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雪没有多说。
只是转身, 朝门外走去。
身后,众人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白慕雪没有沉溺于悲伤, 也没有被过去困住,而是选择以另一种方式, 继续前行。
此后的日子里,天墟宗的弟子们再一次见到了那位名震三界的白慕雪。
她依旧踏遍山河, 依旧守人间正道。
哪里有妖邪作乱,她便去哪里。哪里有人需要帮助,她便出现在哪里。她的剑依旧快, 她的身手依旧凌厉,她的眼神依旧坚定。
白慕雪还是那个令人敬仰
的师姐,还是那个从地狱归来、却心向光明的天墟宗首席。
只是人们常常看见——
无论她去往何方,历经何事, 每一次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 永远是提着一壶清酒, 去往那座峰上的小坟前。
她会在那里坐很久,很久。
有时候,她会开口说话。
说人间安稳,说妖魔伏诛,说山河无恙, 说她一切都好。
风拂过山峰,草木轻摇,像是有人在静静聆听。
白慕雪就坐在那里,坐在苏云浅的坟前,一遍一遍, 说着那些琐碎的、平凡的、再寻常不过的事。
仿佛他还在。
仿佛他只是在听。
仿佛下一次她起身离开时,他还会从身后追上来,用那慵懒的声音喊她:“白大师姐,麻烦你走慢一点好吗?”
如此过了三年。
白慕雪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降妖,除魔,回宗,上山,在苏云浅的坟前坐一会儿。
风霜雨雪,从未间断。
这天,她收到消息,说有个小镇闹妖,她去了半日便解决了,回来的路上还顺手摘了几颗野果,红彤彤的,看着就甜。
白慕雪心想,等会儿可以放在他坟前。
她拎着野果,沿着熟悉的山道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几个弟子从山上狂奔而下,脸色煞白,嘴里喊着:“闹鬼了!闹鬼了!”
白慕雪眉头一皱,紫星剑应声出鞘。她拦住一个弟子,沉声问:“何事惊慌?”
那弟子吓得浑身发抖,指着山上,结结巴巴道:“就……就是那个……苍华峰……”
他咽了口唾沫:“地上……一直传出异动……就像……就像有人在敲棺材一样……”
白慕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苍华峰,正是白慕雪居住的地方。
三年前,这峰上只有她一人,清清静静。
可如今宗门为了照顾新入门的弟子,便安排每位长老或资深弟子带一批新人,白慕雪这里自然也分到了数百个。
沈鹤他们早已搬去了别的峰,各自带着自己的弟子。
如今这苍华峰上,除了白慕雪,便全是那些刚入宗门不久,对一切都懵懵懂懂的新弟子。
没有长老坐镇,没有资深弟子压阵。
这些孩子连真正的妖邪都没见过几回,骤然遇上这般诡异的“闹鬼”场面,哪里能撑得住,早被吓得六神无主。
那弟子话音一落,再也撑不住,连滚带爬地逃了。
而他一跑,其他人就更怕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山上冲下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喊着“闹鬼了”“快跑”。
可就在这奔逃的人潮中——
有一道身影,逆着人流,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所有人都往下跑。
只有白慕雪,往上走。
有人撞到了她的肩,她没停。
有人喊着“师姐快跑”,她没理。
她就那样逆着汹涌的人潮,一步一步,朝那传出异响的地方走去。
风拂起她的衣袂,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最后,她跑了起来。
越近,那沉闷的敲击声越清晰。
一声,又一声,敲在她心上。
白慕雪站在不远处,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下一刻——
“砰——!”
泥土炸开!
一块棺材板冲天而起,重重砸在地上!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那洞口探出,按在地面上。
那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
与白慕雪手腕上那只碎裂又重聚的镯子,一模一样。
紧接着,那只手撑着地面,一道身影从那洞中缓缓坐起。
先是一头雪白的长发,沾染了泥土,却依旧如月光般皎洁。
然后是一张绝美至极的脸,从土中缓缓抬起。
他的睫毛上沾着土,发间还挂着草叶,狼狈得很。
可这狼狈,一点不影响他的美。
他就那样坐在坟坑里,抬头看向她。
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调子:“白大师姐,你下次能不能别把棺材板子盖这么严?我在里面敲了半天,手都敲酸了。”
白慕雪整个人都僵住:“你怎么活了?”
苏云浅挑了挑眉:“你这是什么话?不希望我活?”
他目光一转,扫到白慕雪身后那个陌生的年轻弟子,多了几分审视:“又有新师弟了?”
顿了顿,他又问:“我死了多久?你……没爱上别人吧?”
白慕雪看着苏云浅那张明明紧张却故作镇定的脸,她再也撑不住。
下一秒——
她直接扑了上去!
那力气之大,直接将苏云浅撞倒!
两人一起跌进那敞开的棺材里!
苏云浅的后背撞在棺材底板上,闷哼一声,却顾不上疼。他伸手接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苏云浅诈尸的消息,不过半刻就传遍了整个天墟宗。
掌门和一众长老匆匆赶来,围着他仔细探查,灵力反复确认,最终才得出结论——
苏云浅当时并未真正气绝,只留一丝微息,全靠腕上那只镯子日夜温养,硬生生吊了三年,才得以死而复生。
只是代价极大。
一身妖力,尽数散尽。
那只曾护他性命的镯子,也再无半分灵力,成了一只普通玉镯。
苏云浅抬起头,对上白慕雪那双满是心疼的眼睛。
他笑了笑:“没关系。从头再来就是了。”
苏云浅便从此弃了妖途,静下心来,在天墟宗从头开始,修炼人族灵力。
只是修行灵力,总要从最基础的讲堂学起。
宗门上下,谁没听过这位昔日妖界殿下的事迹——
都说他为护天下苍生,散尽妖力,舍命相护,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每每听到这般评价,苏云浅都只在心底嗤笑一声。
救世主?
爱这世间?
别搞笑了。
他从不是为了天下,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已。
宗门里几位讲课长老,都争着抢着要收他入堂。
“苏公子来我这儿!我讲灵脉运转最透彻!”
“来我这儿!我讲法术基础最扎实!”
“你们都别抢!我这儿离食堂近!”
苏云浅挑了挑眉,最后选了一个姓王的长老。
谁也没料到,一向温和授课的王长老,自苏云浅来了之后,脾气一天比一天急。
开课第一日,苏云浅气质出众,往那儿一坐,周遭弟子都显得灰扑扑的。
王长老见他根骨不凡、气度出众,直接当众点他做斋长。
苏云浅微微挑眉:“斋长?”
“就是管出勤、管纪律的。”王长老捋了捋胡须,“你以前是妖界殿下,管过人吧?这事儿对你来说不难。”
苏云浅想了想,点头应下。
第二天。
王长老准时踏入课堂,将手中的戒尺往桌上一放,目光威严地扫过下方众弟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少了一个人。
他执教数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不来听课。
王长老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斋长呢?看看少了谁?”
课堂上一片死寂。
满场弟子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噤若寒蝉。
最后才有个弟子颤颤巍巍起身,小声回道:“长……长老……少了的那个人……就是您昨天定的斋长……”
王长老愣了一瞬。
下一秒——
“苏云浅——!!!”
一声怒喝,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而另一边的苏云浅,是半点也听不见的。
因为他正斜倚在高处屋檐上,红衣被风拂得轻扬翻飞,衬得那张俊美的脸愈发慵懒出尘。
目光落下去,便牢牢锁在街道上那道身影上。
白慕雪正带着几名弟子,训练他们追查妖物,此刻忽然心头一动,抬眼望去。
苏云浅的唇角微微弯起。
他翻身坐起,从屋檐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白慕雪面前。
白慕雪
眉头微微一蹙:“你今天难道不应该跟着王长老,学习宗门的律令和如何使用灵力吗?”
苏云浅一脸的不以为然:“你们宗门那么多破规矩,谁学谁是傻子。”
话音未落——
他抬手,随意地朝某个方向一掌拍出!
一道淡金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街角一道正在悄悄逃窜的黑影!
“砰——!”
那黑影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白慕雪身后的几个弟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追了一上午,布了好几次陷阱,都被那狡猾的妖逃脱了。可苏公子随手一掌,就把他拍趴下了?
苏云浅收回手,看都没看那只妖一眼,只是懒洋洋地扫了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弟子一眼:“况且,如何使用灵力还用学吗?”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欠揍的笑:“笨蛋才会需要从头听吧。”
几个弟子一阵汗颜。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入宗门少说也有一两年了,抓妖除魔也经历了不知多少回。
而苏公子呢?
醒来不过几日,妖力尽失,从零开始修习灵力——
竟然已经比他们强了这么多。
这天赋……
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哪里是从头再来。
这分明是,换了条路,依旧在碾压他们。
白慕雪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模样,带着几分无奈。
她没有再问逃课的事。
只是转身,朝那只被拍趴下的妖走去。
苏云浅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悠闲,阳光落在他的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
往后的日子,大抵都是这般模样。
白慕雪带着弟子们修行、查案,身后总跟着一个人。
只是这人,从不安分待在队伍里。
一会儿在屋檐上躺着,一会儿在树杈上靠着,一会儿又不知从哪翻上房梁,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忙碌的众人。
那双眼眸,总是懒洋洋地追随着那道素衣身影,唇角噙着一抹谁也看不透的笑意。
弟子们从一开始的诚惶诚恐,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如今已经学会无视这位的存在。
反正他也从来不添乱。
偶尔还会随手帮个忙,然后一脸嫌弃地吐槽“你们真弱”。
这日,两人好不容易闲暇,找了间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馆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讲得眉飞色舞。
“话说当年那场虞渊大战,那可是惊天动地!咱们天墟宗的首席弟子白慕雪白仙师,与那妖界的殿下苏云浅,二人并肩作战,浴血奋战,最终封印了那上古妖界,拯救苍生于水火!”
底下茶客纷纷叫好。
说书先生越讲越起劲:“如今那苏公子死而复生,虽失了妖力,却依旧日日追随白仙师身后,降妖除魔,一人一妖,并肩同行。当真是我辈楷模,爱世爱人的高洁伟大之人啊!”
白慕雪听得耳尖微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种当众被人夸的滋味,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可就在这时——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白慕雪转过头,看向苏云浅。
他单手撑着下巴,眉眼慵懒,唇角那抹笑意意味深长。
“你笑什么?”白慕雪低声问。
苏云浅微微侧过身,凑近她。
那双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人声嘈杂,茶香缭绕。
他开口,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我不爱世人。”
白慕雪微微一怔。
他继续道,一字一句:
“我只爱你。”
茶楼里的喧嚣依旧,说书先生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段“佳话”。
可白慕雪的耳边,只剩下了这一句话。
她看着苏云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深情的眼眸。
白慕雪的唇角,微微弯起。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苏云浅紧紧回握。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啦啦啦
数据焦虑,干脆把存稿全发了哈哈
等过段时间再好好修文啦
祝宝们看文开心
过两天更福利番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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