来无事突然就想起八百年没动过的针线了,想绣个东西打发打发时间。
她拿着针线比划了两下,正琢磨着从哪儿下针,就听见帘子响动。
秋如进来了,神色瞧着有些紧张。
沈雁水手里捏着针,抬眼瞧她:“怎么了?”
秋如看着自家主子,低声道:“主子,您的小日子……已经迟了两日了。”
沈雁水一愣,手中的针差些扎到自己的手指。
一旁的春平反应了过来,瞬间看向秋如。
秋如:“这个月已经迟了两日,主子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前日起,她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事,主子入东宫这几个月的月事都极准。
按着日子算,前日就该来了,却没有来,她这两日就一直悬着心,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春平脸上先是愣住,随即涌上喜色,低声道:“主子,这些时日您确实比从前能吃些,也更嗜睡了,莫不是……”有了?
她说着,眼睛便往主子肚子上看。
秋如也看了过来,两人眼里都是掩不住的期待。
沈雁水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下意识抬手覆了上去。
有了?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意识沉入体内,调动异能向腹间探去。
……没有。
没有第二个生命特征。
她见过太子妃怀孕时,也见过吴承徽有孕时,她们腹中的胎儿,都是有胎心跳动的。
可这会儿她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沈雁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抬头看向秋如和春平,便笑着道:“应该只是巧合……”话到嘴边还没说完,她方才下意识搭自己的脉搏的手就顿了一顿。
指腹下的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确实像是书上说的……滑脉。
她不由微呆了呆。
她伸手再次用异能在腹间探了一遍。
还是……没有胎心。
只是这一次,她探得更加仔细了些,才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异常。
她突然想起来,若是怀孕才将将一个月,或是还不足一个月,腹中的孩子,怕是还没形成胎心呢。
没有胎心,自然探不到心跳。
沈雁水呆住了,手还搭在腕上,眼睛却直直地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半晌没说话。
“主子?”春平见她神色不对,有些担心,“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秋如也紧张起来:“主子?”
沈雁水缓缓回过神,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
还是要等太医看过才能确定,或是再等半个月,她的异能应该就能探到了。
沈雁水看着她担忧的神色,想了想,也没瞒她们。
“我方才……”她顿了顿,有些犹豫,“摸着脉象,像是滑脉……但我也拿不准,许是把错了,就算真是有了,如今日子也浅,不差这几日,等过几日再瞧瞧。”
春平和秋如听她这么说,顿时眼睛都亮了,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一旁的春平也是一脸的笑容,忙道:“主子可想吃些什么?奴婢立刻就让林公公他们去做,主子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想吃炸臭豆腐吗?”
虽不知主子为何想吃臭的豆腐,但主子在吃食上素来有巧思,应该只是她们孤陋寡闻,不知道而已。
沈雁水有些犹豫,主要是炸臭豆腐有点臭,特别是在没吃过的人眼里,她怕到时候熏着别人……
见她神色,春平就知道主子还是想吃的,便道:“主子就算如今不吃,也可以先让林公公他们试着做少一些?主子您先给他们指点指点,先备着,等哪日主子想吃了,也能直接吃上。”
沈雁水眼睛一亮,咳,她可以一次让人少做一些嘛,这样就算臭也只会臭一小会儿,风一吹没一会儿就散了。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炸臭豆腐,外酥里嫩,蘸着蒜末辣椒葱花……她没出息的咽了咽口水。
“去将林公公还有守忠守义都叫来。”
春平笑着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日里都轻快了许多。
*
崔彧从崇政殿回来时,天色渐暗。
郑元德早在外候着,见太子回来,连忙迎上去,脸色却不大好看。
待进了书房,崔彧看着他,沉声道:“说。”
郑元德跟上去,压低声音咬牙道:“禀殿下,那宫女倒是个嘴硬的,审讯了几日也不曾说实话……昨夜一个没看住,咬舌自尽了。”
崔彧眉头紧锁。
郑元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没用!殿下恕罪!”
书房门口伺候的小太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崔彧垂眸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接着说。”
郑元德如蒙大赦,擦了把冷汗,继续道:“奴才顺着那宫女的来历往下查,查到了她的家人,她本姓孙,父亲叫孙大有五年前带着一家子进京谋生,后来后来进了太子妃娘娘娘家李家下面的一个庄子,成了庄子佃户。”
崔彧脸色骤沉。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郑元德垂着头,不敢看殿下的脸色。
良久,崔彧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查到的东西呢?”
郑元德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子,双手呈上。
崔彧接过折子,垂眸一页一页翻看。
郑元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崔彧的脸忽明忽暗,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周围的空气就像凝得更冷一分。
郑元德悄悄抬眼,只见太子殿下眉心拧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素日里清冷的眼,此刻沉得吓人。
他心里不由一阵发苦,简直难以理解太子妃的举动。
什么清流世家出身,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结果呢?
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竟是这般手段。
楚良娣这一胎,差点一尸两命,小皇孙生下来身子骨弱,往后能不能养住还两说,若不是许嬷嬷眼尖,那竹夫人里头的腌臜东西,怕是到现在还发现不了!
郑元德跪在地上,心里大不敬的把太子妃骂了八百遍。
太子妃的这是什么脑子?!才能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东宫添丁,太子殿下的地位便会稳一分,东宫稳,她这个太子妃才能坐得安稳。
可她倒好,不但不护着,反而往里头伸手?!
崔彧垂眸看着手里的查到的东西,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烛火又跳了跳。
郑元德跪在地上,膝盖都跪麻了,却不敢动一下。
这些证据,并不算铁证,如今更是死无对证,孙家人也只是太子妃娘家庄子下的佃户,并非家奴。
但有时候并非没有证据就能万无一失,全看殿下如何想的。
郑元德低着头,只能看见太子皂青色的袍角,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哐当”一声,是椅脚骤然刮过地面的声音。
他抬起头,就见殿下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出了书房。
郑元德心里一哆嗦,他连忙爬起来跟上,“殿下”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了太子去的方向。
他脚步一顿,心里头七上八下,咚咚咚跳得厉害。
殿下这是要去撷芳殿?
第48章
撷芳殿。
夜色已深, 院中静悄悄的,只廊下悬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正殿内, 太子妃坐在临窗的榻上, 手里攥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周嬷嬷立在一旁, 脸色有些苍白,神色间满是掩不住的忐忑不安。
她压低了声音,“娘娘,她……不会将咱们供出来吧?”
太子妃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知晓她在害怕,声音笃定的道:“不会。”
周嬷嬷心里还是不踏实,这话她这几日已经问了不下三遍了,但每次听见太子妃这般笃定地说, 她又总能稍稍安下些心。
太子妃垂下眼,将书卷放在膝上,“她自个没了就罢了, 难不成还想拖着她全家一起下地狱?”
周嬷嬷闻言,紧绷的肩膀松了松,连连点头:“娘娘说的是, 是老奴想岔了。”
太子妃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棂上, 不知在想什么。
周嬷嬷也不敢再开口,只垂手立在一旁,心里默默念佛。
原以为夫人送来的那个医女上回被殿下处置了,便万事大吉了, 不会再留下什么痕迹把柄。
却没想到晓香那个没用的,暗里明明传来了消息说已经处理干净了,没曾想这竟然就是她口中的“处理干净了”!
如今一日没消息传来,她就要一日提心吊胆。
周嬷嬷哪里知道,就是因她催的太急,而皓月斋里皇后娘娘派来的两个嬷嬷因着楚良娣近些时日的身体反应又盯的太紧,才让晓香没来得及动手。
但又怕被责罚,这才先与她们说已处理干净了,只想着等有机会再去处理,只是没曾想……
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殿下万安——”
周嬷嬷心头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也是一愣,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门帘猛地被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夜风随之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崔彧站在门口,眉眼冷厉,周身气势沉得吓人。
太子妃心跳骤然加快,面上却迅速稳住,掀开薄被缓缓起身,福了福身:“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看着她,没有说话。
太子妃面色如常,柔声笑了笑:“楚良娣平安诞下小皇孙,为东宫开枝散叶,这几日殿下又查清了京兆府的案子,得了父皇嘉奖,妾身还未及向殿下道喜呢。”
崔彧目光沉沉,冷声道:“太子妃可认得晓香?”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周嬷嬷在一旁猛地低下头,后背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完了……太子殿下知道了什么?那小贱人莫不是全家人的命都不想要了?!
太子妃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再抬眼时已是神色如常:“这两日妾身倒是有听周嬷嬷说起过,皓月斋那边……也不知是哪个心狠的竟做出这种事情来。”
说着,面上也带出一些忧心又庆幸的神色来。
“亏得楚良娣福大命大,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才没有出事,如此…妾身才能继续安心将养着,否则妾身心下实在难安。”
“妾身初时听嬷嬷提起过,说郑公公不久后就提了个宫女走了,那宫女好像就是叫晓香?”
她顿了顿,微微蹙眉看向太子,露出几分疑惑:“那晓香怎的了?可是犯了什么事,竟劳殿下亲自垂问?”
崔彧凝着她,半晌,他声音冷沉:“她做了什么事,太子妃应当比孤更清楚。”
太子妃心口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撑着,甚至带出几分不悦来:“太子殿下此话是何意?我与那晓香素不相识,她一直在皓月斋当差,妾身从未见过她,她的事,与妾身有何关系?”
崔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沉声道:“都退下。”
郑元德忙不连跌的带着屋内所有宫人躬身退了出去。
周嬷嬷迟疑了一瞬,担忧地看了太子妃一眼,这才咬着牙退下。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崔彧和太子妃两人。
烛火静静地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泾渭分明。
崔彧一双凤眸冷凝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子妃可知,东宫子嗣单薄,意味着什么?”
太子妃一怔,没料到他突然说起这个。
崔彧:“孤膝下子嗣,关乎大雍国本社稷,东宫稳固。子嗣凋零,则人心浮动,别有用心之人便会蠢蠢欲动。”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这些,太子妃可知晓?”
太子妃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崔彧又道:“你又可知,太子妃这个身份应承担的职责?”
“掌理庶务,安定后院,护持子嗣,这些职责,太子妃又做到了几分?”
太子妃的脸色在他一声声平静又冷漠的质问中越来越白,手指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直视着太子:“殿下此话是何意?妾身究竟何处做的不好?竟让殿下如此不满?”
“妾身在撷芳殿静养,许久不过问外事,东宫内务如今都是凌嬷嬷在操持,皓月斋出了差错,殿下不问管事之人,反倒来问妾身……这又是何道理?”
崔彧看着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寂。
声音冷沉如冰:“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不堪为太子妃。
话落,他将查出的东西掷在她身前的案几上,凤眸冷冷的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太子妃看着眼前之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腿脚不受控制的一软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手扶住身后的小几,指节泛白。
门帘掀开又落下,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周嬷嬷守在门外,见太子出来,那脸色比进去时还要冷,周身气势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她心里咯噔一下,腿都软了,却不敢出声,只垂着头瑟瑟发抖,却见太子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一眼,便让她如坠冰窟。
崔彧薄唇微启,声音冷硬:“周嬷嬷失仪,言行无状,杖五十,发去浣衣局!”
周嬷嬷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瘫软在地。
杖五十?她哪里还有命在?!
“殿、殿下——!”她张着嘴,却脸色惨白惶恐的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郑元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微微侧头,朝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周嬷嬷。
周嬷嬷这才回过神来,拼命挣扎,声音凄厉:“殿下!殿下饶命啊!老奴冤枉——娘娘!娘娘救救老奴!娘娘——”
门帘猛地被掀开,太子妃踉跄着冲了出来,发髻微乱,脸色煞白:“殿下!”
崔彧脚步未停。
太子妃追出几步,声音发颤:“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周嬷嬷伺候妾身多年,从未有过错处,您怎能毫无证据就殿下!”
她话音未落,崔彧已经步下台阶,头也未回,很快便隐没在黑暗中,只余夜风卷起衣角的声响。
太子妃僵在原地,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
周嬷嬷的哭喊声还在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苍白着脸色,第一次不顾形态仪容朝院门追了出去,“殿下!”
“娘娘留步。”
撷芳殿守门的两个太监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拦住去路。
太子妃脚步一顿,看清那两张脸,是她撷芳殿的人,但此刻却拦在她面前,半步不让。
她心头猛地一沉,她这院子里的人究竟是她的人,还是太子的人?!
忽的,周嬷嬷的哭喊声突然就听不见了。
太子妃心底倏地一阵恐慌!
“殿下——!”
郑元德跟在太子身后,听着身后太子妃的声音,想着她方才说的话,不由嘴角撇了撇,心底冷哼了一声,证据?
呵。
在这东宫,太子殿下的态度才是最要紧的,只要殿下认定是你做的,就算没有证据,又如何?
反之,亦然。
**
崔彧沉着脸,大步流星出了撷芳殿,脚步未停,径直往皓月斋的方向而去,郑元德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却是大气不敢出。
夜空中黑云翻滚,沉沉压了下来,将最后一点月光也吞没了。闷雷从天边滚过,轰隆隆的,像压在人心口上。
皓月斋院门虚掩着,廊下悬着几盏灯笼被夜风吹得晃荡,守门的小太监正靠着墙打盹,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吓得差点摔倒在地。
“太、奴才见过太子殿下!”他慌忙跪下行礼。
崔彧脚步未停,径直跨入院中。
院子里的宫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跪了一地:“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万安——”
声音此起彼伏,惊动了正屋里头的人。
崔彧抬脚便往正屋里走。
许嬷嬷早已听见动静,匆匆迎了出来,见太子果然来了,连忙行礼:“老奴给殿下请安。”
崔彧在她面前停下,“楚良娣身子如何了?”
许嬷嬷恭声回道:“回殿下,良娣身子……虽遭了些罪,但好在性命无碍,只是需得好生将养着,慢慢调理。”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觑了太子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一嘴:“只是,良娣醒来后,得知往后再不能有孕,一时受不住,大哭了一场。”
崔彧的唇紧抿了抿没说话,抬脚欲往东梢间内室。
却陡然听见一道颇为急促的声音响起,“妾身如今身子污秽,形容狼狈,不能面见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是楚良娣的声音。
崔彧脚步顿住。
许嬷嬷听着,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刚生产完的女子,气色差,苍白憔悴,眼角眉梢都是疲惫都是难免的。
世间大多男人却又是只爱女子颜色,若被他们瞧见颜色不好之时的面容,便可能会失宠。
那对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是难以承受的。
虽然在她看来,她们太子殿下并非那等肤浅只爱女子容貌之人,但对楚良娣心里的想法担忧,却也十分理解。
崔彧冷硬的语气稍缓和了一些,“无碍,身子要紧,你好好将养着,孤去瞧瞧孩子。”
“是,谢殿下宽宥关切”楚良娣的声音似有些哽咽。
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双眼红肿着,显然是大哭过一场,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整个人很是憔悴。
“只是,还望殿下为妾身做主,寻出那暗中心思阴狠动手脚之人,妾身往后往后再也不能与殿下有孩子了”她说着,声音愈发凄切,最后哭得压抑又悲伤。
崔彧沉默了半晌。
片刻后,他声音微哑,“你且好生歇着。”说罢,便抬脚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是,妾身恭送殿下”楚良娣轻声说着,泪水还在流,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她盯着门口的方向,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
她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
那四盆金边瑞香,是太子妃送来的贺礼,她明面上收下,暗地里叫太医瞧了好几回。
太医说,只要不在短时间内、或长期大量吸入浓香,便没有大碍。
她便将那几盆花放在了院子里,离屋子远远的,日日让人盯着,生怕出什么差错。
她以为,那就是太子妃的手段了。
却没想到,那竟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毒计,藏在她日日枕着的竹夫人里头。
此事,就算她如今没有任何的证据,但她却断定就是太子妃所为!
只是,太子妃身后不仅站着文国公府,更有李家。
即使李公如今已仙逝,但李公曾桃李满天下,李家如今也依旧是朝中文官清流之首。
即便证据确凿,想要撼动她的位置,也绝非易事。
这个亏她且记下了!
偏殿。
崔彧踏入殿中时,里头灯火通明,几个乳母正围在摇篮边,太医也在一旁守着。
见他进来,众人连忙行礼。
崔彧抬手止住,径直走向摇篮。
摇篮里,一个小小的襁褓,里头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孩。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小脸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眼睛闭着,正张着小嘴,发出细细的哭声,听得人心头揪紧。
崔彧站在摇篮边,垂眸看着那小小的婴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攥成小拳头的手。
小小的,软软的,几乎没什么力气。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沉郁、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身看向一旁的太医。
“孩子身体如何?”
太医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回殿下,小皇孙虽比寻常孩子稍稍弱了些,但只要仔细妥帖养着,定然能健健康康长大。”
这孩子,身子确实不算太弱,比东宫此前那位小殿下还要好上一些,只要好生养着,长大后并不会有什么妨碍。
只是这年头,不管是民间还是宫里,孩子的夭折率都太高了。
便是生下来身强体壮的孩子,也不一定都能平安长大,一场风寒,一场时疫,都能轻易的要了人的性命。
崔彧听了太医的话,面色稍霁,却也没有全然放松。
他再次看向摇篮里的婴孩,那孩子已经被乳娘轻轻抱起,拍着哄着,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细细的哼唧声。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吩咐:“仔细照看着,但凡孩子有什么需要的,只管用。”
众人连忙应声:“是。”
崔彧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恭送太子殿下——”
身后,跪了一地的宫人齐声行礼。
崔彧脚步未停,出了皓月斋,夜风迎面扑来,卷着尘土与凉意。
他站在院门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眼底沉沉。
黑云压顶,层层叠叠翻滚着,几乎要坠到人头顶上,天边闷雷一声接着一声,轰隆隆滚过,震得人耳膜发颤,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将整座东宫照得亮如白昼,又在转瞬间重归黑暗
郑元德小心翼翼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良久,崔彧抬脚,往莲心苑走去。
守门的是全寿和对面刘奉仪身边伺候的一个小太监。
全寿刚被一道雷声惊醒,睁眼就看见了太子殿下,他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行礼:“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吓得另一个小太监直接摔跪下了,“奴才见过太子殿下,殿下恕罪!”
崔彧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已经熄了灯的正屋东梢间,窗棂里黑漆漆的,不见半点光亮。
“你们主子已歇下了?”他声音压得低,在夜色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全寿垂着头看不见太子殿下的脸,小声回道:“回殿下,主子这几日身子困乏得紧,半个时辰前就歇下了。”
崔彧闻言,眉心微动,却没说话,抬脚往正屋走。
廊下候着的秋如早已听见动静,带着两个小宫女迎了上来,刚要行礼,便被崔彧抬手止住。
“不必出声,”他声音低低的,“孤进去瞧瞧她,不必叫起。”
秋如愣了一愣,下意识往东梢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今几个夜里值夜的是她,春平姐姐已经歇下了。
太子殿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心里焦急,主子这几日确实困乏得厉害,睡得早,如今正睡着呢,太子殿下漏夜前来也不知所为何事,主子如今,可伺候不了殿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太子殿下那张冷沉沉的脸,吓得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掀了帘子,进了正屋。
只见太子一只脚刚进,外面就下起了雨。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憋闷了许久的天终于撕开了口子,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噼里啪啦”的砸在瓦片上,砰砰作响,眨眼间就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雨幕。
廊下的灯笼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光影在雨丝里碎成一片。
秋如连连后退了一些,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她今夜得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才行,一有不对,她的进去提醒太子殿下……
如今主子说不得是有双身子的人了,可不能再和太子殿下胡来了。
一旁,本就心惊胆了一夜的郑元德,正暗自叫苦不迭。
他抬眼一瞧,竟见那唤作秋如的宫女,已然将耳朵贴上了门窗,摆出一副听墙角的架势,惊得他险些把手中的拂尘都给扔了出去。
“咳!”他低低咳一声,瞪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
秋如被他一吓的身体一抖,连忙站直了身体,有些不好意思的赔笑了两句。
她方才竟把郑公公给忘了……
郑元德摆了摆手,也没有心力与她计较,若非这丫头是沈承徽院里的人,他直接就让人拖下去再仔细学学规矩去了。
莲心苑东梢间里,一片黑暗。
床帐低垂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蜷着一个人影,呼吸绵长平稳,睡得正沉。
沈雁水睡得正香。
忽然,就梦见了一头大老虎一把将她抱住,沉沉的,压得她动弹不得。
那大老虎还把它那颗沉甸甸的大脑袋搁在她胸口上,压得她都快喘不上气了!
她下意识推了推那颗大脑袋。
推不动。
大老虎还用爪子把她的手按住了。
沈雁水急了,奋力蹬了蹬腿!
一蹬,就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那颗“大脑袋”还在。
借着淡淡的月色,她看清了那张脸。
太子殿下?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可那只被按住的手传来的温度,分明是真的。
……原来梦里的大老虎是太子?
沈雁水有些无语,但很快便察觉出不对。
太子殿下抱着她的姿势有些紧,那张素来清冷矜贵的脸,此刻埋在她胸口,眉头拧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周身的气息沉沉的,明显是心情极差的模样。
再就是……外面下雨了?她下意识摸了摸太子的衣服,手底下的衣裳都是干爽的,这才放下心。
她身子往后扭扭挪挪,给他让出了个位置,软声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快上来躺着歇息。”
崔彧抬眸看她。
她刚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半眯着,里头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
他看着她给他空出的半边位置,低低“嗯”了一声,脱了靴子,躺上床榻。
沈雁水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抬眸看他:“殿下这么晚还没歇下?”
崔彧没说话。
沈雁水也不催,只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脑子里却慢慢转了起来。
这么晚不睡,还跑到她这儿来,脸色还这么难看……是朝堂上的事?
可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陛下还夸赞了呢。
那就是别的事了……
她又想了想,莫不是前几日从皓月斋提走的那个宫女,招了什么,才让殿下这副模样?
若真是这事,那能叫殿下这般情绪外露,能做下这事的人,满东宫也没几个……
沈雁水没再猜,只是又往上蛄蛹蠕动一会儿,抬起手,环住他的脑袋抱在怀里,像哄小宝宝似的,轻轻拍了拍。
“殿下心里烦,”她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慵懒,软软的,糯糯的,“若是这烦心事暂时解决不了,不如先睡一觉,养养精神。”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他眼底,“殿下脸上,都有黑眼圈了,这些日子殿下忙于政务,想来一直没歇息好,不如先睡一觉?”下巴胡茬都出来了,有些扎人。
崔彧见她还惦记着他眼底的“黑眼圈”,心底那股沉郁之气,都不由滞了一滞。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那这烦心事,若很难解决,一直解决不了呢?”
沈雁水眼皮都懒得抬,随口道:“那就暂且放在那儿呗,等什么时候能解决了再解决,”说着,就说出了那句金典名言,“开心过一天也是一天,不开心过一天也是一天,自然要开开心心过每一天呀,不然不是亏了么?”
她说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殿下若一直想着那些烦心事,老得快,很快就要变成小老头了。”
崔彧:“…………?”
他垂眸看她,她眼睛都没睁开,一副困极了的模样,嘴里却还在嘟囔。
他忽然有些气笑了,又有些无奈。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唔?”沈雁水吃痛,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皮,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委屈,“殿下干嘛掐我?”
那模样,又无辜又疑惑,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遭此毒手,她明明是还在宽慰他!
崔彧板着脸,语气故作严厉:“孤心里烦,你竟然还睡得着觉?”
沈雁水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双眸子却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春水。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脸贴着他的下巴,声音黏黏糊糊的,软得不像话:“有殿下在身边,妾身睡觉才睡得更安稳呀~”说着,还拿脸蹭了蹭他的脸。
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小谄媚,像只撒娇的猫儿。
崔彧被她蹭得心尖发软。
那股沉在心底的沉郁之气,不知不觉散去了不少。
他低头,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香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既困了,便睡吧。”他闭上眼,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没一会儿,呼吸竟便渐渐绵长起来。
沈雁水窝在他怀里,睁开了眼睛,听着头顶传来沉稳的呼吸声,这才收了异能,看了一眼这两日刚被她摆在床头的罗布麻花。
这花有安神的作用,用异能催动之后,安神的效用更强。
她没急着睡,细细打量他的脸。
太子的眉心还微微拧着,眼底确有几分疲惫。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心,小声嘀咕:“太子也不好当啊”太子进来心里想来操心着不少事,这几日应该都没怎么睡好,便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嘀咕完,她便轻手轻脚地撑起身子,伸手去解他腰间的蹀躞带。
这腰带硬邦邦的,就这么睡着,明几个腰准得不舒服。
她动作轻缓,一点点将腰带解开,又替他脱了外袍,这才重新躺下。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只手便伸过来,将她揽进怀里。
沈雁水下意识便在熟悉的怀抱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很快就睡熟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帐中两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同步。
第49章
第二日一早。
沈雁水迷迷糊糊还没睁开眼, 手却已经习惯性的下意识摸索了起来……
但迷糊迟钝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就被一只大手包裹住了。
待她终于缓缓睁开眼,入目, 是太子殿下那张矜贵淡然的脸。
他不知何时醒了, 正侧躺着看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慵懒, 眼底却漆黑幽深,正握着她的手……
沈雁水瞪大了眼,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里满是控诉!
“……”崔彧手中动作一顿。
沈雁水刚要开口,却见太子忽然松开了她的手,一只手握住她一只膝窝,她的腿就搭在太子劲瘦紧实的腰上, 然后……
崔彧垂眸看着她,嗓音带着晨起的低哑:“是你先招惹孤的。”
今日沐休,他许久未如此好眠了, 早晨醒后见阿雁躺在他的怀里,难得的不想晨起,便赖了个懒床。
脑中正思索着昨日父皇与他说的过几日去西山行宫避暑之事, 谁知,阿雁的小手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沈雁水:“”那啥, 好像确实是她的手先不老实,但她那不也是还没清醒下意识干的嘛,又不是故意的
膝窝倏地一紧,她身子一颤, 突然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什么,连忙道:”殿、殿下等等”
“?!”崔彧额头的青筋都止不住的鼓动,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得厉害:“阿雁?”
沈雁水被他这一声叫的,只觉得身体有些空荡荡的,也很是有些不适
崔彧:“?”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面色不由红了一瞬,旋即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殿下,妾身的小日子推迟好几日没来了。”
不能进去,但只是在外面,应该没事的吧?
她说得委婉,但崔彧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应了过来,眼底的谷欠念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
他倏地坐起身。
沈雁水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也连忙跟着坐了起来,“殿下?”
崔彧看着她,素来沉稳神色明显有些紧张,“可叫太医看过了?”
沈雁水伸手挠了挠脸,“妾身自己会一点粗浅的医术,把着脉象像滑脉,但日子还浅,怕看不准,本想着再过几日,等日子稳一些再叫太医来瞧瞧的”
方才被太子伺候的太舒服了,她险些就忘了
崔彧立刻开口,“郑元德!”
外头,郑元德正守在廊下,听见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应声:“奴才在!”
崔彧:“传太医!”
郑元德心里一紧,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想:殿下这是怎么了?这几日累着,身子不爽利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吩咐小太监去太医院请人。
屋里。
沈雁水坐在床上,下意识瞥了一眼。
还没消下去呢。
崔彧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侧了侧身,随手拿了一旁的衣裳遮了遮,大白日的实在有些不雅。
沈雁水小声说:“殿下 要不妾身帮您?”
崔彧看着她,眼神幽幽的很是有些复杂,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低的:“阿雁如今可能有了身子,可不能再乱来了。”
说罢,像是怕她胡来似的,起身进了净室。
沈雁水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眨了眨眼。
片刻后,隔着屏风,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些声音。
低低的,压抑的呼吸声。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太子在干什么。
脑子里不由自主的便浮现出了相应的画面,尤其是太子殿下的那张矜贵冷淡俊美,眼尾处却隐隐泛红的面容
她的脸腾地红了,但耳朵却不由自主竖了起来。
太子的声音低沉中透着几分磁性,又带着一丝压抑的克制,断断续续从净室传来。
沈雁水听得心里痒痒的,只觉得好像有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听着听着她就不由捏起拳头用力锤了锤软枕!
明明可以当着她的面做的嘛,干嘛还要躲进净室?还不给她看真是小气。
想着,忽然觉得腿间有些黏腻,听着净室里传来的细碎的水声,她无意识地搅了搅腿,脸更烫了
半晌,待两人终于梳洗收拾妥帖能见人后,太医也正好来了。
帘子掀开,郑元德领着太医进了屋。
太医进门便要行礼,崔彧抬手止住:“免礼,先给沈承徽诊脉。”
太医一愣,随即应声,走到沈雁水跟前,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垫在她腕下。
沈雁水伸出手,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太医闭目凝神,细细诊脉。
屋里一时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春平、秋如守在门口,心里紧张得厉害。
郑元德也紧张地盯着太医的脸,原是沈承徽身子不舒服?
不过……他瞧着太子殿下的神色,心底隐隐有了猜测,脸上不由也就带了一丝期待来。
过了许久,太医睁开眼,脸上露出喜色。
他起身,对着崔彧深深一揖:“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沈承徽这是有喜了!”
崔彧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看向沈雁水,素来沉稳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如此喜形于色,大笑:“好!”
太医亦是笑容满面,“沈承徽如今月份还浅,还不足一个月,若非沈承徽身子强健,脉象稳固,怕是还难以确定。”
春平和秋如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互相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全寿全福也乐得嘴都合不拢。
郑元德更是狠狠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沈承徽这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昨几个夜里,他还以为殿下心情要沉郁好一阵子了,没想到今几个就来了这么一件大喜事!
他当即便笑道:“恭喜殿下!恭喜承徽主子!”
其他人也纷纷齐声道喜。
崔彧笑得开怀:“都起来,赏!”
郑元德笑着应声:“是!”
沈雁水坐在软榻上,看着太子和周围人高兴的模样,抿了抿唇,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其实还是没什么实感。
不过,却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可爱的天使小宝宝们,心底不由也生出了一些期待来。
往后,她不止可以玩花草树木,还可以玩孩子了。
正想着,忽然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她抬起头,对上太子的眼睛。
太子正看着她,面上的喜色不知何时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沈雁水微微一怔。
“殿下?”她歪了歪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崔彧没有立刻说话,只扫了一眼屋内众人。
郑元德当即带着人躬身退下了。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两人。
崔彧坐在她身侧,伸手环住她的腰,轻轻一带,将她揽进怀里,坐在自己腿上。
沈雁水靠在他怀里,仰起脸看她,“殿下,这是怎的了?”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微蹙的眉心,“不高兴吗?”
不应该啊,明明刚刚还是挺高兴的啊。
崔彧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声音低低的:“高兴。我很高兴。”
沈雁水眨了眨眼,等着他往下说。
崔彧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有些复杂。
只是,方才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楚良娣难产那日的情形
他顿了顿,揽着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眉心不自觉紧蹙,那一瞬间,心底甚至升起了一丝陌生的恐惧。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好像有些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了,心底微暖,旋即便语气轻松的笑着道:“殿下不必担心,”她眨了眨眼,“太医方才都说了,妾身身体康健得很呢。”
崔彧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雁水顿了顿,心里却转起了念头。
这个时代,女子生产确实是一道鬼门关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殿下。”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崔彧看着她。
沈雁水斟酌着措辞:“若殿下真担心妾身,不如叫几个太医,或者太医院的医女,研究研究妇人生产之道?”
崔彧眉心微动。
沈雁水见他听了进去,便继续说:“妾身曾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一些法子,说是可能让妇人生产时更顺利些,降低一些因生产而死亡的概率。”
“让太医们多研究多琢磨,就算只能让妇人生产的凶险降低一成半成的,放眼全天下,也能救下不少人的命了。”
崔彧看着她久久没有出声。
沈雁水有些疑惑:“殿下?”
崔彧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却让他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
“阿雁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与其杞人忧天,不如未雨绸缪。”
沈雁水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殿下答应了?”
崔彧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道:“此事我记下了,回头便让郑元德去太医院传话,让他们挑几个擅长此道又稳妥的太医和医女,专门研究此事。”
沈雁水闻言,顿时高兴起来,伸手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一下,笑眼盈盈:“若此事成了,全天下的女子都会感谢太子殿下的。”
崔彧闻言,不由失笑,他看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若真有用,她们要谢的,也应是阿雁你。”
他到底是男人,就算知晓女子生育之苦,却并不能感同身受,他能做的,不过是事后赏些金银锦缎身外之物。
甚至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还可以让人去做这些。
是阿雁心怀天下,有一颗仁爱之心。
不过阿雁此时有孕,他倏地轻蹙了蹙。
沈雁水正高兴着呢,忽然察觉太子的神色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以为他在想朝政之类的事,便也没有出声。
只窝在他怀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他的手指。
太子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以及
她摸了摸手心薄茧的位置,像是常年用枪之人的手,虽然一直不曾见过太子练枪,但手上留下的茧子却是骗不了人的。
她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又将自己的手贴上去比了比,差了好大一截。
正玩着呢,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
“阿雁。”
沈雁水抬起头,对上太子那双深邃的凤眸。
崔彧看着她,开口道:“昨日父皇与我说,过几日要去西山行宫避暑,各部大臣及后宫妃嫔皆一同前往。”
沈雁水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西山行宫避暑?”
这事她知道!
还没入东宫时就听说过,这几年陛下每年最热的那两三个月,都会带着朝中重臣和一些后宫妃嫔去西山行宫避暑。
听说这几年那行宫修得越发好了,依山傍水,夏日凉爽宜人,比闷在皇城里舒服多了。
若太子要去,那她岂不是
她正想着,脸上的笑意忽然一僵。
等等。
她现在怀孕了呀!
沈雁水原本神采奕奕的一张小脸瞬间蔫了下去,“殿下,妾身如今怀孕了,是不是就不能随殿下一同前去了?”
若没怀孕,她还是有把握太子会带她的,毕竟她这个东宫宠妾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
可她如今怀了孕
听闻每年行宫那边热闹得很,什么赛马、围猎、狩猎、检阅禁军一大堆活动。
她若去了,就像当初太子妃去端阳节一样,人多眼杂,她虽然自觉有自保之力,不会出事,但太子不知道啊!
太子殿下怕是不会同意。
沈雁水越想越丧,嘴巴都不自觉瘪了下来。
这可一年里,难得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出去“旅游”的机会啊!
她简直越想越难过,肩膀都耷拉了下去
崔彧见她这般模样,只觉得可怜又可爱极了,心里不禁软了软。
他原本确实打算带她去的。
可如今她有了身孕
崔彧心里犹豫了一瞬。
但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那眼神里的渴望简直要溢出来了,他的心便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
再想到此去西山行宫,至少也要两个月。
虽说行宫就在京郊二三十里外,一日便可往返,但他要随行陪同父皇,不可能经常有时间回宫来看她。
两个月见不到阿雁
他微微蹙眉。
又想到太子妃。
若他离宫两个月,只留阿雁在东宫他脸色微微一变。
万一出了什么事,他鞭长莫及。
“阿雁想去吗?”他低头看她。
沈雁水顿时如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妾身当然想去!”
“妾身一想到要有两个月见不着殿下,殿下还未走,妾身就已经开始想殿下了”
她黏糊糊的说着着,她抬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巴巴地看着他。
崔彧被她这么一看,本就摇摆不定的心瞬间就偏了。
他顿了顿,“这几日每日让太医来给你瞧瞧身子,若几日下来身子都无碍,阿雁便一同前去吧。”
到底还是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东宫,还是将她带在身边,最安心。
沈雁水愣了愣,随即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真的?!”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殿下!殿下真是太好啦!最喜欢殿下了!”
那声音又脆又响,毫不掩饰,满满都是欢喜。
崔彧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耳根微热,面上却还端着,只是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小心些。”他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生怕她太激动摔着,“如今可是有身子的人了。”
沈雁水哪管这些,捧着他的脸“mua~mua~”的糊他满脸口水,亲的崔彧险些招架不住她的热情。
但见她神采飞扬,眉开眼笑的模样,眼底也不禁有了笑意。
*
外头,廊下候着的春平、秋如、全寿全福以及郑元德,正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忽然,一道又脆又响的声音传了出来——
“殿下!殿下真是太好啦!最喜欢殿下了!“
那声音,毫不遮掩,直白热烈,听得几个人面面相觑。
春平和秋如对视一眼,主子这也太大胆,也太直白了些吧?
可转念一想,也许正是主子这般毫不掩饰的性子,才能得到殿下的喜爱?
郑元德则是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方才在里头,见太子殿下脸色有异,他还悬着心呢,这会儿听着沈承徽这声欢呼,他心里顿时踏实了,脸上也不禁有了笑容。
*
太医去莲心苑的事,瞒不住人,这等喜事,也没人想着要瞒,很快,东宫各院便都得知了沈承徽有孕了的消息。
海棠苑。
一盏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茶这么烫,想烫死我不成?!”吴承徽气急败坏的骂道。
跪在地上的宫女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地,连求饶都不敢出声。
“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手板!”
很快,院外便响起了戒尺重重落在掌心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头皮发紧。
整个海棠苑的下人们噤若寒蝉,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吴承徽透过窗子盯着隔壁莲心苑的方向,心底不禁暗恨。
沈雁水!
又是沈雁水!
她怎么就这么爱和自己作对?!她刚被诊出有孕,自己这边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她就也怀上了?
她原本还指望着太子殿下看在她怀孕的份上,能早些放她出去。
毕竟,皓月斋楚良娣生下的是个病秧子,她肚子里的孩子理应更得太子殿下看重才是。
可如今沈雁水也怀了孕。
即便她心里再不愿承认,也知道自己和沈雁水在太子殿下心里,是不一样的。
可她不懂,她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沈雁水?
论家世,她父亲正三品大理寺卿,比沈雁水那个只空有个忠义伯爵位只领了个虚职五品官父亲不知好上多少!
论容貌,她自认不输任何人,论才情,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那个沈雁水会什么?当初还在储秀宫时,她就十分瞧不上眼,只觉得是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花瓶。
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简直是个饭桶!
太子殿下到底看上她哪里了?!
她身边的大宫女巧云垂着眼不敢看她。
却不自觉地抬眼往隔壁莲心苑的方向望去。
隔着一道院墙,都能听见隔壁喜气洋洋的声音。
听说太子殿下又赏了好些东西给沈承徽,阖苑上上下下伺候的人也都得了赏钱。
她心里不禁涌起一股羡慕。
更别提莲心苑的沈承徽,也是个好脾性的。
她入东宫这么久,从未听说她打骂过哪个下人,还常有赏赐,点心吃食、零碎银钱,从未亏待过身边伺候的人。
若是当初她去的是莲心苑就好了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
*
皓月斋。
楚良娣靠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听见宫女小声说了莲心苑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她声音淡淡的,“下去吧。”
宫女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她一人。
楚良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破例为沈承徽抬了位分,从昭训升到承徽,她便知道,在殿下心里,沈承徽是不一样的。
太子殿下这些年,从未为后院的谁破过例。
若是在从前,听见这个消息,她心里定会不是滋味,甚至会有些酸涩。
可如今
她偏头,往撷芳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涌出深深的恨意。
宫里的孩子,夭折的实在太多了。
她千防万防,拼死生下这个儿子,却被那个毒妇害得天生体弱,如今她的孩子小小的,瘦瘦的,哭声都细细的,听得她心都快碎了。
能不能平安长大,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等她养好身子,她一定要让太子妃付出代价!
不过让她未曾想到的是,昨个儿夜里太子殿下来她这里之前,就已经将太子妃身边的周嬷嬷处置了,如今撷芳殿更是宫门紧闭
楚良娣收回目光,深吐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的那股恶气,总算是稍稍缓解了一些。
只是,又忍不住垂眸看向自己的腹部。
她的肚皮如今松松垮垮,满是不堪入目的纹路,肚皮皱得像老太婆的脸,她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又如何敢让太子殿下看见?
她往后余生能依靠的,就只有她的孩子了。
想着,眼眶又酸又涩,不禁又落了泪。
大概,唯一让人庆幸的是,太子殿下并非那等薄情寡义之人。
就算往后她失了宠,她如今也已经是良娣的位份,东宫里只比太子妃矮上一头,她的孩子也不会比旁人差。
藤萝院。
王良媛正逗着女儿玩耍,听见宫人来报后,只抬了抬眼皮。
“知道了。”她声音平淡,“下去吧。”
宫人退下。
王良媛低头看着女儿抓着自己的手指往嘴里塞,轻轻抽出来,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口水。
太子殿下偏宠沈承徽,宿在她屋子的日子最多。
沈承徽有孕,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只是
她想起昨夜听闻的消息。
太子殿下昨夜去了撷芳殿,听闻出来时脸色极冷,随后撷芳殿便关了宫门。
她今早本想去给太子妃请安,却被挡在了殿外。
守门的太监只说太子妃娘娘需好生休养,不得随意打扰。
但昨夜周嬷嬷却被太子殿下杖了五十大板!只余下最后一口气,被人拖去了浣衣局
再想起前些日子郑公公从皓月斋提走的那个叫晓香的宫女
王良媛心里不由一凛,垂下眼,将女儿抱紧了些。
往后,还是明哲保身为上,太子妃娘娘怕是自身难保了。
藤萝轩东厢房里,宋承徽正在书案前写着东西,忽然听见宫女说了隔壁的消息,愣了一愣。
随即,一把扔下了手中的笔,话本子也不写了,心里酸得要命!
“怎么人人都能怀上殿下的孩子,就我不能?!”
宫女站在一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殿下已经几个月没来过了,主子要是这时候怀上了,那不是大家一起完蛋么
可这话她不敢说,只能低着头装聋子。
竹香居。
张良媛正绣着一方帕子,听见宫女来报,手里的针顿了一顿。
“沈妹妹有孕了?”
“是,太医方才走不久,便就传开来了。”
张良媛心底也不禁升起一丝羡慕来,沈妹妹这运气也太好了一些,如今不仅有太子殿下的宠爱,还有了身孕,往后不管如何,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她放下针线,轻轻叹了口气。
“将此前我特意给沈妹妹绣的那件衣裳拿来。”
慧心应了一声,转身去取。
张良媛又道:“再去库房,把那架双面绣的案屏也拿出来。”
慧心一愣:“主子说的是那架绣了百蝶穿花的案屏?”
“嗯。”张良媛点点头,“那个绣得精细,拿去贺沈妹妹,正合适。”
上回太子殿下给沈妹妹抬位分,她本就想去恭贺的。
可紧接着便出了一连串的事,闹得东宫暗潮汹涌的,她便只在自己屋里闭门不出,安心绣她的东西,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如今沈妹妹又有了孕,再不好拖了。
莲心苑的消息传的很快。
崔彧也没打算瞒着这个消息。
只因,他想借此再给阿雁抬一抬位分。
如今她只是承徽,等去了西山行宫,若遇见其他皇子后宫女眷,这个身份终究低了些。
旋即想到了什么,又吩咐郑元德去内侍省挑些人来。
不多时,郑元德便领着一行人进了莲心苑。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慈和的嬷嬷,四十来岁的样子,眉眼温和含笑,举止沉稳,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个个低眉顺眼,看着便知是规矩极好的人。
“殿下,人带来了。”郑元德躬身道。
崔彧点了点头,看向那嬷嬷。
那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老奴给殿下请安,给承徽主子请安。”
崔彧:“起来吧。”
王嬷嬷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卑不亢,很是稳重的模样。
崔彧看向沈雁水:“这是王嬷嬷,伺候过好几个嫔妃生产,很有经验,往后就让她跟着你。”
沈雁水闻言,多看了那王嬷嬷一眼。
伺候过好几个嫔妃生产……那确实是有经验的。
她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四个宫女和两个太监,瞧着都不算稚嫩,一眼看去都是稳重的性子。
“殿下,怎么忽然添这么多人?”
崔彧低头看她,声音低低的:“你屋子里伺候的人还是太少了,如今有了身子,身边不能离人,这些人你且先用着,若用不惯,再换。”
沈雁水听了,心里暖暖的。
伺候的人多了,虽然可能事儿也多一些,但下面的事儿再怎么多,也闹不到她这个当主子的面前来。
更何况,这些都是太子一番心意,她自然不会拒绝。
她笑眼盈盈地应下:“妾身谢过太子殿下。”
崔彧看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沈雁水直拿着笑脸瞧着他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彧才站起身来。
“孤还有政务要处理。”他低头看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你好生养着身子。”
沈雁水连忙点头,眉开眼笑地应道:“殿下放心,妾身定会将自己养得好好的。”
崔彧闻言,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旁的他不确定,但养自己这事儿,阿雁确实很有一套。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郑元德连忙跟上。
沈雁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这才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一排新人。
王嬷嬷领着那四个宫女、两个太监,齐齐又行了一礼:“奴婢给主子请安。”
沈雁水弯了弯嘴角:“都起来吧,往后在莲心苑当差,只一样,尽心尽责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
刚出了莲心苑,崔彧便道:“去坤宁宫。”
郑元德连忙应是,立刻便差人去备好肩舆在宫门前候着。
昨几个虽下了大雨,但天一亮,却又是个艳阳天,现下正是一天日头最烈的时候,可不敢让太子殿下一路走着晒着去坤宁宫。
那皇后娘娘瞧见了,还不扒了他的皮?
只是心里头还有些疑惑,沈承徽有身孕之事,方才殿下已经差人前去崇政殿坤宁宫报过信儿了。
怎地如今还亲自走一趟?
第50章
崔彧抬脚刚下了肩舆, 坤宁宫殿门前的内侍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又有人快步进去通传。
皇后正坐在软榻上看册子, 见他进来, 便将账册递给身侧的范嬷嬷,朝他笑着道:“彧儿来了。”
崔彧上前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笑着打量他两眼, 看着他额上的汗,“起来吧,外头热坏了吧?快坐下歇歇。”又忙让人打水来,给他净手净脸。
待都收拾妥帖,崔彧也觉舒服了一些。
一旁的晴姑姑便手脚麻利地给太子殿下上了茶,这才退到一旁。
皇后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四合如意云纹褙子,领口袖口缀着细细的金边,发髻上戴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凤头步摇,衬得整个人雍容华贵, 气度端庄。
崔彧看了几眼母后的气色,眉心略展。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吟吟地看向他:“先前你差了人来报信儿, 你宫里的那个沈承徽如今有了身孕?情况如何?”
崔彧眉眼不自觉的便柔和了一瞬,颔首:“是,今早太医诊出来的, 太医说她身子少有的康健,母后不必担忧。”
皇后闻言, 笑意不由更深了一些,心里稍松了口气。
彧儿成婚数年,此前膝下只得一子一女,她心里时常悬着, 生怕彧儿子嗣艰难。
没想到今年倒是接连传来喜讯,她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一些。
至于太子妃……
皇后眸光微敛。
不仅脑子不清醒,还妒忌成性!
如今剁了她的爪牙,想来也再难翻出什么浪来了。
她从前只觉得太子妃虽算不上多贤惠,至少面上瞧着还成个样子,这世间的女子,要与那么多女人共分一个夫君,心里有些妒忌也是难免。
只要她尽好太子妃应尽的职责,面上过得去,她也懒得计较。
可她对太子子嗣下手,这便是触了她的底线。
当初对孙昭训的孩子下手,念在是她初犯,只给了警告,却不想,她竟敢再次对楚良娣伸手。
既如此,也不必再留什么情面。
皇后想着,目光落在崔彧身上,忽然微微蹙了蹙眉。
“彧儿,”她放下茶盏,“璋儿是你的嫡长子,若由太子妃亲自教养,往后……怕是会被她教坏了脾性。”
崔彧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过些时日……璋儿就暂且养在母后膝下教养吧,就是要劳烦母后了。”
待璋儿三岁开蒙后,便能去上书房了。
皇后闻言便笑了,“母后倒是想璋儿想的紧,坤宁宫里这么多伺候的人,哪里累的着我?”
说着,她脸上的笑容微敛了敛,“不过……倒也不用太急,再过些日子再说不迟。”
太子妃本就胎相不稳,如今被剪了爪牙,心绪定然动荡,若此时再将璋儿从她身边抱走,她岂能不心生怨怼?万一伤及腹中骨肉,反倒不妥。
若非她肚子里还怀着太子的血脉,投鼠忌器,此次定不会只是简单地除了她身边得用的人便罢休!
崔彧抿了抿唇,微微颔首:“母后思虑周全。”
母子俩又说了会儿话。
皇后问起前些日子京兆府衙刚办完的那桩案子,崔彧一一答了。
随即又说起了北戎派了使臣前来之事,如今人已在路上,估摸着下个月便能抵京。
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过几日去西山行宫避暑的事。
皇后端起小厨房从东宫膳房学来的奶茶润了润喉:“此次前去行宫,你准备带谁一起?”
每年去西山行宫避暑,平康帝便会带不少后宫妃嫔,一同随行前去的皇子,自然也能带一两个后院女眷一同前往。
崔彧:“儿臣准备带沈承徽一同前去。”
皇后闻言一愣,随即微微蹙眉:“沈承徽?她不是才查出有孕?月份还浅,正该安心养胎才是。”
她看着崔彧,目光里多了几分思量:“可是她求着你带的?”
她对沈承徽印象还挺深,容貌出色,性子娇俏可人,还是个聪慧的。
年纪小,得了些宠爱,难免有些任性,她都能理解。
可彧儿……按理来说,可不是任由人胡来的性子,怎地还点名要带她前去?
崔彧面色如常:“回母后,此事并非沈承徽央着儿臣想去的,母后有所不知,她性子素来惫懒的很,平日里只在乎那两口吃的,旁的都不甚在意,在哪儿都能高高兴兴的。”
他顿了顿,“只是沈承徽素来有些巧思,总能做出些新鲜吃食来,儿臣苦夏,每到夏日便吃不下什么东西,她做的吃食,儿臣总能多用些。”
“从宫里到行宫,不过大半日的路程,又都是官道,颠不着她,太医也说,沈承徽身子强健,应当无碍。”
皇后听完,看着太子那张面色平静的脸,半晌没说话。
片刻后,她按了按眉心,摆了摆手,有些无奈,“既如此,你带着便是。”
崔彧起身行礼:“多谢母后。”
“母后,儿臣还有一事,恳请母后应允。”
皇后抿了口奶茶,抬头看他:“何事?”
崔彧:“沈承徽如今有了身孕,平日里伺候儿臣也十分尽心,又素有孝心,儿臣想给她抬一抬位分。”
皇后:“…………”她的彧儿莫不是被人给掉包了?
她有些没好气的又抿了口茶,入口反应过来自己喝的正是那沈承徽做出的奶茶……
不由轻咳了一声,“若我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不是才抬了位份?”
崔彧面色不变,“上回抬位分,是沈承徽给父皇献上了活页册和表格,有功自当赏。”
“她自己在后院里种棵桃树,便心心念念惦记着母后、外祖父和舅舅,特意让人多摘了一些让儿臣给外祖父送去。”
“再者,如今她为东宫延绵子嗣,亦有功劳,怎可混为一谈?”
皇后:“…………”她怎地不知,彧儿何时如此能说话了?
不过……若彧儿不曾说谎的话,那沈承徽的确是有心了。
能记着她不算什么,还能记着彧儿的外祖父和舅舅,便是真的对彧儿是真记挂在心上了。
虽只是一些吃食,不是什么珍稀的物件,但也正是这样,才更显真诚。
否则,若只想着刻意表现给太子和她看,也不会只送几颗桃子。
虽聪慧机灵,但瞧着却是个实心眼儿的。
“也罢,这事儿我知道了,回头便下懿旨。”
那沈良媛如今也是有了身孕在身,此时不升,待生下孩子也是要升的,倒不如顺了彧儿的心思,抬举抬举也无妨。
崔彧:“多谢母后,儿臣告退。”
皇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忍不住摇了摇头,又没忍住笑了。
“年少慕艾,看来彧儿……这回是动了心了。”自彧儿成亲后,她瞧着自己儿子的模样,还以为不会有女子叫他动心了呢。
如今这般……倒也不错,若能得一真心人,也是难得的幸事。
不然,若都是太子妃那样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简直看着就闹心。
范嬷嬷在一旁笑着接话:“可不是,殿下面上看起来与寻常一样,但奴婢方才仔细瞧着,娘娘您同意时,殿下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笑意呢。”
晴姑姑也满脸笑意的道:“能让殿下亲自来求,那沈良媛也是个有福气的,定然能平平安安诞下小皇孙。”
皇后笑了笑,没再多言。
“咳咳!”
“娘娘怎地又咳嗽起来了?”一旁的范嬷嬷微拧着眉心,便连忙吩咐道:“去传太医来。”前些日子明明已渐渐好转了一些……
晴姑姑连忙应下,立刻便差人去请。
皇后抿了口清茶,将喉中那股干涩不适之感压了下去,“无碍,都是老毛病了。”自端阳节后,她的身子的确比以往要好上一些。
因身子不适,前两年去西山行宫避暑她都未去,这次倒是可以去走走。
也许久不曾看见父亲和阿弟了……
*
不到一个时辰,皇后的懿旨便到了莲心苑。
沈雁水整个人都是懵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有王嬷嬷在,立刻便领着宫人在正厅内设好了香案。
随即又忙在主子耳旁附耳几句。
沈雁水颔首,压下心底的惊讶,在香案前恭敬跪定,身后乌压压跪了一片宫人。
前来宣读皇后娘娘懿旨的宫正司赵嬷嬷。
只见其面容端肃,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懿旨,声音清晰沉稳:“皇后娘娘懿旨——东宫侍妾沈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孝心可嘉,深慰本宫与太子之心,今仰承中宫慈谕,特册为正五品良媛,尔其益修妇德,谨奉殿下,毋负隆恩,钦此——”
随着赵嬷嬷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郑公公满面笑容地微微颔首,他身后,两名训练有素的太监上前一步,手中所捧的朱漆托盘上,赫然是一袭正五品良媛规制的钿钗礼衣。
另一托盘上则盛放着与之相配的花树冠、钗钿以及代表身份的银印青绶,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
沈雁水抬头瞟了一眼,差点被闪瞎了眼,没有再多看,依礼三拜,“妾身沈氏,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说罢,她恭敬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懿旨,与那枚象征身份银印。
赵嬷嬷将懿旨交付后,神色缓和,含笑道:“良媛小主,按制,您需于受册后,择时前往拜谢太子殿下恩典,皇后娘娘另赐下妆缎、珠钗等物,稍后便由宫人送来。”
郑公公此时方适时含笑插言,白胖肉乎的脸上满是笑容,语调恭敬:“奴才贺喜良媛小主,殿下特命奴才前来观礼,并嘱咐小主,安心受册,不必急着谢恩。”
太子殿下估摸着等会儿就要来了,自然不急着特意更衣去给太子殿下谢恩。
再说了,外头这么大的日头,沈良媛如今又还怀着身孕,若衣冠整齐去一趟前殿,不够折腾的。
依着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哪里舍得让沈良媛受这个罪?
沈雁水眉眼带笑:“是,妾身谢过太子殿下。”
虽然挺突然的,但是……她又升职了欸!
嘿嘿嘿嘿~开心!
不仅又多了许多赏赐,月例份例也都要涨,她能不高兴么?
后头春平几人在最初怔愣了片刻后,随即脸上便是藏不住的喜色!
“恭喜主子!贺喜主子!”众人齐齐跪下行礼,声音里满满都是激动。
春平等人简直不敢相信!
前些日子主子刚从昭训升了承徽,这才多久?竟又成了良媛?!
怕是宫里头,再没有谁比主子升位分升得更快的了!
全福圆圆的脸上酒窝都笑出来了。
全寿更是乐得牙不见眼,整个人都快找不着北了。
天啦,这就是跟着一个厉害的主子,被带飞的感觉么?!
今日刚来莲心苑的那几个宫女太监,心里自然也欢喜。
没想到第一天当差,就赶上了主子升位分的好事,这可是天大的好彩头,最要紧的是,能从中看出太子殿下对主子的看重。
一时间,院子里喜气盈盈,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唯有王嬷嬷,虽也有些惊讶喜色,但到底是年纪大、经的事儿多,性子沉稳,很快便稳住了。
待与春平将赵嬷嬷郑公公等人送走后,她才上前一步,含笑道:“主子,快些进屋吧,这外头的日头可烈着呢。”
沈雁水点点头,捧着懿旨进了屋。
坐到榻上,喝了口茶压了压惊,又忍不住打开皇后的懿旨瞧了瞧。
嗯,确实是正五品良媛,若她没记错,她那个便宜爹好像也才挂了个正五品的虚职吧?哈哈哈哈!
哎呀!她便宜爹半辈子过去才是正五品,还是靠的荫封,她靠的可是她自己!
美滋滋又乐过一番后,她才稍稍冷静了一点。
她也没想到,太子出去一趟,她就又升位分了。
太子殿下……也太给力了吧?
她原以为自己下次再升位分,至少要等孩子平安出世才有可能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升了……
又看了看懿旨上夸她的那些话——“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孝心可嘉……
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哎呀,人太优秀了,也没办法。
她就是如此的温柔又善良,端庄又孝顺!
她美滋滋地看了一会儿,才将懿旨递给了王嬷嬷收好。
王嬷嬷见她这般毫不掩饰一副乐滋滋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心道:这位新主子瞧着倒是个心思浅的,什么心思都表现在脸上呢,都不用费心琢磨,一眼便能瞧清楚了。
“主子可要现下就更衣试试这良媛礼服?”
沈雁水看向一旁被夏安和秋如两人端着朱漆托盘,这才突然想起被她在储秀宫里时学的那些繁杂规矩。
其中好似就有提到,东宫良媛以下,其实是没有资格面见皇后娘娘与陛下的。
那次端阳节太子带她前去,若较起真来,其实是不太合规矩的。
只是此前平康帝自己也偶尔带低品级的新宠妃嫔前去,再加上端阳节一直是与民同乐的节日,规矩上松一些,没那么严格,倒是没人因为这个特意指出来扫兴。
但她如今是良媛了,就代表有了名正言顺参加宫中的各种宴会的资格。
沈雁水没急着更衣,那礼服瞧着就挺厚的,这会儿正热着呢,她懒得折腾换衣服,便让秋如两人先收拾下去。
王嬷嬷见她这模样,心底有些惊讶,她也是宫里老人了,见过太多乍得抬举便忘形,恨不能将风光全披在身上招摇的人。
这本也是人之常情,年轻,哪有不骄不傲的?
可沈良媛眼下这般……天大的体面砸下来,她美滋滋地接了,却又能继续安然自得着,这份热闹底下的静气,倒是十分难得了。
而在这深宫里,一时得意不算什么,能稳得住,才是顶顶要紧的。
她脸上的笑容不禁更真切了一些。
院子里,冬意几人还在那喜气盈盈地说着话,全寿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几个新来的也是满脸笑意,整个莲心苑都透着一股子喜气。
沈雁水撑着下巴瞧了一会儿子,觉得得给他们降降温了。
最近莲心苑的喜事一件接着一件。
从她升承徽,到查出有孕,再到今日又升良媛,简直像是坐了火箭似的,宫人们的心怕是都在半空中飘着呢,很难沉稳得下来。
她也理解,就像现代人中了彩票,第一次中一百万,第二次中两百万,第三次中五百万,哪能有不高兴的?一次比一次高兴,想冷静都没机会。
若外面的人再一捧,那可不得了,怕一个不小心就要直接飘上天了。
她正要开口叫人进来,却见王嬷嬷已经先一步看着她含笑道,“主子,老奴斗胆,想多嘴说几句,不知可否?”
沈雁水有些惊讶,但随即便含笑道:“嬷嬷尽管直言便是。”
“谢主子。”她话音刚落,便走了出去。
“诸位,且先静一静。”王嬷嬷站在廊下,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传入众人耳中,连特意从小厨房里跑出来凑热的守忠守义也都安静了下来了,纷纷看了过去。
王嬷嬷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沉稳有力,她先看了看春平几人,今日与她一同刚来的宫女太监,缓缓开口。
“主子仁厚,待下宽和,这是咱们做奴才的福气,能跟到像主子这样性情和善的主子,更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春平几个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
王嬷嬷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警醒之意。
“只是咱们做奴才的,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懂得分寸,主子接连大喜,咱们做下人的,心里替主子高兴是应当的。我也高兴,可高兴归高兴,言行举止却不能浮躁,免得在外头招了人的眼。”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笑意未减,语气却透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这宫里头,眼睛多着呢,主子风光,多少人看着眼热?咱们在外头行走,更得处处谨慎些,凡事多替主子想想,别图一时嘴快,给主子惹出什么是非来。”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漏,该做的做,不该碰的,半点也别沾。”
她说完,又笑了笑,声音温和下来:“往后日子还长,主子好了,咱们才能都好,这些话,是我倚老卖老,与大伙儿唠叨几句,也是盼着咱们莲心苑上下和和气气的,别给主子添乱。”
她说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依旧含笑,却让人不敢轻视。
春平几人闻言,心下微凛,面上不觉浮起几分惭愧。
方才确是高兴得有些忘形了。她们是主子身边伺候的老人了,竟还要新来的嬷嬷提点,实在不该。
春平很快敛了神色,端端正正朝王嬷嬷行了一礼:“嬷嬷教诲得是,是咱们方才轻狂了,多谢嬷嬷提点。”
全福全寿守忠守义等人也跟着躬身:“奴才谨记在心,多谢嬷嬷教诲。”
那几个新来的更是神色恭敬。
王嬷嬷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莲心苑的下人,瞧着倒都是本分的,没那等轻浮挑事的刺头,暂且也没见着什么心术不正的,想来是沈良媛平日教导有方,才能把院子管得这般清静规矩。
沈雁水在屋里看着这一幕,不禁弯了弯嘴角。
她放下茶盏,走到门口,笑着开口:“王嬷嬷方才这番话,说得极是,往后院子里的事,便暂且劳烦嬷嬷统管着,替我多操些心。”
众人连忙行礼。
沈雁水又看向春平几人,笑意盈盈:“你们几个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我的人了,这些日子辛苦,我都记在心里,往后各人管的事儿照旧。”
顿了顿,她又看向新来的几个宫女太监,语气温和:“你们先跟着王嬷嬷,听分派,过些日子看各人表现,再定具体的差事。”
说罢,她转向全福:“太监那边,依旧由你管着,有事多和嬷嬷商量。”
全福连忙躬身:“奴才明白!”
最后,沈雁水目光扫过众人,弯了弯眼睛,笑道:“今几个双喜临门,我心里高兴,每人再赏一个月的月钱,回头领了,也沾沾喜气。”
众人闻言,顿时喜上眉梢,齐齐跪下谢恩。
众人一愣,随即喜气盈盈地跪下谢恩!
“多谢主子赏!”
“主子大喜!”
秋如忍不住心里算了起来,前些日子主子升承徽,赏了一个月月钱,今早查出有孕,太子爷赏了他们三个月的月钱,如今主子升良媛,又赏了一个月月钱……
这一下子,将近半年的月钱都到手了!
莲心苑里,人人脸上都是笑意,喜气洋洋。
而一墙之隔的海棠苑,却是另一番景象。
吴承徽身边的宫女们,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主子。
早晨那二十手板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呢,被打的那宫女手肿得老高,这会儿还在屋里养着。
可出乎意料的是,吴承徽这会儿竟格外安静。
她就那么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莲心苑的方向,脸色难看得吓人。
不说话,也不摔东西,就那么看着。
可越是这样,下人们心里越是心惊胆战的。
巧云悄悄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了眼。
沈雁水升位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便传遍了东宫各处。
竹香居里,张良媛刚换好衣裳,正准备出门往莲心苑去,便听见慧心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主子!主子!莲心苑那边……沈承徽……不对,如今该叫沈良媛了!”
张良媛动作一顿,愣了一愣:“什么?”
慧心喘匀了气,满脸震惊:“皇后娘娘的懿旨方才到了莲心苑,沈承徽升了良媛了!”这升位份的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张良媛怔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她竟羡慕都不知道该怎么羡慕了。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有些人只比你好一些的时候,你还是会羡慕,甚至心里还会有那么一丝丝说不出口的嫉妒。
但当你清晰地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隔着鸿沟时,反而那些情绪都突然消散了。
张良媛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眼珠子都快掉地上的慧心,开口道:“去库房,把那架……那架红珊瑚盆景拿来。”
慧心一愣:“主子说的是……那架半尺高的红珊瑚?”
“嗯。”张良媛点点头,“那个喜庆,送去贺沈妹妹双喜临门,正合适。”
*
皓月斋。
楚良娣靠在床头,听宫女说完莲心苑的消息,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她声音淡淡的,“将我妆奁里那对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拿出来,送去莲心苑贺沈良媛。”
宫女应声去了。
楚良娣垂下眼,低头看向床边摇床里熟睡的儿子,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呼吸细细的。
她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藤萝轩东厢房。
宋承徽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听见宫女的话,手里的笔顿了一顿。
然后,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
好像被震惊的次数足够多了,也就没那么震惊了。
“……”她呆呆的放下笔,看着宫女。
宫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主子……您还好吧?”
宋承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去库房挑件能拿的出手的贺礼来。”
宫女:“是。”
*
沈雁水看着眼前的热闹,便越发意识到良媛这个位份的分量了。
毕竟,此前她升承徽时,可没有这等场景。
隔壁海棠苑的卢奉仪、宋承徽、王良媛,以及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孙昭训,还有没见过几次面的赵奉仪……竟都来了。
皓月斋的楚良娣,也派人送了贺礼来。
来的是楚良娣身边的大宫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笑脸盈盈地道:“良娣恭贺沈良媛双喜临门,特命奴婢送来贺礼,祝良媛身子康健,小主子平安顺遂。”
沈雁水连忙笑着谢过,让人赏了荷包。
其他人也都纷纷道喜,个个笑脸盈盈,说着讨喜的话。
人虽有些出乎意料的多,但好在她身边的王嬷嬷和春平都是经得住事儿的,应对得当,端茶递水、迎来送往,半点不乱。
众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莲心苑新添的下人,那个面容慈和、举止沉稳的王嬷嬷,还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瞧着便知是规矩极好的人。
王良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道:“沈妹妹这儿如今可热闹了,多了这些人伺候,往后也能松快些。”
沈雁水笑了笑:“都是殿下恩典。”
众人东拉西扯地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陆续起身告辞。
沈雁水送到门口,笑脸相迎,笑脸相送,脸上的笑都快僵了,最后只开口留下了张良媛。
一旁,宋承徽见状却磨磨蹭蹭地还没走。
她站在那儿,神色颇为不自在,一会儿看看沈雁水,一会儿看看张良媛,欲言又止的。
沈雁水见了,有些好奇:“宋承徽这是……可还有事?”
宋承徽被她一问,脸微红了红。
“妾身……那个……”又瞧了瞧一旁的张良媛,脸更红了,“没、没事,妾身告退。”
说完,转身就欲走,只是走的太急没注意脚下,脚踝一崴,差点就从台阶上摔了!
沈雁水连忙上前:“宋承徽没事吧……”
幸好一旁的宫女还算机灵,立刻搀住了她,没让她当众丢脸。
“妾身没事。”宋承徽脸颊涨的通红,顿时走的更快了,一下就没了身影。
沈雁水:“……”
张良媛:“……”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禁笑了。
宋承徽一路快步回了藤萝轩,进了屋,才捂着胸口喘匀了气。
呜呜呜……自己又丢人了!
她原本是想问沈良媛要一件她穿过的衣裳,宫里头有些老人说,孕妇穿过的衣裳,借来穿穿,能沾沾喜气,说不定也能怀上。
可偏偏张良媛也在,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开这个口,再者,她其实和沈良媛也没那么熟……
罢了,等下次吧。
下次她一个人去的时候,再开口也不迟,沈良媛瞧着不是个难说话的性子,应该会给她的……吧?
若是不给……她、她就哭着求她!
*
沈雁水目光落在张良媛身上,笑着上前道:“张姐姐快坐,方才人多,都没能好好与姐姐说句话,姐姐可莫要见怪才是。”
张良媛微微一怔,随即顺着她的力道在榻上坐下,面上浮起一丝浅浅的局促:“沈妹妹说哪里话,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人来人往的本就忙碌,哪能让你只与我说话?”
沈雁水笑着吩咐春平重新上茶,又让人将点心碟子换过一轮,这才在张良媛身侧坐下。
她确实是有意将张良媛留下的。
方才人多嘈杂,众人道贺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可她几次抬眼,都瞧见张良媛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始终没寻着机会开口。
再就是,方才张良媛送来的贺礼。
不说那架半尺高的红珊瑚盆景,通体莹润,枝丫舒展,摆在厅中格外喜庆,一看便知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可真正让她惊讶的,是那架双面绣的百花穿蝶案屏,绣工极尽精巧,正面看是牡丹吐艳,背面看是彩蝶翩跹,针脚细密匀净,配色雅致鲜活,没有几个月的工夫绝下不来。
还有那一身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绫,衣裳上绣的纹样针法她之前扫了一眼,与此前张良媛来她这里绣手帕时的针法如出一辙。
她女红虽不咋好,但眼力还是有的,也看得出好坏。
若她没猜错,那身衣裳、那案屏,都是张良媛亲手绣的。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张良媛:“姐姐送的那些贺礼,我方才都瞧了,珊瑚盆景贵重喜庆也就罢了,那架百花穿蝶的案屏,绣工实在精巧,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说着,她目光格外真诚的看着她,“还有那身衣裳,料子细腻,绣的纹样也格外的漂亮,可是姐姐特意为我绣的?”
张良媛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妹妹好眼力,那案屏和衣裳,确实是我绣的。”
她说着,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此前妹妹升承徽时,我本就想来恭贺的,只是后来……一时耽搁了,这回妹妹双喜临门,我便想着,总得补上。”
“那衣裳我也不知缝制得合不合妹妹的身量,我瞧着妹妹平日穿的衣裳,估摸着做的,也不知合不合适……”
方才人多时她几次想开口,但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没好意思主动上前说话。
却没想到,沈妹妹竟会单独留下她。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颇有些局促的模样,不由笑了。
她握住张良媛的手,语气诚恳:“我就说那衣裳和案屏绣工那么好,方才一眼瞧着就喜欢上了,原来竟真的是姐姐亲手绣的,难怪这么好看,姐姐的绣工,只怕比针工局的绣娘也不差什么了。”
张良媛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又连忙抿住。
她最得意的便是自己的女红了,后来入了东宫也没放下,旁的比不过别人,可论起绣工,她是当真有些自傲的。
沈妹妹这话,算是说到了她心坎上。
沈雁水瞧着她这副藏不住欢喜的模样,心里不禁也笑了。
这位张良媛,倒是个有意思的。
不管她存着什么心思来交好,至少这份贺礼、这份心意,是实打实的。
两人便这么你一句我一眼的一面吃着茶点果子一面说起闲话来。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给太子殿下请安——”
张良媛手一抖,茶盏差点没端稳,连忙放下,嘴里的点心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顿时急得脸都红了。
她慌忙拿起帕子,遮着嘴将点心吐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往袖子里一塞,这才站起身来,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妾身给殿下请安。”
余光里,却见沈妹妹已经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妾身给殿下问安。”那声音里满是喜气,眉开眼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太子殿下。
张良媛低着头,只见一双玄色云纹靴迈进门来,稳稳走到沈妹妹身前。
然后,她便瞧见太子殿下伸出手,亲自扶住了沈妹妹的手臂。
“起来,往后私底下不用特意行礼。”声音淡淡的,却听着又莫名透着几分温和。
沈雁水笑着应了声。
崔彧牵着她的手,往主位走去,一同在上首坐下,这才将目光投向下方躬身的张良媛,“免礼。”
张良媛这才直起身,垂着眼坐下,但也只挨着椅子边缘,不敢坐踏实了。
沈雁水坐在太子身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喜盈盈地道:“妾身谢过殿下。”
太子垂眸看她,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她的腰,免得她坐得太急磕着,眉梢不自觉微挑了挑,声音含笑,“那阿雁准备如何谢孤?”
只是,他话音刚落,余光扫到下方还站着的张良媛,顿时意识到有些不妥。
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看向张良媛,又看向阿雁,语气平淡如常:“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沈雁水瞧着他这幅装正经的模样,心底不由偷笑了一声。
崔彧凤眸微抬,睨了她一眼。
沈雁水:“……”
她偷偷伸了伸手指揪着他的衣袖轻晃了晃,一双漂亮含情的桃花目朝他眨了眨。
崔彧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握住了她的小手。
张良媛恭敬道:“回殿下,妾身只是来恭贺沈妹妹,与妹妹说会儿话,如今……也没什么旁的事了,便不打扰殿下与沈妹妹了。”
她说着,躬身一礼,“妾身告退。”
太子淡淡“嗯”了一声。
张良媛垂首退了出去,脚步稳稳地出了莲心苑的门。
直到走出老远,她的面色还有些怔怔的。
直到回了竹香居,慧心小心翼翼地给她上了茶,见她坐在榻上出神,忍不住小声道:“主子……好不容易见着太子殿下一回,主子怎么不留下与殿下说会儿话?”
张良媛回过神来,不禁苦笑了一声。
多陪殿下说会儿话?
她何尝不想?殿下龙章凤姿,她心中也是仰慕的。
可方才站在那屋里,看着太子殿下与沈妹妹相处时的那份亲昵自然。
她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个外人……是多余的。
更让她不可思议的是,沈妹妹怎么就能那般自在地同殿下说话呢?
太子殿下可是储君。
难道沈妹妹就不怕自己言行无状,万一冒犯了太子殿下么?
她回想了一下沈妹妹与太子殿下相处时的神态、语气,苦笑的摇了摇头。
她心中仰慕殿下是真,可除了仰慕,更多却是……敬畏。
要她像沈妹妹那般同殿下说话,她是万万不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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