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彧看向郑元德:“让今日去莲心苑的奴才进来。”
郑元德连忙转身应是。
嘿, 没想到汪春那小子还有点运道!
汪春弓着身子恭恭敬敬的道:“儿子见过干爹,干爹寻儿子可是有什么事?”
他刚从莲心苑回来禀报那会儿是心里带着期盼的,虽然最后也没能等到太子殿下召见问话, 但也没有太失望。
这次不行, 就下次,依着他最近时日的观察, 太子殿下对那位沈昭训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总能被他抓住机会。
郑元德睨了一眼他,吊着嗓子道:“别说干爹没为你着想,待会儿和殿下回话时,多说点儿沈昭训的事儿,可懂得了?”
他如今算是琢磨过来了,反正每次殿下不高兴了,见着沈昭训都能高兴几分,那多提提沈昭训, 准没错。
汪春轻手轻脚进了书房,跪地行礼:“奴才汪春给殿下请安。”
崔彧正翻看着手中的政务,“沈昭训那处如何了?”
汪春恭敬回道:“回殿下, 奴才将春平姑娘送回莲心苑时,沈昭训十分欢喜,亲自出来接了人, 奴才瞧着,昭训主子眉眼间都是感激, 连声说多谢殿下恩典。”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觑了觑太子殿下的神色,又继续道:“昭训主子还让奴才带句话,说待殿下何时得了空闲, 她定要亲手做一桌好菜,好生谢过殿下。”
崔彧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想起之前她亲手做蛋挞,金黄酥脆的外皮,里头却是软嫩香甜的馅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倒是难得的新鲜玩意儿。
只是这丝笑意尚未蔓延开,他的脸色便又沉了下来。
“知道了。”崔彧的声音冷清,“退下吧。”
“是。”汪春小心翼翼躬身退了出去。
待汪春退下,崔彧将手中的奏报搁下,指节在案上轻轻敲击。
“郑元德。”
“奴才在。”郑元德连忙上前。
“内侍省那边,可有新消息传来?”
郑元德:“回殿下,暂时还未有新消息。”
崔彧的脸色微沉,起身道:“去坤宁宫。”
“是。”郑元德连声应着,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
坤宁宫内,皇后正座在榻上,面色透着几分苍白疲倦。
见崔彧进来,她勉强打起精神,招手让他近前。
“儿臣给母后请安。”崔彧行礼后,目光落在皇后脸上,眉头微蹙,“母后脸色不大好,可传太医瞧过了?”
皇后摆了摆手,眉心始终微拧着不曾松开:“本宫的身子自己清楚,无碍的。”
她看向崔彧,“太子妃眼下如何了?”
提到太子妃,崔彧抿了抿唇,“孩子暂且保住了,只是,太医说太子妃往后都需卧床静养,”见母后脸色难看,他顿了一瞬,面容缓和了一些,道:“母后莫要担忧,太子妃自知如今身子不便,已托儿臣请暂荣嬷嬷打理东宫内苑。”
即使如此,皇后的脸色依旧不好看,有孕三月竟敢瞒而不报,还险些酿成大祸,简直是愚不可及!
看着彧儿的神色,皇后只觉得歉疚不已,“都是母后当初一时不慎,看错了人,千挑万选的竟给彧儿你选了个这样的太子妃,害得我儿如今……”
她生的儿子她最清楚,太子妃这番作为,即使他面色不显,但怕是已寒了他的心了。
皇后话音刚落,崔彧便拧眉打断:“母后何出此言?”
“母后当年为儿臣择选太子妃,彼时太子妃传出的的名声,温婉端庄、进退有度。”说着,他顿了顿。
当初母后更顾及的更是太子妃祖父李公在文坛中的地位。
李公桃李满天下,乃大雍文人清流之首。
崔彧眉眼平静:“此事若有错,便是儿臣之过,与太子妃同处一个屋檐下,尚且未能察觉她此番行事,母后在这后宫之中,又怎能未卜先知?”
“如今孩子保住了,太子妃也已知错,愿意放权静养,东宫有荣嬷嬷照看,出不了大乱子,母后且放宽心,安心养病。”
皇后眼眶微微发热,看着他几年越发冷静稳重的模样,心底虽欣慰,却也不太好受。
皇后眼底厉色一闪而过,“好在李家夫人还算是个聪明的,太子妃如今愿意放权安心静养,还不算她糊涂的彻底。”
太子妃毕竟是太子正妻,除非犯了谋反、巫蛊、私通等重罪,又或无子,否则轻易废黜不得,不然……
这时,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娘娘,殿下,慎刑司那边传来消息,四皇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招了。”
皇后背脊挺直,神色一凛,冷声道:“怎么说?”
“推搡张良媛意图暗害太子妃之事是四皇子妃指使,那宫女供认不讳,但毒蛇一事,她坚称不知情。”
一旁的宫女道:“娘娘,眼下正是五月,毒物出没频繁,会不会是禁军清理不净,才让那毒蛇钻了空子?”
毕竟,太子妃有孕之事,事先无人知晓,又有谁会提前备下毒蛇?
皇后皱眉:巧合?那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
沈雁水得知此事时,已经是几日后了。
她听着春平低声禀报外头的消息,神色平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金明池太子妃险些小产一事,终于有了结果。
四皇子妃身边的宫女供认不讳后,当夜便在慎刑司内“畏罪自尽”了。
谋害太子妃这样的重罪,总要有人来担。
四皇子妃贺氏废黜妃位,贬为庶人,幽禁别院。
其父参知政事贺以洵,被人接连弹劾,贪赃纳贿、纵奴行凶、强占民田、结党营私诸多罪行,一朝从副相被贬为离州知州,远离京城。
门下子弟、门生、亲信、革职的革职,罢官的罢官,或一同被贬,少有全身而退者,朝堂震动。
四皇子治家不严,撤了职务,勒令闭门思过。
兰贵妃多次求情未果,很快就病倒了。
宫中因此事被审讯发落的宫人不计其数,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沈雁水听着这一连串几乎令人目不暇接一个比一个震动的消息,突然就有些理解太子妃为何会如此自大了。
只因谋害太子妃谋害皇嗣的后果,实在太过可怕,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起的。
太子妃如今并未小产,整个朝堂后宫就已经是如今这样的场面了,若真流产了,还不知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只看兰贵妃兄长贺大人,原本位高权重,备受皇帝信任,但如今堂堂副相也是说贬就贬,树倒猢狲散。
其中应该也少不了贺大人政敌的手段,又或者太子妃的娘家李家?甚至太子……应该也动了手。
再就是……她觉得这调查的好像有些太过顺利了一些。
四皇子负责此次金明池防卫,若太子妃出了事,四皇子明显落不着好,四皇子妃真就如此迫不及待的要除去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还那么明目张胆的直接指使自己身边的人?
不过,世界有时候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就像是现代大公司里的某些商业竞争一样,手段十分的简单粗暴。
就如她曾经听闻前朝后宫里的某个宠妃一朝得宠,让人按着有孕的妃子,直接用棍打击其腹部,使其落胎的事例。
此事虽然看着手段粗暴简单了些,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毕竟,太子妃腹中这个孩子若是个身体康健的小皇孙,那于东宫的意义显然是不同的。
要知道,如今东宫只有一个天生体弱的嫡长子。
不过,好像还未听说那条惊吓到太子妃的毒蛇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只是个巧合?
沈雁水这几日连院子都不出,只安安分分待在莲心苑里,每日喝喝茶吃吃点心压压惊。
直又过了去了半个月,宫中的气氛才渐渐松下来。
那些被慎刑司带走的宫人,也陆陆续续放了回来,但也有些永远没回来的。
又过了半月,这日午后,沈雁水正提着个小竹篮摘院子里第一批成熟的葡萄时,春平轻手轻脚上前低声禀道:“主子,奴婢方才听说张良媛那边,好似病得越发重了。”
沈雁水的手微顿了一瞬,张良媛自从金明池回来后就病了,但她没想到会病的这么严重。
她蹙眉问:“可请过太医了?太子妃知道吗?”
春平:“听闻竹香居那边禀过荣嬷嬷,太医倒是来过两回,只是喝了近半个月的药,张良媛的身子还是不见好。”
太子殿下这些日子以来,只进过撷芳殿和皓月斋,也未曾留宿过,兴许都不知道张良媛病重的事。
沈雁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葡萄,这些葡萄都是经过她异能催熟过的,虽然其中的异能含量很低,但吃着对身体也有好处的。
这些葡萄藤架子都是她最近闲来无事自己在院子里和春平全福她们一起搭的。
想着之前见过瘦骨若柴的孙昭训,她还是不愿见到张良媛一个健健康康的姑娘变成那副模样。
“走吧,咱们去竹香居看看张姐姐去。”
春平微讶,随即忙道:“主子,张良媛如今正生着病,不如奴婢前去替主子探望一番?免得给主子您过了病气。”
冬意闻言也连忙道:“是啊主子,奴婢们去就行了,您是不知,近日因张良媛病了,久不见好,连往常与她一同说话的王良媛她们都几日不曾过去了。”
沈雁水:“我身体好着呢,不必担忧,春平随我一同前去便可,”说着还看向全福全寿笑着吩咐道:“别愁眉苦脸了,快将我要的秋千扎好,回来后我了要检查的。”
全福全寿连忙应是,“主子放心。”
见他们都开始忙活去了,沈雁水这才带着春平出了门。
莲心苑位于后罩房最西侧,竹香居却在最东头,沈雁水不紧不慢的走着,谁知刚走到月华门附近,便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转眸一看,正对上一身月白色长袍,头戴玉冠的太子。
二十余日未见,他眉眼间似乎更添了几分冷肃威严,周身气势沉凝得让人不敢直视。
“妾身见过太子殿下。”沈雁水连忙敛衽行礼。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瞥了眼她手中那篮青翠欲滴的葡萄,眉心微蹙了蹙。
一旁的郑元德心里“咯噔”一下。
这沈昭训,莫不是知道殿下要去皓月斋,特意在这儿截人的?
前朝后宫这些日子风波不断,殿下忙得脚不沾地,太子妃和楚良娣的胎又都不太安稳,殿下心情本就不好,这时候撞上来,怕是……
他正暗自叹息,却听太子殿下已淡淡开口:“起身吧。”
沈雁水依言站直身子。
崔彧看着她手中那篮新鲜水灵的葡萄,语气平淡:“你有心了。孤最近事多,过几日再去看你。”
说罢,侧眸看了眼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会意,满脸堆笑地上前:“昭训主子,这葡萄瞧着可真新鲜,奴才帮您拿着?”
沈雁水愣了愣,看着郑元德伸过来的手,又瞥了眼太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底不由有些讪讪。
她立刻笑容满面的将竹篮递过去,只是笑容略有几分心虚:“那……妾身就不耽搁殿下了,妾身先回了。”
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葡萄不是给您殿下的,是给张良媛的吧?
那她往后还怎么在这东宫混?她也没那么缺心眼儿。
说罢,她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带着春平转身往回走。
崔彧想着她方才略带着心虚的模样,眼神微眯,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脚步,扫了一眼郑元德。
郑元德愣了一瞬后,会意点头。
耽搁的这会儿功夫,楚良娣也扶着嬷嬷的手走了出来,大着肚子福身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她的目光在郑元德手中那格格不入的竹篮上停留了一瞬,面色如常地笑道:“殿下快请进,外头日头大。”
崔彧“嗯”了一声,神色恢复如常,与她一同进了皓月斋。
*
沈雁水回到莲心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后罩房里怕是都要以为她迫不及待想争宠,故意去截楚良娣的胡了。
虽然……最近异能进展是有些慢,那事儿她也确实挺想的。
可眼下这情形,太子明显忙得很,心情瞧着也不怎么好,这时候凑上去,岂不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
还不如自己修炼来得松快。
“春平,再拿个篮子来。”她挽了挽袖子,“快些摘,这回可别再碰上了。”
春平连忙应声,很快就又摘了一篮葡萄。
沈雁水这回不敢耽搁,提着篮子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生怕再撞见太子从皓月斋出来。
直到进了竹香居的院门,她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张良媛倚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都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
“张姐姐,怎的病成这样了?”沈雁水快步上前,在床榻边坐下,眉心紧蹙。
一旁伺候的丫鬟红着眼眶道:“回昭训主子,我家主子从金明池回来后就病了,一直不见好,奴婢想去求见荣嬷嬷,可主子不让……”
“胡说什么。”张良媛虚弱地笑了笑,“我身子没什么大病,养养就好了,今日还劳烦妹妹特意来看我,真是……咳咳,别过了病气给你才好。”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若姐姐不嫌弃的话,妹妹也略懂几分粗浅医术。”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只是学得不精,从未正经给人看过,姐姐可别笑话我。”
张良媛原想推拒,她不想麻烦别人,可见她这般神色,倒不好意思驳了这份心意,便笑着伸出手腕:“妹妹说哪里话,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沈雁水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细诊了片刻,心里便有了数。
果然是惊惧过度、心神不宁所致。
惊则气乱,张良媛这是被金明池那场变故吓着了,加上这些日子宫中动荡,忧思过度,气血两虚,这才一病不起。
她放开手,笑道:“姐姐这身子底子还算好,没什么大病,只要想开些,放宽心,这病自然就好了。”
丫鬟眼中升起一丝希望,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雁水从春平手中接过竹篮,递到张良媛面前:“姐姐你看,这是我前些日子叫人种在院子里的葡萄,如今结了第一批果子,听闻姐姐身子不适,特意摘了些来,葡萄性平味甘,能补益气血、养心安神,姐姐放心吃就是。”
她顿了顿,又特意叮嘱:“这可是我亲手侍弄的,姐姐可不能浪费了我这片心意。”
张良媛看着她巧笑嫣然的模样,心头一暖。
自她病了之后,之前还有些来往的王良媛、宋承徽,还有她院子里的赵奉仪,都只来过一次便再未登门,生怕染上病气。
她也不怨她们,在这宫里,生了病本就是件要命的事,她们这些庶妃,若无太子妃或太子开口,连请太医的资格都没有,被人疏远也是常情。
只是她也确实被吓着了。
每每闭眼,就是自己被推倒撞上太子妃的那一幕,紧接着便是连累家中父母兄长姐妹,夜夜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沈雁水看出她眼底的惊惶,轻叹了一口气,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些闲话,她才起身告辞了。
待她从竹香居回莲心苑不久,崔彧也回了前殿,处理完一批奏报后,郑元德就脚步匆匆的从外面快步进屋禀报,“殿下,那人找到了了。”
崔彧倏地抬眸,“人呢?”
郑元德心中一凛,忙不连跌的道:“那位张校尉被发现时,已经自尽多日了……这是刑部呈上来的文书。”
张校尉就是端阳节当天负责清理金明池毒蛇毒物的禁军校尉之一。
只有此人事后突然不见踪迹,如今总算将人找到了,他立刻就赶去刑部,此事他不敢假手于人,都是自己亲自盯着的。
这会儿鼻子里仿佛还能闻见那股腐烂恶心的尸臭味儿。
崔彧抚卷而观,神色平静:“自尽?”倒是不怎么意外,眉宇间未见波澜,只是视线在扫过刑部呈文时,忽凝于一处,眸光幽沉,忽的沉声道:“继续盯着张家,再去查查其父当初欠下的外债,是谁替他还的。”
几千两银子,以张校尉的家境,纵倾其所有,亦难短时间筹措出来。
却偏偏,不仅拿了出来,此后还多次为其父收拾外债烂摊子。
郑元德闻言,心神一凛,忙垂首领命,立刻就着人吩咐了下去。
崔彧放下手中呈文,拧了拧眉,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半晌,才道:“郑元德,”声音透着些许疲惫,“沈昭训送的葡萄呢?”
郑元德脑门一跳,心里暗暗叫苦。
方才他已经从小太监那儿得了消息,那葡萄原不是给殿下的,是沈昭训要送给张良媛的。
只是碰巧在月华门遇见了殿下,没想到就被殿下误会了……
他不敢耽搁,忙躬身道:“奴才这就让人呈上来。”
不多时,一碟洗得水灵灵的葡萄便摆在了崔彧面前。
葡萄颗粒饱满,表皮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崔彧拈起一颗送入口中,随即微微一怔。
这味道……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果肉饱满多汁,清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入口生津,回味悠长。
更奇的是,几颗下肚后,方才那隐隐作痛的眉心好似都舒缓了不少。
他不由又连吃了好几颗,不知不觉间,一串葡萄已见了底。
待回过神来,崔彧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葡萄……”他顿了顿,看向郑元德,“她回去后,都做了些什么?”
郑元德头皮一麻,脑袋都埋得更低了些,有点结巴的道:“回、回殿下,沈昭训回去后……又摘了一篮葡萄,去竹香居探望张良媛了,没待多久就回了莲心苑,之后便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草鲜果还有后院的桃树,还新让人扎了个秋千……”
他说完,崔彧捻着葡萄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他方才吃的那串葡萄,是沈雁水原本要送给张良媛的?
不是特意来见他的?
想着她最后那副心虚的模样……
他不由有些气笑了。
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些微恼,也有些好笑。
“她和张良媛走的很近?”竟还带吃食这种容易犯忌讳的东西去探望。
也不怕被人钻了空子。
“倒是不曾听闻沈昭训和谁走的近,只是……兴许是听闻张良媛近日身体有些不大好,才去探望一二。”郑元德说罢小心翼翼抬头,觑见自家主子脸上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殿下没怎么生气。
崔彧眉眼未动,指节在案上轻叩了叩,那葡萄的滋味还在唇齿间萦绕,连带着多日来的头痛也缓解了大半。
“张良媛病了?”
郑元德小心着回禀:“回殿下,奴才听闻张良媛从金明池回来后便病倒了。”
崔彧:“可请过太医了?”
郑元德连忙道:“荣嬷嬷已为其请过一次太医了,也开了方子,只是想来那张良媛身子弱,这才好的慢一些。”
崔彧颔首,随口道:“既不见好,就再去请太医来瞧瞧,”说罢,他起身道:“去莲心苑。”
郑元德愣了一下,立刻就跟上了,不忘转头就将事儿给吩咐了下去,心下不禁道:这张良媛倒是运气好,病重了还有沈昭训惦记着,否则……啧,还真不好说。
落日熔金,晚霞满天之时,崔彧到了莲心苑前。
郑元德正要通报,却被崔彧抬手止住。
院子里宫女太监们看见他,被惊的下意识就要跪下请安,却被殿下的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春平瞧着自家主子正在葡萄架下酣睡的模样,不由有些心急。
只见沈雁水一身烟青色的家常衣裙,正躺在葡萄藤架下的躺椅上,以团扇覆面,遮蔽天光,正睡得香甜。
发髻松挽,鬓边还落下一缕青丝,一旁的案几上不仅置了茶水糕点,还有一盘水灵灵青翠欲滴的葡萄,手中松松握着一颗被咬了一小口,破了个皮的小桃子。
方才身侧两个宫女还正给她轻柔的打着扇。
瞧着便舒适惬意的很。
郑元德忽的清了清嗓子,“咳。”
崔彧回眸瞥了他一眼,郑元德面色讪讪连忙低下头。
沈雁水睡梦中猛的一惊,倏地直起了身,盖在面上的团扇刚要滑落就被她下意识一把接到了手中。
待看见眼前的太子时,惊的一双漂亮的桃花目都瞪大,连忙起身上前见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院里其他人见她醒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哪有让太子殿下等她们主子的道理,传出去不成了她们主子恃宠而骄了?
崔彧下意识伸手扶起了她,才突然想起他为何过来,看着她一侧脸颊上被躺椅印出来的桃粉色痕迹,眼神微深。
“起吧。”他声音淡淡的道。
说罢,就越过了她,径自往正厅里去了。
沈雁水愣了一瞬,连忙跟上,沏了杯茶递过去,声音柔柔的道:“殿下请喝茶。”
崔彧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拿在手中把玩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那葡萄,滋味倒是不错。”
沈雁水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这可是妾身亲手侍弄的呢,殿下喜欢就好,院子里桃树和移栽的地莓也快熟了,待能吃了,妾身定然第一个给殿下送去尝尝。”
“哦?”崔彧听着她花言巧语,语气淡淡:“听闻此前你又摘了一篮,送去竹香居了?”
说罢,视线就落在她方才随手放在一旁茶几上,被咬了一个小缺口,留下一个牙印的小桃子。
沈雁水脸上笑容顿时有些讪讪,这人眼睛咋这么尖,那么小的一颗桃子都被他看到了。
她轻声道,“妾身听闻张姐姐久病不愈,想着吃点甜的心情或许能好一些,才将刚熟的葡萄送去给张姐姐尝尝,不过……”
说着,她瞅了一眼他,知道他没真的为这点小事生气,便朝他眨了眨眼,“妾身可是将最好的果子都给殿下留着呢。”
崔彧挑眉,“哦?”
沈雁水立刻侧首吩咐:“春平,将早晨我特意挑出来给殿下留着的那葡萄摘下来,洗干净呈上来。”
春平:“……是。”应后就连忙拿了篮子去了葡萄藤下,只是……早晨主子只说过那几串长得最好最大最甜要留着自己吃吧?
嗯……定然是她听错了。
没一会儿,一盘明显品相更好一些的葡萄就被呈了上来。
崔彧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沈雁水眉梢微扬,“殿下,妾身可没骗您,您尝尝,这些是不是更好吃一些?”
崔彧吃了一颗,眉心微松,只是语气依旧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嗯。”
沈雁水:“还有这个小桃子,妾身这不是要亲口替殿下尝尝,才知道桃子甜不甜,好不好吃呀。”
崔彧瞥了一眼她灵动飞扬的眉眼,没应她这话,道:“先用膳。”
沈雁水见他没有再揪着这茬,顿时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开始专心干饭。
有太子在,晚膳果然不一般,莲花鸭签、羊血羹、蟹酿橙、鲜鱼羹、荷叶粉蒸肉……刚吃了一口,她就愣了一下。
随即偷偷瞅了太子一眼,见他斯条慢理的样子,她顿时加快了速度。
吃的头都不抬,太子又不用她布菜,因此她这顿吃的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呜呜呜,今天这顿菜绝对换厨子了!之前太子来她这儿的时候她也没吃过这个味道啊!
吃到一半,她总算想起这顿菜是谁给她带来的了,提醒太子,“殿下快吃,今日这晚膳好好吃!这鲈鱼肉酸咸适口,肉质鲜嫩,蟹肉里带着淡淡的橙香,还有这个粉蒸肉,肉香带着荷香气,肥而不腻。”这味道,简直绝了!
崔彧见她眼睛亮晶晶对吃到食物那股满足又幸福的模样,有些不解也有些好笑。
他不咸不淡的道:“没出息。”
连添了四碗饭才终于想起他这个太子了。
沈雁水美滋滋地道:“妾身就是个没出息的,每日能安安稳稳吃上这么一顿好的,就觉着日子有滋有味,什么烦心事都能放一放了。”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满足地弯起了眼睛:“再说了,今儿这膳若不是殿下来了,哪能这么丰盛?妾身这可是沾了殿下的光,才享了这口福呢。”
崔彧瞧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眉眼弯弯的模样,像只餍足的猫儿。
心底那点因政务繁杂而生的郁气,竟也被这满室的饭菜香与她的笑语驱散了几分。
他淡淡哼了一声,执起银箸,也尝了一口她极力推崇的粉蒸肉,荷叶的清香裹着软糯的肉香,肥腴处入口即化,确实……不错。
“尚可。”他评价道,语气虽淡,却也跟着添了一碗饭。
随即,饭后不得不消食。
两人在院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沈雁水围着后院的那棵重新焕发生机的桃树,朝他笑着道:“殿下瞧瞧,这树上的桃子如今都还未熟呢,就几颗尖尖冒了一点粉,妾身已经替殿下尝过了,还有点微涩,再等个十来日,想来就能熟透了。”
崔彧闻言,眼眸微深,垂眸看着她,声音略低沉了几分:“那便先吃已然熟透的……”
沈雁水听着还愣了片刻,等到了夜深人静床闱之时,两颗已然熟透的桃儿都被人吃了又吃,才明白过来他话中未尽之意。
桃尖处的位置素来是最甜的,崔彧品完抬眸,就见她满目羞红之色,他眉梢微扬,给予点评,嗓音低沉微哑:“滋味上佳。”
沈雁水内心瞬间整个尖锐爆鸣!不用照镜子,她就知道自己脸颊定然已经红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二十余日未见,这个太子怎么突然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虽、虽然、这样的太子,好像让她更馋了……
开了荤已经得了其中滋味的男女,久不经人事,一碰上,便一发不可收拾。
甚至于,沈雁水只觉得今日的太子,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没进过后宫养精蓄锐的缘故,她都快有些招架不住了……
然后不多时,就感觉太子浑身紧绷了一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崔彧俊美清冷的脸庞顿时一沉,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变了又变。
沈雁水:“……”眨了眨眼,突然就有点想笑,但勉强忍住了。
崔彧只觉得自己方才丢了脸面,看着她的神色后,沉着一张冷峻的脸,掌心圈着她纤细的脚踝,分开,刚俯身……
沈雁水这会儿可不敢捋老虎须,十分自觉的伸手环住了自己小腿。
崔彧倏地一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的动作,源口之地,一览无余,因着她的这个动作,嫣红水润的菡萏花微张,水流汩汩……
时下经选秀的秀女都是被宫里嬷嬷们教导过人事的。
只是床闱之事,为了避免某些心思不正的勾得皇子们过度享乐,只会被教导最正经、合礼的行房姿势。
以传宗接代、恪守礼法为目的。
其余姿势皆为旁门左道、媚主的不正经之举,严令秀女不得触碰探寻。
甚至行房时也需保持端庄仪态,不得主动撩*拨皇子,事后也需恪守的尊卑礼节,以及如何通过言行引导皇子有度行事,避免因沉溺房*事耽误政务或损害身体。
其他从小就被当做大家闺秀教养的自然都是规规矩矩的,甚至于发出一些声音都会觉得自己失了体面。
但沈雁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探清楚太子的大致性情之后,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亏待了自己。
自然是怎么舒服快乐怎么来。
于是,崔彧几乎次次都能在沈雁水身上尝得新趣味,甚至……有些沉溺其中。
沈雁水见他突然不动,反应过来后就觉有些尴尬,以及一点点的羞恼了。
她瞥了他那处一眼,不想就算了!
反正她也解了馋,想着就要将腿放下,准备唤水沐浴。
只是刚松开手,膝盖就被一双大手给分开,往下压了压,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就眼睁睁的看着她对面的太子殿下低下了头……
门外候着的春平听着屋内主子忽然传出的声音,顿时脸红心跳的厉害。
这、这今夜都过去许久了,竟还未结束……
沈雁水整个人宛若被煮熟的虾子,只觉得颇有些受宠若惊。
这可是堂堂太子殿下啊,只要想着给她弄的竟然是一国太子,她就已经不行了……
第37章
嫩芽初吐, 尖上凝露,水珠滚在上面,似轻轻一晃便要滚落。
崔彧的高挺的鼻尖似不慎沾了水露, 陷了进去……
狭小的一片空间里, 沈雁水浑身颤动不止。
半晌,沈雁水只觉前所未有的舒畅, 僵住了一瞬后,顿时就卸下了所有的力气,不自觉抬起的腰腹终于落在了湿润的床榻上,只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条手指头都不愿意动弹的咸鱼。
崔彧缓缓抬起头,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雁水看着他下半张湿漉漉的英挺俊脸,瞬间只觉得脸颊烫到脑袋冒烟。
只是,见他始终看着她,未曾一眼, 那眼神看的她莫名身子一颤。
那双素来沉静甚至冷淡的眼眸,灼亮得惊人……
瞳色深暗,沉沉锁在她身上, 明明未动声色,却叫她无处遁形,心尖都跟着发颤, 脚趾头都忍不住轻轻蜷缩了起来。
“殿、殿下?”她的嗓音有些微哑,不自觉的就拖着微微上扬的尾音, 仿佛带了把小钩子。
崔彧幽深的眸子看着她泛红眼尾,声音低哑醇厚:“阿雁是甜的。”
沈雁水脑子轰的一声,冒烟了。
夜风渐起,沈雁水头顶一个不慎被他顶的撞到了床头, 她懵了一瞬,下一刻脑袋顶就多了一个软枕。
头顶上的缠枝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个面团子,被人翻来覆去,腿也被折了又折……
最后她好像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嘎吱”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日她这莲心苑不会又要换床了吧?
滚滚热汗滴落在她肌肤上,沈雁水忍不住抬腰回应了起来,看着眼前清冷的面容上染上薄红的男人,明明穿着衣裳,矜贵又温润,文质彬彬,但……一旦脱了外面那层皮,好像就越发的不一样起来。
很有冲劲,还有些莽撞,一点也不像平日里沉稳持重又克制的太子殿下,反而像个毛头小子……
这夜,莲心苑破天荒的唤了三次水。
*
晨露未晞,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寝殿内洒下斑驳光影。
沈雁水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仿佛被碾过一般,下意识调动异能,不过片刻周身一轻,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却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她骤然清醒,睁眼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太子竟还在?
沈雁水愣了片刻才想起,今日是沐休日,不必上早朝。
就是,她记得明明她是盖着自己的薄被的啊,怎么跑他被子里去了?
崔彧显然也刚醒不久,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但在与她对视的刹那,那双眸子迅速清明起来,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昨夜种种顿时在他脑子里一一浮现闪过。
清冷俊美的脸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只觉自己竟……太过荒唐放纵了些。
崔彧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掀开薄被起身。
“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崔彧动作一顿,转过头去,便见沈雁水蹙着眉,一副吃痛模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的洁白斑驳肌肤上,眼神顿时微闪,耳根微红。
沈雁水心里觉得他这副模样神情有趣的很,但她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已是水光盈盈,带着几分委屈与控诉:“殿下~都破皮了……”
崔彧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才道:“你之前那药膏很好用,药膏呢?孤帮你上药。”
沈雁水闻言也不客气,指了指妆台旁的红木匣子:“在那个木匣子里。”顿了顿,又红着脸小声道:“那就劳烦殿下了。”
崔彧面上没什么表情,起身去取了药膏,又坐回床榻边。
沈雁水将薄被往下拉了拉,露出那片需要上药的肌肤,
崔彧眼睫轻颤了颤,面无表情地打开药膏盒盖,指腹沾了些乳白色膏体,开始为她上药。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但很快便自然熟练了一些。
只是这番涂抹之后,乳白色的药膏衬着……
崔彧倏然起身,转身将药膏放在桌案上,“好了。”说罢,就绕过了屏风,出去了。
郑元德早已候在外头,恭敬地伺候他穿衣。
沈雁水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有些僵硬的背影,心底暗笑了笑几声,也唤了春平、秋如进来伺候。
两个丫鬟一进屋,瞥见自家主子身上兜衣也完全遮掩不住的痕·迹,顿时脸红得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为沈雁水更衣。
春平心下暗暗念叨:太子殿下也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些。
不多时,二人洗漱梳妆完毕,也到了用早膳的时辰。
今日的早膳格外丰盛,摆满了各式江南风味的小食点心。
蟹黄汤□□薄馅足,轻轻一咬,滚烫鲜美的汤汁便涌入口中。
龙井虾仁用新摘的茶叶快炒,茶香与虾鲜相得益彰。
定胜糕做成粉嫩的荷花形状,里头是绵密的豆沙馅,还有三丝春卷、桂花糖藕、莼菜羹、鲜肉月饼、酒酿圆子……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分量足,种类多,色香味俱全。
崔彧动筷后,沈雁水也迫不及待地吃起来,每尝一道菜便眼睛微亮。
“殿下,”她咽下一口莼菜羹,忍不住问道,“今日这早膳是不是也换厨子了?妾身觉得像是偏向南方风味的菜,和昨夜晚膳像是同一个大厨做的?”
崔彧闻言看向一旁的郑元德。
郑元德连忙笑着应声:“昭训主子的嘴真灵,这都能尝出来,东宫膳房确实新调了个江南来的厨子。”他昨日瞧着昭训主子很是喜欢,殿下昨日也多用了些饭,便让人今日也备了早膳。
“难怪,妾身就说之前都没尝到这些味道呢,原来真是换大厨了。”沈雁水说着,眼睛一亮,夹了个蟹黄汤包到崔彧碟中:“殿下尝尝这个,要小心烫……”
崔彧依言尝了,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确实不错,他微微颔首:“赏。”
郑元德连忙应“是”,心下却想:没想到老林这几日在太子妃那处吃了挂落,倒是在沈昭训这儿露了脸,还得了太子殿下的赏赐。
两人吃完早膳后,崔彧便道:“摘三篮子葡萄,孤带走。”
沈雁水一双漂亮的桃花目顿时睁圆了。
崔彧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由轻笑:“竟这般没出息?”
沈雁水撇撇嘴:“这可是妾身亲手侍弄出来的葡萄,总共也没多少,不过给殿下吃的自然是有的,只是一次摘太多下来,放久了会不新鲜,滋味也就没那么好了,殿下若是后面想吃,直接再过来——”
她说到一半,见崔彧眼神深深地看着自己,顿时反应过来这话听着像是拿着葡萄邀宠似的,便又改口:“或者,殿下何时想吃,差人与妾身传个话,妾身差人给您送过去。”
崔彧见她解释的模样,淡淡道:“母后素来喜食葡萄,孤是想差人给母后那里送去尝尝。”
既然给母后送了,父皇那里自然也不能少,还有祖父、小舅舅那里。
沈雁水一听这葡萄竟是要送给皇后娘娘的,立刻不敢再插科打诨,连忙让人去挑最好的摘下来。
等崔彧带着三篮葡萄离开莲心苑后,就差人将三篮葡萄送了出去,东宫各院很快都得知了消息。
藤萝轩里,宋承徽正与王良媛说着话,只是那话中的意思却难掩一股子酸意。
“太子殿下许久不进后院,每次来也只是在太子妃或楚良娣那儿坐坐,从不过夜,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进后院,竟又去了莲心苑……”
“那狐媚子也不知道给殿下下了什么药,竟让殿下这般惦记!”
王良媛闻言笑了笑,并未接话。
皓月斋中,楚良娣听着贴身宫女低声禀报,面色沉沉。
“莲心苑那位还真是手段了得,”身边的宫女低声不忿道,“昨日竟然想截了主子的宠,当夜就勾的殿下去了她院里。”
“如今,还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皇后娘娘喜食葡萄,借殿下的手投其所好,她一个小小的昭训,还想讨好皇后娘娘?真以为得了娘娘赏的一支凤头钗,就得了娘娘青睐不成?”
楚良娣没有接话,脑海中却浮现出沈雁水那张芙蓉面,以及那玲珑有致越发勾人身段。
再想到方才打听来的消息,昨夜莲心苑竟唤了三次水……
她侍奉太子已有数年,太子在房事上向来不甚上心,寡淡得很。
对其他侍妾也是一样,从未有过例外。
可昨夜莲心苑的动静……
楚良娣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莫不是那沈氏为了争宠,胆大包天的在殿下身上用了什么违禁之药?
她原本打算等腹中这个孩子生下来再作计较,可如今太子对沈昭训这般宠爱模样,实在让她心下难安。
楚良娣沉着脸吩咐身旁宫女:“拿些银子,让人去莲心苑打听打听……”
“是。”宫女听完吩咐,应声退下。
而被罚抄《女训》的吴承徽,如今虽已经抄完了,但手却还酸着呢,得知消息后,气得不禁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骂道:“这狐媚子,整日就知道勾着殿下!”
恰在此时,丫鬟提着食盒匆匆进来。
吴承徽本就心情不佳,见丫鬟动作慢吞吞,顿时骂道:“提个早膳也去这么久,是不是偷懒去了?”
那丫鬟不敢辩解,只小心翼翼地将早膳摆上桌。
因着主子受了罚,如今她们想吃上口热乎菜都得使银子,膳房那些下人惯会捧高踩低。
吴承辉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便是一股腥味,顿时大怒,将那丫鬟骂了一顿。
可她腹中空空,也只能勉强往下咽,谁料又吃了两口,竟直接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吴承徽气得掀了桌子,盘碗碎了一地。
*
坤宁宫中,皇后正倚在榻上小憩。
近日她身子越发不好了,面色苍白,精神不济。
前些日子本有所好转,可近几日又倦怠起来,甚至前日……还咯了血。
这事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人,再无旁人知晓。
“娘娘,”大宫女含笑端着一盘洗净的葡萄进来,“太子殿下特意差人给您送来的,说是让您尝尝。”
皇后有些惊讶:“哦?彧儿送来的?”
她虽没什么胃口,但念及儿子一番孝心,还是让人呈了上来,那葡萄颗颗饱满,青翠欲滴,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皇后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顿时在口中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竟意外地合她胃口。
她眼睛微亮,又接连吃了好几颗,不知不觉竟吃了小半串。
旁边的范嬷嬷看得惊喜,近日娘娘胃口越发不好,吃什么都没滋味,吃多了还会吐出来,没想到竟能吃得下这葡萄。
嬷嬷趁机让膳房做了几样皇后平日爱吃的菜式。
皇后看着那些饭菜,竟也不觉得难受了,久违地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难得用了一碗饭。
*
御书房中。
平康处理完一批奏折,揉了揉眉心,正欲歇息片刻,便见陈大监亲自端着一盘葡萄进来。
“陛下,用些鲜果解解乏吧。”
皇帝瞥了一眼,那葡萄青翠欲滴,品相极好:“这是哪来的葡萄?朕记得今年高昌进贡的马乳葡萄还未到才是,宫里种的品相没这般好。”
程大监笑道:“回陛下,这是方才太子殿下呈上来的,听闻是东宫的人侍弄出来的,太子殿下尝着不错,特意孝敬陛下和皇后娘娘的。”
皇帝闻言有些诧异,他尝了一颗,果然滋味清甜。
“嗯,不错。”皇帝点点头,略一沉吟,“朕记得,岭南进贡的荔枝昨日刚到了?给皇后送去一筐,”
随即太子那里也赐了半筐,二皇子一碟,六皇子一碟,八九两位皇子也赐了一碟,兰贵妃、贤妃、良妃、沈婕妤那儿各一碟,淑妃两碟。”
也不忘赏了几家得他心意的近臣公侯勋贵,其中太子外家奉国宫府就赏赐了三碟。
岭南今年统共就进了几筐荔枝,这么一分,也就不剩什么了。
“是,老奴这就去办。”程大监躬身退下。
很快,东宫便接到了皇帝的赏赐。
崔彧看着那半筐荔枝,神色显露出几分动容,待谢恩后送走了程大监,才收敛了神色。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内宫外各处。
*
景福宫中,沈荣华得了陛下赏下的荔枝后,缓缓吐了一口气,她最近借着梦中的一些事,在陛下那里到底是得了一些脸面,不过……
“东宫竟有半筐?”她记得这几年,皇帝每年赏给东宫的荔枝不过三四碟,皇后那处倒是没什么变化。
往年兰贵妃能得几碟,可今年却只有一碟。
贤妃、良妃依旧是一碟,淑妃倒有两碟。
沈荣华近来因着金明池太子妃小产一事未能如她梦中那般发生,一直心神不宁。
但见太子妃虽然保住了胎,却只能卧床休养,而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这孩子能不能保住还未可知。
且兰贵妃与四皇子果然如梦中一样被罚,她便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又想到皇后赏给自己那庶妹的凤头钗,心下不由泛酸,那可是九尾凤头钗!只有皇后才能用的形制。
半晌后,她情绪才勉强平静了些许,只是想着断断续续不清的梦境,心下也难掩焦躁。
“香墨,”她吩咐道,“六皇子若进宫了,立刻告知我。”
她在梦境里得知了一个大秘密。
是关于宣义侯的。
宣义侯是家中独子,如今年仅二十一,他自掌北疆玉门军,如今又兼领齐大将军麾下四万虎翼军,深得圣心倚重,兵权在握。
不过弱冠之年,一身功绩已为朝野侧目,除了齐大将军,无人敢轻捋其锋。
但无人知晓,这位年轻的少年将军,真身竟是位女郎!
此事在梦中是几年后才被人捅了出来,闹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人皆尽知。
这是欺君之罪,但最后陛下因其功绩,免其死罪,只免官放归,甚至还立祠表彰,只是宣义侯府的爵位却给了宣义侯府的旁支。
若她将此事提前告知六皇子,让宣义侯为六皇子所用,六皇子自然会越发重视她。
“是。”香墨应下,心下却有些疑惑不解。
自家主子最近不想法设法争圣宠,倒是与淑妃娘娘走得越来越近,还十分关注六殿下的消息踪迹……
*
钟粹宫,淑妃所居之殿
六皇子崔珒看着眼前比往年多一碟的荔枝,抬手捻起一颗,垂眸看了半晌。
一旁的淑妃眼底隐隐有青色,送走御前的人后,便屏退左右,除了母子两人在,只留了贴身嬷嬷一人。
淑妃蹙眉压低了声音:“珒儿,那个张校尉……可处理干净了?”她昨几个就听闻刑部的人竟找到了那人的尸首,本想立刻叫儿子进宫商议,但到底还是压下了,以免惹人注意,直到今日才将人叫了来。
崔珒将手中的荔枝放下,嘴角带着笑意,抬眸道:“母妃放心。”
淑妃见他这幅神色,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又重新揣回了肚子里。
实在是前些日子因太子妃险些小产一事,前朝后宫都动荡的厉害,她心里也难免忐忑。
到底是太仓促了,她原本根本就没有对太子妃动手的打算,是珒儿得知消息后差人动的手……
那样的场合,一个不慎,便会累及己身。
就如同如今的兰贵妃和老四。
她甚至怀疑四皇子妃身边伺候那个招供指认的宫女,究竟是不是四皇子妃的人。
只是,如今不管是与不是,也已不重要了。
成王败寇,兰贵妃四皇子输得不冤。
只是……淑妃忽的蹙了蹙眉,想到今日陛下竟也赏赐了兰贵妃荔枝一事,心中便有些疑虑,陛下这是还念着几分与兰贵妃的情分?
*
东宫撷芳殿,太子妃寝殿中。
周嬷嬷喜滋滋地禀道:“娘娘您看,这都是太子殿下送来的荔枝,陛下统共就赐了半筐,殿下给您这儿就送了一半,可见殿下虽是个面冷寡言的,心里却还是惦记着娘娘的,娘娘只管放宽心,好生养胎便是。”
太子妃看着那一大篮荔枝,之前听闻太子留宿莲心苑消息后一直郁郁的心情也好了些。
这荔枝是难得的稀罕物,陛下赏赐本就是一种荣宠,太子又将其中一半都给了她,足见重视。
太子殿下这是……不生她的气了吗?
“除了本宫这儿,殿下还往哪个院子送了?”太子妃面色明显好了一些,半靠在床榻上问道。
周嬷嬷顿了顿,才道:“回娘娘的话,楚良娣那儿赏了一碟,王良媛那儿也有一碟,再就是沈昭训那处了,赏了两碟,其他院子便再没了。”
太子妃闻言,脸色微变了变。
“娘娘莫要生气,其他那起子人加起来还不如娘娘的多呢,”周嬷嬷连忙道,有紧接着说道:“娘娘何必因此动怒?”
赶紧挽回太子殿下的心意才是最最当紧之事。
如今瞧着,娘娘之前在太子殿下面前示弱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说起来,她现在就很是追悔莫及,若当初不瞒着太子殿下,娘娘兴许也不会遭了这样的罪,险些滑胎就罢了,还与殿下离了心。
太子妃眉眼间带着隐隐的高傲:“本宫乃太子妃,太子发妻,岂是她们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说罢,便让人剥了荔枝来尝,一旁的宫女采薇连忙上前伺候。
眼见着太子妃娘娘是近日少有的开颜,便瞧着机会小心翼翼道:“娘娘,听闻红菱姐姐如今在浣衣局当差,之前受了二十杖责,因缺医少药的,一直烧着,高热不退,若再拖几日,身子怕、怕就要不行了……”说着,她眼眶通红,立刻跪地不住的磕头求道:“求娘娘救救红菱姐姐!”
太子妃蹙了蹙眉,红菱是她的从家里带进宫的贴身丫鬟,自小在她身边伺候,自然是有几分情分在的。
只是,如今太子殿下眼见着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一些,若她再次提及此事,还要为被太子殿下惩罚的奴婢求情,岂不是前功尽弃?
她眉眼微松,已然有了决断,“你倒是有心,还惦记着红菱,也罢……”
采薇听着主子的话头,心下差些喜极而泣,太好了!红菱姐姐有救了!
只是,她谢恩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太子妃娘娘说:“这伤药你且拿着,下了值就去瞧瞧她吧。”
她当即僵在了原地,下意识低下了头。
太子妃并未发觉,还道:“嬷嬷,再支她一百两银子,代本宫交予红菱,让她好好养着,也算全了这份主仆情谊。”一百两足够请动太医院的医女去看看,再不济也能抓药养着。
她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采薇神情急切,抬头还想再说什么:“娘娘……”一百两银子看着不少,但在这捧高踩低吃人的宫里,只能说杯水车薪,让人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太子妃蹙眉,已然有些不悦了,“行了,退下吧。”
采薇有些不甘心,却不敢再求情,出去后,她看着手中的伤药和一百两银子,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莲心苑的春平。
春平不过是内侍省拨给沈昭训,才伺候沈昭训多久?沈昭训便能为其在太子殿下面前求情,是当初少有的进了慎刑司却没受什么苦头,早早就被放出来的人。
但当日一起跟着同去的红菱姐姐和其他几个伺候太子妃的人呢?
明明身为太子妃宫里伺候的人,她竟对莲心苑的宫人升起了羡慕之心。
很快,她不再多想,与人交了班,便悄悄赶去了浣衣院。
*
太子赏赐荔枝之事,很快东宫后院众人就都得了消息。
有人羡慕楚良娣和王良媛,果真只有孩子才是在这宫里的立足之本。
在得知莲心苑的赏赐后,又是一番艳羡嫉妒,帕子都扯烂了几张。
汪春走后,莲心苑众人都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喜色。
她们主子位份不高,又没有孩子傍身,太子殿下竟还独独赏下了两碟荔枝,这可是莫大的恩宠!
沈雁水:“……”她不也给了太子好些葡萄嘛?那些可都是她亲手侍弄的葡萄,吃了不说延年益寿,但对于身体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好处的,不就是两碟荔枝吗?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好吧,她理解。
毕竟是荔枝嘛,这可是在北方,自然是有它的排面。
*
晚膳时分
晚霞渐染天际时,崔彧搁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郑元德。”
“奴才在。”候在一旁的郑元德连忙躬身。
崔彧:“荔枝可都已赐下去了?”
郑元德闻连声道:“回殿下,都已按着殿下您的吩咐差人送去了。”东宫内苑以及太子最看中的几位属臣都已经送了。
崔彧似漫不经心的问:“沈昭训可喜欢?”
郑元德:“呃,回殿下的话,沈昭训自然是十分欣喜。”太子殿下赏的东西,谁还敢不喜欢不成?
崔彧脑子里莫名就有了她笑眼弯弯,一脸满足吃着荔枝的模样了。
“去莲心苑用膳。”
“是,殿下。”郑元德连忙吩咐了下去。
莲心苑,沈雁水正闭着眼睛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秋如正在一旁给她喂剥好了的荔枝,全福站在一侧,正给她念着搜罗来的话本子。
沈雁水只觉得这样的世日子快乐似神仙,美得不行。
崔彧到时没让人提前通报,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春平眼尖,发现太子殿下后连忙请安。
沈雁水今几个没睡觉,早在远远的听见脚步声时就知道太子来了,但太子没让人通传,她也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这会儿她才被惊着似的,连忙起身见礼,“妾身见过殿下。”
崔彧伸手扶着她的手臂起身,语气淡淡,“你倒是享受。”说着,他还扫了一眼给她喂荔枝的宫女一眼。
秋如见太子殿下瞧了过来,心下顿时不由有些紧张。
沈雁水眉眼含笑,顺势就握住了他宽厚带着薄茧的手掌,“妾身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还不都是拖了殿下的福?”
一旁的全福眼见着太子殿下没有要进屋的意思,便十分有眼力见儿的搬来了座椅,隔着小茶几放在了躺椅旁侧。
崔彧被她几乎贴身挨着,柔软的身体压在他的手臂上,他脸色微变,本想轻斥一声“不成体统”,但她贴过来的身子却犹如一方温润凉玉,肌肤清凉,暑气不沾,清润宜人的很。
沈雁水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坐下后,看着一旁茶几上放的一碟荔枝,顺势就侧身半坐在他座椅的扶手上,朝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又柔又甜。
“殿下您对妾身真好,这一碟快被妾身吃完了,还有一碟妾身让人冰镇着呢,就等着殿下您来的时候给殿下您吃。”
说罢,就让人把冰镇的那碟荔枝取出来。
秋如立刻应是,很快就将冰镇过的荔枝呈了上来。
崔彧端坐着,背脊挺拔,语声线平和,“是你侍弄的葡萄得了父皇的喜爱,这些是你应得的。”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心底稍稍有些诧异,不过心情倒是越发好了一些,俯身从他身前越过去拿放在他旁侧的茶几上的冰镇荔枝。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缠枝莲抹胸对襟罗衫,微微俯身,锁骨下便露出大片白皙莹润软糯颤巍巍的肌肤……
崔彧抬眸移开了视线,眉目如画,柔美娇媚的芙蓉面却近在咫尺,桃花眼里漾着光,殷红的唇微微翘着……
郑元德等人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将头垂得更低些,几个伺候的宫人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昭训这般大胆亲昵的举动,在东宫可是头一遭。
太子殿下在外头向来重规矩,少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如此亲密。
“殿下快尝尝。”沈雁水说着,就将剥开的晶莹剔透的荔枝果肉喂到他嘴边。
素手纤纤,那荔枝的甜香混杂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崔彧下颌线微微绷紧。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她这般举动,实在……太过大胆孟浪了一些。
不合规矩,不成体统。
崔彧眉眼冷淡,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送进嘴里,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清甜的果肉,才语气淡淡的道:“坐好。”
沈雁水愣了一下,看着他微红的耳根,随即状似有些低落的“哦”了一声,从扶手上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他对面的躺椅上。
别说,偶尔逗逗这素来矜贵冷淡的太子殿下,还是挺有趣的。
春平等人见状,顿时悄悄松了口气。
沈雁水见太子始终背脊挺直,端坐在那硬木椅上的模样,眨了眨眼,“殿下,这躺椅很是舒适,殿下可要试试?”
崔彧闻言,目光淡淡扫过那张铺着软垫的竹制躺椅,随即移开视线,语气平静:“不必,坐有坐相,行有行规。”说罢,还看了她一眼。
只望她下次莫要在青天白日之时,如此孟浪了。
私下里,倒是……无碍。
第38章
沈雁水微睁了睁眼, 见他不是开玩笑的,当即便捏起一颗荔枝,慢条斯理地剥着, 一边剥一边悠悠开口:“殿下, 您瞧这是哪儿?”
崔彧瞥了她一眼,“明知故问。”
“这儿呢, 是莲心苑,是妾身的安居之所。”沈雁水将莹白的果肉放入自己口中,抬眼笑意盈盈的看向他,桃花眼里漾着亮光。
“殿下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但那些规矩,是在见外人时需守的礼,如今这满院子里……”
她目光扫过垂首侍立的郑元德、春平等人,又回到崔彧面上,笑得眉眼弯弯。
“除了郑公公和春平他们, 便只有妾身与殿下,又没有其他外人在,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怎么自在怎么来。”
“否则若每日见着谁都要那般端着,守着规矩,岂不是一刻不得松懈?那日子未免也过得太累了一些, 殿下觉着呢?”
郑元德:这沈昭训果然大胆,不仅自己在殿下面前没规矩, 竟还敢这般反驳殿下的话。
春平更是心中忐忑,额角险些冒出冷汗来,生怕主子触怒殿下。
崔彧闻言,斜睨了她一眼, 手里的茶盏轻转了转,才不紧不慢道:“规矩立身,非为外人,是为自持。”
沈雁水不慌不忙,继续道:“那妾身给殿下举个例子,若按殿下所言,妾身为了所谓的规矩,是不是连与殿下一同用膳时,都不能随心吃饱?与殿下相处时,也得时刻记着笑不露齿,行不摆裙?”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音调:“规矩是做给外人看的,在自家里,对着殿下,自然是不一样的,殿下……希望妾身也那般对您吗?”
崔彧一时沉默。
晚风拂过庭院,葡萄叶沙沙作响。
夕阳的余晖透过藤架的缝隙洒落,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半晌,崔彧才侧眸扫了一眼她,眼底隐着笑意,语气却不咸不淡的道:“巧言令色。”
只是之后,也没有再提什么规矩。
沈雁水嘴角微翘了翘。
崔彧抬首,目光落在头顶葡萄架上,上面还挂着些一些未摘的葡萄串。
全福眼尖,立刻躬身笑道:“殿下,上头还有好些葡萄呢,奴才这就摘些下来,给您和主子尝尝鲜?”
“去吧。”崔彧微微颔首。
不多时,全福便端着一盘洗净的葡萄回来。
崔彧拈起一颗,果然清甜多汁,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葡萄都要可口。
沈雁水在一旁看着,见他只吃了一颗自己剥的荔枝,却将那一小串葡萄都快吃完了。
她忽然起身笑道:“殿下可要随妾身去后头园子里瞧瞧?”
崔彧有些诧异地挑眉:“园子?”
“妾身在后面辟了块小地,种了些东西。”沈雁水说着,见他眼中流露出明显不信的神色,轻哼一声,“殿下可别小瞧了妾身,妾身种花种草种树,可是种什么活什么,从小就种得格外好。”
她前些时日特意问东宫园署要了一些地莓……也就是草莓植株来栽种。
昨天消食时天色有些晚了,她也就没有带太子过去看。
崔彧沉吟片刻,便起了身。
沈雁水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引着他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靠墙的一垄地上,几十株地莓长得郁郁葱葱,大部分已经结出了青白色的小果子,藏在翠绿的叶片下,看着十分喜人。
“殿下您瞧,”沈雁水指着那些小果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再过半个多月,这些地莓就能吃了,现在已是六月初,正是地莓成熟的时节呢。”
崔彧看着长势较好的地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都是你自己侍弄的?”
“当然!”沈雁水挑了挑眉,颇为自得,“都是妾身亲手种下、亲自侍弄的,从松土、栽苗到浇水、施肥,一点儿都没假手他人。”
反正在宫里也没什么事儿做,种点东西既满足了她的爱好,也是
正好也给自己找点儿事干。
她说着,又引他去了另一边。
那里有一片沙质土壤的小地块,日照充足,上面种着几排略显陌生不起眼的植株。
崔彧仔细看了片刻,忽然道:“这是……安息茴香?”
沈雁水眼睛一亮:“殿下认得此物?”
“安息茴香生于西域,喜燥恶湿,在京中难得成活。”崔彧看着眼前长势良好的植株,眼中惊异更甚,“你竟能将它种活?”
沈雁水双手叉腰,扬起下巴,笑得明媚又得意:“殿下,妾身此前说过,还欠您一顿亲手做的大餐呢,您且再等等,等这安息茴香一个月后结了籽,妾身就亲自下厨,给殿下您烤肉吃。”
她已经想吃烧烤想很久了,但一是最近宫中的情况不太合适,再就是孜然还没结出果来呢,还要再等等。
没有孜然的烧烤,是没有灵魂的!
崔彧看着她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眼中不知何时已染上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笑意,柔和了他素来冷峻的眉眼。
他颔首轻笑道:“好。”
两人在园中说了半晌话,天色不知不觉已暗了下来,沈雁水这才觉得腹中饥饿,连忙吩咐传晚膳。
晚膳依旧丰盛,沈雁水吃得津津有味,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她用罢饭,又用了些饭后甜点,这才想起身旁的崔彧,连忙又剥了颗荔枝。
这次她没再直接递到他嘴边,只将莹白的果肉捏着,等他自己来拿。
方才他说的那番话后,她也看出来他不愿在下人面前太过亲昵了。
崔彧看着她指尖捏着的晶莹剔透的荔枝,抬眼看她,唇角微抿,抬手接过,吃了。
暮色四合,晚风渐凉,宫灯次第亮起。
沈雁水沐浴完后便出了净室。
崔彧听着响动抬眸看去,眼眸便不自觉微凝了凝。
一身碧色兜衣轻裹,外罩了层轻纱,廊下灯光融融照来,肌肤莹润如雪,泛着淡淡光泽,其上点点未拭尽的水珠,烟鬟雾鬓犹带湿意,只用一支玉簪松松绾就,身段恰似一株含露芝兰。
此刻正含笑望着他,眸光流转间,映着暖黄灯色,漾开一片潋滟的光。
沈雁水见他倚在床榻软枕上,一手持着书卷,若只看这副相貌,还真就是皎皎然若清风明月的清贵世家子一般。
她看着他柔柔浅笑道:“殿下,夜里看书伤眼,不如明日再看?”该做一点夜间运动了。
她的异能已经在一阶临界点了,只差临门一脚就能二阶了。
虽然按着她现在的身份,她应该不会遇见什么危险,但二阶异能在种植上面帮助也能更大,用异能种出的东西,效用也能更好。
再就是,她与太子这般夜间运动时,从未做过什么防御措施,要什么时候不小心怀上了,异能更高,怀孕生产时她也能更放心一些。
否则,怀孕就是一只脚直接踏进了鬼门关,她这会儿怕就要费尽心机的想着该怎么避孕了。
崔彧语气淡淡的“嗯”了一声,最后说了句:“床头的烛火留着。”
沈雁水:“?”
看着他那冷淡模样,她“噢”了一声,就脱了外面的纱衣,上了床榻。
初夏的夜里还是有些微凉,沈雁水刚盖上薄被躺下,就见他随手将书册放下,薄被被掀开,身上覆了一具强健的男子身躯。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每看见他这张冷淡矜贵清俊的脸,沈雁水还是会忍不住心头颤动。
本就空间不富余的兜衣被带着薄茧的宽厚手掌撑开,薄茧在肌肤上的刮蹭触感,让沈雁水鼻腔里哼出了令人止不住心绪起伏的音调。
两人身上都不过一层薄薄的衣料,体肤相磨,崔彧身子早被磨软了,唯有一处例外。
“殿下……”她的呼吸微乱。
崔彧后背已是隐然沁汗。
沈雁水的小裤被退下,香露潺潺。
玉软花碎,美人被摧。
隔雾睡莲,灯下美人,比之昨夜……别有一番动人。
崔彧的视线禁不住落在了她嫣红水润的唇上,樱唇鲜润,泛着一层诱人的釉泽,像朵半绽半闭饱含花蜜的花骨朵。
他喉结滚了滚。
沈雁水微扬着脖领,乌发凌乱,脸颊更是嫣红靡艳,脖领前的细绳早早便歪了,颤巍巍的晃得厉害。
她的双手不自觉的便攀上了他的后颈,忽的撞到了一处,她浑身一颤,粉唇微张,“殿下……唔”
沈雁水忽的微惊的睁了睁眼,崔彧并未说话,只是说着他的心意吻了上去。
并未有什么不适之感……
起初只是唇与唇生涩地相贴。
沈雁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会亲她的嘴,之前可是从未有过。
之前不还嫌弃她的么?
还有,先前有次她叫的太厉害了,堵她嘴都是用的手。
崔彧只觉她的唇比想象中更软,还沾着一点清茶的淡香,气息拂过他唇角,痒痒的。
他无师自通地微微侧过头,轻轻描摹她的唇形,感受到她微微一颤后,竟启开一条缝隙,他下意识便顶开唇瓣,吸住她的香舌,彻底和她绞缠在了一起,尝到了更深处清甜的滋味。
动作越来越急,被褥湿的越发厉害了。
她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指甲无意识地扣进他的皮肉里,那点细微的刺痛反而让某种躁动更加鲜明……
这夜,莲心苑又唤了三次水。
沈雁水终于在自己的被窝里躺下,快要睡着时,就察觉到到了一只手臂将自己揽了过去,两人身体紧紧相贴……
听着他舒服的轻呼一口气,沈雁水:“……”
这是把她当人体空调了?
罢了,反正她不热,她伸臂环着他腰身,就这样窝在他的怀里,很快睡了过去。
只是迷迷糊糊间,不知睡了多久,意识仍沉在一片混沌里,梦的残影尚未褪尽,眼皮沉涩,紧紧黏连着,怎么也睁不开,便在此时,腿侧肌肤触及微凉的空气,腿被分开。
紧接着,一阵异物感传来。
彻底清醒过来的沈雁水:“……”
看着眼前不停晃悠的床帐,她侧着身子幽幽抬起了腿,搭在了他宽阔的肩上,随即欲拒还迎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享受起堂堂太子给她的早起服务。
崔彧侧眸看了一眼她胆大包天的白皙纤细笔直的小腿,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越发汹涌。
房外的秋如听着里面忽然响起不同于往常的主子起身的动静,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脸颊一烫,连忙低下了头。
主子的声音、声音听着未免也太、太过羞人了一些。
不过,不是都说太子殿下素来不重女色的吗?
怎地昨夜里刚和主子闹了三回,如今天色将明,就又……
一刻钟,晨起唤醒运动结束。
沈雁水眼眸骤然睁大,嗯?她的异能这是……要突破了?
只差一点点了……就能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但若只凭她自己修炼,没个月余时间就别想了。
崔彧刚唤了水,正要起身,沈雁水就起身直接坐在了他身上,白皙修长的双腿直紧紧接盘在了他紧实有力的腰上。
一双玉臂环着他的脖颈,面颊绯红,眼神带着钩子似的看着他,媚眼如丝:“殿下,妾身还想要~”嗓音又甜又软。
崔彧:“……”
他身体微僵,扣在她腰侧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了力道,喉结滚动,嗓音带着事后的微哑,却刻意压平了语调:“……莫要胡闹。”
沈雁水很想把人直接按下,但她扭了扭身子,底下却毫无异样,明显是不成了,她心底不由有些失望。
哎,虽然如今太子殿下已然不错了,但还不够啊。
但她也不会傻到表现出来,最后只能在太子离开前,一双漂亮含情的桃花目依依不舍的看着他,“那殿下可要记得来看妾身,妾身会想殿下的~”
听着她不成样子的话,崔彧眼风立刻扫了一眼周围,郑元德低着头抬都没敢抬,其他人自然也是一般无二。
听了一早上动静的郑元德这会儿子也要忍不住怀疑了,这沈昭训莫不是……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
否则……殿下从未如此过啊!
不行,得瞧准个机会请个太医来给殿下瞧瞧身子才行。
崔彧最后离开时背影瞧着还略有几分匆忙。
心绪也有些复杂。
他以往最重练武养生,对女色上的确没有什么想法,也并不热切。
只是他身为一国储君,需要繁衍子嗣,更需要有一个身体康健的继承人。
但,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耽溺于男女情谷欠的一日。
却偏偏还满足不了阿雁……
他想着晨间时盘坐在他身上的沈雁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他脸色不禁微丧,心底很是有些挫败。
回了惇本殿书房,崔彧坐在书案前,沉默了半晌,忽的将手中的奏本一按,沉声道:“郑元德,去请路太医。”
郑元德闻言一愣,连忙应是,旋即不敢耽搁,很快就将路老太医请来了。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问殿下安。”
崔彧道了一声免礼。
路老太医起身后便道:“敢问殿下,身子有何处不适?”
崔彧抿了抿唇,只是道:“劳路太医先替孤瞧瞧。”
路老太医心下有些疑惑,但并不多言,依言开始给太子请脉。
一旁的郑元德眼睛也是紧盯着太医不放,心底很是有些忐忑。
按理来说,太子殿下身体康健,又还未到请平安脉的时候,不该急着请路老太医过来才是啊,难不成被他猜对了?
他顿时就一颗心就提了起来。
若殿下真被人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管沈昭训会怎么样,若被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了,反正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片刻后,路老太医缓缓撤手,沉吟片刻,方开口道:“殿下脉象,较之一两月前,确有些变化。”
“殿下昔年脉象常显细软略涩,乃精血化源不及,上不能充分濡养清窍,故时有神思耗倦、颞侧掣痛之疾,下不能温煦固摄,则……”
路老太医语速平缓,措辞含蓄,点到即止,转而道,“然则今日观之,殿下尺脉沉取较前略见徐缓有力,虽未至充盈澎湃之境,然那股先天怯弱浮动之感,已见沉稳之势,此乃根本渐固之兆。”
崔彧眸光微动:“依路太医之见,此等变化,缘由何在?”
“此乃养生得法,元阳渐复之象。”路老太医缓缓道,“殿下素来勤勉修持,导引吐纳不辍。”
“阴阳调和,亦是引动生机之途,肾主藏精,亦主作强,精气得养,作强之官渐复其能,亦是情理之中,若持之以恒,善加调摄,假以时日,非但旧疾可望缓解,即……”
他抬眼,语气愈发和缓恭谨,“于宗庙承嗣大计上,亦当较往日更为顺遂,渐与常人无异。”
话至此处,已算说得极明了。路老太医观太子神色依旧端凝,并无异样,才又捻须补上最要紧的一句:“元基初夯,尤需惜精养神,方是长久康泰之道。”
太子殿下这脉象,近日明显有些……咳,稍稍不节制了一些。
不过想到上个月宫中大选,如此,也就难怪了。
倒也是人之常情。
崔彧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平静:“孤知晓了。”
侍立在一旁的郑元德,悄悄松了半口气,背上那层白毛汗总算收了。
路老太医观太子神色,知他听明白了,便不再多言,只等示下。
崔彧沉默片刻,书房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既如此,便有劳太医,斟酌一剂益气固本、温养下元的方子,寻常服用即可。”
路老太医心领神会,躬身应道:“微臣遵命,殿下放心,此乃平和温养之剂,旨在助殿下巩固根本,于殿下身子必无损益。”
“嗯。”崔彧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待路老太医与郑元德皆退出书房,门扉轻轻合拢,崔彧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眼前摊开的奏疏上,墨字却一时未能入眼。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那里旧疾引发的隐痛近来确然少了许多。
*
而东宫各处,在得知太子不仅昨几个又去了莲心苑,用了晚膳,还又留了宿后,不由心思各异。
皓月斋中,楚良娣看着桌上的那碟的荔枝,久久没有说话。
一直只觉得呼吸不畅,心口烦闷的厉害,这荔枝的滋味,也涩得让人难以下咽。
沈昭训……好一个沈昭训。
竟能将殿下勾的如此……当初还真是小瞧了她了。
*
海棠苑内,吴承徽自昨日得知太子又去了莲心苑后,就气得胸口发闷,夜间更是难以安睡。
“狐狸精!狐媚子!”
“主子,早膳……”一旁的宫女有些忐忑。
吴承徽看着眼前已经彻底冷掉、泛着腥味的鱼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什么东西?!快给我拿开!”
“呕——”
她猛地弯腰,吐了出来。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贴身丫鬟吓得脸色发白。
海棠苑顿时人仰马翻,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很快就又安静了下去,惹得同院子的西厢房卢奉仪身边伺候的宫女暗自撇了撇嘴。
“都被太子殿下罚了,竟还能闹出动静来,这吴承徽可真是……”
卢奉仪蹙了蹙眉,“莫要多口舌。”她在这东宫人微言轻,就算吴承徽也得罪不起,更何况,她轻抚了抚自己最多只能算得上清秀的一张脸,抿了抿唇。
男子多好女子颜色,太子殿下也不会例外,以那吴承徽那张出众的脸,未必没有出头之时。
那丫鬟连忙闭嘴认错。
而海棠院这动静却连着闹了好几日,吴承徽每每闻得某些菜色,就觉得味道不对,吃的她总是反胃,每回都要在院子里大发一次脾气,伺候的下人们越发战战兢兢。
原本身边贴身伺候的巧云看着主子反胃呕吐的模样,有些怀疑主子是不是有孕了?
但想着太子殿下拢共就只在主子刚进东宫是来过一回,怕是没什么可能……
再者,又不禁想起之前说错了话最后被主子罚跪了整整两日两夜,膝盖都快跪烂的翠云,迟疑了片刻,还是闭上了嘴。
直到又过了好几日,吴承徽吐得昏天暗地,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吐的更厉害,吐完脸色苍白如纸,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扶她躺下,最后还是卢奉仪看了她肚子一眼,差了自己的宫女去禀给凌嬷嬷。
凌嬷嬷很快就请了太医过来,一番诊脉后,太医面露喜色,起身拱手道:“恭喜吴承徽,这是喜脉,已有两月了。”
吴承徽登时瞪大了眼睛,面露狂喜之色,“我、我有孕了?太医此话当真?!”
太医含笑道:“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是滑脉之征,只是月份尚浅,脉气未臻全然稳固,还需静养为上。”
一旁的荣嬷嬷已喜上眉梢,连忙命人搀扶着激动得有些颤抖的吴承徽坐下,连声道:“承徽快坐稳了,仔细身子,腹中的皇嗣要紧。”
她转身便对屋内的宫人们一通严词敲打,勒令众人务必谨慎伺候,不得有半分差池,这才又请太医斟酌着开了安胎温补的方子。
待太医一走,便有条不紊地遣了得力的人,分头往太子妃正院与皇后宫中报喜去了。
至于太子殿下那处,荣嬷嬷不敢假手他人,亲自往惇本殿书房去回禀。
崔彧听罢,执笔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他神色如常,落下最后一个字,方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孤知晓了。”
他搁下笔,看向侍立在侧的郑元德,吩咐道:“按例挑些合宜的赏赐,给吴承徽送去。”
太子与太子妃的赏赐先后到了海棠院,吴承徽有孕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东宫各处。
*
“这吴承徽还真是好运道,”宋承徽一脸酸意不甘的道:“殿下不过是去了她屋子一回,竟就被她怀上了……”
一旁的王良媛抱着正朝着自己笑的女儿,抿唇笑了笑,“确实是好运道。”
宋承徽甩了甩手帕,“谁说不是呢,人家吴妹妹一回就怀上了,倒是莲心苑的某些人,这会儿子怕是要没了脸面,羞于见人了。”
她倒是想好生瞧瞧那沈昭训现在的模样了。
*
莲心苑后院,沈雁水正蹲在那片新翻过的地里,小心侍弄着刚种下不久的安息茴香草。
安息茴香植株太子殿下又差人给她送来了一些,经过她异能的滋养,长得格外精神,叶片青翠欲滴,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再等半个月,这些茴香就能结籽,到时候晒干磨粉,便是她心心念念的孜然了。
她美滋滋地想着,又移步到旁边的地。
那里种着的草莓,此刻,大部分植株已经结出了不少的青白色小果子,有些甚至已经开始红了,藏在翠绿的叶片下,格外的鲜嫩喜人。
沈雁水仔细检查每一株。
作为木系异能者,她对植物的感知极为敏锐。
她先摘掉几片开始泛黄的病叶,又在一株长势稍弱的草莓根部轻轻一点,输送了一点异能,那株草莓的叶片顿时精神了几分。
长得好的那些,她也未吝啬,都一一用异能蕴养过一遍。
经过之前与太子连着两日的“勤学苦练”,原本她之前还想着等殿下再来一夜,一鼓作气的呢。
但没想到太子殿下突然好像忙了起来,自那日以后,就没再进过后院了。
实在是可惜的很。
她的异能距离二阶就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但就是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靠她自己吭哧吭哧修炼,也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主子……”
冬意小跑着过来,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带着迟疑。
沈雁水正专注于给一株结了好几颗草莓“加餐”,头也没抬:“嗯?”
“主子,海棠院……吴承徽那边……”冬意有些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雁水这才察觉冬意语气有异,方才好像隐约听见隔壁又传出了些动静,但最近听了好几次,便也没太注意。
她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吴承徽怎么了?”
冬意看着自家主子平静的神色,咬了咬唇,结结巴巴道:“隔壁吴承徽方才请了太医,说……说是有孕了。”
说完,她紧张地低下头,不敢看沈雁水的脸色。
沈雁水确实愣了一下。
有孕了?
她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神色如常地弯下腰,去侍弄她的小草莓去了。
比起葡萄,她其实更爱吃草莓和桃子。
不过……因为之前太子那番缘故,她最近这些日子都有点没法直视桃子,所以就先来照顾心爱的小草莓了。
要在古代常年吃上新鲜可口的水果,可不是件容易事。
也就皇家和少数顶级的勋贵能有些门路,但也未必能保证每个月都有当季好吃的鲜果。
更何况,如今这世道的水果大多还是野生的,未经系统选育,酸涩难吃的居多,真正好吃又甜美的少之又少。
但,凡是经她异能滋养过的,味道直接甩开寻常果子一大截,不仅酸甜可口,汁水丰沛,长期食用对身体也颇有裨益。
旁边的冬意,以及闻讯赶来的春平夏安秋如全福全寿几人,见主子并未放在心上,甚至满心满眼只有草莓的模样,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沈雁水正用手指轻柔地托起一颗青白色的小草莓,余光瞥见她们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起身不由笑了笑,“担心什么呢?你们主子我还没失宠呢。”
“好了,去打盆水来,我洗洗手,午膳……今儿想吃点清爽的,让膳房拌个鸡丝凉面吧,多放些黄瓜丝和芝麻酱。”
春平见她确实浑不在意,这才稍放下心,连忙应声去了。
午膳的鸡丝凉面清爽适口,沈雁水吃得心满意足。
春平几人侍立一旁,见主子胃口丝毫不减,连带着那碟特意吩咐多放的芝麻酱都拌得干干净净,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虽说主子这般浑不在意没心没肺的模样,瞧着是让人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心大也有心大的好处。
至少不必整日忧思烦闷,伤了心神。
用完午膳后沈雁水照例消失,荡了会儿秋千,回屋睡了个午觉后就开始修炼。
只是,刚修炼不久,就听见了屋外隐隐传来的动静。
春平轻步进屋,直到主子并未歇着,便禀道:“主子,张良媛来了。”
沈雁水闻言一怔。
张良媛?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便往外迎。
出院门时,便瞧见一道浅蓝色的身影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个提着针线篮子的宫女。
张良媛今日穿了身浅蓝色对襟褙子,下头系着条淡青色的百迭裙,瞧着很是素净,走动时裙摆微微拂动,带着几分清雅。
她人本就生得纤瘦,这样一身素衣穿着,愈发显得弱柳扶风。
但细看面色,虽还隐隐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眉眼间却已没了前些日子那般的惊惶憔悴,整个人瞧着舒展了许多。
沈雁水忙上前几步,敛衽行礼:“张姐姐。”
“沈妹妹快别多礼。”张良媛伸手将她扶住,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见与寻常没什么两样,稍稍松了一口气,便柔声道:“我只是在院里闲着无聊,便过来与你说说话。”
沈雁水抬眼看去,见她身后的丫鬟篮子里的绣棚针线,一副要串门扯闲话的模样,心里倒有些讶异。
她含笑道:“姐姐来了,我自然高兴的很。”两人进了屋,在软榻上坐下,说罢还不忘吩咐人去膳房里提一些点心吃食来。
春平上了茶,又安静的退到一旁。
张良媛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目光在屋里环顾了一圈,不论是宽敞舒适的室内,还是门口含苞欲放的莲花,又或者窗边挂着的不时响起的风铃,都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再看着窗外的青翠欲滴的葡萄藤叶,只觉得一派生机勃勃的很。
“妹妹平日里在院里都做些什么?”她一边问着,一边已经随手拿起了旁边的绣棚,递给沈雁水,“你瞧瞧,我新绣的帕子,这睡莲可还入眼?”
沈雁水接过绣棚,低头一看,不由眼前一亮。
那是一方月白色的素绢,上头用极细的彩线绣了一朵盛开的睡莲,花瓣从尖端的浅粉渐渐过渡到根部的月白,颜色晕染得极为自然,针脚细密匀净,几乎看不见线迹。
那睡莲似刚从水里探出头来,花瓣上还滚着露珠,那露珠是用透明的绡丝绣的,光线一照,竟真的有几分晶莹剔透的意思。
“好看!”沈雁水由衷赞叹,“姐姐这莲花跟真的似的,尤其这露珠,也太巧了。”
张良媛抿唇笑了笑,眼里有几分被夸赞的羞意:“妹妹过奖了,不过是闲着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妹妹可也爱做这些?”
沈雁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女红?
她小时候嫡母倒是派人教过,什么平针回针巴拉巴拉巴拉,教得挺认真的。
可惜她既没那天赋,也没那耐心,学了个囫囵吞枣,勉强能缝个扣子补个补丁,遇上这种精细活儿,就只剩下干瞪眼的份儿了。
她抿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不瞒姐姐,女红方面我不太擅长,看看还行,真上手就露怯了。”
张良媛没有笑话她,只是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正说着,冬意端着托盘进来了。
她把托盘搁在小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摆,两盏热气腾腾的奶茶,一碟金黄酥脆的蛋挞、芙蓉莲子酥、炸鸡块还有一碟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
沈雁水浅笑道:“张姐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张良媛看着那从未见过的金黄果子和泛着油香肉味儿的炸肉块,有些讶异。
这东西莫不是那次沈妹妹亲自去膳房里给太子殿下做的点心?
听闻殿下还很爱吃……
外皮烤得层层起酥,金黄油亮,中间是嫩黄色的馅心,微微鼓起,散发着奶香和蛋香交织的甜暖气息。
她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应声而碎,簌簌落在唇齿间,紧接着是内馅的柔滑香甜,带着恰到好处的奶味,不腻不淡。
张良媛微微睁大了眼。
她又端起奶茶抿了一口——茶香浓郁,奶味醇厚,甜丝丝的,应该还是冰镇过的,喝下去整个人凉爽了不少。
“很是可口。”她放下茶碗,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声音柔柔的,“入口香甜,却不腻人,这暑气里喝上一盏,真是再惬意不过了。”
沈雁水这会儿功夫已经一连吃了三四块儿炸鸡块了,这会儿又笑眯眯的招呼道:“姐姐再尝尝这个,刚炸出锅的。”
张良媛早就闻着那股肉香味儿了,听着她的话也不推辞,刚一入口,便觉这炸肉块儿外皮酥香松脆,咔嚓一声便裂开来,油香混着肉香直钻鼻息,暖香满口。内里的肉质却依旧嫩而不柴,汁水丰盈。
“鲜咸入味,真是越嚼越香。”
沈雁水见她眼睛越来越亮,便知她也喜欢,听着她的话,心里也不由高兴起来,顺手拿了个蛋挞咬了一口,腮帮子吃的有些鼓鼓的,笑眯眯的道:“姐姐喜欢就好。”
就是,她今日过来到底来做什么的?不会真是闲着无聊和她聊天说话的吧?
两人就着奶茶蛋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张良媛平日胃口极小,一顿饭不过吃个三分饱就放下筷子,今日却不知怎的,喝着喝着,竟不知不觉把一整盏奶茶都喝完了,还吃了两个蛋挞,不少炸鸡块儿,葡萄更是被她不自觉的吃完了。
等回过神来,面上不禁浮出几分尴尬,胃里更是已经有些撑了。
她微红着脸,“让妹妹见笑了……”
沈雁水瞧着她泛红的脸颊,笑呵呵的道:“姐姐客气了,姐姐喜欢吃妾身这里的吃食,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见她如此,张良媛心底松了一口气,也笑了出来,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
张良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告辞。
沈雁水送她到门口,却见张良媛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面上有些欲言又止。
“张姐姐?”沈雁水疑惑地看着她。
张良媛轻轻拉过她的手,瞥了一眼隔壁的海棠院,看着她低声道:“沈妹妹且放宽心,吴承徽那边……你莫要往心里去,太子殿下他心里是有妹妹你的。”
否则,之前也不会只因为沈妹妹之前去瞧了她,就想起东宫还有她这个人了,还特意请了太医来。
她当时心思恍惚,满心的惊惧恐慌,但得知太子殿下特意给她请了太医后,心里没找落的惊惧恐慌感突然就散了大半。
心结解了,身体恢复很快。
再加上沈雁水送去的葡萄和太医开的汤药,张良媛并没有浪费,全吃了,几日前便能下床了。
“……???”沈雁水愣了一瞬,这才明白过来,张良媛今日过来,絮絮叨叨说了这半日话,原来……是怕她因为吴承徽有孕的事难过?
她心里蓦地一暖。
她弯起眼睛,冲张良媛笑得又甜又软:“多谢姐姐关心。”
语气里全无半点勉强:“不过姐姐放心,妾身真的没事儿,吴承徽有孕是好事,东宫添丁进口,殿下高兴了,妾身便也高兴。”
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旧过,她开心着呢。
张良媛没想到她竟是个这样单纯的性子,竟一心只惦念着太子殿下……
她虽仰慕太子殿下,但自问,也做不到因殿下之喜而喜的程度。
至少在吴承徽有孕这件事上,只忧心吴承徽那人往后怕是要越发张扬。
见着张良媛脸上颇为惊讶的表情,沈雁水心底不禁轻咳了一声。
那啥,太子人虽然不在眼前,但她的职业素养可是很高的。
再说了,谁知道这周围暗里有没有太子殿下的人?
不管有没有,反正这话也的确不算说谎,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张良媛看着她眉眼弯弯乐呵呵的模样,唇边也浮起一丝笑意。
“那便好。”她突然好像有些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喜欢来沈妹妹这处了。
像沈妹妹这般漂亮又娇憨可爱的性子,只是瞧着便让人舒心。
往后东宫若能有个说话的人,一起喝喝茶、绣绣花、说说闲话,也是好的。
张良媛拍了拍沈雁水的手,浅笑道:“妹妹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沈雁水笑着点点头,目送她带着丫鬟走远,这才心情不错的哼着小调转身回屋。
*
惇本殿里,崔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却似浑然未觉,只抬了眼,看向阶下回话的汪春。
“沈昭训……真是这般说的?”他低沉的嗓音中透着些许怔忡复杂,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分辨的情绪。
第39章
晚膳后, 初夏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拂过葡萄藤架,沙沙作响。
她仰头吃了一颗夏安喂到她嘴里的荔枝, 正琢磨着弄点什么好吃的, 便见冬意脚步匆匆地从院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主子,”冬意近前,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忐忑,“殿下……往海棠苑那边去了。”
沈雁水不紧不慢幽幽晃着手中的团扇,眯了眯眼,“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知道了。”
哎,看来,捅破异能二阶那层窗户纸,指望太子殿下“勤勉不辍”是不成了,还得靠她自己每日苦修, 水磨工夫才行啊。
在躺椅上躺了会儿后,就去后院查看了一下她的小桃子小草莓们后,半晌后这才转身回了屋, 沐浴更衣,静心修炼。
太子前往海棠院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本就涟漪不断的湖面, 在东宫各院激起了不同的回响。
撷芳殿内,太子妃刚咽下苦涩难闻的保胎药, 听着底下人的话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是幽幽的道,“吩咐下去,让太医每日给吴承徽请一次平安脉, 每隔半月来本宫这里回禀一次。”
周嬷嬷连忙应是,“娘娘放下,老奴这就差人吩咐下去,娘娘如此宽仁,想来殿下与皇后娘娘瞧着,定然也都能看在眼里。”
太子妃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
皓月斋
楚良娣正由宫女伺候着,用玉轮轻轻滚着脸颊。
听闻禀报,眉心轻蹙了蹙,“知道了。”
待宫女退下,她才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
吴承徽的性子掐尖要强,行事张扬外露,这样的心性,不足为虑。
她倒是宁愿殿下雨露均沾一些……
*
藤萝轩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宋承徽得知太子去了海棠苑,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酸气终于压不住了,抓起手边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就掷在地上。
“一个个的,都是狐媚子!专会勾引殿下!”她胸口起伏,“不过仗着运气好,一次就怀上了……”
她想到自宫中大选新人入东宫后,太子便再未踏足过她的屋子,心头更是又苦又涩。
若是自己也能有这般好命,一举得孕,哪怕是个女儿呢?
看看那王良媛,不过是宫女出身,一朝生下小郡主,如今虽不算得宠,可但凡宫里有什么时新玩意、稀罕物件,殿下总会念着小郡主,赏赐便少不了她那一份。
一个月里,殿下总也会抽空去看望一两次小郡主的……
她正自怨自艾,缴着帕子生闷气,忽又有小宫女急急进来,低声道:“主子,殿下……殿下从海棠院出来了,并未留宿。”
宋承徽一愣,随即,那满心的郁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消散了大半。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连声音都轻快了:“真的?殿下没留下?”
也是,有了身孕自然也就不能伺候太子殿下了,以吴承徽那性子,也不会抬人上来分自己的宠。
“是,奴婢瞧得真真的。”
宋承徽挥挥手让人退了下去,心底忍不住盘算起来。
如今太子妃、楚良娣和吴承徽都有孕在身,莲心苑的刘奉仪被罚了禁闭,张良媛又病了还未好。
其他几个,不是病秧子就是姿色平平,素来默默无闻,她也未将人放在心上。
如今,东宫内苑除了她,也就只有那沈昭训了,殿下总不会一直只去沈昭训屋子里,是不是……就快来她这处了?
*
这消息传到莲心苑时,沈雁水刚运行完一个小周天,闻言也只是挑了挑眉,心无波澜地继续闭目凝神。
倒是春平几个互相递了个眼色,神色间更轻松了些。
翌日,海棠院那边又传来了消息。
是皇后娘娘的赏赐。
绫罗绸缎、滋补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去,吴承徽风头一时无两,听闻此前一直颇为严重孕吐都突然好了。
莲心苑里,依旧是一派安然自得。
早膳后,沈雁水叫来全福,听他讲新搜罗来的话本子。
“回主子,奴才最近又寻摸到几个本子,其中一个讲的是前朝一位女将军,代兄从军,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最后被封为侯爵的故事。”
“还有一个,说的是江南一位书生,机缘巧合识破了番邦奸细的阴谋,助官府破案,得了朝廷嘉奖……”
沈雁水听得津津有味,点了第一个:“就这个女将军的吧,听着有点儿意思。”
“是。”全福笑应着。
一连听了半个时辰,沈雁水便叫了停,看了一眼全福,她忽的想起了什么,又将春平、夏安、秋如、冬意并全寿都叫到跟前。
考校他们近日识字读书的进度,要是都识字,以后就可以轮流给她说话本子不带歇的了。
只是结果……
春平和夏安最是用功,三字经已能磕磕绊绊念下大半,字也认得了百来个,只是进度依然缓慢。
秋如次之,而冬意和全寿则面露难色。
冬意更是苦着脸道:“主子,那些字瞧着都差不多,奴婢今儿记住了,明儿一早就忘了,脑袋里跟糨糊似的……”
全寿也挠着头,憨憨道:“奴才也是,一看书就眼皮打架,比干活还累。”
众人见主子沉默不语,都有些忐忑,春平忙道:“都是奴婢们愚钝,辜负了主子一片苦心。”
沈雁水倒没生气,只道:“把你们用的书和描红的册子拿来我瞧瞧。”
全福很快取来了《三字经》、《百家姓》和一本《千字文》。
沈雁水翻看了一下,发现问题确实不少:书中并无句读,字词也无人讲解,全凭死记硬背。
对于春平夏安这样有心向学的还好,对冬意全寿这般的,无异于天书。
她沉吟片刻,道:“取笔墨来。”
她让全福磨墨,铺开纸,她随手在《三字经》开头“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旁边,用工整的小楷标注上了一串奇特的符号。
“主子,这是……?”春平好奇地凑近看。
“一种辅助认音记字的符号,我叫它‘拼音’。”沈雁水解释道,“每个符号对应固定的读音,把这套符号学会了,看见字旁边标着,就能知道这字念什么。”
她也不急着让他们立刻理解原理,只将《三字经》前几页的字都标上了拼音后,又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下了韵母声母声调之类。
起初,这些弯弯曲曲的陌生符号让众人颇觉吃力,摸不着头脑。
但沈雁水教得耐心,从最简单的单韵母开始,结合熟悉的字音举例。
不过几日功夫,几个脑子更灵光的如全福、春平、夏安已能看着拼音磕磕绊绊地将标注的字读出来了。
就连冬意,在反复练习后,某天突然成功独立拼读出一大段文字后,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主子!主子!奴婢念出来了!奴婢会念了!”她举着书页,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这拼音真是好东西!主子您太厉害了,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沈雁水看着她们欣喜的模样,自己也笑了笑,“这可不是我琢磨出来的,早前见过旁人用类似的法子记音,我觉着省事,便学着用了,可不是我的功劳。”
大雍也有切音法,当初她启蒙时就学过,只是虽然有一套成熟的逻辑,但与拼音相比,学习的门槛要更复杂更难。
她如今教她们识字,固然有一部分是希望身边人能帮处理些内务琐事,能更有条理,少出错。
但同时,也是想到大雍宫规,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可放出宫去。多认些字,懂些道理,将来无论她们是嫁人还是做点小营生,总归是多条路,多点依仗。
丫鬟们见主子这般轻描淡写,甚至将这巧妙的法子归功于“早前见过的旁人”,心中却是不信的。
她们只觉得主子定是谦逊,不愿居功。
全福更是暗忖,他在宫中这些年,藏书阁也常去,干爹那里也听过不少杂学,可从未听过有这样的“拼音”记音法。
这法子比他们当初一个个字死记硬背要快上许多,也清晰许多。
沈雁水可不知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见他们都逐渐熟悉后,便挥挥手让人都下去了,她要看她的小草莓去了。
*
惇本殿书房内,崔彧刚批阅完几份紧要的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窗外日影西斜,将书房内映得一片暖黄。
他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奶茶,抿了一口,忽而问道:“太子妃近日身子如何?”
侍立在一侧的郑元德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荣嬷嬷与周嬷嬷都说,太子妃娘娘仍需卧床静养,安胎药日日都用着,只是……娘娘近两日孕吐仍有些厉害,胃口不大好。”
他顿了顿,又道,“听闻太子妃娘娘还特意吩咐了,让太医每日也给海棠苑的吴承徽请一次平安脉,再将脉案报与撷芳殿知晓。”
太子妃此番行事,倒比往日更周全像样了些。
崔彧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了些许。
但她若能尽到太子妃的职责,安稳诞下子嗣,于东宫、于朝局都是好事。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棂投下的光影上,沉默了片刻,忽而又开口,语气平淡:“莲心苑那边,这几日在做什么?”
郑元德心下微诧,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回殿下,奴才着人留意着,听闻沈昭训这几日……倒也如常,用膳、歇息都按着时辰,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在院子里拾掇那些花草鲜果,听听全福搜罗来的话本子解闷。”
他想了想,补充道:“只是听说这两日,沈昭训在教她院子里那几个贴身伺候的宫人识字呢。”
“好像还弄出了个什么‘拼音’的法子,不时有人听见里头有宫人嘴里念念有词,在念着什么‘啊、喔、鹅’的,倒是新奇。”
“教下人识字?”崔彧眉梢微动,“她倒是有闲心。”
在这宫廷之中,规矩森严,为了防止奴婢窥探机密、私传消息,向来是禁止低等宫人识字的。
便是主子身边得脸的,识些字也是主子额外的恩典和信任。
郑元德心里其实也犯嘀咕,不知这位沈昭训是怎么想的。
崔彧没再说话,指腹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元德见他沉默,觑着脸色,小心地请示:“殿下,眼看快到传膳的时辰了,今日可要去莲心苑用晚膳?”
这几日殿下不知是喝那路太医开的温补汤药的缘故,还是政务繁忙耗神,胃口似乎不如前些时候,膳用得都少了一些。
他瞧着,殿下还是在莲心苑与沈昭训一同用膳时,用得最好。
崔彧闻言,莫名就想起了她那日颇为失望的眼神,沉默了一瞬。
“……不必,过几日再说。”待他再养精蓄锐几日。
郑元德虽不明所以,但见殿下神色淡淡,便也不敢再多言,只恭敬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吩咐膳房,将晚膳传到惇本殿来。”
崔彧“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渐渐飘远。
*
在莲心苑里安安稳稳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沈雁水也有好些日子没出门了。
这日天气晴好,风和日丽,院中的葡萄叶被阳光照得碧莹莹的。
春平见她又在侍弄那些地莓桃子和茴香草,便轻声提议:“主子,总在院子里也闷得慌,听闻后花园里芍药开得正好,牡丹也有些晚开的品种正艳着,不如去散散心?走动走动,身子也舒爽些。”
沈雁水想了想,进宫以来确是疏于活动了,如今东宫喜事一件接着一件,气氛不错,出去透透气也好。
“说得是,”她起身,“给我找身利落点的衣裳。”
片刻后,沈雁水换了一身水碧色窄袖束腰的骑射服,长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清爽又精神,桃花眼里漾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春平几个见她这装扮,眼睛都不由一亮。
东宫的演武场并非正规鞠场,没有“风流眼”,只是一片平整的空地。
但这难不倒沈雁水,她从全福手中接过蹴鞠球,又让春平、夏安、全福、全寿几人分作两队。
“咱们不设风流眼,就玩‘白打’。”
沈雁水简单定了规则,“主要比颠球的花样、次数,不让球落地,也允许彼此间传球,但以球不落地为要,最后看哪队坚持得久,花样多。”
所谓“白打”,即不以射门为目的,侧重个人技巧和团队配合的蹴鞠玩法。
“是。”其他见主子难得兴致勃勃,自然都很是配合。
游戏开始,沈雁水很快成了场上的焦点。
她似乎天生对球体的掌控极佳,或足尖轻挑,或膝盖微颠,或肩头一顶,那皮球仿佛黏在她身上一般,随着她轻盈的身姿起落翻飞。
时而“燕归巢”,球从背后落下用脚后跟勾起,动作流畅又好看,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灵动。
春平夏安起初有些放不开,渐渐也被带动起来,努力配合着传递。
一时间,场上呼喝轻笑不断,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最后,沈雁水以一个漂亮的“斜插花”,侧身用脚外侧将高落下的球稳稳卸下,连续颠动,收了势,将球轻轻踩在脚下,额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润,眼眸晶亮,笑容明媚。
“主子赢了!”冬意在一旁拍手欢呼。
就在这时,一道慢悠悠、带着些许刻意拿捏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哟,我当是谁这般热闹,原来是沈妹妹。”
只见吴承徽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正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华贵,满头珠翠,身着锦缎宫装,一手扶着腰。
尽管小腹依旧平坦,却做足了怀胎的姿态,另一手摇着一柄双面绣牡丹的团扇。
她目光在沈雁水身上扫了一圈,从那一身与宫中闺秀常服迥异的窄袖骑射装,到那因运动而泛红出汗、脂粉不施的脸颊,不由有些嫉妒。
最后落在沾了些许草屑的靴尖上,嫌弃的用团扇轻轻掩了掩鼻子。
“沈妹妹倒是别出心裁。”吴承徽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透着嘲讽,“只是可惜了,殿下近日忙于政务,怕是没空来这花园,欣赏不到妹妹这般与众不同的风姿了,妹妹这番苦心,恐怕是要白费了。”
话里话外,无不是讽刺沈雁水故意作此装扮,行此“不端庄”之举,是为了吸引太子注意,可惜算盘落空。
沈雁水在吴承徽出声时便已敛了笑意,将球踢给一旁的全福,整了整衣袖,上前几步,不远不近地福身一礼:“见过吴承徽。”
吴承徽身侧的卢奉仪也给沈雁水见了礼。
沈雁水笑着看了她一眼,便抬眸看向了吴承徽,看着她那前呼后拥,刻意挺腰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懒得多言,便道:“承徽若无事,妹妹便先告退了。”
“急什么?”吴承徽岂会轻易放过她,柳眉一挑,“妹妹这蹴鞠,玩得可真不错,方才那几下,我瞧着都眼花,不如让我再开开眼?”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我听说,技艺高超者,可令球久久不沾尘土,还能于其间玩出诸多花样。”
“什么‘旱地拾鱼’、‘双肩背月’我见识浅薄,今日正好,妹妹便给我演练一番如何?”
“也不用多,就从头到脚,浑身各部位轮番颠球百次,期间球不落地,便算让我开了眼界。”
这便是明晃晃的刁难了。
浑身颠球百次不落地,即便对于擅“白打”的健者也是极耗体力心神的考验,更何况是在这日头渐毒的户外。
春平等人脸色顿时变了。
一旁一直安静不曾多话的卢奉仪脸色也微变了变。
“吴姐姐如今还有着身孕,不好久在这日头下折腾,若一个不慎伤着了可怎么是好?”她面露关切的轻声道。
吴承徽蹙了蹙眉,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尚且平坦的腹部,但看着面带微笑看着她的沈雁水,顿时又有些不甘心。
先前得知她有孕,太子殿下也只是来她屋子里略坐了坐,话都没说得两句便走了,虽赏赐了不少东西,但想着此前太子殿下连着两夜宿在莲心苑就不禁越发忍不住嫉妒。
“卢妹妹说的在理,我如今肚子里可是怀着小皇孙,可不能出任何差池,”说罢,就微仰着下巴看着沈雁水,“那我便去那凉亭里暂且歇,妹妹准备何时开始啊?”
卢奉仪:“”
见她那副猖狂模样,冬意年轻沉不住气,忍不住低声道:“承徽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日头这么大,主子如何支撑得住”
“大胆!”吴承徽脸色一沉,目光看向冬意,“哪里来的贱婢,竟敢顶撞于我?来人,给我掌嘴!”
她身后一名宫女立刻应声上前,扬起手就要朝冬意脸上扇去。
冬意脸色微白,被吓了一跳。
那只手却在半空中被稳稳截住。
沈雁水不知何时已挡在冬意身前,一手握住了那宫女的手腕。她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淡了几分,直视着吴承徽:“吴姐姐何必动怒?不过是个小丫头不懂事,说错了话。”
她手上微一用力,那宫女便觉腕骨生疼,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沈雁水松开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稳,“姐姐想见识蹴鞠花样,妹妹自当尽力,只是技艺粗浅,若有疏漏,还望姐姐勿怪。”
“主子”冬意等人顿时心底一急。
吴承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抚了抚鬓角,“妹妹肯赏脸,那是再好不过,那便请吧。”
惇本殿书房内,殿外传来郑元德轻细的禀报声。
“殿下,坤宁宫晴姑姑来了,正在外候着。”
崔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绿色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晴姑姑躬身入内,步伐稳重温谨,她上前行大礼:“奴婢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免礼。”崔彧声音平静,“姑姑此来,可是母后有何吩咐?”
晴姑姑起身,面上带着笑,“回殿下,娘娘并无要事吩咐,只是近日娘娘凤体略有不适,胃口欠佳,精神亦有些不济。”
她顿了顿,继续道:“说来也奇,前些日子殿下着人送来的那篮葡萄,娘娘尝后,颇觉清新开胃,那两日用膳比往日多了不少,精神也见好,只是食尽后,这几日胃口又复从前”
崔彧闻言,眉心蹙眉,声音略沉了几分:“母后身子不适,太医可请过了?如何说?”
晴姑姑忙笑道:“回殿下的话,请了,日日都请平安脉,太医说无大碍,只是前些日子操劳了些,加之今年暑气来得早,娘娘有些苦夏,脾胃不和,这才有些食欲不振。”
崔彧眉头稍松,沉吟片刻,方道:“那葡萄是莲心苑沈昭训自己侍弄的,她闲来无事,在院中种了些果木。”
说罢,侧首看向侍立一旁的郑元德,“你亲自去莲心苑一趟。”
郑元德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
晴姑姑听得心中暗诧。
那葡萄竟是那位沈昭训自己侍弄出来的?
约莫一盏茶功夫,郑元德便回来了。
他本就白胖,此刻一路小跑回来,脸上更是蒙了一层细密的汗,气息微喘,脚步匆忙中带着几分急切。
崔彧见他这般情状,眉头微蹙:“怎么?”
郑元德忙回禀:“回殿下,奴才去时,沈昭训并不在莲心苑,问过后才知,沈昭训今日带着春平几个,在后花园牡丹台踢蹴鞠去了。”
他顿了顿,面色露出几分犹豫,觑着太子的脸色,声音低了些:“只是……方才奴才差人打听,听闻吴承徽坐在凉亭里正瞧着呢。”
崔彧眸色微沉:“吴承徽?”
一旁的晴姑姑也是脸色微变。
吴承徽?她不是刚诊出有孕么?
皇后娘娘盼孙心切,如今东宫接连有喜,娘娘心中不知多期待欣慰。
这吴承徽既有了身孕,合该在宫中静养安胎才是,怎会跑去看人蹴鞠?若是磕了碰了,伤了皇嗣,那还了得?
再想到太子方才提及的那位近日颇为受宠的沈昭训晴姑姑心中微顿。
崔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声音冷淡:“去后花园。”
*
与此同时,撷芳殿内。
太子妃半靠在床榻上,正由周嬷嬷伺候着用安胎药。
一名宫女躬身立在下方,低声禀报着后花园的动静。
“吴承徽让沈昭训在日头下表演蹴鞠花样,沈昭训应了,此刻正在牡丹台上。”
太子妃闻言,执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舀起一勺汤药,缓缓送入口中。
待将苦涩难闻的安胎药咽下,太子妃拧着眉心轻轻拭了拭唇角,“这吴承徽还真是沉不住气,这就坐不住了。”
她眉宇间掠过一丝鄙夷。
“罢了,”她淡淡道,“随她们去吧。”
*
后花园牡丹台,是东宫内苑庶妃们宴饮赏花之地。
沈雁水额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与日晒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桃花眼却愈发晶亮有神。
她没有在意凉亭中吴承徽的脸色。
若非吴承徽有了身孕,她不便与其正面冲突,不然万一对方一时情绪激动动了胎气,这锅她可不想背。
反正踢蹴鞠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莫说百次不落,便是让她在这场上玩两个时辰,于她而言也不难。
她索性自己专心玩儿了起来。
足、膝、肩、头等部位轮番颠球,动作流畅平稳,球仿佛粘在她身上一般,起落翻飞,极有韵律。
足尖轻巧一勾,那球便从背后高高飞起,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她伸直的胳膊上,沿着手臂滚至肩头,又被她侧首一顶,飞向半空。
下落时,她一个转身,以背接球,那球在她背脊上弹了一下,竟又稳稳跳起,落在她屈起的膝上。
场边的春平等人看得目不转睛,冬意更是差些就忍不住喝彩起来。
凉亭中,吴承徽一开始还摇着团扇,吃着冰镇过的瓜果,看着沈雁水在烈日下不得不按着她的话“受罚”,心中颇为畅快。
可看着看着,她脸上的得意渐渐僵住了。
那沈雁水哪里有一丝一毫被刁难的狼狈?
身姿轻盈如燕,动作行云流水,那枚皮球在她周身仿佛有了生命,上下翻飞,花样百出。
更让她心头堵得慌的是,沈雁水那专注而神采飞扬的神情,那被汗水浸润却更显生机勃勃的脸庞,在阳光下竟有种夺目的光彩。
让她不由忍不住暗暗咬牙嫉妒起来。
坐在一旁的卢奉仪含本还想劝一劝,但看着她这幅神色,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崔彧一行人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幕。
沈雁水身形一纵,足尖向后轻轻勾起,整个人凌空微旋,身姿轻盈如燕,球在其足尖迅速旋动,同时一个利落的旋身,足尖轻点,将球挑向高空。
日光正盛,金辉洒落,她旋身时飞扬的发梢与衣袂都染上了一层朦胧光晕,眉眼间洋溢着一种蓬勃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
崔彧的脚步倏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那道碧色身影上。
沈雁水正玩到兴头上,忽听场边冬意一声带着惊诧的请安:“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她动作一顿,足尖轻巧一勾,将下落的蹴鞠球稳稳踩住,随即顺势转身,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
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与运动后的亮光,额发微湿,脸颊绯红,气息略促,带着一身热气与鲜活气。
崔彧清晰地看到,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讶然,随即笑意便漫了上来,澄澈明净,直直撞入他眼底。
他心头某处,似乎被那笑意轻轻挠了一下。
“妾身见过殿下。”沈雁水松开脚下的球,快步走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几乎同时,凉亭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环佩叮咚之声。
吴承徽在宫人的搀扶下,急急走了过来,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娇柔婉转又惊喜的神情:“殿下殿下怎么来了?妾身给殿下请安。”
她说着,便要屈膝,动作间刻意显露出几分孕期的小心翼翼。
卢奉仪及在场其余宫人亦纷纷行礼。
崔彧目光落在沈雁水被烈阳晒得红扑扑泛着汗珠的脸颊上,他上前一步,伸手扶着她的手臂:“免礼。”
触手之处,衣袖下的手臂温热,带着运动后的炙热。
“谢殿下。”沈雁水顺势笑着起身。
崔彧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这才侧首看向吴承徽,声音平淡:“起身吧,有孕在身,不必多礼,你们……在此处作甚?”
吴承徽看着太子殿下亲手扶起了这个沈昭训,心底就直冒酸水。
这会儿直起身后,看着太子殿下俊美无双的容貌后,脸上不禁飞起两抹红晕,眼波盈盈柔声道:“谢殿下体恤,妾身觉着今日天气晴好,想着出来散散心,太医说这样对腹中皇嗣也有益处,不想正巧遇见沈妹妹在此蹴鞠沈妹妹技艺高超,妾身瞧着有趣,便多看了片刻。”
沈雁水垂眸立在一旁,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静立在太子身后颇为眼生的宫女,微笑着没有说话。
冬意却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
“是吗?”崔彧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冷冽,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吴承徽心下突然有些惴惴。
脸上的笑容一时都有些勉强,“自、自然是。”
沈雁水抬起眼,笑容明亮坦然:“回殿下,妾身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了,没曾想竟还入了姐姐的眼,是妾身的荣幸。”
崔彧瞥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晒得发红的脸颊和嘴角的笑意,嗓音冷淡的“嗯”了一声。
“吴承徽既有孕,无事便回宫歇着吧,沈昭训,”他看向沈雁水,“随孤来。”
沈雁水愣了一下,看着他已经转身离开的背影,忙朝着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的吴承徽匆匆行了礼,才快步跟上。
吴承徽僵在原地,看着太子带着沈雁水离去,未再多看她一眼,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了帕子。
卢奉仪低声道:“吴姐姐,日头晒,咱们也回吧?”
吴承徽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沈雁水随着太子殿下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回头就狠狠瞪了卢奉仪一眼,“卢奉仪倒是会心疼自己!”说罢,由宫人搀扶着,愤然转身离去。
卢奉仪被如此毫不留情的撂了脸面,脸色一时青青白白好不难看。
半晌,一旁的宫女才低声道:“主子,这吴承徽未免也太跋扈不讲理了一些,这种人就算得了宠,这般行事,怕也难长久。”更不会分她们主子一杯羹。
卢奉仪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吴承徽离去的方向,目光沉沉,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回吧。”
她无宠,又人微言轻,想要往后能在这东宫安身立命,只能靠着旁人的肚子。
*
莲心苑,得知晴姑姑的身份来意后,沈雁水便将剩下仅有的几串葡萄都摘下给了晴姑姑。
含笑道:“姑姑,这是妾身闲暇时在院中侍弄的一些东西,地莓和桃子都是这两日刚熟的,品相比不上宫中进贡的珍品,只是妾身的一点心意,若皇后娘娘不嫌弃,还请姑姑代为转呈,请娘娘尝个鲜。”
待春平捧着竹篮出来,晴姑姑目光落在那满满一篮的鲜果上。
地莓颗颗饱满红润,桃子个个粉嫩圆润,品相极好。
娘娘素来喜欢这些鲜果甜食,只是夏日苦夏,太医嘱咐不可多用冰镇之物,这些新鲜采摘的果子倒是正合适。
原本还想推辞两句,此刻看着这一篮鲜灵灵的果子,晴姑姑便含笑道:“沈昭训有心了,娘娘若见了,定会欢喜。”
她接过篮子,又向崔彧福了福身告退:“殿下,奴婢这便回坤宁宫复命了。”
崔彧颔了颔首。
沈雁水笑吟吟的道:“姑姑慢走,春平,去送送晴姑姑。”
春平:“是。”
将人送走后,沈雁水才转身看向已在软榻上坐下的太子。
一身月白色长袍锦衣,眉目如画,俊美夺目,偏生气质是冷的,清俊如苍松白雪。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的翻看着她的话本子,手背隐约可见皮肤下淡淡的青筋,让她没忍住多瞧了几眼。
“殿下,妾身”她正想说先下去沐浴更衣,就听见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嗓音颇为冷淡的道:“都下去。”
屋内的下人顿时安静的退下。
沈雁水有些疑惑:“殿下?”
崔彧撩了撩眼皮看着她,“你没有话想同孤说?”
沈雁水愣了一瞬,随即突然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故作娇柔扭捏的道:“有~只是妾身说了,殿下可不能生气。”
崔彧斜了她一眼,面容沉静:“说来听听。”
沈雁水上前两步,一双漂亮的桃花目微弯,又眨了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妾身一直很想殿下~今日瞧见殿下了,妾身很是高兴。”
“”崔彧嘴角微抽了抽,原本握着书册的手不自觉用了几分力,平整的书页边缘被捏出几道细微的折痕
片刻后,他面色清冷淡然不轻不重的轻斥了一句:“休要胡言。”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笑意盈盈的道:“妾身可没有胡说,”说着她西子捧心一般牵着他的手按在她的心口,“不信殿下摸摸妾身的心跳?是不是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崔彧手掌心猝不及防触及一片软绵,眼神骤深,嗓音微沉:“在孤面前,胆大包天,在旁人面前,就那般忍让?”
沈雁水微愣。
第40章
沈雁水微愣。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依旧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隐隐的恼怒以及……心疼?
心头某处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顺势往他怀里一靠,脑袋抵在他胸膛上,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微微仰着脸软声道:“因为只有殿下才会这么纵着妾身嘛。”
崔彧垂眸看她。
原本白皙的小脸在日头下晒得红扑扑的,被人如此刁难, 还能笑得如此没心没肺……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后脑勺柔顺如绸缎的青丝,睨着她,语气淡淡:“真是个只会窝里横的……”
罢了,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倒也不必为此改变什么,往后他多看顾着些就是了。
只是……昭训的位份到底还是有些低了,才会让人轻视了她去。
沈雁水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想着要怎么给她抬位份的事了,但听出他语气里的缓和,便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来, 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眸瞅着他,哼哼唧唧的,‘超小声’的嘟囔:“妾身又不和旁人一个被窝……”
再说, 她可规矩了好吧,哪里横了?
崔彧:“……”也就只敢在他面前逞逞凶了。
沈雁水瞅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小抱怨:“殿下许久不来,妾身院里的桃子和地莓这两日正好都熟了, 可甜了,”她眨眨眼, “殿下可要尝尝?”
被她这么一说,崔彧便想起了前些日子那几串葡萄的滋味,眼眸微动,淡淡“嗯”了一声。
沈雁水顿时来了精神, 崔彧看了眼她那兴致勃勃的模样,起身随她往后院去。
后院不大,却被拾掇得井井有条。
靠墙的一隅,那片地莓秧子长得正盛,绿叶掩映间,一颗颗饱满鲜红的果实垂坠着,长势喜人的很。
旁边那两棵桃树也不遑多让,枝头挂满了水灵灵的蜜桃。
崔彧目光掠过这片葳蕤生机,眼角余光就见她已亲自提着小竹篮蹲下身,开始摘地莓了。
沈雁水拨开叶子,指尖轻轻一掐,便摘下一颗饱满通红的草莓。
那果子形状周正,色泽红艳,表面细密的种子清晰可见,她吹了吹,也不洗,直接就往嘴里送。
牙齿轻轻一咬,饱满的汁水便在口中迸开。
她眯着眼,一脸满足。
然后她又摘了一颗更大更红的,站起身,笑盈盈递到崔彧唇边:“殿下尝尝?”
郑元德在一旁看得眼皮一跳。
这……这连洗都没洗过的东西,怎能给殿下吃?万一吃坏了殿下的脾胃可怎么是好?
他刚要开口,却见自家殿下已微微低头,就着沈昭训的手,吃了……
咳!郑元德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垂首。
崔彧轻轻咀嚼,果肉细嫩,汁液丰沛,酸甜之味恰到好处地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既解暑热,又生津液。
他微微颔首:“口味上佳。”
沈雁水一听,顿时得意起来,眉梢上扬,一手叉腰,眉眼间满是小得意:“那是当然啦,这可是妾身亲手侍弄的。”
日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神采飞扬,鲜活极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不自觉抬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沈雁水一愣,下意识睁了睁眼。
周遭春平等人慌忙垂下头去,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崔彧也反应过来,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咳一声,收回手,面色淡然若无其事,看着她手中的篮子,看向一旁的宫女,“给孤一个。”
一旁的春平立刻会意,忙将自己手里的篮子双手奉上,然后飞快地退远了。
沈雁水看着他笑眯眯的正要说话,就忽的听见一阵熟悉的鸟叫声。
“大漂亮!大漂亮!小爷来啦!小爷来啦!”
沈雁水闻声抬头,就远远的只见一个通体翠绿如玉,额间一点橘红的精气神十足的小翠朝她飞来了。
小翠扑闪着小翅膀直直的朝着沈雁水飞了过去,落在了她的肩上,还十分熟稔的用梳理的格外光滑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崔彧瞧着它那腻腻歪歪的动作,眯了眯眼,嗓音不咸不淡,“这鸟与你倒是熟的很。”
难怪最近这些时日总觉得耳边安静了不少,原是跑这里来了。
“嘎?”小翠脑袋一歪,扭头瞅他,突然格外响亮的嘎嘎叫道:“太子殿下万安!太子殿下万安!”
这声音响亮的简直三百六十度,魔音贯耳。
崔彧被它吵的头疼,习惯性的蹙眉道:“闭嘴。”
沈雁水嗔了他一眼,“殿下凶它做什么?小翠这是喜欢殿下,与殿下您请安呢。”
崔彧看着她含嗔带笑的眼神,一时没说话,只是忽然觉得被她捧在手心里的身边那只仰着头聒噪的鸟,突然有些碍眼。
沈雁水摘了颗新鲜的草莓喂给小翠吃,小翠顿时低头一阵猛啄。
崔彧蹙眉,“爪子废了?”
小翠小身子猛地一僵,随即一只爪子抓起果子就飞到了一旁桃树上去了。
沈雁水抬头就见这小东西,小爪子插在草莓里,吃的别提多熟练了。
再想着这个小东西每次一副大爷模样等着她亲手投喂,连春平全福他们喂它都不干的傲娇模样,不由给气笑了。
“真是鬼精鬼精的。”
这小东西最开始是偷偷摸摸来偷吃她种的草莓和桃子的,被她抓到了,还脾气傲的很。
理直气壮的样子虽然有些气人吧,但那机灵的小模样也挺招人的。
怕它把其他的果子都糟蹋了,她便与它好生商量了一番,最后每日在它过来时都会主动给它投喂一点异能,这小东西这才听话的没有给她拆家捣乱了。
崔彧看着她,“你方才想说什么?”
“嗯?”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也想起之前想说的话了,不由一脸笑容的看着他,眨了眨眼道:“殿下,可要与妾身比试比试,看咱们谁摘的地莓更好吃?”
崔彧见她兴致高昂,也不扫她的兴,唇角微弯了弯:“嗯。”
草莓地不大,崔彧虽开始有些不太熟练,但很快也上手了。
倒是一旁的郑元德瞧着,恨不得上去把自家殿下手中的竹篮抢过来,这等粗活,哪能让殿下亲自动手?
他眼皮子都快飞抽筋了,奈何,沈昭训一个眼神都没往他这里瞧。
两个人很快便摘满了各自的篮子,这一批初熟的果子,也就所剩无几了。
沈雁水将两只篮子交给夏安和秋如,特意嘱咐:“这两篮分开洗,别弄混了。”
二人笑着应是。
崔彧在一旁听了,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他收回目光,落在一旁的桃树上。
前些日子还青涩的果子,如今已全然熟了。
一个个圆润饱满,桃尖儿已然全红了,看着就汁水丰沛,甜香诱人,瞧着他的视线不知想起了什么,就侧眸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雁水正巧看见了他的眼神,身子不由一颤,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实在是有些怂,她怕什么?
不行的又不是她。
她挺了挺腰板,若无其事的浅笑说:“桃子也……能吃了,殿下想尝尝么?”
崔彧的眼神看着她变换的神色,眸色微深:“……嗯。”
沈雁水见他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挪开了,不自觉的心底就松了松,随即看着那些挂在枝头的果子,她唤来全福全寿:“先摘两篮子下来。”
待会儿再让太子殿下带走一些吃,还可以给张姐姐送几颗。
全福二人连忙应声去了。
沈雁水便只伸手摘了几颗垂得最低的。
不多时,两人回了东厢房正屋,就觉一阵异于往常的凉爽。
天气愈发炎热,方才只在后院中待了一会儿,沈雁水有异能倒是不觉得什么,但却瞧见一旁的太子额间已经泛起了薄汗。
最近日头渐热,宫里前些日子已经开始用上冰了,但沈雁水只是东宫的一个小小九品昭训,她的日常份例里每日只有一块冰,最多只能冰镇一些瓜果奶茶。
东宫里除了太子太子妃,其他人的用冰份额其实都不多。
用完了,要不就花银子买,要不就只能硬熬过去了。
夏日里的冰块可是珍贵资源。
朝中高官也只能在伏日得到皇帝的冰块赏赐,而且往往是“五日一赐”,小衙门里的用冰份额就更少了,就不用说她这个东宫不起眼的小小昭训了。
只是今日太子殿下在她屋里,下面的人怠慢了谁也不敢怠慢了太子殿下,今儿屋子里冰鉴里头还满满的都是冰块儿呢。
也不怪人人都想要争这宠,这争的可不单单只是男人虚无缥缈的爱,而且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谁不想日子过得舒坦一些呢?
沈雁水伺候太子擦脸净手收拾妥帖后,崔彧忽的问:“你这处平日里冰例可还够用?”他不太记得昭训的用冰份额了。
沈雁水颇有些惊讶,随即便将自己刚洗净的双手贴在他的脖颈上。
崔彧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发现周围的宫女太监都远远的侯着,便也由着她“不合规矩”的举动。
片刻后,崔彧垂眸瞧着她,语调淡淡的:“可抱够了?”
沈雁水:“……”行吧,谁叫你是太子,你说是抱就是抱吧。
“多谢殿下关心,妾身这里的冰额虽不多,但妾身倒是并不如何畏热,平日里冰镇些吃食也勉强够用了。”若是不够用的,大不了花银子买呗。
不说别的,她如今在东宫太子殿下还算有两分脸面,想要花银子买冰用,还是容易的。
甚至,她觉着今日太子殿下走后,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有人主动给她送冰来了。
宫里头伺候的人,从来不缺有眼色想上进的人。
崔彧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牵住了她温凉的小手,往一旁的软榻上走去,待两人刚坐下,春平与夏安也端着洗净的草莓进来了。
“禀主子,两篮地莓各洗净了一小碟,余下的都妥帖放着。”
沈雁水笑着点点头。
二人放下碟子,便退到外屋守着去了。
如今殿下与主子相处时,她们伺候的人是站得越来越远了。
沈雁水拿起一颗自己摘的草莓尝了尝,又推了推另一碟:“殿下尝尝,看哪碟更甜?”
崔彧依言各尝了一颗。
沈雁水也各尝了一颗,随即得意地挑了挑眉:“殿下,我摘的这碟?是不是更甜?”
崔彧抬眸看她。
她刚咬了一口草莓,唇角还沾着些许汁水,唇瓣被浸润得水光潋滟,衬着那艳红的果肉颜色,愈发显得娇嫩饱满。
他眼眸微深。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便揽进了自己怀里。
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唇。
他轻轻从她唇间接过那半颗还没吃完的草莓。
气息交缠,清甜的汁液在两人唇齿间漫开。
沈雁水惊得瞪大了眼。
片刻后,崔彧微微退开些许,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惑人的磁性:“嗯……阿雁的更甜。”
沈雁水愣了一瞬,随即脸色“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仿佛染上了一层胭脂,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翘长浓密的眼睫扑闪扑闪的,看着眼前太子这张清俊的脸,眉眼依旧如远山含雪,可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有眼底那抹未散的笑意,让她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太子殿下……如今是越来越会了。
沈雁水最后嘴都吃红了,舌尖也有些发麻。
她也不知那几颗草莓吃了多久,只记得自己从太子怀里爬出去时,腿都有些软。
再这么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现在就把他扑倒吃掉。
崔彧气息也有些乱,看着她面若桃花,唇瓣微微红肿,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模样,眼眸越发幽深。
*
与此同时,坤宁宫。
皇后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拈着一颗葡萄,细细端详。
“哦?”她微微挑眉,看向下方躬身禀话的晴姑姑,“这葡萄,是那位沈昭训自个儿侍弄的?”
晴姑姑含笑应是:“回娘娘,太子殿下的确是如此说的。”
“那莲心苑地方不大,却被沈昭训拾掇得井井有条,除了葡萄,还种了些地莓和桃树,听说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
皇后将葡萄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化开,她微微颔首笑道:“倒是手巧,没想到她一个大家闺秀还会侍弄瓜果。”
晴姑姑觑着皇后的脸色,又将后花园的事低声说了。
皇后听罢,只稍稍蹙了蹙眉,随即神色便淡了下来,倒也没说什么,“年轻气盛,难免张狂了些。”
她放下手中葡萄,拿帕子拭了拭指尖,笑着道:“既是她自个儿侍弄的东西,本宫倒不好白拿。”
晴姑姑会意:“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端起茶盏,“去库里挑些东西给她送去吧。”
*
莲心苑内,沈雁水刚缓过劲儿来,便听春平匆匆进来禀报:“殿下,主子,晴姑姑来了。”
沈雁水一愣,看了太子一眼,便连忙起身往外迎。
崔彧闻言,也放下手中书册,随她起身。
院门外,晴姑姑含笑而立,身后跟着几个手捧托盘的小内侍。
沈雁水快步上前,福身行礼:“妾身见过晴姑姑。”
晴姑姑连忙侧身避了半礼,笑道:“沈昭训快别多礼,奴婢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给昭训送些赏赐来的。”
说着,她示意身后内侍上前。
托盘上依次摆开——几匹夏日常穿的轻软衣料,颜色素雅,质地轻薄透气,一套青玉雕花的首饰,清雅别致,还有几样宫中新制的消暑药材和香丸,都是极实用的东西。
沈雁水一脸感激:“妾身何德何能,蒙皇后娘娘如此厚爱,妾身谢娘娘恩典。”
*
皇后娘娘赏赐沈昭训的事,不出半刻钟,便在东宫后院传了个遍。
海棠苑内,吴承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重重磕在了茶几上。
身边伺候的宫女瞬间大气都不敢出。
“又赏了她?”吴承徽气的胸口起伏,扶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很是有些不得劲,“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哄得皇后娘娘那般喜欢她!”
好在,沈雁水没她有福气,明明承宠的日子最多,却偏偏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就是皇后娘娘的赏赐么,她也有!
哼!且等着瞧吧。
只是想着想着又觉得还是有些生气,忍不住骂了几句。
巧云跪在地上,硬着头皮低声劝道:“主子息怒殿下如今就在隔壁莲心苑,若传进了殿下的耳朵里”
吴承徽一滞,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的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顿时又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巧云垂首不敢接话。
*
而藤萝轩内,宋承徽听着底下人的禀报,手里的绣绷险些扎歪了针脚。
“皇后娘娘的赏赐?”她酸溜溜地撇了撇嘴,“那沈昭训花样倒是不少。”
殿下许久不曾进后院了,没曾想那吴承徽怀孕了还不消停,找沈昭训麻烦没找着就算了,还让人把殿下给勾引了去。
心里更是酸得厉害。
忽的,她眼睛一亮,吩咐一旁的丫鬟:“去,给我赶制一身方便踢蹴鞠的衣裳。”
丫鬟一愣:“踢蹴鞠的?”可她们主子好像从未踢过蹴鞠啊
*
撷芳殿里,周嬷嬷瞧着刚吃了安胎药歇下的太子妃,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暂且不与娘娘说了。
娘娘本就对皇后娘娘看重东宫其他庶妃的肚子而心有芥蒂,若听了这消息,依着娘娘的性子,岂不是又要生一场气?
决定后,便又多翻嘱咐了殿里伺候的宫人,让她们紧着自己的皮,管住自己的嘴,别在太子妃娘娘面前乱嚼舌根。
宫女们喏喏应是。
竹香居里,张良媛身边伺候的慧心看着自家自听着消息后就有些发怔的主子,不由低声道:“主子,仔细针扎着您的手。”
张良媛回过神,朝她笑了笑,“去将之前皇后娘娘赏的那匹云绫拿来。”
慧心差人从库房取来后,便有些好奇的问:“主子是想做外衣?这些让奴婢们动手便可,可不能伤着主子的眼睛了。”
主子们绣绣小物件,是平日里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间的,哪能真让主子动手亲自做衣裳?那要她们这些伺候的奴才还有什么用?
张良媛闻言笑了笑,“不是给我做的,是要给沈妹妹做的,这是我的一番心意,怎能让你们代劳?去,将尺子拿来。”
慧心一愣,再看看主子这架势,顿时就有些心疼了,“主子怎的想着要给沈昭训送衣裳?这是当初皇后娘娘独独赏给您的云绫,这可是难得的好料子,就这么送人了,岂不有些可惜……”
若要送沈昭训,送个锦帕香囊这些小物件,既省了料子,不也更合适么?
怎的要送件衣裳?
张良媛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若说对沈妹妹没有一点羡慕嫉妒之情,是假的。
但听着太子殿下久不进后院后,第一个进的就是沈妹妹的屋子,她竟也一点不意外,心底也是有些为沈妹妹高兴的。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天潢贵胄,注定不会只独宠某一个人。
她明白自己的容貌最多也只算得上中上之资,性子也乏味的很,怕是难以得太子殿下的青睐。
倒不如另辟蹊径。
她虽羡慕沈妹妹的得宠,也是真心想要与沈妹妹交好的,沈妹妹心地良善性子也单纯,多与沈妹妹走动,见太子殿下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
见面三分情,对她总归是没有什么坏处的。
不过一匹好料子,既要与人交好,自然也要摆出应有的态度出来。
*
沈雁水送走晴姑姑,转身一眼便瞧见那几个金光闪闪的托盘。
皇后娘娘这次的赏赐未免也太贴心的一些,那几匹衣料是极清雅的颜色,摸上去轻薄柔软,正是夏日里最舒爽的料子。
除此之外,就是些各种规制的金银玉饰,既有符合她身份穿戴的,也有一些明显是让她方便赏赐下人的。
她现在的吃食都是走的太子份例,但她寻常格外想吃一些吃食,或者想研究新鲜吃的,总不能全靠太子。
总也要给干活儿的人一些甜头才行,因此还是花了一些银子出去的。
之前太子赏了她不少首饰,她如今怎么缺首饰,但却是不嫌金子银子多的。
虽然皇后娘娘赏的不是金子银子,但若赏给下人,却比寻常的金银要更有体面。
里子面子都有了。
崔彧在一旁看着,见她这副财迷模样,唇角不自觉微微弯了弯,随即面色淡淡的开口:“不过几样东西,就高兴成这样?”
沈雁水闻言抬头,理直气壮道:“这可是皇后娘娘赏的,再说了,”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妾身就喜欢这些俗物。”
崔彧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只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俗气。”
能把爱财说的这般理直气壮的,怕也只有她了。
沈雁水捂着额头,朝他笑得越发灿烂。
春平:“”每次主子在殿下面前说话,她都忍不住替主子捏一把汗。
待笑闹够了,沈雁水便吩咐道:“春平全福,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登记入库房。”
二人连忙应是。
沈雁水安置好赏赐,目光落在一旁的竹篮上,方才摘的桃子还剩了不少。
她想了想,看向冬意:“冬意,拿几颗桃子去膳房,让汤总管做两盏蜜桃黎檬茶来?”
冬意脆生生应了一声“是”,麻利地挑了几个品相最好的桃子,提着篮子一快步离开了。
崔彧闻言微微蹙眉:“黎檬子?”
沈雁水瞧见他眉间那一点褶皱,不由抿唇浅笑:“殿下放心,蜜桃黎檬茶喝起来是酸酸甜甜的,一点都不酸。”
崔彧面色淡淡,“孤又不怕吃酸。”他一个大男人,一点酸意罢了。
沈雁水闻言,偷偷弯了弯嘴角,“是,殿下可是堂堂太子,怎会怕酸?”
崔彧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道:“将地里剩下的地莓都摘下,桃子也摘一篮。”
沈雁水也不多问,转头就吩咐了下去。
反正地莓这茬没了,下茬很快就又能涨起来,桃树在她异能的滋养下,果子结的格外的多,不差这一篮两篮的。
*
东宫膳房,汤总管正坐在角落里喝着凉茶,眯着眼瞧徒弟们忙活。
门口人影一闪,他抬眼一瞧,顿时脸上堆满了笑,起身迎了上去:“哟,冬意姑娘来了!”
冬意提着篮子进来,笑盈盈道:“汤总管好。”
汤总管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篮子上,里头躺着几颗粉嫩圆润的桃子,个个饱满,瞧着就鲜灵灵的。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
今日皇后娘娘赏赐沈昭训的事,早就传遍了东宫,他们膳房消息最是灵通,哪能不知道?
再说这位沈昭训,虽位份不高,可从来出手大方,每次派人来膳房,赏钱从没少过。
更重要的是,沈昭训那儿总能冒出些新鲜点子。
前些日子的奶茶、蛋挞,炸鸡块哪样不是新奇又好吃?那个奶茶里的芋泥、珍珠正适合他这年纪大一些的人吃,软绵弹牙滋味还好。
炸鸡块就更别说,鸡肉嫩而不柴,汁水锁得刚刚好,咸香入味,不腥不腻,热乎的时候最香,外酥里嫩,一口一块,越嚼越香,带着满足的肉香和微微的油脂香气,越吃越上头。
就是他估摸着殿下今日好似格外注重内调养生一些,这种重油之物吃的倒是传的不多。
再就是沈昭训前两日刚琢磨出来的那个蜜桃柠檬茶。
那黎檬子极酸,宫里头虽常备着,但也是多是有孕的妃嫔们止呕安胎吃,又或者,用黎檬汁去腥解腻,代醋做菜吃的,少有用做饮子上的。
时人大多都喜甜,哪有人喜吃酸的?
还有那茶汤里面那晶莹可口的粉冻,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调出她满意的口味呢。
他笑呵呵地问:“冬意姑娘,可是昭训主子又有什么新点子要吩咐奴才?”
冬意笑着摇头:“今日倒没有,只是劳烦汤总管快些做两盏蜜桃柠檬茶来,殿下和主子正等着喝呢。”
一听是太子殿下要喝的,汤总管顿时正色,连连点头:“姑娘放心,马上就好。”
他扭头朝里头吩咐去了:“守忠守义!”
两个十六七岁的太监立刻小跑过来,满脸殷勤:“师父。”
守忠守义是汤总管的徒弟,自打那日跟着沈昭训学了做蛋挞的手艺后,便时常被唤去做这些新鲜吃食。
两人手脚麻利,脑子也灵光,如今做这蜜桃黎檬茶已是熟门熟路。
“快做两盏前个儿昭训主子让做的蜜桃黎檬茶,殿下与沈昭训等着喝呢。”汤总管催促。
两人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接过冬意姐姐手里的桃子忙活起来。
一旁不远处的案板前,范川范副总管正拿着菜刀剁肉,刀落在案板上“哐哐”作响,一次比一次重。
他瞥了眼守忠守义那边热火朝天的模样,又看了眼汤总管那张笑得见牙不见脸的老脸,心里头酸得一口牙都快要碎了。
不就是攀上了沈昭训么?有什么好得意的?!他还是太子妃的人呢!
只是,想着这些日子这姓汤的在太子殿下面前一连露了几次脸,顿时越想越气,手里的刀剁得更响了。
汤总管斜眼睨了他一下,咂了咂嘴,懒得搭理。
他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一个正埋头干活儿的中年厨子身上,扬声唤道:“老林啊!”
那中年厨子抬起头,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憨厚,正是刚进东宫膳房不久的林满仓。
汤总管叮嘱道:“今日太子殿下约莫着会在沈昭训那儿用膳,沈昭训爱吃你做的菜,你可提前准备着。”
林满仓闻言,连忙起身应道:“是,汤总管放心,都备着呢。”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认真,“这时节的菱角、嫩藕,还有昭训主子昨个儿吩咐过几样菜,材料都备齐了。”
汤总管满意地点点头。
这林满仓原是御膳房的,一手好厨艺,可惜不会巴结奉承,在御膳房受了排挤,待不下去,亏得早年与郑元德那小子结过善缘,被人帮了一手,荐来了东宫膳房。
他尝过这林满仓的手艺后,就觉得前途不会差,便让人给太子妃娘娘做膳食试试。
只是他一个没注意,就被那姓范的那老小子给钻了空子。
老林呈上去的菜,加了太子妃娘娘最不喜的调料,不说得脸,还在太子妃娘娘面前遭了训斥,弄得他也好大个没脸。
好在,真金不怕火炼,这不,在太子妃娘娘那儿没讨得好,却意料之外的得了沈昭训的喜欢,连带着都得了太子殿下几回赏了,如今也算是在东宫膳房里有了一席之地。
林满仓只是性子敦厚,一心都扑在了膳食灶台前这块儿地儿上,但也不是真的蠢,心中对沈昭训感激得很,每次听沈昭训有吩咐,都格外上心。
“哐——!”
一旁的案板又重重响了一声。
范川一边剁肉一边骂旁边的徒弟:“不长眼的东西!让你切的豆腐呢?切得跟狗啃似的!眼睛长屁股上了?”
那小徒弟被骂得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指桑骂槐呢。
汤总管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自顾自吃他的凉茶。
*
莲心苑内,沈雁水正挨着崔彧说话,见冬意提着食盒回来,顿时眼睛一亮。
她亲自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两盏蜜桃柠檬茶静静躺在里头。
茶汤是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浮着几片薄薄的柠檬,底下隐约可见一层晶莹剔透的凉粉冻,以及厚厚一层得规整的桃肉丁缀其间,瞧着便清爽宜人。
她将一盏推到崔彧面前,笑意吟吟的道:“殿下快尝尝。”
说罢自己则端起了另一盏,先抿了一口。
清甜的茶汤带着淡淡的果香滑入喉间,冰冰凉凉,暑气顿消,她满足地眯起眼,只觉得心里美滋滋。
崔彧见她美得,抿唇轻笑了瞬,端起茶盏,浅浅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甜甘润,带着蜜桃的香气和黎檬子的清爽,中和了其中的大部分的酸意,甜的恰到好。
暑热带来的烦闷,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微微颔首:“不错。”
沈雁水笑弯了眼睛,“殿下喜欢就好。”
崔彧又喝了两口,忽然察觉勺子触到什么软软的物事,他低头一看,舀起一勺那晶莹剔透的东西。
那物事晶莹透明,颤颤巍巍地挂在勺子上,瞧着倒是很喜人。
清透如冰,滑玉凝脂,入口即化,再配上那桃肉丁,桃肉被茶汤浸润得恰到好处,软而不烂,咬下去仍有几分弹性,清甜的汁水在齿间化开,比他往日吃过的任何桃子都要好吃。
“这是何物?”
沈雁水目光落在他勺子里那晶莹剔透的物事上,笑着解释道:“那个是用莲藕粉做冻冻。”
崔彧动作微微一顿:“冻冻?为何叫冻冻?”
沈雁水:啊这冻冻就叫冻冻啊,她只管东西好不好吃,不管名字好不好听。
“不如殿下给此物取个名?”她笑眯眯的道。
崔彧微微颔首,“此物既是莲藕粉制成,形似水晶,便称作水晶藕冻,如何?”说罢,他侧眸看她。
沈雁水煞有其事的点头,“殿下取的名儿可真好听。”这一改名儿,听着就高大上了不少。
崔彧心情不错,侧首吩咐方才的她身边伺候的叫春平的宫女:“差人去膳房再做两盏来。”
春平闻言不甘耽搁,立刻就唤来了全寿去拿刚摘下的桃子,又差了冬意去膳房一趟。
沈雁水有些惊讶,太子平日里虽喜甜食,但其实挺克制的,饮食方面不像她无所顾忌,还是很有讲究比较养生的,像这种冰镇过的饮子,喝多了伤脾胃,还从未见过他见着吃第二盏的。
难道是这次做的蜜桃柠檬茶冻冻格外合他口味?
崔彧却没再说话,只不紧不慢的喝着手中的饮子,忽的抬眸看向她,“你这院子,可要单独设个小厨房?”
沈雁水一愣。
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里突然亮起的星星,亮得惊人。
她一下子凑上前去,若不是他手中还拿着茶盏,她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眼巴巴地望着他,声音又甜又软:“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东宫内苑各院如今有小厨房的,除了太子妃,就只有生养过的王良媛以及有孕在身的楚良娣,昨个儿听闻隔壁海棠院吴承徽院子里的小厨房也设起来了。
其他人还没有过例外呢,她真的能在院子里单独设一个小厨房?
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有无数的好吃的了,只想一想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天知道她多想吃上辈子的各种美食啊!
她想吃铁板豆腐臭豆腐、煎饼果子螺蛳粉、饼干奶茶小蛋糕、辣片辣条酸辣粉、炸鸡薯条烤冷面、火锅烧烤麻辣烫吸溜!
沈雁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虽然这辈子她出身不低,在家时嫡母对她没太苛待,但身为伯府庶女,也不是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的。
不过那时,宫外其实也有不少好吃的,有机会出府时,也能满足她的口腹之欲,那时虽然有时候会馋,倒也能忍得住。
如今到了东宫,虽然在东宫膳房里也能做但到底人多眼杂的,不是很方便。
再说,她一个太子昭训,老是往膳房里跑,传出去也不太像样。
着人中间来回传话调整口味,又免不了有偏差,很是有些麻烦,也容易招人眼。
若她往后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开小厨房
简直想想她就激动的不行,她顿时整个人恨不得直接贴在太子身上,轻晃了晃他的手臂,眼巴巴的瞧着他,“殿下身为太子,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崔彧垂眸看她,见她白皙莹润的一张小脸上满是期待,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得了天大的好消息一般。
他唇角微弯了弯。
沈雁水见他没否认,顿时喜不自胜,一把抱住他,凑上去就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
“妾身先行谢过殿下!殿下对妾身真是太好啦!”
她太高兴了,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在他脸上这儿啄一下,那儿啄一下,亲得毫无章法。
崔彧被她亲得有些哭笑不得,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连忙放下手中未喝完的饮子,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低声含笑道:“行了,像个什么样子。”
沈雁水窝在他怀里,眉开眼笑。
崔彧低头看她,忽然又开口:“你今日在花园里受委屈了,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怔。
委屈?
她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今日蹴鞠的事。
她早就忘到后脑勺去了,更何况,对她而言那算啥委屈?甚至都没怎么累到她,倒是好生活动了一番腿脚。
她仰起脸,笑眯眯地望着他:“妾身不委屈,妾身今日可高兴得很呢,殿下能许妾身单独开个小厨房,妾身心里头已经喜不自胜了。”
崔彧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没有说话。
沈雁水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声音越发甜软:“不过殿下若真要再赏妾身些什么,能不能从膳房拨一两个厨艺好的师傅过来?”
崔彧挑眉:“你想要谁?”
沈雁水顿时来了精神:“林满仓林公公,还有汤总管的两个徒弟,守忠和守义,”说着,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不知道他们乐不乐意来”
她这儿庙小,也没什么前程可言,但在东宫大膳房里说不得就有更好的前程,若人家心里不愿,她自然也不想强把人要来。
林师傅她接触过几回,手艺极好,会做的菜系极多,做的菜很合她口味,只是为人不太善交际,一心研究吃食去了,在膳房那种地方待着,若无人照应,难免受人排挤。
但汤总管为人还不错,她也不知道林师傅愿不愿意来她这儿。
至于守忠和守义,那两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学东西快,人也机灵,她瞧着很是喜欢。
崔彧语气淡淡:“你能瞧得上他们,是他们的福分。”
沈雁水:“”行吧,和生来就是天潢贵胄的太子说打工人的心思,这不是驴唇不对马嘴么?
两人正说着,崔彧要将两盏蜜桃黎檬差已经被冬意提来了。
崔彧看了一眼,看向郑元德,“将这两盏饮子分别送给父皇母后,另,再拿一篮子地莓桃子给父皇送去,若父皇母后问起了,如实说是孤与沈昭训的心意。”
沈雁水闻言就是一愣,啥?
在皇帝面前特意提她?
郑元德也愣住了,旋即却不敢耽搁,连忙应下。
太子殿下这是要抬举沈昭训了啊。
见郑公公亲自带着人提着东西走了,沈雁水才有些迟疑的道:“殿下让郑公公提及妾身……妾身这身份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呀?”
她一个东宫品级低的小昭训,若非这次皇后娘娘主动差人前来拿葡萄,她就是想要给皇后娘娘献上去,都没这个资格。
更别提皇帝了。
崔彧难得见她有些担忧的模样,不禁轻抚了抚她轻蹙的眉心,“莫要担心,父皇也不定会问起。”
想要抬一抬阿雁的位份不难。
只是如今东宫有庶妃刚有身孕,此时若无缘由便阿雁晋位,未免有些惹眼。
反倒容易让她落个恃宠而骄的名声。
不若先在父皇母后跟前替她挂个名,日后便是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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