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林府。
李元熙一派生人勿进的冷色, 连上车亦不用谢玦搀扶。
青红看得心惊。
小姑奶奶已有许久未这么气过了,大人那恶煞究竟做了何等天怒人怨之事!
谢玦觉出公主气性不同寻常,心神不宁地原地伫立片刻, 终还是登上马车, 低眉顺眼坐去一角, 涩然歉道:“恶鬼扰人, 亦是我管束不力之过,殿下尽可责罚。”
他不动声色地瞧她。
一丝焦躁不安掠过心头。女郎的冷意,似有异样之处。他贪来明月照拂日久,早已不是往昔坐得住冷板凳的少郎君。宁可再被她捉弄、得百般煎熬,也不愿受她这般冷淡相对。
李元熙诸事入怀,思绪芜杂。
她修身忍持多年, 此去与西齐大巫必有一战, 理当明晰大局小情孰轻孰重, 然此子总来乱她道心。
今日应下谢音,生机愈发难测。
且旧时亦曾允诺过卢济戎,想来真不该一时情动惯纵了谢玦这厮……
李元熙指尖点点几案,不应责罚之说, 淡淡道:“往太学,去寻王昀。”言毕便径自入定。
她如今出宫, 既要避着皇帝,又得哄劝平安,脱身不易。
不如趁此机会,将伤着的两名伴读一并见了。
今时不同往日,为免生乱,隐麟卫提前来清出太学临巷侧门至清是斋的小道。时近正午,师生多在馔堂, 清是斋又地处僻静,李元熙一路行来,并无闲人撞见。
知王昀常在自己斋舍用饭,李元熙命副尉买来点心,颇为有礼地登门造访。
她走至月洞门时,正见王昀略显踉跄地匆匆迎来,温声道:“殿下……怎会亲至?”
心照不宣的身份终于点破,他面上难掩惶然与欢喜。
李元熙轻笑,“祭酒,这一遭下来,我也算得是你门下弟子,先生既受了伤,学生自当前来探望。”
两人相处素来和睦亲近。
同女郎并肩入屋舍,小坐清谈,王昀隐隐觉出她较之往常格外软和,眼波澄如春水。受宠若惊之余,更生惶惑,竟失神忆起当年公主重病,曾召他至榻前闲话。
他眼里涌出恐慌。
李元熙垂眸,王昀心思细腻,竟是有所察觉。她微微一笑,扶案起身,“便不多叨扰了,先生保重。”
转身拂袖之际,听身侧人颤声道:“殿下——”
“请稍候片刻。”王昀仓促起身,难得失态,疾步入内室,自柜中深处取出一只紫檀小匣,回身递至女郎面前,声线微哑,满含虔诚珍敬:“殿下也请多多保重。”
李元熙不知匣中是何物,但王昀素来稳妥,为安他心,她便坦然收下了。
谢玦候在屋外,面上平静无波,垂掩在身侧的手却攥紧,绷得发白。
女郎一眼都没看他,离了太学,又往威远侯府。
得隐麟卫报信的老威远侯夫人惊得摔了茶盏,心下万般滋味。想起先前自家那跳脱儿乔扮女子也要赴‘林娘子’及笄礼,满心以为数儿可算走了出来,惦念起别家女郎,谁曾想世情离奇、兜兜转转,竟还是那位少主。
公主于数儿有救命之恩。
她也算八面玲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酬才妥当。
还是管事妈妈低声进言称公主微行,想必不欲声张,只需摒去闲杂人等,稳妥周到便好,不必大摆仪仗,反惹眼目。
侯夫人也觉在理,恭谨迎了公主。
看小女郎娇美玉容,与昔年相去不远,忍不住哽咽落泪。又颠三倒四地不住道谢,问明公主来意,殷勤地亲自领人至数儿的枕竹轩。
入了内室,侯夫人便命婢仆退下,本想借机将随行的谢司主、副尉及护卫一并请至外间等候,好让公主与数儿独处。才略一示意,便被谢司主淡淡扫来一眼。那目光不显怒意,却叫她瞬时毛骨悚然,脑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退了出去。
走到院里,才懊怒地一拍脑门。
好个谢世子,忒也无礼!
难怪当年不讨公主欢喜!
大半日不得女郎好脸色的谢玦此刻立在屏风一侧,心头紧绷如弦,然不敢再释出修罗。
一旁青红莫名悚然,觉大人仿如积满雷霆的阴云,只消一丝火星,便要轰然炸裂一般。小姑奶奶,同为伴读,怎可如此厚此薄彼?好歹将对王祭酒与崔侯爷的柔情,分出一二予我家大人呀。
他忧愁地用余光偷瞧——
那半倚床头、捧着女郎手的崔侯爷,当真是婉转小意。一见女郎便弱态毕露,泫然若泣,甜腻谄媚之语一箩筐往外倒:什么得公主一顾,当下死也甘愿;什么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殿下若是忧心一分,他自个儿便要心痛十分之类的话。
青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侯爷的逢迎之术,大人恐怕这辈子都学不来哩!
李元熙坐在榻边,被崔数执着手,轻轻往他颊边带去。不消片刻,掌心已盈满了温热的泪水。她未料崔数病中这般缠人,却也耐着性子任他施为。
余出一手,还有心取了锦帕替他拭泪。
崔数感激得目眩神迷,狂症都要发作,当即顺竿儿爬,热切道:“阿姐,我这伤不打紧,过几日便好了。让我随您一道去西峪罢,我来为阿姐暖榻!”
“……”
李元熙没好气,慢条斯理道:“你一介肉骨凡胎,今年随我暖榻,是想明年我便为你上坟不成?”
崔数只恨自身于鬼道无半分天赋,丹药磕了那般多,连练气入门都不得。郁郁半晌,含泪道:“既如此,那、那便让我在阿姐身边为奴为婢,端茶递水、鞍前马后皆可。我与卢兄多年未见,我也、也想他了。”
他知公主更偏重卢济戎,忍着酸涩拿人作筏子。
李元熙今日耐性十足,温声道:“你皮娇肉嫩,惯会风流爱俏,西峪路途风霜劳苦,岂不损了你仙姿佚貌?安心在京中休养,旁的不必再提。”
崔数虽因女郎关怀夸赞而心花乱绽,然亦听出其间不容置喙的婉拒。
幽怨嫉妒地窥向不远处、被公主钦点的‘暖榻使’,忽而一怔。
他有多少年未曾见过谢玦这般神情了?
少郎君时,他与卢济戎围着公主谈笑,无人顾及的谢玦默立一旁,看似淡漠无谓,他却窥见过其阴郁的落寞不甘。
公主复生,谢玦早已修炼得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眼下情绪如此鲜明,定是惹公主不快、又束手无策了!
崔数幸灾乐祸,可转瞬再望,又莫名生出一丝难言恻隐,竟觉这人有些可怜。念头刚起,便被他在心底‘呸呸’啐去——谢有缺当年可没少下黑手打他板子!
临近膳时,崔数极力留公主在府用饭,然李元熙拍拍他脑袋,轻声念了句‘好自珍重’,趁人恍惚间,拂袖离去。
出宫一日,若是不回去同皇帝用膳,他怕是要追出来。
马车行至丹凤门,平安早候于此,车帘一掀,看清里头两人情状,他眼神微动,冷冷扫了眼垂眸坐于一侧的谢玦,旋即轻柔唤醒入定的女郎,将人抱下马车。
天色将昏,谢玦面容半隐于阴影之中,搭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良久,忽自嘲一笑,身形微颓,无力地躬身靠上车壁,缓缓阖上了眼。
占尽先机又如何,收敛心性、迎合讨好又如何,偶得几分关怀优待又如何。不过是君臣本分,君主对臣子的一点垂怜罢了。
不喜,就是不喜。
“大人,可要回阴狱司?”青红忐忑地敲敲车壁。
自知己过,不可避。
谢玦揉了揉眉心,哑声命青红传书将一应紧要公文送来。车内燃起烛火,只余沉默。
月上中天。
青红支着腿坐在车辕上,啃馒头。
国公府人马早被他打发走了,若不是为女郎出行,他和大人向来简朴惯了的。
丹凤门卫士轮值交接,换岗的新卫士见马车孤零零停在宫道旁,还有个混不吝的青衣吏古古怪怪地瞄来,神色莫名,然前班卫士示意不必多管。
不多时,又见绯衣官员下车,一言不发地寻了宫门侧一僻静之地,垂手,仿佛自罚般,静静立在夜色之中。
平安将此事告知时,李元熙正在小清观看玄真领着一众道士布阵。
阵法中央,停着一具未开启的狭长玉匣。有丝丝缕缕的清气自匣缝游溢出,缭绕成白雾。
她有一瞬分神,而后垂下眼道:“让他回去罢。”
平安微怔,随即挑眉柔声应‘是’。
暗自纳罕:当年谢司主尚为伴读时,但凡有过,罚立宫门至天明都是常事。今日殿下分明心绪极差,竟这般早便放过了……
皇帝也在,沉着脸道:“谢玦若不知情识趣,阿姐便不带他,省得一路置气。玄真天师与众道随行,大不了让他们夜夜为你护法便是。”
李元熙嗤道:“玄真本就道行不及我,此番西峪之行近两月,若要他日日护法,回头修为一泻千里,怕是连观主之位都需退位让贤。师父知我这般磋磨师弟,少不得愤而出关,将我逐出师门。”
“咳咳——”
清玄道人与一旁几名道士齐齐轻咳,为自家观主解围。
玄真倒是神色微僵后,纵容地一笑,半点不恼。
皇帝听出长姐仍在气头上,沉默许久,几近呓语地问道:“……就非去不可吗?”
李元熙目光专注地看着阵中、师父送来的长匣,只伸出手,如幼时那般,去牵皇帝的手。指尖方触及掌心,便一怔,昔日那小手早已变得宽大、温热、骨节分明,带着成年郎君独有的沉稳力道。
下一瞬,她的手便被皇帝反手握紧。
没有言语,姐弟二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尚未立后,又无子嗣,后宫清寂,名义上的太后也不居宫中。李元熙只住了几日,便觉如今这宫城,早不是父皇母后在时的光景。
画梁依旧,物是人非。
皇帝孤身其中,难怪这般不舍依恋。
她原想着将平安一并带走的念头,也悄然淡去。
次日将相科开考,李元熙既已复公主尊位,不必亲身应试,只在卢济云那场,悄然旁观了一阵。好在那小子终是年幼,勇武不及成年郎君,并未拿下敕头,却也得了甲三。
卢母膝下唯有二子,一子已去了西峪,余下这个,若无万分必要,还是留在京中罢。
她却不知,卢济云此番发挥实有失常,全因近来心绪复杂之苦——难怪先前瞧‘林娘子’眼熟,原来是阿兄珍藏多年从不示人的那位画中人!
公主出行虽秘,然有心人自闻其风。
青红都不忍心去看大人知晓此事的神情。
他壮着胆打探了不少往年公主与六伴之旧事,才知晓女郎偏爱之人,乃是那位小卢将军。将这两月里女郎提及卢将军的场面细细回想,越发为自家大人感到心酸。
只得一边收拾文书,一边自言自语道:“女子心思千变万化,今日喜爱之物,明日便连瞧都不愿多瞧一眼了。当年的心意,又作得了什么准呢……”
没宽慰成,反倒觉官廨内气氛愈发阴戾森寒。
青红擦了擦汗,蹑手蹑脚退出,飞速拉着何老道出院门,交代挂职离署后续一干事宜去了。女郎虽同大人置气,但仍以朝廷规制颁下正式文牒,着大人随行同赴西峪关。他跟着大人办差去过好几回,一应章程都熟。
军队启程之日,转瞬便至。
长公主才归位,便要出使西峪,满朝震惊,然无人可阻。出行那日,朱雀门外十里长街,仪仗肃整,旌旗猎猎。太学诸生皆着学子服,肃立道旁。女学为长公主一手起办,明三斋谢元姝崔令仪等一干小女郎,这几日都如坠云端,直呼实乃做梦都难以妄想之事。
且她们昨日皆蒙公主亲赏,遣人赐下手书,勉力勤学,更是感念涕零。
目光紧紧随着队伍中央那规制极高的车辇,眼里满含不舍,泪珠簌簌滚落。
中舍学子中,有人满脸不屑地悄声问顾娘子:“你那位沽名钓誉的好友赵娘子,怎不见她来为公主送行?”
顾娘子涨红了脸,低声回道:“她自被传召入宫,便没再来学中,我又怎知她情形?”
第82章 第 82 章 “殿下若是不喜,臣日后……
舆辇内。
李元熙睁开双眸, 睫羽有些许湿意,眼底犹带潮红。
玄真盘膝坐在下首,深深看她一眼, 垂眸, 轻声诵起道家清宁经法。他声线低缓平和, 如松风过涧、古殿钟鸣, 空灵不惹俗尘。
世间爱憎怨别离,且随风去。
“……”李元熙渐渐平复下心绪,古怪地扫了他一眼。
想起母后先前与她私下闲谈,除玄真外,另五人皆可作驸马,她还好奇问为何独独撇下玄真。毕竟道家子弟亦有还俗婚配的。母后只笑:那小子自小入道, 性子太过清正, 夫妻之间, 原要情热意浓、温存相依。若他日情意正浓时,他反倒在旁诵经清心,岂不是大煞风景。
眼下倒是颇有异曲同工的意味。
真该叫他方才也同皇帝与平安念上一念。
玄真抬眸望来,诵经之声微顿。
一侧却忽传来一句惶急的女声:“怎么停了?”
辇内宽敞, 容数十人安坐无碍,四壁衬以厚缎, 地面铺着绒毯,内设软榻、铜炉、小几、箱笼衣箧等,如一座小型移动宫室。自入宫便被变相幽禁的赵念期,此刻正由两名武婢左右看押,坐在圈椅上,面上满是不安。
李元熙蹙眉:“你怕什么?”
林府巫咒之疑已然大白。能不被她察觉的巫玉,只能出自那位大巫之手。齐巫谋算至多, 卫夫人如何与之相识,正如宋府偏院杀阵,无细究之必要。唯独赵念期这异界之人身世成谜,尚有疑处。
李元熙暗忖此女不可留在京中,免生变数。
是以直接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队伍已行出京城,向西北而去。
赵念期心慌得莫名,泪落连连,颤声道:“我、我也不知道。”
李元熙若有所感,看向玄真:“宁神安魄符?”
玄真心领神会,自袖中取出一道空白黄纸,朱笔轻挥,转瞬绘成。二指拈起微微一送,那符纸便径直飞至赵念期肩胛处,稳稳贴住。
赵念期周身一松,肉眼可见地安定下来。
李元熙饶有兴致地打量玄真。不愧是天生道体,纵然修为不及她,可这符道之术,经年历练下来,已是炉火纯青了。
玄真袖下指尖微颤,面上清淡平静道:“我这些年四方云游,与符道上略有心得,师妹若有兴趣,我可慢慢讲与你听。”
李元熙自多宝阁中取出黄纸朱砂,挑眉,“师弟,请——”
两人各论各的,赵念期听得摸不着头脑,只觉‘她’金手指强得可怕,天师都看不破。自己多年经营成竹篮打水一场空,因着前途未卜,虽不似先前心慌,但又笼上一层新的愁绪,闷闷坐着。
华盖之外,车队有序行进。
此行两千余众,前部三百铁骑开路,中军千人护持公主舆辇与辎重,后部五百步卒殿后,二百民夫专司粮草运输,五十工匠随队修缮兵甲器械。
另有隐麟卫副尉领五十人分六组轮值护卫公主。
若非怕拖累行程、贻误时机,皇帝恨不能多派数倍禁军相随。
副尉正四下逡巡,忽见青侍卫打马而来,近身含笑道:“将军辛苦。殿下不曾远行,可会有不适,可需将行军速度稍缓一些?”
副尉摇摇头:“不必。殿下已有吩咐,一切如常便是。”
青红不过是没话找话,大人领“督军侍郎”总管全军都没特意交代,想来是知晓女郎守礼有度。女郎气大是一回事,可在某些章法礼度上,确实有讲究。
他一脸恳切道:“按着旧例,约莫申时方能抵达驿所歇息。殿下在太学时,向来是午时中、由督军侍奉用饭,时将近午,督军早已备好膳夫车驾,不需停驻便可为殿下备膳,旅途辛劳,务必让殿下好生用膳才是。”
副尉是见过谢大人服侍公主用饭的,耐心细致,比起平知事也不遑多让。
然玄真天师独辟蹊径,研制的‘凝气糕’极得公主喜爱,使得近身奉膳之人毫无用武之地了。平知事钟爱亲手侍奉公主,少了许多亲近机会,便将奉茶这般小事,都看得比天大。前日陛下抢着为公主递水,平知事束手在旁,脸瞧着都有些黑了。
副尉仍是摇摇头,如实将此事告知,看青红一副‘天塌了’的神情,暗自舒心不已。
这小子明明是谢大人的手下,偏时不时要来同他争公主的跟前侍奉,忒不顺眼。
李元熙倒是并无辛劳之感,她大半时辰都在静坐入定,清醒时便与玄真论道谈法,一日过得极快。平静的心绪,直到黄昏车马入驿站,士兵于驿外扎营,设拒马、哨兵,诸事妥当,谢玦来觐见那刻才又泛起波澜。
不过几日没见,他竟……瘦了许多。
李元熙定定看着他,拢着羽氅的指尖不自觉揪紧。
他亦变了许多。
阴郁萧索之气如复生初见,沉闷收敛又似少郎君时。那些她这段时日惯溺出的大胆试探、流转眼波,皆无痕踪。他恭恭敬敬地行礼,眼下有青黑,音色暗哑,规规矩矩预备汇报今日车队诸事。
李元熙忽而生出闷气,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一旁玄真忙上前喂她服药。
李元熙余光扫过,见谢玦硬生生止住的步子,心中转而生涩,说不清是何种滋味,只觉堵得慌,横竖不好受。
像是先前喂熟了只犬儿,养得它狗仗人势,她看不下去,一朝不予理睬,它便连食都不吃了,惶惶如丧家之犬。
不过冷他几日,免得他贪得无厌,他竟这般要死要活。
女郎细眉蹙得极紧。
谢玦神情骤变,不知想了些什么,艰涩开口道:“殿下若是不喜,臣日后可遣旁人来禀报。”
“不必。”李元熙冷声道,“你过来,坐下说话。”
谢玦愣住,一瞬抬脚,疾走两步又陡然缓下,上前在案边坐定,身姿绷得笔直,顿了顿,重新开口陈明诸事。事无巨细,详尽得几近过分——连车队行至中途,有两名民夫因推搡起了争执一事都娓娓道来。
话间,还不忘悉心为女郎递奉上热茶。
玄真握着白玉药瓶,静默立在一旁,神色淡然,不曾插话。只偶尔抬眼,扫过二人神色。待到女郎似是无意问了句‘随行膳夫可还是太学旧人?’,谢玦立时会意,当即吩咐下去备膳。玄真这才眸光一变,渐深,有什么将起时被他按下,垂眼默念心经。
膳食呈来,李元熙照常用了几口,便赐下给谢玦。
谢玦一反往日常态,用得极慢,举止十分合士族礼仪。
此间女郎自是在阖目小定。
两名武婢悄无声息地入内,多添了几具暖炉,置于女郎裙下。
都亭驿虽是大驿,仍是简陋。斥候先行一步来清扫布置过,厢房已设好炭盆,铺挂锦帐,点了安神香膏。倒也算和暖,然终究不及地炉熨帖。
时将立冬,薄暮稍纵即逝。
李元熙于微凉寒意中回神,见谢玦竟还在细嚼慢咽,不禁望向窗外——外头早已夜色深沉。兵士们燃起篝火,将夜空映得一片通红。
她再望向谢玦。
嗯,肚子是饱足了,只怕脾胃又该着凉了。
什么毛病!
李元熙有些头疼,沉吟片刻,睨他一眼,悠悠道:“这般磨蹭,晚间定是来不及梳洗,你今夜便不必来守夜了。”
她起身,不理会身后人欲言又止、险些撞翻碗筷的狼狈,自顾自入了内室。
早已候着的武婢忙上前伺候。
房门合上。
数息后,水落铜盆、布巾绞拧之声,伴着衣物窸窣,细细密密,传入谢玦耳中。他眼中闪过懊悔,之后便是抑制不住的渴慕。
不必看,也知内室是何等光景。
这原该是他的活计——女郎仰着白玉似的脸,闭目养神,懒洋洋任由他摆布净面时,总显得格外乖顺,令人心怜……
谢玦呼吸发紧,目光晦暗地凝着那厢门。
一道身影忽挡在他面前。
玄真眼神微寒,似已洞穿他心中妄念:“谢大人,请回罢。”
谢玦眸色阴冷,低声道:“诸位道长已安顿在驿院西侧,天师好为人师一日,也该去歇着了罢。”
玄真淡淡回道:“圣上命我近身护持公主,我宿在何处,就不劳谢大人费心了。”
房门打开。
一武婢端着铜盆出来,以气声道:“殿下即刻安寝,还请二位勿要惊扰。”
隐麟卫精心训出的武婢,身手不凡,耳力更是过人。公主听不见的话,落在她们耳中便是聒噪至极。心道这两人闲得在殿下门口斗法,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给殿下多烧几个被炉。
外边守门的副尉赞许地点点头,想着回头给这婢子记赏。
夜渐深。
霉球抱着小婴鬼坐在枯枝梢头骂骂咧咧。
宫里到处是阵法,它两一直被神通奶奶收在魂海之中,好不容易不被拘着了,又进了道士窝,滚个泥丸都要被那帮牛鼻子横看竖瞧,真是晦气!
小婴鬼:“臭、臭道士。”
霉球正要赞一声‘好孩儿’,就见厅屋里打坐的白袍天师忽抬眼望来。
它吓得一缩,又见一武婢上前,垂首道:“卑职修为受制,入不得内室,还请天师相助,为殿下更换被炉。”
天师面上似在犹豫,惹得霉球轻‘咦’。
同奶奶看起来那般交好,劳他帮个小忙,竟还迟疑!若是换做修罗大爷,早腆着脸进去了!
不知天师是否听见了小鬼腹诽,终是颔首,自武婢手中接过被炉,无声推开门扉,步入内室。霉球正自哼哼,忽见谢司主不知从何处现身,立在女郎厢房之外。那修罗大爷一瞬现形,直接破壁而入。!
霉球一溜烟翻上屋顶,压下骇惧,按捺不住兴奋好奇,分出一缕魂探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第二天
小婴鬼:道士、偷看
小婴鬼:大爷、偷看
公主:?
(我努力写[捂脸笑哭]应该下下章就到小卢了,要先快速拉到主线大结局打boss,主线结局也算结局,咳咳,年后再写几万字后记,后记没有剧情,全是感情)
第83章 第 83 章 “真是自寻死路……”……
鬼影幢幢间。
不属于大巫咒的阴鬼气息甫一现身, 玄真便已察觉。他看不清修罗面貌,只见一双血红森然的鬼眼,带着审视与警告的煞意, 如跗骨之钉, 钉在他身上。
一瞬, 又移开。
黏腻滚烫, 一寸寸缠上女郎安寝的锦床,仿佛欲穿透床幔,将人密密裹住。
淫.邪非常,令玄真陡生厌憎。
“……”
区区恶煞,竟也敢将公主视为私有之物。
玄真压下怒意,亦有凝重之思闪过心头。谢玦的修罗煞, 似乎非同寻常。手中暖炉灼人。他深吸一口气, 上前探身入帐, 目不斜视地将四角被炉更换妥当,便迅速退了出来,目光冷锐间隐带杀意,对着那修罗煞无声吐字:滚出去。
修罗煞森寒地剜他一眼, 亦无声道:滚出去。
玄真眸色微震,而后拧紧长眉。
他无声步出厢房, 直至廊外,侧首望去——谢玦以拇指拭去唇角血迹,冷漠轻慢地抬眼瞥来。旋即悄然隐入黑暗之中。
玄真淡淡低喃:“真是自寻死路……”
霉球虽听不大明白,却不耽误它一早抱着小婴鬼,东一句西一句将夜里发生之事添油加醋说与女郎知晓。
李元熙揉揉额角,对谢玦委实有些无从下手。
若分寸把握不当,她真怕他早她一步去见了阎王。
一日无事, 队伍继续西行。入夜至驿所歇息,见谢玦用饭极快,又自行洗漱干净、期期艾艾挪至她身侧,李元熙便冷淡吩咐,命他入屋守夜。
如在太学那般,支了张长榻在临窗一侧。
那修罗煞无须她压制平息,十分乖觉地缩在谢玦魂海。
两三日下来,纵使她对谢玦不假辞色,一如他少郎君在长乐宫时,谢玦也不动声色,将夜里本该婢女伺候的一应琐事,尽数揽入了自己手中。
若非他白日还要总督全军,只怕会寸步不离。
行进十日,李元熙已将玄真所授符道之术领会十之七八。又入定沉思几日,方自宝箱之中,取出一张玉白色的符纸,凝神细看。
这是清虚道人将玉匣送来时一并附带的珍品,世所罕有。
师父顺天感应,知她魂归,便遣鹤童送了这些宝物来。另附了寥寥数语:为师在南海寻得一坛仙酿,将闭关细品,爱徒好自为之。
她正暗自思忖,忽听赵念期惊疑一声:“我这衣裳,怎么忽然大了这许多?”
此番出行,赵念期随身衣物皆自林府带出,尺寸合身,当无差错。
李元熙抬眸看去,凝视数息,忽而一怔,挑眉道:“不是衣裳大了,是你变小了。”
赵念期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又惊惶地看向玄真:“天师你那符咒难不成有问题?”
玄真所绘宁神安魄符,成符极快,时效也短,不过一两日效力便散。是以赵念期一旦再复心慌畏惧、落泪难安,李元熙便会让他再予她一符。
“荒唐。”
不待玄真开口,李元熙冷声道:“他师出清虚真人,又是天生道体,一身道法正统精纯,符咒更是灵气湛正,怎会有那等旁门左道的纰漏?”
玄真慢垂下眼,双颊不免生热。
赵念期噎住,一时无言。
李元熙却未再多解释,心道此女身上蹊跷竟是越发奇异。本不急于一时的盘问,看来也须提上日程了。
她让玄真与武婢退下马车,只留赵念期一人在侧。
自绣袋取出一叠千两银票,指尖压在案上,抬眸对上赵念期瞬时发亮的双眼,淡淡开口:“除了摆弄奇门阁那些小玩意儿,你还有何用处?”
赵念期喉间微紧,咽了口唾沫。
她这世身份低微,只能同商人打交道,即便有想法,也不敢插手军政。可这老乡竟能摇身一变成长公主,同是穿越者,一起搞点基建不是不可能啊。
她试探开口:“你是文科生吧?”
搞文学的,就是清高一些。
李元熙眸光轻闪,高深莫测地眨了眨眼。
见她默认,赵念期顿时底气十足,抬起下巴道:“我是理科生,化工专业,物理成绩当年也是进过年级全十的!”
上回同‘她’摊牌之时,她便从‘鸠占鹊巢’之语听出对方的金手指并非全知全能,或许也并没有资料库一类的数据。心中暗自庆幸,她还是很有用处的。当下便极力夸耀自身才学,言语间多有夸大,从冶炼锻造说到火药火器,越说眼睛越亮。
公主都做得,女帝不也做得?
她鞍前马后,说不定也能封王呢。
可一想到自身古怪,又瞬间心凉,只怕有命挣功没命享福。
赵念期低头看自己的手,惶惶问公主:“我……我为何会变小啊?”
李元熙沉吟许久,思索道:“若我所料不错,我或许能送你回家。”
“回家?”
赵念期先是一怔,继而明了,眼眶一热,当即哽咽道:“只要能送我回去,我一分钱都不要,但凡我记得的,都告诉你!”
说不清为何,虽然她很讨厌这女人,但又对其超常信任。
‘她’说能,那便是真的可以!
赵念期也顾不得摆什么优越感,只绞尽脑汁,取来纸笔来边说边写。顾及‘她’是文科生,听理科怕是如听天书,便尽可能讲得浅显细致,由浅入深。
不过她穿越多年,即便成绩确实不错,也有疏忘之处。
苦思冥想时,被‘她’拍一拍额头,大脑便诡异地骤然清明,模糊的记忆悉数清晰。
她一边嫉妒金手指真强,一边奋笔疾书。
转眼半月,赵念期身形已缩得约莫十岁孩童模样。近身婢女卫士看在眼里,无不咋舌。然长公主都可复生,这咄咄怪事便也不以为奇了。
李元熙入定之余,借着道法,也总算将赵念期腹中见闻学识压榨干净,再掏不出一星半点。
瞥了眼脸蛋白生生瞪大双眸看来的女童,难得对其满意微笑。
赵念期只觉受宠若惊,却假作不在意地咳了咳。
夜里,李元熙自隐麟卫中挑出一人,令其近身笔录。若是赵念期在旁,必定惊得瞠目结舌。因女郎将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杂乱言语,逐条梳理、归纳整理,最终汇总成条理清晰、堪比典籍的系统篇章。
万字书成。
李元熙疲倦地闭了闭眸,再睁开,便察觉屋内多了熟悉至极的气息。
这段时日,谢玦夜里除了雷打不动入屋守夜,还时常外出办事。州县阴狱司听闻司主出行,凡遇上棘手难除的阴鬼邪祟,皆会派人前来求助。往年谢玦常年行役在外,多半也是为此类公务。
每回办差归来,修罗煞气便躁动狂乱,唯有贴近女郎身畔,方能稍稍平复收敛。
女郎冷淡疏离,不复太学时与他玩笑,谢玦面上也安分守己,沉闷侍奉左右。
而女郎未觉之处,谢玦总用近乎贪婪、垂涎的目光,默默凝望着她的身影。夜里甚至不愿安寝,放肆却又克制地撩开床帐,以满溢痴恋的眸光细致描摹她眉眼,心底翻涌不休的不安与躁意,才得片刻舒缓。
这般亦使得李元熙心浮气躁。
总觉自己身陷一种莫名的水深火热之中,说不清道不明,却又避无可避——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在修,先发一章[捂脸笑哭]
第84章 第 84 章 “既有所备,怎不来见我……
屋内烛火摇曳, 苍茫山影投落在窗纸上。
武婢与卫士退出了内室。
谢玦缓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女郎整个人笼罩其中。
李元熙周身不可避免地、缠绕上他身上的清冽幽香。他应是梳洗后便即刻赶来的,近看, 眉梢还凝着水汽, 濯濯如琼枝春柳。她移开眼眸, 心跳快两分, 竟不敢再多瞧。
“殿下可是乏了?”
谢玦轻问。
李元熙只敷衍地‘嗯’了声。
“臣来为殿下通发罢。”
李元熙没应,却也没推拒。
谢玦默立片刻,便自袖中取出玉梳,轻柔地为她散开长发。青丝如水流泻在他指端,谢玦耐心梳理,眸光幽深似海。
于对面铜镜中见女郎轻阖羽睫, 许久未抬。
他目中挣扎明灭不定, 终是忍不住, 轻绾起她一缕乌发,抵在唇边轻吻。另一只手指腹顺着发丝缓缓下移,极轻极柔地摩挲过她滑腻如凝脂的玉白后颈。
修罗与他,俱是满足地滚动喉结。
李元熙眼尾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昏黄烛火掩去了她双颊浮起的一点清冷艳色,在那混账放肆地又以指抚过一次后, 她微微掀眼,面露不耐,带着几分火气推开谢玦。先前他持重自制,她便只做不察。眼下若再纵他,怕是下一步就要掀她衣裳了。
“罢了,我要歇息了。”
谢玦辨出女郎语气中的不喜,方还激荡的心绪霎时僵住, 血色从面上褪去,涩然应‘是’。再不敢有半分造次,垂首恭顺伺候她上榻。
床帐落下。
他颓然地握了握拳,懊恼、自嘲、不甘与执拗绞缠不休。
——不该如此,究竟是哪里错了。
时至十月,越往西北,天越寒,风愈烈。飞雪之冬,霜气渐重,侵入肌骨。纵使铜炉不熄,床褥加厚,李元熙这具身子终是不抵寒苦,日渐一日难耐。
她容貌已回了九成。
心疾之症,也从一日一药,渐增为一日两服。
李国老原想随行,女郎自不会允。便有一得他亲传的弟子,每日万分谨慎地为公主调配用药。
女郎本养得鲜妍的容色,又如雪打玉兰,渐失华泽。
谢玦难掩焦灼,外出行事办案越发狠厉。
兵士若无要事,皆不敢近前惊扰督军。
玄真亦时时蹙眉,忧心怅叹。
而李元熙,不得不做好让谢玦真正近身暖榻的打算,只是假意冷落他这般久,骤然要亲近,心底终究有些不大自然,还未启口。
行至祁连渡,河水尚未冻实,浮桥又被寒潮冻损,工匠抢修加固,人马只得在此停下,休整几日,待道路通畅再行。有信提前派至,河边驿站已被地方官吏收拾妥当,一应陈设皆以公主规格备置。
日间。
李元熙在室中画符,用的正是那张玉色珍品符纸。
这张符,她修行之余,也耗了十日之功,然进度不过将将一半。
玄真静立一旁,在她初动笔时,便已辨出此符根脚——修罗契书,以道炁天运为资,与修罗立下约束,护持符主生前身后皆不受煞气反噬。
他本该无澜的道心,横生一丝极淡的涩意。
她学他符道初有所成,第一张灵符,不是为己,不是为道,不是为巫,竟是为谢玦所画。
心魔因妒意暗涌,他侧过身,咽下激荡的鲜血。
他想着那夜所见的修罗煞,思及月底便可见得的卢济戎,因心底藏着几分难测的阴暗,并未出言点破:此符功效,恐不见得如她所愿。
李元熙细细勾勒,待心神力竭,才搁下笔。
目光投向窗外寒江,轻声念道:“祁连渡……”
皇帝同她说,杨怀悯倾心农事水利,自请外放西北,于各处荒僻之地开垦良田,如今正任玉门州知州。她似有所感,抬眸对玄真道:“师弟,随我去一趟玉门城罢。”
越往西北,巫咒阴鬼滋扰愈频。
谢玦白日不必督军,已被周边阴狱司卫请去除煞了。
李元熙心中清楚,西境咒鬼之中,多有大巫爪牙。除一只,便损大巫一分气力,纵是沧海滴水,积少亦可成渊。如元时雨那一众暗桩,令齐巫损耗不少。谢玦或许有所猜测,故而昼夜不怠、不留余力。
这局世棋,大梁与西齐各执两端,已落子多年。
她与那白发巫者,终也要于生死局中,正面一决。
在此之前,有想见之人、未了之事,自当一往,不必多虑。
玉门城早年贫瘠,民间曾有诗言‘玉门昔年荒,风卷黄沙扬。千里无青禾,十室九空巷’。而眼前的城关口,驼铃与马蹄声交织,茶棚热气蒸腾,有百姓就着火盆烤馍,麦香混着茶香漫开,一派安稳烟火气,飘散入车中。
李元熙放下微掀的车帷,对杨怀悯暗自称许。
她此行并未动用公主仪仗,只乘了辆寻常青布马车,隐麟卫皆换了常服随侍。
至城门处,卫士上前盘查,副尉自袖中取出文牒令牌。
门卒认真阅览,惊得双目圆睁。下意识望向车帘,却又不敢擅动,数息后才强撑着胆子,轻轻撩开一线帘角查验。
只一眼,他便僵在原地。
马车入城后,一旁同守城门的士卒见他魂飞天外,忍不住凑上来低声问:“这帮人看着来头不小,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门卒如梦初醒,喃喃道:“天爷,竟有这般仙人……”
那容色绝艳的女郎,还有那清逸出尘的天师,皆不似凡尘中人,他这一眼定可延寿十年!
青布车缓缓驶入城内,行至知州府前。
府门远无别州重邸的豪奢,青瓦灰墙,质朴厚重,门前两棵老榆树枝叶疏朗,透着几分偏远州府的清简。
此刻门口围着数十百姓,个个面带惶急,哭声与求告声并起。
“知州大人,您可要为小民一家做主啊!”
“一连三家闹鬼,待到天明,襁褓中的婴孩便凭空消失了!”
“门窗都好好的,半点痕迹都没有……”
“天爷,若孩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
也就是在边城,方能见百姓围堵一州长官之奇景。
或许也是因为这知州极得百姓信任。
李元熙由武婢抱下马车时,一旁看热闹的路人俱转眼望来,继而齐齐愣住。有那捧着碗箕坐在地的年轻农夫,看得傻眼,连包子被野狗叼走了都浑然不觉。
女郎裘羽胜雪,身姿清绝,美得惊心动魄。
武婢小心扶着女郎落地。
李元熙抬眸,迎上一道凝实如炬的目光,扬起唇角。
人群中,立着一位男子,身形挺拔,面容端方沉稳,显出一方父母官的持重气度。此刻眼生惊涛,颤唇望来。正是知州杨怀悯。
十五年。
自宫中一别,已是十五载春秋。
杨怀悯心道梦耶非耶?邸报自京中来,传长公主死而复生,他字字细读数遍,未曾亲见,心便落不到实处。闻公主驻跸渡口,更有近乡情怯、唯恐梦碎之惧。
可眼前人分明就是她。
李元熙亦心生感慨。杨怀悯历经风霜,是真正三十许人的模样,决无法将他视作少年小郎。她缓步上前,百姓畏敬,自发分道退避。
杨怀悯万千言语哽塞在喉,李元熙已先开口,清凌凌道:“知州大人先处置眼前要事罢。”
他这才回神,强自敛下动荡不已的心绪,着人入府问案。
李元熙被恭敬请入上座,在旁观了全程,听出蹊跷处,直言不讳,命隐麟卫协助调查,不过半日,便将此案破了。这失婴案看似诡异,实则故弄玄虚,乃是一伙流窜此地的小国人贩所为。案点一举捣毁,婴孩尽数寻回。
卫士回府复命,吏卒抱来一刚满月的女婴。
婴孩气息微弱,面色乌青,似身染重疾,眼看要断气,父母却不知所踪。
杨怀悯仍如坠梦中,这半日都不知是如何过去的,只木然行事,全由着经验机械应承着周遭事务,人虽在,魂总不自觉飘向女郎。半是清醒,半是浑噩,一时未出言处置。
李元熙垂眸望着那襁褓中小小一团,心神微动。
“此子魂息将散,便交予我罢。”
杨怀悯心神恍惚,连声应‘好’。
李元熙看了眼天色,轻问府中可有静室。杨怀悯便魂不守舍地躬身引她至一僻静暖阁——他知公主要过祁连渡时,就自出重资,命人赶砌了地炉。
火炭烧红,暖阁内温香静谧。
李元熙眉眼舒展,扬唇对杨怀悯又是一笑,低叹,“既有所备,怎不来见我?”
杨怀悯被她这一问,才堪堪惊回了神。躬身,缓缓行了大礼,“臣,不敢。”
李元熙敛袖,虚扶他起身,正色道:“卿有何不敢?你治下清明,百姓安乐,这官做得极好。当年你说要让大梁处处良田,万民无饥,倒是不负初心。”
杨怀悯险些当着公主的面垂泪,忙抿唇忍住。
“臣……微末之功,不足挂齿,不敢当殿下如此盛赞。”
他年少时,族中子弟皆笑他贵胄出身,偏好那泥田农作。公主如此爱洁的性子,却从不轻贱他喜好,不仅耐心听他说禾苗耕种,还为他寻来各类农书典籍。那时他便在心中立誓:若公主有朝一日登临帝位,他必倾尽一生之力辅佐,将大梁贫瘠荒土,尽皆治成膏腴良田。
然造化弄人,公主竟去得那般早。
杨怀悯如今三十有二,再看眼前不过十五之龄的小公主,更觉心扉痛彻,难以自抑。
只他素来庄重,面上绝不敢流露半分逾矩的悲戚。
李元熙不知臣子心绪之苦,察觉女婴气息趋于寂灭,便自武婢怀中生疏地抱过婴孩,在软榻上坐下,默然凝视。
这于生死簿上无名的稚纯婴魂,如一朵小花,堪堪欲绽,便已要零落。
默默随行在侧的玄真面露动容,上前半步,并指轻轻覆在婴孩眉心。他垂眸捻诀,低声诵起渡亡往生咒。
杨怀悯这才惊觉身侧还有故人在,暗自摇头,只觉自身大失分寸。
玄真诵毕,知女郎用意,不发一语,继续布下护魂法阵。
二人相视一眼,默契自不必言谢。李元熙凝神静气,闭眸,将魂海中深藏的林溪之魂,渡入女婴孱弱身躯。淡淡微光在她与婴孩之间流转萦绕,近旁众人皆屏息静立,心生畏敬。
霉球震惊得发抖。
鬼爷爷,竟还能这样!
李元熙再度睁眼,便与十五年前的她,再无半分差池。
她指尖温柔拂过怀中女婴疏淡眉弯,那婴孩面上乌色渐退,缓缓现出白里透红的粉嫩。
李元熙面露倦色。
一侧杨怀悯和玄真见状躬身,齐齐伸手,便都想要接过襁褓。
谢玦裹挟着修罗暴戾的煞气与狂躁,掀帘而入时,望见的便是这一幕。胸腔里的血气刹那间翻涌出巨浪——
作者有话说:这里本来应该有第三个案子,失婴案。设想的比较简单,一万字以内,但我一写案子就卡,两次长期断更都是因为案子,只能先放一放,以后有思路再来补上[捂脸笑哭]
第85章 第 85 章 “殿下对待挂念之人,总……
他二人挨得那般近, 一左一右,似要将女郎拥入怀中一般。
刺目至极。
谢玦攥在手中的门帘陡然碎作齑粉。然下一瞬,他看清榻上女郎面貌——眉眼清绝, 玉肤粉唇, 正是他魂牵梦萦、痴念了十五载的模样, 一丝不差。
极致的欢喜, 与极致的哀伤,霎时在他心头交织。
他无法掩下眸中血色,在女郎有所察觉、抬眼望来之际,狼狈转身,退至门外。
“……”
李元熙瞥着破了个大洞的门帘,知那妒夫必是连表面功夫都维持不了, 不敢让她见着, 一时气笑。这脾气闹得, 倒好似她背着他,同旁人生了孩儿一般!
可她被大巫咒损了根基,即便彻底斩除齐巫,此生也无孕育子嗣之可能。
而谢玦以身饲修罗, 亦是早断了凡尘血脉姻缘,他二人便是……
李元熙惊觉自个儿无端妄想, 心头顿生恼意。
好在地炉烧得极旺,便是脸红一些也该是热的。
她让两位伴读退开,招手唤一武婢上前抱走林溪,而后垂眸看向脚边滚来滚去的小黑球,无声开口:你想跟着谁?
霉球扭捏半晌,并未让婴鬼代答,只默默滚至武婢脚下, 心意不言而喻。
李元熙点点头:也好。不过日后你若敢不听她话,自作主张惹是生非,我便将你丢去与咒鬼作伴。
霉球猛地一激灵,忙捏出个小脑袋颤巍巍点头。
李元熙便将小黑球还予林溪,连带小婴鬼在内。林溪得了她道炁,如今已是巫道中人,双生子与之血缘相连,交由林溪一同修炼,亦是再合适不过。
又一事毕。
她心神俱疲,并未多言语,自入了定。
眼疾手快的武婢早已换好新门帘。玄真一并在内打坐调息。杨怀悯轻手轻脚退出暖阁,见谢玦阴沉沉立在门边,微怔,略一拱手,低声吩咐仆从几句后,便寻了另一侧默默站定。
天色渐昏。
待李元熙回神,听杨怀悯来禀热水备足,便是一笑。
行军路上难免窘迫,纵是每日梳洗,也比不得一回正经沐浴。眼下既有暖阁,便可痛快洗去一身尘嚣与乏累。
暖阁内室蒸腾起袅袅水汽,氤氲四壁。
武婢攥着棉布轻拭女郎单薄的肩头,既有怜惜,又因那婉约美极的姿容而双颊泛红,公主金枝玉蕊,真是无一处不美。
浴后,武婢伺候穿衣,听女郎淡淡开口:“让谢玦也去梳洗干净。”
公主爱洁,此话落在武婢耳中,只当是殿下瞧不惯谢司主办差弄得满身邋遢,连带传话时,语气里也不自觉掺了几分告诫。只谢司主煞气迫人,武婢那告诫之语便又苍白了些。
谢玦自也听出,女郎许是嫌他,默然抿唇,转去了耳房。
李元熙换了洁净新衣,心情甚好,思及夜里打算,用完凝气糕,又不免多饮了半盏茶水。暖阁虽好,但她并未打算留歇。
天气变幻莫测,行程或有变数,不应在此耽搁。
她唤来一直候在外间的杨怀悯,温和道:“玉门州昔年贫瘠,灾年之际,民不聊生者众,如今烟火鼎盛之象,皆赖你躬身深耕、尽心履职。你不必妄自菲薄,轻看自身功绩,农事为国本,望你不负当年我之期许。”
杨怀悯眼眶泛红,强自忍住,郑重道:“臣,必不负殿下。”
又自怀中取出一小袋油纸包奉上,道:“此为臣这些年潜心培育的良种,相较寻常谷种,产出可多出三成。”见公主目露赞许,他颇有些羞赧,轻轻叹了口气,“虽差强人意,然此良种尚有一点症结,若能解开,产出或可再添几成。”
李元熙想到赵念期那儿得来的生物常识,万字书已送去了京都,道:“不必挂怀,假以时日,或有破解之法。”
君臣二人又叙了些闲话,李元熙便起身告辞。
杨怀悯一路相随至渡口驿所。
躬身目送武婢妥帖抱着公主入院,至再也看不见身影,仍未直起身来。随后,他牵马于河边驻足,怔怔望向灯火犹燃的厢房,待烛火渐次熄灭,只剩些许微光,才翻身上马,消逝在夜色之中。
厢房内。
谢玦在长榻上坐下,支着腿,心不在焉地绕着衣带。
女郎对他无心,夜里并不会管他在不在榻上,他便没想真解去衣裳。
夜里静谧,万物声响皆无。
他耳中只能听到女郎细微的呼吸声,如柔羽,撩拨他心头。
咒鬼久未释出,他正暗自犹疑,忽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唤,似带着不易察觉的软糯,是女郎在叫他的名字。
“谢玦。”
他几乎瞬间便起身,屏息,拨开床帐,唯恐有所惊扰,轻声问:“殿下?”
女郎并未看他,脸颊隐在昏暗光影里,低声:“上来。”
谢玦怔住,瞳孔微微放大,疑是幻听,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什、什么?”
女郎默了两息,几乎嗔怒道:“我冷!”
她音细,嗔中便隐约带了娇。谢玦脊背顷刻间发麻,指尖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喉结轻滚,哑声应‘是’。灵活的手指僵硬得厉害,不知是如何解开的外袍,简直笨拙如幼童。
想着要为女郎暖榻。
没动用半分内力,整个人却像被烈火灼烧般滚烫。
榻上只有一床被子。
谢玦耳根烧得绯红,狠力按捺住修罗几近癫狂的妄念。没敢掀被而入,只浑身僵直地、小心翼翼躺在一侧。
他不敢喘息,女郎独有的馨香萦绕在鼻尖,令他肿胀得眼中泛起猩红。
忽有香风袭来,温热的衾被甩在他身上。
李元熙没好气道:“你若冻死了,明日谁来为我暖榻?”
她悄悄将心底的羞恼拂去,神色假作十分自然,只当他是人形暖炉,径自靠了上去。贴近了,觉浑身暖融,连日来体内沉积的冷意都被驱散殆尽,她差点喟叹出声。
又暗暗道:他若敢趁机放肆,她便折他颜面,直接掌他的嘴。
打定主意前,她自也思索过。玄真不惧大巫咒,又是同门师弟,性子清正,若让他来,也并无不妥。可转念想到与玄真同卧一榻,共盖一被,便觉浑身不自在,古怪得很。
嗯,还是谢玦更顺眼些。
李元熙这段时日颇费心力,今日尤甚,很快挨着人沉沉睡去。
咒鬼威压漫开。
修罗不甘地蛰伏下来。
谢玦紧绷的心弦生出些许庆幸,艰难地喘出一口长气,可转瞬便挫败地认清,他对女郎的渴慕与狂悖之欲,半点也不比那修罗少。
良久,他轻缓小心地侧转过身。
目光似有实质,痴迷地抚过她的眉眼。
不再有旁人,是完完整整的、他的殿下。
女郎循着热源,如乳燕投林,无意识地将脸颊埋入他胸膛。
谢玦心生蓬勃爱怜,抬掌虚虚将她拢在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几乎要溺死在这温柔乡里。帐中一方天地,只余他与她的呼吸交缠。
寂静之中,忽有呢喃轻起:“殿下当年,对我可曾有过半分期许……”
这夜李元熙睡得极好。
晨起由谢玦服侍穿衣,她目光轻扫过他眼下淡淡青影,察觉昨夜还满是躁怒煞气的修罗,如浸了春水般戾气尽敛,不由低低冷哼。
他纵使一夜未眠,自有修罗予出精力,倒不必她费心。
索性由他折磨自苦——左右,也死不了。
果如李元熙所料,夜里寒潮袭卷,河水冻得坚实如铁。浮桥虽未完全修好,却已足可渡人过河。精于天象的道士又言,翌日将有大风雪,届时渡河更难,不如即刻动身。
是以今日便拔营启程。
李元熙料想杨怀悯处理完州府紧要公务,定会再赴渡口寻她,便手书一笺短信,留于驿所。
谢玦在旁静静看着,似笑非笑道:“殿下对待挂念之人,总是这般细致周到。杨知州见了,想必又要感激涕零,说些定不负君的话。”
他六人中,他最惹公主不喜,那也算是有所留心。
而杨怀悯,最为寡淡,与殿下往来疏浅。这般不起眼的人,竟也能得殿下记挂,仿佛昔年有过什么许诺一般。当年有何他不曾知晓的私交,被他错漏了?
近一个月未曾听过谢玦醋言茶语,李元熙都觉新鲜。
不过暖榻一夜,他倒又把胆子养肥了。
她忍着不搭腔,只当没听见。
诸事妥当,队伍踏着薄雪,再度向西峪关行进。
行路艰苦,沿途除了茫茫白雪与刺骨寒风,无甚趣事解乏。兵卒们得闲歇息时,目光便不自觉飘向队伍中央那驾华辇。长公主身侧,除了几日便小一岁的女童,又多出来位几日便大一岁的女婴。此消彼长,令人大开眼界。
而赵念期初见那女婴时,并未认出来。
直到女婴年岁增长容貌渐渐显露,与幼时姊妹模样相仿,她才惊觉,竟然是林溪。
她隐约能察觉,林溪应是知晓了她往年虚情假意,只是不来点破,反倒叫她拉不下脸。再看公主待林溪温和,时常揽在怀中一同入定,亲近远胜对自己,更平添了酸涩嫉妒。
可林溪性子当真温软羞怯。
在她身形开始比林溪娇小,且越往西北,越莫名恐慌、要仰赖人照拂时,林溪会来默默护着、迁就于她。
她二人也是可笑,哪有这么颠倒年岁的?
赵念期受林溪温柔相待,心中生出几分悔意,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离西峪关只剩二十余日路程,李元熙画好珍品符咒之后,便心无旁骛,一心入定修炼。周遭无人敢轻易惊扰。严寒彻骨,寻常暖炉早已不济于事。白日里有玄真护持,加之武婢贴身相随,虽不及谢玦暖意醇厚,却也勉强能抵御风寒。
唯有夜里入寝,卧在谢玦身侧,一帐之内,被他浓重暖热密密裹住,她方能彻底不受寒霜侵袭,安睡至天明。
这般晓行夜宿,十月末,队伍终于将入西峪关境内。
大雪初霁。
万里冰封,天地间一片素白。
两千队伍碾过白雪,发出簌簌声响,在宁谧旷野中格外清晰。谢玦领铁骑在前,便先一步看清,境线那侧早已停驻着一队人马。
修罗浮出鬼影,森冷地凝望过去。
对上了一双同样盛满暴戾的鬼眼。
领头的将军,昂然魁伟,一身玄色铠甲,肩头落满薄雪,端坐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之上。那马儿似受主人心绪牵动,不住扬蹄刨雪,焦躁难安。
青红感受到大人阴鬼煞气,汗毛倒竖,眼神复杂地望向对面——
即便他对大人十分忠心,也不得不承认那将军之勇武,绝不在大人之下。
他正忍不住想回头看队伍中央的公主华辇。就见那将军猛地一拽缰绳,策马扬鞭,孤身直冲而来。余下将士有些骚动,却并未越境追来。
黑马如离弦之箭,破开茫茫白雪。
将军目不斜视擦过谢玦身侧,杀气卷着寒风呼啸而过,凌厉得似能割裂肌肤皮肉。
“……”青红小声嘟囔:“小卢将军也忒无礼了些,竟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一边偷觑大人神色。嚯,铁青如鬼面!
谢玦目光冷漠至极,只想:那个蠢货,又坏了规矩。
西峪关乃边境要隘,守将擅离职守、私越境线,可堪重罪。若如在长乐宫中,此子归他辖治,便是当场打至吐血,也是活该。
他几乎压制不住体内的修罗。
‘他’一心只想往公主身边去。
他勉力自控,像被修罗扰乱心神,心底的隐秘翻出,他也想亲眼瞧瞧那二人相见之景——明知于他而言,极有可能是折磨。一念之差,竟真放任修罗跟了过去。
黑马奔至辇前,兵卒早已自觉避让出道路。
任谁都能看出,将军是为公主而来。知情者皆暗暗打量,只瞧见一张冷峻到极致的脸庞,不怒自威,迫人之势,丝毫不逊谢督军。
离车辇近了,马儿四蹄轻落,悄无声息地稳稳停住。
将军一拍马背,飞身而起,他那般伟岸,落在车头却轻如羽絮。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厚实的车帘之上,只迟疑半息,便毫不犹豫地轻轻掀开。
车内,李元熙正闭目入定。
忽觉一股极凶悍的气息牢牢锁着她,无半分杀意,却令人心神一凛。
李元熙缓缓睁眼,便跌入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
她几近错愕:“卢济戎?”
对方顿住,忽重重一喘,掀开车帘躬身入内。本十分宽敞的辇车,竟被他雄峻体魄衬得显出逼仄。他死死盯着她,眼神灼热,似要将她生生吞入腹中。
李元熙望着眼前这蓄了须、已然成年的魁伟郎君。
和他身后的鬼影。
难掩震惊。
他竟也如谢玦一般,伴生了修罗恶煞!
只是他这修罗,面目虽与卢济戎一般无二,神情却冰冷无机,瞳色赤红,全无谢玦那修罗的生动人性。
将军忽抬手解甲。
“……”李元熙于是确认,果真是那莽夫。
武婢大惊:“将军!”
李元熙拧眉,挥挥手:“都退下。”
两名武婢应‘是’,在桌案上搁下一白玉药瓶,肃道:“天冷,将军莫要让殿下受了寒气。”随后各自抱了赵念期和林溪两女童下车,暗暗想到那玄真天师似早有预料,一个时辰前便已自行移步去了道士车驾。
车内只余他二人。
卢济戎卸下冰冷铠甲,轻置一旁,深吸一口气,眼眶通红,上前一步,屈膝跪在女郎身前,俯首枕她膝上,发顶轻抵她小腹,似欲将满腔心绪都藏起来,不让她瞧见。
他身上暖意烘烘,穿着白裘,简直像一头壮硕的熊。
车帘又是一动。
谢玦的修罗闯了进来。
卢济戎的修罗如被侵占了地盘的猛兽,面容倏地转为凶戾狰狞。
谢玦修罗全然不理,只满眼嫉妒含恨地瞪着姿态亲密的二人。
——‘他’又来添什么乱!
李元熙蹙眉,无声开口:出去!
那修罗明明一副青白鬼脸,瞧着却仿佛还能骤失了血色似的,浓烈的愤怒与凄然弥漫开,令她都生出些愧意了。
第86章 第 86 章 “滚。”
‘他’退了出去。
卢济戎的修罗这才恢复漠然。
将军本尊只顾埋在她膝上, 万事不理。
李元熙被他抱得周身发热,无奈轻叹:“你还要哭到何时。”
卢济戎身形一震,稍稍退开, 欲盖弥彰地抹了把脸, 才抬起头。双目血红。几次张口, 都说不出言语, 倏然起身,将女郎稳稳抄抱入怀。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却又极力克制着力道。
他低头痴痴望她,嗓音哽咽破碎,终是唤出:“元元……”
李元熙心神微动,低低‘嗯’了声。
卢济戎得她偏宠, 私下二人相对时, 不肯称殿下, 执意唤她元元。一如崔数爱叫她阿姐、熙儿,这厮蛮横,连小字都要占前,不许旁人来抢。
若是被谢玦听见, 少不得又醋海翻波。
思及此,李元熙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卢济戎连声轻唤元元, 将女郎又抱近了些,手扶着她后脑,轻按在自个儿肩头,他亦埋在她颈侧,深嗅她身上清浅香气。这一瞬,只想便是即刻死了也值当。
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他二人, 交颈相依。
李元熙被他抱得背上沁出薄汗,忍不住揪住他头发,“好了。”
卢济戎却不如谢玦那般听话,只埋首在她颈间,一个劲摇头:“不够,元元,不够。”
“元元,我思你如狂。”
“昼也想,夜里想,一日未曾停歇,想得快要疯了。”
“邸报所言竟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罢?”
李元熙听出他颤抖声线里的恐惧与不安,全然不似往日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夫模样,心头一软,又任他蹭了许久。直到额角渗出汗珠,才伸手用力拽了拽他耳朵。
“够了。”
“再缠人,日后便不让你抱了。”
卢济戎这才依依不舍地抬首,用满是爱怜的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她的发丝,托起她的手反复细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李元熙不愿再被这么搂着,如猫儿般、手脚并用地在他身上挪了挪,而后跪坐在他膝上。
如今的卢济戎,身量体魄,远胜年少之时。
她大腿尚不及他胳膊粗壮,如此跪坐,竟还留有余地。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双手捧着他的脸,勒令:“毋动。”
李元熙也细打量他。
肤色比少年时黑些,呈古铜色,粗犷太多矣。
卢济戎看她小小一人在他膝上,仍是十五岁模样。心底柔情翻涌,握紧她微凉的小手,不由自主轻声道:“元元,你如今这般,倒像是我的小女儿。”
李元熙指尖轻蹭他粗硬胡须,略带嫌弃地冷哼:“你如今这般,也堪为人父,便是做祖父也使得。”
听出女郎言下之意,卢济戎胸腔里滚出低沉笑意,满眼宠溺:“元元说话依旧如此动听,既不喜我蓄须,我回头便去剃了。”
李元熙暗忖:他莫不是欢喜傻了。
若是年少,听她这般揶揄,少不得要吵闹一番。
车队并未因多出来的将军而停驻,而是继续行进。境线侧将士领着人马至西关城楼下守军营,卢济戎手下一偏将过来主事,点验补给、分发辎重。
诸事安定,公主的车辇停在中军大帐旁的僻静之所,许久未动。
车内半点声响都未传出。
显然是卢将军不让旁人窥听他与殿下的私语。
副尉领着卫士武婢守在辇外,不自觉偷觑谢司主,尚未瞧得真切,便吓得移开了目光。
谢玦自修罗被女郎斥退,整个人死气沉沉,死寂之下又似乎满溢着妒恨。他指节攥得泛白,心口钝痛如刀割,却仍半步不退。漠然抬头看了眼天色,上前轻叩车壁,声音沉哑:“殿下,该下车用膳歇息了。”
辇内。
卢济戎额头轻轻抵上女郎的额角,旋即退开,柔声问道:“元元饿吗?”
李元熙先前吃过一块凝气糕,本不觉饿。
可听出谢玦语气有异,便微微迟疑。
卢济戎眸光微闪。公主年岁未长,面上细微神情,一如往昔,只一瞬,便已洞悉她对谢玦的在意。既看出她不饿,伸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侧首,对车外冷冷吐出一字:“滚。”——
作者有话说:拆出一章来凑个88
第87章 第 87 章 “我要殿下应我,从今往……
李元熙对谢玦到底还是在意, 不再由着卢济戎任性。
指尖在他额心一弹,“下去。”
卢济戎如少年郎时,刻意重重叹了口气, 取过一旁狐裘, 十分自然地为女郎裹好, 随即打横抱入怀中, 迈步下车,看也不看身侧众人,径自往他的居所而去。
武婢们板着脸跟上,俱暗自腹诽,这卢将军,瞧着比谢司主难应付多了!
也不知卢济戎是有意还是无意, 并未让谢玦与女郎相见。
谢玦袖下手紧握成拳, 力道大得似要将指骨根根捏碎。
卢济戎住在城楼最高处的暖阁, 冬暖夏凉,屋顶覆着厚毡布。新砌的火墙,灶膛烧得极旺。在这冰封之地,比地炉还要暖和得多。
他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直欲抱到天荒地老。
可余光瞥见紧随而来的婢仆卫士, 还有那不容忽视的男子,眼底掠过不耐, 只好将女郎小心翼翼放在软榻之上。
谢玦声音冷冽如冰,压不住的杀意几欲噬人:“卢将军身为边关守将,私越境线,擅离职守,视军法为无物,未免太过恣意。”
卢济戎站直身躯,气势慑人:“怎么, 谢首席是想杖罚我不成?只可惜,论品阶,我如今是你的上官。我若真有过错,自会往军中领罪,不劳你费心。”
青红在旁咬牙切齿。
这小卢将军,委实狂妄!
谢玦语气愈发沉冷:“边境将领,当以练兵、斥候、调度、商议军情为重。新至队伍,粮草分发、营地安顿,本就千头万绪。将军却在此耽搁许久,莫非是要劳烦殿下为你处置这些琐事?”
卢济戎一时无言。
他日夜皆要巡边,西齐军屡有滋扰,军务繁重。遂不舍望向女郎,跃跃欲试道:“殿下要不要随我一同巡边?有我护着,定不让殿下受半分寒风。边境壮阔风光,可是难得一见……”
此言一出,不止谢玦,连玄真、副尉与武婢们,都不赞同地瞪来。
李元熙大度容卢济戎缠她半日,加之并无甚久别之感。
虽说少时狼犬成了大熊,颇有几分趣味,但新奇也就一时。当下摆出君主威严,令他自去处理军务,只道自己身感乏困,需入定歇息。
卢济戎再不舍,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片刻之后,李元熙正由武婢伺候着浅啜茶水,阁外忽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喊——
“啊——”
那是狂喜到极致、无处宣泄的呐喊。
李元熙一口茶水险些呛出。
这莽夫,简直像个未开化的野人。
她想着,唇边却有笑意。
未曾留意,身侧的谢玦眼底死寂一片。
谢玦沉默退离,出了暖阁,才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他控制不住地想,卢济戎与女郎同车半日,究竟做了些什么。他二人心意相通,情意深重……他不敢深想,痛至麻木。
是夜就寝,李元熙讶然发觉,往日雷打不动的谢玦,竟未现身。
想来是吃醋吃得狠了。
而李元熙亦有烦忧。她只画就一张修罗契书,来不及再绘第二张。她另有改良,玄真未必通晓此法。卢济戎与谢玦,她只能先护其一。
为此,她沉思三日有余。
这三日里,卢济戎除了必要军务,片刻不离她左右。得知谢玦来时一路为她守夜后,即便她已安睡,他忙完归来,也会悄悄入她房中。
只是没得她允许,卢济戎再蛮横,也不敢擅自上榻。
而谢玦自是不知。
她心有踌躇,谢玦亦有心避着她。
眼看他面色一日比一日惨白,形同将死之人,终于在这日下午卢济戎外出办公时,单独唤他入内室。
西峪关常年飞雪,窗纸被白雪映得一片莹白。
她沉吟望着窗纸,指尖在案上轻叩。
她不言,谢玦更是沉默。
李元熙看他一身沉寂坐在对面,丧家之犬般可怜,心底嗤笑:就这点出息。
她不是扭捏犹豫之人,心意既定,便取出那张玉色符纸,轻轻推至谢玦面前,淡淡道:“你饮鸩止渴,胆大包天,敢借修罗道,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这张符咒是我亲手所画,可稳你心神,护你神魂不伤,保你平安。”
顿了顿,又挑眉提醒:“谢玦,你可记得,我还欠你一愿。”
谢玦见到那符纸的一瞬便已怔住。他竟不知,殿下何时为他备下的。
随之而来的是狂喜——殿下在他与卢济戎之间,竟选择了他?
可狂喜之后,又生疑云,不安与惶恐交织。越往西北而行,殿下身上凝重之意便越发明显。他心下有所猜测,她此行是为化解国怨,至于如何化解,他尚未明了。然暗自思忖,此事必涉生死。
他不可避免地揣测,女郎是否已与卢济戎约定同生共死,才将这一线生机留给他?
所谓还愿,不过是为了两不相欠。
李元熙本以为,她点明符咒亲手所画,已是将他放在心上,谢玦定会欣喜若狂。
可他只欢喜了一瞬,随即目中涌上的却是痛苦、愤怒、哀怨、不甘……
情绪浓烈得让她一时愕然。
她竟摸不准,他到底是喜是疯。
下一刻,谢玦猛地起身上前,双手撑在她身侧,他以下凌上压覆而来,气势都有些骇人了。她不由得往后仰倒,谢玦单膝跪上软榻,一手牢牢揽住她的腰背。
幽深如潭、又燃着疯狂□□的双眸,死死锁着她。
他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心悦殿下,久已。”
“殿下垂怜,既允我一愿。”
“那我要殿下应我——从今往后,只爱我一人。”
李元熙睁圆了眼睛。
四目相对,气息仿佛都已凝固。
谢玦将所有克制与隐忍尽数抛却,明明是剖心表白,他却犹如逼视仇敌一般,甩出孤注一掷的威胁。
可他颤抖的唇、颤抖的手、颤抖的身躯。
无不彰显着他的色厉内荏,他的苍白无助。
李元熙望着这样的谢玦,心跳渐急,双颊微泛红潮。她定定凝视他,问:“即便你将万劫不复?”
谢玦颤得愈发厉害,“百死不悔。”
良久,李元熙笑了。
似冰雪初融,日光破云。
“好。”
她随意应了一声,伸手攥住他的衣领,仰起臻首,轻轻吻了上去。
李元熙虽慧黠通透,博古通今,可于男女情事上,纵然与卢济戎要好,也从未有过这般亲密。柔唇轻贴,浅浅一抿,便欲退开。
可下一瞬,她便被他用力含住。
先是生涩地辗转柔吮,继而无师自通地叩开她唇齿,凶狂地、肆意掠夺起她的气息,那狂徒不知饥渴,以近乎攻城略地之势,唇舌深深绞缠,使她头晕目眩,手足发软。又在她气息难继之际,蛮横又温柔地渡气予她。
简直放肆!
不知何时,她已跌伏榻上,谢玦分膝屈跪于她两侧,双手捧着她的脸,发了狂般痴迷地吮吻。
直到她实在难以承受,他才恋恋不舍地含了含她,缓缓松开,眼底潋滟水光,痴痴望着她。
李元熙眼眸中亦漾起水色。一时失语,心疾几欲发作。
谢玦这才回神,忙直起身,轻搂女郎入怀,取了一丸药喂她服下。看她玉白颈间轻动,喉间微咽,他眸光再度幽深灼热。
他微微弓着,掩去身下不堪狼狈。
又低头,在她颈侧落下细碎的吻,一点一点往上,再度覆上那濡湿红肿的唇瓣。
温柔含吮,耳鬓厮磨。
他将将解渴,狂躁稍敛,一手轻抚她柔顺青丝,像给狸奴儿顺毛,动作轻柔细致。
李元熙被他绵密柔和的吻缠得昏昏欲睡。
仿佛浸在一汪暖泉之中,舒适得不愿动弹,任由他将自己当作饴糖一般,小心又餍足地轻吻舔舐。
谢玦活过来了。
足以再活一百年。
他的修罗因她而生,一切欲念、一切生机,皆系于她一身。
她只要予他一分甜头,修罗便有无限气力。
她若身死,他也绝不会独活。
当年他不肯信公主真的离世,若非存着再见她一面的执念,他不会伴生修罗,亦撑不到今日——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在修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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