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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 31 章 “老吏倒是生了个灵犬鼻……


    屏风后煎药的药童年纪尚小, ‘噗嗤’一笑。


    惹得寺丞火冒三丈,“大理寺查案,哪来的女流之辈在此妄言乱语?”


    他话才落, 坐下墩凳猛地一歪, 使他侧摔在地, 只觉脚踝处像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疼得他痛叫起来。


    霉球高兴地又蹬了一记。自来了太学,神通奶奶不许它对学子动手,天天教小鬼头念书,无聊得都快憋死啦!


    武侯道卫手里捏着的黄符微微发烫,瞪大眼睛道:“不好,有阴司!”


    厅中校尉等卫士方才便觉脖颈发凉, 忙聚在一处, 纷纷看向内室, 只差没喊‘谢司主快来’。


    后来的司直御史并不知里头有位阴狱司主,随着众人转头——


    只见一丰神俊逸的绯衣郎君扶着绮霞之貌的白衣女郎越帘而出,窗外霖霖雨夜,二人一红一白如妖似仙, 使人看得呆住。监察御史虽未至五品,然常往朝参, 正怪道眼前这位四品大员怎从未见过,忽而心神电转:他二人必是谢司主和林氏女了!


    他俯身扶起哀哀呻吟的寺丞,犹疑道:“大人,此地既有阴司,案子可要转交谢司主来审理?”


    寺丞看去,见了那女子本能生惧,却另有恼怒汹汹而来, “荒谬!既如此,先前为何要往京兆府报案?且眼下诸证,皆指向那卢八郎,何来的阴鬼作祟?”


    校尉微微颔首,显然认同。


    李元熙冷眼看寺丞,慢言细语:“老吏倒是生了个灵犬鼻,隔着三步远亦能嗅出残酒气,却不知今日太学休沐,卢八郎与诸生枫亭雅集,吃茶饮酒,依你管窥蠡测之言,岂不是要将我太学生尽数打成浪荡子弟?”


    青红心内啧啧,这才是他熟悉的姑奶奶嘛!


    寺丞瞠目,抖着手欲指来,又被另一道阴寒的目光震慑——谢司主身后似张出残暴噬人的鬼影,十分可怖!他吓得住嘴。


    李元熙未理他,转看向卢济云,仍冷着脸:“今日离开兰园之后,你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何时回的夫子斋舍,同宋博士有何争执,一五一十说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卢济云既怒又羞,狠狠瞪了眼寺丞,握拳道:“我应是酉时二三刻离的兰园,出太学,在承福门外桂香斋买糕点。”他看了眼林娘子,“我不爱吃那些玩意儿,是表兄一早见我出门,让我回来时捎带的。”


    “之后在会昌街看了会子杂戏,回太学在中门中庭碰见几个同门,有扯些闲话,但并未耽搁太久,听到戌时初刻鼓响我便走了。等过了明是门,只在月池拐角同一个巡夜卫士打了个照面,没遇着其他人。我进院子时表兄在屋舍廊下观雨……”


    李元熙忽问:“他神色如何?”


    卢济云似乎有些惊讶,皱了皱眉:“表兄面带忧色,观之似有悲惶之意,他素来平和,我本欲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不料他却冷不丁向我发难,斥我顽劣,若再、再……”他红着脸咬牙恼道,“再纠缠小娘子,不听管教,便要将我赶出夫子斋,以后也莫要再上宋府寻他。”


    “我疑心他也吃酒了,说些伤人的浑话。”


    “竟不许我登门,莫非是要与我恩断义绝不成?我心下难受气愤,自然与他争辩了几句。本就多饮了几杯清酒,同他一吵,更是扰得我头疼。我怕自己一时冲动,真揍他一顿,便索性回到堂屋,宽衣躺下,还未睡沉,卫士便闯入将我擒拿了去。”


    卢济云面有悔色:“出来我才知表兄被人打成重伤,我若不犯头疼,必能听到那贼人动静!”


    寺丞‘哈’的讥讽一笑:“言语虚虚实实,好个无中生有的贼人,卢八郎,你打伤宋博士用的半块残砖,就丢在堂屋外廊下,可见你自大轻狂,另有巡夜卫士证言,今夜只见你一人从小道走过,进了这院子!”


    校尉领着两卫士来。


    一人正是同卢济云打照面的,一人则说隔着十来步见他往院子走。


    两人描述的身形打扮也能对上。


    “卢小郎披着桐油绸雨披,手里拎着糕点,裤腿还有雨溅的泥迹。”


    因恰逢急雨,糕点铺掌柜赠了油衣,青底镶褐边,正丢在堂屋门道旁。


    李元熙听过卫士所述,思索片刻,问卢济云:“你拎回来的糕点,可是放在堂屋廊下漆木条案上?”


    卢济云迟疑:“我随手搁的,记不清了。”


    青红机敏,直接出去将那条案搬了过来。


    条案上放了些瓜果香烛等杂物,确有一包未拆的糕点,缠金丝绦系连环结,纸上裱着桂香斋的名帖。


    卢济云点头,“就是它。”


    寺丞不知这女郎追究些琐碎意欲何为,莫名威压下又不敢驳斥,只满脸不耐道:“卢八郎!自卫士目睹你夜归,听闻你与宋博士争执,继而巡见博士扑地,此间不过两刻之功,眼下宋博士昏迷不醒,无法证言,凭你一人所说,若找不出他人来往之证,本官便只能先将你押回去了!”


    太学卫士和差役都搜查过一番,称并无疑处。


    御史见寺丞固执,尽责轻声提点道:“大人,此案疑有阴祟作怪。”


    寺丞皱眉,脚踝隐隐作痛,然他眼中沉沉,并不搭话。


    继而见那女郎抬手挑开桑皮纸,拨弄两下后冷声道:“打伤宋博士的并非阴鬼。”


    李元熙面露愠色,“卢八郎,这糕点,当真是你亲自买来的?”


    卢济云不明所以地探头,“是啊……”他见林娘子眼神极冷,心神微凛,双臂一振,轻松挣开押着他的卫士,直走过来,将纸包全拆开细瞧,猛地一拍长案,“不对!这里怎有杏仁酥?”


    众人皆面露疑惑。


    他恍然大悟道:“表兄吃不得杏仁酥!定是有人尾随于我,买了糕点,装成我的样子,骗过了卫士!”


    “你二人应是见着两人,却只认成我一人了!”


    他指向卫士:“你瞧见的那个背影,想来并不是我。”


    卢济云飞快道:“那贼人要持砖伤人,许是同我一般随手掷下糕点,匆忙逃走时偏又拿错了!表兄不吃杏仁酥,只我们这些血亲私下知晓,你们派人去宋府一查便知。”


    他说完,顿时疑惑地看向林娘子。


    她怎一副知晓此事的样子?


    谢玦也垂眸望着女郎,压下那股令他难忍嫉意的探究——


    作者有话说:这个案子有点反转,感觉要写好多章,可能屯一屯观感更好TT


    ——每天都在修修补补的作者


    第32章 第 32 章 “你力气多得没处使了?……


    李元熙忆及往事, 那泣泣小郎君如今奄奄一息,且疑有自戮之意,怒火又涌上心头。


    谢玦唯恐她心疾再犯, 压下探究, 沉静出言道:“今夜之前所查, 宋博士在太学内并未与人起过争执, 课业上也未有龃龉,既有他人在场,打扮与卢八郎相类,且出手留有余地,不敢真害人性命,意图许是栽赃嫁祸, 使卢八郎犯禁。多半是弟子同门, 与卢八郎有过节。”


    李元熙掀眼看卢济云。


    卢济云又悔又怒:“学内同我有仇的, 没十个也得有八个,索性将他们全捉了来,挨个盘问!”


    寺丞仍皱眉,岔话问:“宋博士为何吃不得杏仁酥?”


    卢济云不情愿道:“表兄吃了杏仁脸上会起红疹, 好些天都消不下去。”


    寺丞目光在女郎与卢济云身上游移,“掌柜未必能记得你买了些哪些糕点罢, 万一是你心怀怨怼,故意买来杏仁酥戏弄宋博士呢?”


    李元熙气笑了,看‘蠢货’般投去一眼。


    卢济云也怒道:“我买糕点在前,同表兄争吵在后,莫非我能未卜先知,知晓表兄会狠狠骂我一顿?”


    寺丞一僵,自知犯了糊涂, 仍不肯让步,似想再说些什么。


    李元熙恼得低声自语道:“此人竟能任大理寺寺丞,皇帝真是……”


    一旁秉笔录言的御史霍然抬头。


    王昀沉默随在女郎身后,听得这话,心内也不由掀起惊涛骇浪。


    ‘她’究竟是谁?


    谢玦冷眼望向御史,满是锐利威迫之色,蓦地出声道:“廖寺丞。”


    面对皇城出了名的‘凶官’,寺丞陡生惧意,躬身道:“下官在。”


    谢玦道:“此案移交刑部,你不必办了。”


    廖寺丞不敢露出不悦,谢玦是刑部左侍郎,圣上优宠,有特命裁夺之权,他当众草率发言,被上官薅了勘案之职,事后免不了要受责罚。


    李元熙看他阴魄摇摇欲坠,心中烦厌,移开眼,见厅外有卫士领着一中年男子及仆从走来,不由一怔。


    那男子年近五十,穿紫服十三銙金玉带,面容清癯,一派清正,眉间有深深的皱痕,步履急促而不失稳重。李元熙暗道:宋大人瞧着老了许多,官位倒是没升几品。


    因着人命关天,主簿不得不派人去宋府报信,宋钧来不及换下官服便急赶来。


    寺丞等人围上前行礼,宋钧没作反应,余光见厅中站着一堆人,并未细看,径直转入内室去了。


    李元熙蹙眉沉思,宋大人当年只得了宋秉一子,听母后说,他对独子非常疼爱,宋秉六岁时还能骑着他脖子上街看杂耍戏。她今日若不在,宋秉此刻便已经死了。倘使勘案官仍是些昏聩之徒,无人发现糕点异常,卢八郎便很难摆脱杀人之嫌,宋大人会如何处置他?


    再清正的官,也忍不了丧子之痛罢?


    正思索,听卫士来报:“不少学子聚集在明是门那儿,可要赶开?”


    见校尉颔首,李元熙胸中生闷,她大梁怎选了这么一帮蠢货为吏!


    “赶什么?”她冷笑道,“将行凶之人一并赶出去么?”


    校尉及卫士不明所以,皆是一惊。


    谢玦见女郎连番动气,既忧且怒,忍不住抬手安抚地在她背后顺了顺,轻声道:“我来罢。”他看女郎时如春风拂槛,再抬眼,比冬雪覆霜还要寒厉,“去将那帮学子悉数带来,再遣人于周遭仔细搜查。”


    青红凛然应是,推着被吓出一头冷汗的校尉出厅。


    若非他带来的人手不够,他也不想同这傻子一块搜查哩!


    既猜测嫁祸之人是八郎同门,还放人离开?


    李元熙余怒难消,挡开谢玦的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因来得匆忙,新换的衣裳并未挂瓷球锦囊。她只当是谢玦之过,冷着脸瞪他。


    谢玦:“……”


    正欲去取些杯盏来,却见王昀上前,朝女郎摊开手心——


    一只竹编的小犬。


    谢玦额上青筋一跳。


    李元熙愣住,看了两眼,不自觉伸手拿起来。王昀温柔细致,很擅长用花草竹叶编些小动物哄她消气,即便不是他惹出来的火。


    眼前的小犬惟妙惟肖,憨呆可爱,李元熙看得有趣,总算露出一个轻笑。


    他手艺倒是愈发好了。


    王昀怔怔看着‘她’的笑容,缓缓收回手紧握袖炉,指骨用力得浮出青筋来。


    “女郎。”谢玦淡淡提醒:“人已带来了,可要过去看看?”


    二十来个白衣学子由卫士簇拥着,聚在前堂门道,颇有些不知发生了何事,面面相觑。四围檐下俱燃着风灯,眼尖的看清油毡布围着的血迹,不免面露惊慌。其中一人,尤为惶恐。


    隔着昏昏雨幕,李元熙看得十分清楚。


    她收了笑意,微微颔首。


    谢玦理好羽氅,小心抱起女郎出厅,青红不在,只示意一卫士上前打伞,不料王昀自然接过,温和道:“我身量高,由我来执伞更合宜些。”


    那卫士的确矮了他二人一头。


    李元熙见王昀一手持伞,一手仍端着暖炉并未落下,眼神柔和,心中生慨:他总是这般贴心。觉出搂着她的臂膀微微收紧,她不悦地拍谢玦胸膛,“你力气多得没处使了?”


    谢玦低眸看来,似乎有些幽怨:“那我轻一些。”


    李元熙挑眉,他还敢不满?


    谢玦无奈移开目光,不咸不淡地扫了眼王昀:“有劳祭酒。”大步拾级而下。


    门道众学子见谢司主抱着林娘子已是一惊,再见打伞之人,更是惊得连害怕都忘了。


    莫非林娘子也是祭酒大人的长辈?


    到廊下,谢玦轻放下女郎,另去搬来条凳,用帕子擦拭干净后再垫上锦帕,方才请她坐下。他自然站在左侧,见王昀停在另一侧,两人对视,颇有些心照不宣、若有若无的暗潮涌动。


    青红抱着破烂油衣回来时,见着的便是他家大人同祭酒大人门神般一左一右守着姑奶奶。


    一边暗忖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好戏,一边呈上手中之物,肃道:“大小姐,大人,这是在月池下找到的残碎油衣,与卢八郎那件比对一致,这包浸烂的糕点,也正是桂香斋所出。”


    李元熙摆摆手,示意他退开,清冷目光扫向因青红所言愈发惊惶之人,直接点名道:“郑义,你同卢八郎有何私怨,要行此阴毒手段害他?”


    学子们一惊,纷纷看向郑郎君。


    郑义抖着唇,色厉内荏道:“林、林娘子何出此言?我只是好奇来看热闹罢了,尚不知里头发生了何事!”


    耗了这般久,又连动肝火,李元熙身子已很不适,眉间满是不耐与冰冷:“其一,你今夜才买的糕点,桂香斋掌柜又另赠雨披,想必还记得你,可要我遣人将你押送出太学,让那掌柜认上一认?”


    “其二,你行事并不周详,我猜是一时脑热之举,未曾料及会有严重后果,卫士因此戒备森严,你一时半刻脱逃不出夫子院,只能趁人多时混入其中,又忐忑怎会惹出如此大动静而冒险观望,然学子既结伴而来,多在夫子院外有所停留,只须逐一盘问左右是何人,最后核对供词,你觉得你还能藏得住么?”


    “你趁早招来,或可少受几分牢狱之苦。”


    她言语轻细,却威势极厉。


    学子们俱胆战心惊。


    郑义本就心虚,脸色煞白得说不出话。


    李元熙知他心防已破,追问道:“你砸伤宋博士时,可见他手中握有他物?”


    郑义喃喃道:“并无……”


    下一刻自知失言,于寒夜中汗如雨下,眼里浮上恐惧与后悔——


    作者有话说:原版视角不对,改完后舒服多了……


    第33章 第 33 章 “她到底还要盯着这团破……


    李元熙心中微沉, 冷声道:“你可看清了?此事关乎你罪行之轻重,不得虚言。”


    郑义既已暴露,反倒是冷静了几分, 另生出一股羞愧不敢看林娘子, 吐出口长气道:“宋博士当时正好背对于我, 负手在身后, 我伺机观望了会儿才敢下手,故而看得清楚,他双手空空,并未握着什么东西。”


    宋秉心口的簪子,经仵作医工查验伤口形状、握拳力道,颇合自刺之征。


    便有猜测, 宋秉倒地时手中恰好握簪, 才造成此伤。


    只李元熙能看出宋秉心存死志, 才怀疑那簪子并非巧合,而是宋秉清醒时自戮。郑义的话显然证实了她的猜测。但宋秉若想寻死,为何偏偏要在被砸伤后自刺?


    青红指使卫士押了郑义,思索阶上‘八’字。


    忽灵光一闪:莫非宋博士是想写‘义’字?因失血眼花而左右偏离?


    他瞬间变了脸, 厉色质问道:“还真是你小子!宋博士刚有醒转,说似乎瞧见是广七斋的郑郎君, 我还不信!”


    郑义愣了愣,继而来回摇头:“断无此理!宋博士一直背对我,当时便摔倒在地,我是倒步退出来的,他头都未抬,怎瞧得见是我?我还用雨披蒙了面!”


    宋秉倒地之处无镜无水,照不见人影。


    郑义此刻没必要说谎, 既没看见,那这‘八’字到底是何意哩?


    青红没诈出来,又摸下巴。


    宋博士不知害他的是谁,索性指向八郎?也不太对,宋博士不像是无故栽赃他人之人。


    李元熙同样想着那指向不明的‘八’,是人还是物?她心神俱疲,咳了两声,曲指摁了摁眼角。谢玦不顾阶上湿雨,立时撩袍半跪下来,细心看她神色,皱眉道:“此处寒凉,女郎且先回兰园稍歇。”


    他不待女郎答复,径自搂她入怀,命青红在此审问,另召来位身量高的卫士撑伞,大步离开。


    王昀这回并未跟上去,宋尚书在此,他身为祭酒还需候着等宋博士醒来。


    纵使他心急如焚,却也知谢玦必会妥帖照顾好‘她’。


    夜雨细靡,卫士提灯开道。


    李元熙倚着谢玦的肩膀,被他稳稳托着,想他的确‘熟能生巧’,只要不闹别扭,已比得上平安了。她手中仍握着王昀送她的小犬,垂眼无意识看,思绪却在宋秉那处。


    宋秉虽软弱爱哭,总不至于意外被砸伤头便不想活了罢?


    且他吐血不止,真是因‘血络暴裂’?


    谢玦低眸阴翳地盯着那草编小犬,只觉粗鄙丑陋,不堪待在女郎金枝玉叶的掌中。宋秉是死是活他并不关心,他只在意——她到底还要盯着这团破草看多久?


    李元熙被无端的凉意一震,脑中忽闪过些片段,眯眼道:“谢玦。”


    她凑近他耳旁,轻轻说了句话。


    却不料谢玦好似没听进去,手臂一瞬收紧,侧首抿唇看来,眼里飘飘忽忽的,清咳了声“什么?”,李元熙疑心他是故意,恼得往他脸上拍了一记,直揪着他耳朵又说了一遍。


    卫士们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当自个儿不存在。


    谢玦这回终于听清了。


    耳畔温热扰得他颈后发麻。


    难耐地请求:“女郎……松手。”


    李元熙奇异地松开他的耳垂,她也没使多大气力,他怎看着真有几分难受?她低低冷哼,“还不叫人。”


    谢玦恭顺应是,命一卫士过来听吩咐。


    李元熙又道:“告知李国老此事是我特意嘱托,须瞒下他人,日后必有厚礼相赠。”


    卫士更为恭敬地应是,抱拳去了。


    回了兰园,李元熙由仆妇伺候入浴池泡了许久才起身。屋舍地炉暖热,比宋秉院子实在舒服太多。她眉目舒展,随意披了外裳坐在厅中,听罢更鼓,已至子时。


    谢玦从外走入,脱了鞋履,自然地为女郎烘发。


    仆妇伺候得不尽人意,此事还得他来。


    “李国老称,有七成可能是中了毒。能致吐血衰症的毒类繁多,还需耗时细细筛查。”


    李元熙神色微凝。李国老的七成,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她沉思片刻,道:“既有重案,依例王昀应要下令停学几日。明日一早叫崔数过来罢。”


    谢玦手下动作一顿,心念电转,明知故问:“女郎是想去宋府探查么?”


    李元熙‘唔’了声,崔数与卢氏兄弟交好,常出入宋府,若要不惹人注意乔装打探,由崔数带进去最为合适。


    “你身份不便,姑且留在太学。”


    谢玦不置可否,并不应声。只是移开那暖龛时,不慎捏碎了一角,又被他若无其事地收拢入袖——


    作者有话说:这章的五百字放在上一章了,咳


    第34章 第 34 章 “三不得罚”


    第一声晨鼓响罢, 李元熙睁开双眼。


    她缓了会儿才掀被下榻,慢悠悠从箱笼里翻出玄真送她的青竹玉麈。身后有木屐脚踏声,她听得出是谢玦, 并未回头, 只在对方半跪下来为她着袜时漫不经心瞥了眼。


    他衣裳穿得齐整, 昨夜并未睡在守夜处。


    伺候得仍是谨慎, 指腹只挨着她裤沿,不曾逾越半分。


    全然不见昨日饮酒后的散漫肆意。


    李元熙把玩着玉麈,问:“宋秉那儿如何了?”


    “还未醒来,青红带人重搜过斋舍,尚无线索。”谢玦起身,自衣桁取下新制的学子服, 为女郎穿上, “李国老称此毒罕见, 我已另派了人手襄助。”


    他一丝不苟将衣裳拾弄妥当,再于腰间挂上瓷球绣袋。


    洗漱后理鬓梳发,李元熙于镜中看他为她束了个郎君绾髻,从样式到发冠, 似他的翻版。两人若这么走出去,少不了人会以为他是她兄长。


    而她今日的身份, 可是崔数的远房族弟。


    李元熙抬眸问,“崔数呢?”


    “在侧门候着。”谢玦神色淡淡:“时辰尚早,女郎先用朝食罢。”


    李元熙知他不快,好脾气地多用了两块米糕。首席治学严谨,对崔卢这两呆子成见极深,若非伴读裁定之权在她手里,估计谢玦早将人赶出宫了。


    待膳桌撤下, 谢玦又为她整了衣裳换了鞋履,方扶她出屋舍。


    兰园临街,侧门原封禁未用,如今却有卫士把守。


    天色微亮,一华盖马车停在阶下,四马并驱,十二青衣吏警备,八位婢女分侍两侧。马车旁站着两位郎君,一风流一温雅,似都精心拾整过,俊美绝伦,如玉山将倾,满袖松风。


    崔数摇扇笑道:“晦之兄,你一夜未寝,学内又有要务,还是先去歇息罢。你我兄弟之间何必客气,不必相送。”


    王昀温润道:“并非只为送你,女郎赠我袖炉,我须还她。”


    崔数将折扇摇得飞起,心内将谢玦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既有‘独占’之心,为何不将‘她’藏好?越少人知晓不是越好么?派人传个话也偏要挑王昀回来那时,谢有缺你故意的罢?


    门开了。


    李元熙见王昀也在,不由微讶。她定眼看过崔王二人,再转回谢玦脸上,颇觉新奇地笑了笑。六个伴读,短短数日已见了四位,变化最大的,竟还是谢玦。


    ‘她’虽小郎打扮,然容貌气度,仍是十五岁时模样。


    崔数王昀俱深吸了口气,眼中浮滚出惊疑巨浪。


    直到谢玦扶女郎上马车,两人才回过神,崔数红着眼低低唤了声“女郎”。


    他们都不想叫‘她’林娘子。


    李元熙踩着杌凳,听崔数似泣般撒娇,生怕他又发作,扭头蹙眉道:“不许哭。”


    崔数呆住。


    半晌才‘噢’了声,忙拭了拭眼角,想随上马车,却被谢玦一把拽住。衣裳起了皱痕,崔数怒瞪过来,“谢有缺!”


    李元熙眉梢动了动,臣下有隙,作为君主大多时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更好。


    她只当没听见,从容坐入马车。


    谢玦冷着脸,从袖中掏出瓷瓶递给崔数,沉声道:“不得有失,不得犯上,不得莽进。违令必罚。”


    崔数又愣了。


    这‘三不得罚’,他有多少年没听过了?


    他抖着手握紧瓷瓶,扭开见了熟悉至极的药丸,心跳如雷,还未敢生出旁的猜测,转头看王昀站在轩窗旁,正托着袖炉递进去,语气说不出的温柔,“我来时添了炭火,换过新炉衣,女郎且收回去用罢。”


    玉白的手探出窗接过小暖炉,女郎音色也柔和:“祭酒昨夜可是未寝?快去歇着罢。”


    “好。”王昀目光如水,微微颔首,“多谢女郎关怀。”


    崔数将瓷瓶小心塞入怀中,几乎是跳上马车,连声命车夫上来,又郑重嘱咐‘慢行’。


    婢女合上锦竹门帘,马车渐渐驶动,李元熙正欲放下窗帷,见谢玦站在道边,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她心莫名缓跳一瞬,却未移开目光,直到再看不见才垂下眼,松了帷扣。


    侯府车队浩荡远去,王昀目送良久,眼中湿热,神色复杂地看向谢玦,张口欲问些什么,但又止住。


    他惶惑,怕如梦幻泡影。


    倒不如作痴聋家翁,不思不问,有一时欢喜,便得一时欢喜。


    王昀眉眼柔下,静静出了会神,袖手离去。


    不多时,谢玦抬手,有卫士牵来马匹,呈上黑袍披风。他匆匆往身上一裹,戴上兜帽,翻身上马往另一道去了。压抑了多日的鬼影自他身后浮现,阴森面目满是怒火与讥嘲,幽幽无声道:你怜她受累,也一夜未眠,她怎不问问你呢?


    谢玦眼中戾色一闪,强行收回修罗。


    喉咙如利刃穿刺,他神色带出几分凝重,面无表情地咽下血沫。


    自太学去宋府要穿过三个坊市,马车内,崔数目光痴迷地望着女郎,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李元熙有一瞬后悔,早知让谢玦掩去面目跟来,都比这呆子靠谱。


    风流小郎的巧舌如簧,伶牙俐齿呢?都喂狗了不成?


    她只好自己问:“除了宋秉,宋大人这些年膝下可还有别的儿女?”


    崔数倒是分出神来回了:“几年前宋大人纳了两房妾室,一房生了一个小子,另一房尚无所出。”


    李元熙若有所思。


    她记得,宋秉七岁时宋夫人离世,因宋大人不好女色,不置妾室,朝中不少人欲将家中女儿许给他为继妻,都被婉拒了。


    “宋家分府了么?”


    崔数摇头,“宋家二老身康体健,喜欢热闹,三兄弟都共居一府并未分家,宋大人督修九门护城河有功,圣上赐了宋府新宅,之后又扩建过几次,上上下下百来人,住着也不拥挤。”


    “宋大人子嗣不丰,早年只宋兄一子,二老虽心急如焚,然亦无法强人所难,因宋大人幼时曾走失过,同二老终不似膝下长成的兄弟般亲和,他愿意纳妾,二老欣喜若狂,在府外十字街连着撒了三日铜钱。”


    崔数说着说着,见女郎含笑看来,无法言表的熟悉悸动直撞入怀。


    他失了魂般,一扬折扇,神采奕奕道,“依臣之见,单撒铜钱未免俗气,应再制些香花绣囊……”


    第35章 第 35 章 “绝不可放肆”……


    崔数一时失口, 声渐微细,看女郎沉着自如,理所当然地受了他这句‘臣’, 心怦怦乱跳, 不自觉伸手试探着放在她膝上, 低声唤道:“殿下……”


    李元熙拍拍他的手背, 细声细气:“在外不许这么叫我。”


    崔数眸光震颤,继而翻涌出灼热的痴怔。袖下握着折扇的手掐破掌心,在刺痛中暗暗发狠——谢有缺!纵是陷阱,哪怕碎骨,本侯也跳了!


    他不敢主动去握她的手,低声道:“那、那叫你熙儿可好?”


    李元熙挑眉不语。


    崔数比她小上一岁, 私下喜欢偷偷叫她阿姐, 有次被太子听见, 还瞪了他好久。


    崔数仿佛从女郎眼中看出‘你怎不叫阿姐了’的揶揄之意,明明已非小郎,仍觉薄面生晕,慌忙移开眼, 又忍不住看回来,扯些闲话道:“那个打伤宋兄的外舍生, 我听人说,若非女郎明察,怕是就让他逃脱了,女郎是如何看出不妥之处的?”


    他自得了谢玦的信,立马派人打探了消息。


    也是十分好奇。


    李元熙不紧不慢道:“时辰对不上。”


    “卫士千步一桩巡岗,若只那一条道,以卢八郎所述推算脚程, 后到的卫士断不能看见其背影。其中约有半刻之差。郑义行事既然不周密,那么与卢八郎相类的雨披和糕点或许会是破绽,却没成想,他竟蠢到直接落在了明面上。”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竟能精确算出半刻之差。


    崔数不由蜷起手指,数算于他不异于天文,而公主心算之能世间少有。逢算学课,便只有谢玦那厮能卖弄风头。然昨夜谢玦也在……


    李元熙见崔数神飞天外,笑了笑,一手支颔,闭目入定。


    崔数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抽回手,连呼吸也放轻,只目不转睛地看着。


    一瞬不知何载,惟余马车辘辘之声。


    宋府离尚书省前街不远,正门并未开在大道,然巷道也还算宽阔,因一街俱是高官府邸,行路人少,见了侯府车队均下马回避。婢女上前叩门,命门仆将轿子备妥,方来掀车帘,却见主子比了个‘肃静退下’的手势,直到两刻钟后,才如珠似宝地护着那小郎、也就是林娘子下车。


    崔数与宋府三房子弟都有交游,与常驻君子楼的三房四郎最亲,帖子也是给的他。


    宋秉出事,他人从太学出来,同宋四郎分说合情合理。


    他常来,不须拜见二老,几房老爷都不在府,总管事亲来领着乘轿入西院,看侯爷满心满眼只有那位据称是族弟的小郎,虽甚是好奇,也识趣地并未多话。


    宋四郎及二房几个年轻兄弟候在院外,等轿落定,忙迎上去。


    “劳烦崔兄特来一趟,快快请进。”


    往常崔侯风流洒致,不待停轿便要掀帘大步而出的,今日却很是反常,待婢女掀帘,缓了会儿才牵着一小郎君出来。那小郎十四、五年纪,面白唇红,眉目精致,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几人或多或少都生出好感。


    宋四郎凑上前,“这位弟弟怎么称呼?”


    不料被崔侯一袖推开,不快道:“她不是你弟弟。”


    宋四郎错愕。


    崔数:“你们不许同她说话,更不许没规矩的直眼看她。”


    几人彻底懵了。


    崔数被女郎轻轻一瞥,才不情愿地补充道:“只有她亲自问话,你们方可言语,且绝不可放肆。”


    “……”


    这是族弟还是族老?


    宋四郎知崔数私下有狂症,摸摸鼻子,眼神示意几位兄弟遵从,将人恭敬引入花厅。


    李元熙坐了主位,崔数次之,其余几人面面相看间,崔数的婢女已自若地侍奉布置起来。


    待人退开,宋四郎担忧道:“自昨夜太学报信,大伯出府后一夜未归,崔兄可知我长兄现下境况如何?”


    “呵。”


    崔侯没开口,坐上小郎先冷笑了一声。


    “那没骨头的懦夫在太学寻死觅活,搅得上下一夜不宁,连课也罢了,他是天灵盖磕了南天门,摔得哪根筋错乱了不成,要污我太学清誉。”


    崔数:“……”


    宋氏兄弟:“……”


    崔侯‘那句不可放肆’是不是交代错人了?还有人比这小郎更放肆的吗?


    宋四郎气得脸红:“长兄虽秉性柔弱,然品行端正,断不会行那败坏太学名声之事,且他无缘无故的,怎会自寻短见?”


    另两位郎君虽也生气,但有一人面露犹豫之色:“会不会是因着前些日的传言?”


    李元熙看过去。


    崔数适时插话:“什么传言?”


    宋四郎也似想起来,气恼之下忿忿道:“既是传言便无实证,不可信之。”


    李元熙淡淡道:“未必没有实证,只是你们无能,找不出罢了。”


    宋四郎深吸气,“那谣言何其荒唐?汝若不知当慎言揣测。”


    崔数摇下折扇:“四郎此话错矣,岂不知诸多府中宅事,比话本戏文里唱得还要荒诞不经。即便是谣言,如若不解开心结,恐怕宋兄仍要以死来证清白。”


    他两一唱一和,红脸白脸的,惹得宋家兄弟心慌意乱,一人撑不住吐露了:“长兄未曾娶妻,然洁身自好,亦不入秦楼楚馆,十日前不知缘何起了流言,说是,说是长兄和伯父妾室有染,后经查证,乃是下人房传出来的,说夜里见长兄神色慌张的从姨娘院子跑出来,连发冠都歪了……”


    他越说越小声。


    宋四郎厉色道:“我与长兄一起长大,知他断然不是那等作奸犯科,悖乱纲常之人,且他勤于治学常住官署,不太回府来,同我等都见不了几面,更何况那祝姨娘。伯父也知众口铄金,说月内定会查明真相,长兄怎就……”


    宋秉年长,脾性和善,同底下堂兄弟关系不错,几人都面露痛色。


    崔数叹道:“除了此事,你们可知宋兄有无其他烦忧?”


    一人苦思片刻,踌躇道:“因着谣言可畏,庶伯母管着九郎暂时不让他去长兄院子,这件算么?”


    李元熙留意到宋氏兄弟对两位姨娘不同的称呼,之后又听崔数问了些话,看探不出什么,便自顾自起身往外走。崔数来不及道别,忙跟上去。


    留下几位兄弟呆愣半晌,宋四郎忽懊恼道:“家丑不可外扬,伯父明令过不可再提,你怎全说出去了?”


    另一人苦着脸:“那小郎言辞犀利得像抽人嘴巴,我也是被打蒙了。”


    院外崔数倒是掩不住的激动,目光灼灼地望着女郎。


    李元熙却没心思理他,无意识抚过袖中玉麈,看向东院,也不乘轿,命崔数那帮婢子原地候着,只带了崔数,朝东行去。


    来时她已从谢玦那儿看了宋府地盘图,知东院便是大房所居,挑出小道曼步徐行。


    宋府用度并不铺张,偶尔撞见几个下人,俱认得崔侯,纷纷行礼避让。


    崔数万事不关心,学了谢玦抻下袖子搀住女郎,总忍不住看她,脸上也越来越红。


    直到东院垂花门外。


    李元熙看向那噙着淡淡笑意,一手拄着纸伞的年轻郎君,心念微动,指尖又无意识隔袖落在玉麈上,她微微眯眼,停下脚步。


    干净。


    为何见着此人的第一眼,她脑中便只能浮现出这两字——


    作者有话说:崔数眼冒泪花:这味儿也太正了……


    第36章 第 36 章 “总会有下雨之时。”……


    第二眼, 她看向他那柄式样古怪的青色纸伞。


    它比常见的纸伞更为柔韧,用束带系住,伞尖不尖, 而是钝圆柱状。他单手撑着, 便如拄着一根拐。他穿着低品小吏浅色青衣, 身形纤瘦, 另一手握着卷册,不卑不亢,有种闲云野鹤似的悠闲。


    阴魄鬼形,毫无痕迹。


    李元熙闭目,再睁开,凝视须臾, 依旧是纯然的赤子之心。


    崔数脸上红晕褪去, 挑剔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


    文吏见是侯爷, 目光垂视,不急不缓避至一旁,靠墙搁伞,躬身揖礼道, “卑职户部度支主事元时雨,恭请君侯金安。”


    按礼此人该伏身稽首, 可女郎看他看得专注,崔数便忍下不表,只是不甘心地、轻轻扯了扯女郎的袖角。


    李元熙没理崔数,自顾自又看了片刻,仍无异样,才继续往门内走。上台阶时,那文吏自然直起身, 抬眼同她对上,眼中没生出一丝旁的情绪,好似任何事物于他毫无分别,有礼地一笑。李元熙好奇驻足,道:“今日不下雨。”


    听到她的声音,元时雨眼中闪过极细微的波澜,笑道:“总会有下雨之时。”


    李元熙又看向他那把‘未雨绸缪’的伞。


    崔数忍不了了,忙插话道:“那是奇门阁的东西。”


    “哦?”


    崔数偏过头瞪了眼文吏示意他走远些,扶女郎上阶,殷切解释:“这奇门阁是承熙五年,也就是十年前由一南客商所立,州县亦有分铺,贩卖皆是新奇之物,匠心独运,别具一格,连话本故事都闻所未闻,兼之价格公道,引得客似云来,日日门庭若市。”


    两人入东院,迎面便碰见大房管事。


    管事诧异作揖:“侯爷这是?”


    崔数摆手道:“门外有个小吏,你先去招呼他罢。本侯随便走走。”


    管事手里拿着文书,便是要去给元主事的,心里头纳闷:老爷郎君都不在府,崔侯怎么个随意走法?他的婢女呢?那秀美小郎又是何人……


    崔侯身份贵重,管事不敢置喙,只招来仆从嘱咐带人不远不近跟上去伺候。


    宋宅一个东院与林府差不多大,女眷阁楼在内院,宋秉住外院。


    有崔数开道,李元熙如入无人之境,于仆婢惊讶的目光中,将宋秉院子仔细逛了一遍。最后站在廊下,召来婢女问话。


    “传出流言后,有哪些人来过这儿?”


    小郎看着年少,却不怒自威,婢女莫名害怕,来不及细想,瑟瑟发抖道:“就、就九公子来过。大公子出府后,连着好些天没回来了。”


    李元熙正思索,外头跑进来一个小丫鬟,慌张道:“碧云姐姐,不好了,祝姨娘有孕了!她当众宣称腹中骨肉是大公子的!如夫人不好做主,只命人关了她,说要等老爷回来决断哩!”


    崔数‘嚯’了声。


    那小丫鬟嚷嚷完才瞧见院内有外人,顿时害怕地瞪大眼睛。


    婢女身子晃了晃,直接晕了过去。


    一院人仰马翻,李元熙蹙眉出来,只觉荒谬。她不认为她会看错宋秉的为人,宋秉以簪自刺,极有可能正是因为他自知中毒,不愿来人将死因归咎于外力砸伤而断了冤假错案。而李国老也证实了她的推测。他若自己服毒,那遗字或许是他心结所在,若他人下毒,宋秉也必然有怀疑之人,才会试图留下线索。


    她问崔数:“宋八郎是哪房的?”


    崔数知她想问什么,一脸神秘道,“宋府之中,并无八郎。九郎母亲在生他之前,曾诞下一男婴,序齿为八,一岁不到便夭折了,若不计此子,九公子便是八郎。”


    宋九郎今年才四岁,尚同母亲住在内院。


    李元熙外男打扮,这下倒不好再横行直走了。


    她想了想,道:“你去安排,我今夜要在此处住下。”


    崔数无有不听的,唯恐怠慢,唤人传话,极快地将宋府最好的客院收拾出来。他仍嫌不足,又命人回侯府取了一干物事来布置。


    李元熙寻了个软榻径自入定,待精力养足,天已暗下。


    睁眼看清四周华丽陈设,她一瞬恍如回了长乐宫,怔怔出神。


    柔和的灯火中,崔数另换了身华美衣裳,正跪坐在下方烹茶,见她醒来,露出一个满心欢喜的笑,“殿下。”


    屋内只他一人,他唤得无所顾忌。


    熟悉的情境难免令人放松。


    李元熙眉眼柔和,也不起身,由着崔数半跪着将茶捧过来,她垂首,浅浅啜了一口。


    崔数知情识趣,见她不愿再饮,乖乖捧回杯盏,稍侧转过身背对女郎,手指松了紧,紧了松,最后心一横,抖着手欲将茶盏递至唇边,忽一道劲风倏地敲上腕骨,他痛呼了声,茶全翻倒在衣袍上。


    他怒视向厅外。


    谢玦沉静踱步上阶,摘下风帽,冷冷瞥了崔数一眼。


    “我与女郎有机密之事相商,还请侯爷回避。”


    崔数自知理亏,也忍不了在女郎面前穿着脏衣裳,委委屈屈扭头说了句‘熙儿,我晚些时候再来’,回头冲谢玦挑衅地扬了扬眉,方才出厅去了。


    谢玦似乎对其亲密的称呼置若罔闻,进了屋舍,自然地为女郎解开束了一日的发,从袖中取出玉梳细细轻柔梳理,淡淡道:“宋秉所中之毒为牵机,还好解药服得及时,暂且保住了性命。”


    李元熙不由凝目。竟然是牵机。


    她心中疑团重重,指尖拂过落在胸口的散发,优雅扶案起身,偏过头正要说话,视线忽停在谢玦喉间。她蹙眉抬手,将披风系带拨开,看清那阴鬼乌痕,沉默两息,一时竟忘了原想吩咐谢玦办的事。


    生身若在,阴鬼不可夺身主言语。


    而谢玦与虎谋皮借的修罗道,已有了反噬之意。


    她大巫咒未解,想为谢玦除煞都棘手。这胆大的蠢货还能活几日?


    第37章 第 37 章 “去将此女的情郎找出来……


    谢玦安之若素地回视, 一副并不在意自身性命的淡漠。


    倒把李元熙惹出了火气,拍开他持梳的手,“离我远些。”


    谢玦神色这才微变, 眼中幽暗, 缓缓退开两步, 目光却仍颇为放肆的落在女郎脸上。


    李元熙怀疑他是吃定了她不会置之不理, 若让谢玦寸步不离跟着,勉强也能压住那修罗。如此夜里还赶不得他了?她心中生异,烦躁地皱了皱眉。


    谢玦见她不喜,思及她对那文弱青衣小吏的关注,饮下崔数奉茶时的浅笑,手中玉梳不承力断开碎出齑粉, 好在掩于袖中并未使女郎察觉而免于狼狈, 他默然抿唇。


    李元熙同成年谢玦朝夕相处日久, 也算能看出他一二分心绪。


    一时好气好笑,他倒像只做错了事自个儿先委屈上了的哈巴犬。想到他少年时也常这般,李元熙恼得轻叹,指尖触及袖中玉麈, 还是先办眼下正事,“你带我去趟宋尚书女眷内院, 需避人耳目。”


    女郎话刚落谢玦便上前将她抱了起来,仿佛一口肉悬了许久,终于得了主人进食的口令,唯恐反悔似的。他身量高大,她便只一捧,又轻轻的,修罗渐熄了戾火, 凶恶地威胁他不许再将她放下。


    谢玦抱着女郎出厅,无视一众婢子,不知使了何身法,行云如水而波澜不兴,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之中。


    新月朦胧,初秋晚风微寒。


    谢玦顿了顿,轻道‘冒犯’,他臂长掌宽,轻松单手托住女郎,另一手快速解下披风半裹在她身上,内劲流转使周身暖融,方才换手抬步。


    李元熙甚至未来得及反应。


    谢玦衣裳熏香清淡高雅,便似他这人,得贴近了才能闻出一丝端倪。她诡异地有些不自在,将披风往下推离些许,接着便觉谢玦步履微滞,听他闷声问“可要回去拿件羽氅”。她鬼使神差地捏着披风又往上提了提,冷声回“不必”。


    沉默。


    之后夜风又和缓地流动起来。


    谢玦唇角扬了扬,愈发珍重地抱稳怀中女郎,避开仆厮巡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入了大房内院。


    李元熙自过了一扇角门,总若有若无的望向北面。修道之人往往受因果牵引而有所感应,玄妙难测,然须得身至其境方知就里。她拍拍谢玦肩膀,从他身上下来,自然地穿拢了披风,毕竟夜里确有几分凉意。


    许是因宋尚书还未回府,后院灯火清冷,她从容于暗处行走,虫鸟自觉止鸣。


    到最北处,见两所毗邻小院。


    左院有零星烛影,右院则一片昏黑,荒草蔓生,似是废弃许久。


    李元熙正要往右走,忽听到女子拍门啼哭。


    “好姐姐,我肚子疼,你快去请医来,我真受不住了!你家姨娘黑了心肝,她是不是往我饭菜里撒药了?我腹中可是大公子的血脉!大公子与我情投意合,说此生只要我一人,他必忍不了你们如此待我!便是我该死,也得等我这胎落了地罢?老夫人可一直盼着大公子娶妻生子,我如何不算了了她老人家的愿呢?”


    女子又嘻嘻笑起来,接着哀哀痛呼。


    不多时,有个婢女从院子里出来,匆匆将院门栓上,并不知暗处有人,径自跑走了。


    李元熙看了眼右院,思索两息,先往左院去。


    谢玦静静推开院门。


    庭内只十来步长,堆着杂乱旧家什。一粉衣女子正攀着窗沿往外爬,她容貌年轻艳丽,神色紧张却尤有狠意。爬下来刚松了口气,便见院中不声不响多了两人,看不清面目,吓得要叫,却忙捂住口,眼珠转了转,不发一言。


    李元熙心道:想来这位便是那祝姨娘了。看性子平日应没少挑衅如夫人,故而才会被押来此腌臜处关着。


    她施施然走近,眼睛乌沉沉的,“你说,你怀了谁的孩子?”


    薄薄的月光落在她如玉面庞上。


    那姨娘目炫一瞬,掩面哭道,“自然是大公子的!”


    李元熙伸指绕着一缕发,冷笑,“我不信,宋郎何等高洁自持,怎看得上你这等女子,你若真与他有染,那我问你,他胸口的胎记是何形状的?”


    祝姨娘愣了愣,接话却快,低低哭道:“那冤家每每都是趁夜来,烛灯儿都熄了,才敢潜入我帐中,我何曾瞧见过他胸口有无甚么胎记,他瞧着单薄,”说罢,她眼眸忽闪,流露出千般柔情蜜意,“待宽衣解带,却尽显男儿铮铮铁骨,他年轻有力,比老东西可胜出千倍万倍。”


    李元熙点点头,转身便走。


    谢玦从暗处走出来,压下修罗欲将那放.浪.女子弄死的戾气,扶女郎出院,拂袖将院门死死栓住。


    李元熙停在阶上,轻声吩咐,“去将此女的情郎找出来。”


    谢玦面无表情应是,召来飞鸽送去密文后,方淡淡笑道:“女郎机敏过人,知此妇泼辣善妒,三言两语便探出真假,不过,在下很是好奇,女郎又是从何得知宋博士胸口有胎记一事?”


    李元熙不语。


    反倒思忖谢玦年长,也能明白些女子心事了。


    凭她道法,束发扮作儿郎时可以假乱真,散发后亦可尽显女子韵致。她还特意收了威压露出脸面,言语间与宋秉很不清白,而那言语利辣的女子却对她毫无嫉意,观她女儿情态,奸夫是有,却非宋秉。


    女郎出着神,若是此时往身侧男子面上瞧一眼,定要惊上一惊。


    只因那玉郎眉眼蒙霜,下颌绷紧,眼中明明灭灭的幽火,一不小心便能烧出无边妒色似的。


    李元熙回过神,轻飘飘道:“宋秉告知我的。”


    为了让少年宋秉不哭,她勉为其难同他玩了稚子把戏,从而得知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小秘密。


    谢玦眼中生寒,恨不该让宋秉早早服了解药,轻狂竖子,倒不如死了得好。


    身后院门吱吱作响,女子气急败坏地嘀咕‘怎栓得这么牢’,李元熙眉梢动了动,这才看向谢玦,曼声道:“若只是通奸,她罪不致死,纵是尚书府邸,也不可动用私刑。”


    谢玦早便掩了神色,沉声应下。


    他朝贾三那投去一眼,贾三连忙回以手势。


    李元熙眸光再转向那荒芜漆黑的右院,玉麈从袖中滑落,被她虚虚握在掌中——便是此处了——


    作者有话说:贾三是一直跟着的那个假山郎,和息风一人一边的(防忘提醒)


    第38章 第 38 章 “那又如何?”


    走近后, 李元熙才发现此院无门。


    不同于左院堆满杂物,里头肉眼可见的空旷。零星月光中,三厅屋舍, 俱是无门无窗。空洞洞、漆黑如未知巨兽的眼, 令她心头忽的一阵悚然。


    她抬手拦住谢玦:“你在外边候着。”


    握紧了玉麈, 缓步上阶, 跨过朽烂的门槛,她看见院内四方位有四口井,与缺失的门户窗牖正好成九数。她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便是这瞬——


    世界变得光怪陆离,眼前出现了一泊血水,有黑气诡旋, 卷起水滴、血滴, 越来越快, 血腥味、腐尸味、令人作呕的酸臭,卷成了巨浪,狞恶地朝她拍来!


    玉麈点上幻境那刻,四道符箓破空而来, 空气震荡,符箓化粉, 血色无声碎开。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息风还保持着挥手的动作,胸腔炸裂般剧痛,挑了下眉,难得出了些冷汗。师父命他不得令女郎有丝毫损伤,他总有些不以为意,没成想危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院内仍残余着可怖的大巫凶灵,稍行差踏错, 都有可能重伤致命。


    他咽了口血,看向院内墨发无风自舞的女郎,微光中,她的手指比玉麈蚕羽还要洁白,神色冷极、怒极,除了又开始气上了,身子瞧着倒是无恙。


    息风沉思,这小女郎道行总不至于比师父还高罢?他要不换个师父?


    而李元熙为这专引她来的杀阵,涌出了不属于她的滔天怨气与恨意,神魂中早记不清前尘往事的万鬼齐嚎,吵得她头痛欲裂,解下锦袋如倒豆般将瓷球洒在地上,砸出噼啪脆响。


    众鬼哭声一噎。


    李元熙收回玉麈勉强敛下怒意,心道谢玦还算办了件人事,就见他不知何时进了院子,正单膝跪地默默捡拾着碎瓷片。她垂眸看着,思绪纷杂。待他起身,与之沉静的目光相接,不由自主轻叹道:“是我疏忽了。”


    她顺天感应,却忘了大巫亦可推衍以道入阵。


    看出此间数为百中之一,她心情更为凝重。西齐大巫甘愿冒着空耗心血之险也不留后患的阴狠筹谋,足见西齐颠覆她大梁的狼子野心有多顽固。林府的诡异,谢音之咒,乃至林溪此身,或许便已经是谋算后的结果。


    巫阵既破,虽有玄真派来的道士出了力,想必还是会引起西齐那位大巫的警惕。


    她才刚摸到宋秉之‘死’的头绪,尚未确定林溪未来记忆中的西峪边关失守,是否和卢氏兄弟有关。昨夜从宋秉院子出来后她便一直在思考,少了她这环,卢济云会是何下场?


    卢济戎父亲当年被强逼娶亲,对主母不喜,将军府中姬妾无数。他十五岁时,母亲才生下卢济云,是他唯一的胞弟。


    若卢济云有三长两短,将军夫人受不了,卢济戎也会深受打击。


    宋卢二府亦将反目。


    西齐自几十年前起降下天才巫者,对大梁虎视眈眈,交战多年,两国布下暗桩无数,但凡有一丝可乘之机,都会将水搅浑。卢济云一案显然意义非凡。她本想按部就班缓而图之,可身子撑不住,如今形势,不得不走快些了。


    李元熙正沉思,听谢玦坦然回道:“那又如何?”


    她一怔,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沉浮。


    是了,那又如何,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撑下大巫咒与齐巫相抗多年,胜负还未见分晓。且她是大梁长公主,身后站着千万子民,又有何所惧?


    李元熙灵台清明,看谢玦也顺眼许多,摆摆手:“过来。”


    待他走近,她抬起指尖在他喉间缓慢地勾勒,一点一点,聚精会神画完一道疗疾符,正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他手异常的热,目光幽深定定看来。


    李元熙夜视如白昼,看清他鬓发处浮了层细密的水光,惊讶,有这么热?


    或许是冷汗也不一定。


    她是第二次为他画疗疾符,第一次还是那夜,少年羞愤欲死,明明被恶鬼欺负也没怎么动容的神色,偏在她画符时抿唇淌出满头虚汗。他生得好看,露出些慌张情态,可比平日装出来的正经赏心悦目多了。


    谢玦喉结滚动,似还留着她指尖余温,浑身血液发烫,难忍得无法自控,太阳穴突突直跳。


    喜她终是怜他一场,又怨猜她到底是借机故意捉弄还是无心之举。


    谢玦不敢放任自己握着那软玉般的手腕太久,垂眸遮去燥意,将她的手轻柔拢进披风,低哑道:“夜凉,莫冻了手。”


    李元熙略有遗憾,谢玦已非少郎君,羞恼更难得见了。


    她抬眼望向一处,道:“清虚观的。”


    息风正往嘴里塞药丸,一愣,这是叫他?


    应该是了,最近的清虚观门人离这起码六七里地。他一向无所谓的神态有了些好奇,飘然落在女郎身前。


    李元熙:“去找出巫眼。”?


    息风挑眉,这是大巫凶阵,他师父来都棘手,她让他找?他不过愣了片刻,就见女郎投来质疑的、不客气的目光,“你不会?”


    身在其中,方知那些学子为何总被她看得无地自容。


    他一修道之人也被激起好胜心,会不会今日都必须会。


    息风抬指掐算,辅以罗盘,将可能之处一一排查,上梁下井,忙活得灰头土脸,最后顺着院墙踱步,艰难地默念衍算格目。他至多只能将方寸缩到这儿了,大巫布阵,多以丝发为媒,要从这四面墙下泥土杂草里找出一根发丝,无异于大海捞针。


    且阵破后,巫眼一个时辰内便会自发销毁。


    息风提心走至一处时,忽听女郎清冷道:“别动。”


    他停住,须臾后,女郎声音再起:“清虚八卦步,巽四,坎一,震三宫掘七尺。”


    息风从善如流地使出门中身法,按方位落脚,抽出腰间软剑凝出剑意,飞快地削开层层泥土,一盏茶后,终于在杂乱的软泥中寻得一丝半指长的白发,他不敢大意,取出师父的道符将其缚住,呈来给女郎。


    李元熙目光落在那白发上,冷哼:“帐外护法。”


    息风翻找时,谢玦已命人送来矮榻暖帐,她入帐跪坐下来,并未让谢玦自行下去歇息——想必他也不会听。


    她闭目,黑暗中,一缕泛着寒意的白丝由短及长,蜿蜒而前,她握着玉麈,每一步都放得极轻。


    脚下如冰似水,又像深渊,一步踏错便会被吞噬的尸骨无存。


    她无息的,走入那大巫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渐渐明亮,冰天雪地中,一白衣男子赤脚而行,风卷着巨大的雪花,而他覆满整个背的白发却纹丝不动。他忽侧过脸,似想要回望。


    李元熙毫不犹豫地退了出来。


    睁开眼,帐帷已透出青蓝色。地上符发皆成灰烬。


    三十年,她第一次离那大巫这么近。血仇国恨涌上心头,李元熙反而极为冷静。她细细回想,他白衣上有西齐皇室的暗纹,是正统血脉才可使用的鹰鹫,手上挂着一串血红的珠子,虽满头白发,然而年岁看着不过三十。


    父皇早年设‘乌’‘雀’二线,传回来的西齐皇室小像中并无此人。


    只是侧脸,便可观其姝貌,一旦见过必不会忘。


    其容色不下谢玦,然李元熙眼中只闪过冰冷的厌憎。


    她扶了扶额角,一夜未眠加之心神紧绷如弦,于她消耗极大,她抬眼看向正拨帘入帐的谢玦。见他眉心微皱,停了停,仍上前俯身半跪下来,屈膝磕着脚踏,仔细看她气色。


    李元熙疲累,不管不顾地抬手扶住谢玦双肩,倾身将头倚靠在他胸前,本想稍作歇息,却听他心跳越来越快,她耳朵都有些发痒了。


    怎么回事,这些日他抱她还抱得少了?


    李元熙忽想起祝姨娘昨夜那些帐中浑话,面色有些古怪。她挑挑眉,附耳紧贴着他心口处听了片刻,撑起双手,指尖推推他胸膛,抱怨,“好吵。”


    谢玦对上女郎纯粹的目光,她散着长发,如水墨般落在他膝上,因她扑入怀中而乱掉的呼吸勉强稳住,垂眸道:“臣是活人。”


    李元熙嗤笑,懒道“罢了”,拍拍他肩膀,“趁天未亮,再去看眼宋九郎。”


    两人眼下姿势谢玦怕压着她的发,克制地替她将青丝拨去脑后,修罗却不肯错失良机,指腹擦着她玉颈而过,谢玦头皮一麻,恼恨非常,飞快地抻下衣袖抱起她,踢开帐帘大步踱出。


    李元熙倒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她想着那大巫异常的年轻,他境中的雪塞边关。西峪苦寒,一年中有半年飞雪。她出神地问:“卢济戎是在西峪关么?”


    谢玦沉默一会儿才回:“是。”


    李元熙沉思半晌,又转回眼下:“祝姨娘那儿可请了大夫?”


    有谢玦的人看守,她想逃也逃不了。


    谢玦:“并无,之前那婢子回来后一语未发。”


    “距此处百步是宋府北侧杂门,刑部卫士在门口擒了一马奴,背着细软行囊,经审讯,确系那妾室之奸夫无疑。他同祝姨娘约好了夤夜私奔。”


    李元熙忽觉这桩桩件件俱是障眼法。不同乡里村居,高门大院通奸多可打成重罪,如夫人若真厌恨此女,为何只派了一婢来,连个妈妈也无?祝姨娘机灵狡猾,若非他二人来,夜里便已同奸夫跑了。她一跑,宋秉的清白更难证了。


    她原以为如夫人是想借机磋磨才押祝姨娘来此偏僻之地,可细想来,她更似要襄助姨娘私奔一般。


    “除了那马奴,可还有其他人藏着?”


    “卫士于四周查探过,未有所获。”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如夫人所在阁楼院外。李元熙看阶上有数道泥脚印,密密麻麻,院门开着,里头一层昏黑,二层阁楼上西屋却映出烛光,有女子压抑的低泣声传来。


    谢玦察觉不远处有细碎脚步声,抱稳女郎,飞身上楼,隐入柱后。


    李元熙便听得更清楚了。


    “如夫人……”


    另有女子慌张劝道:“姐姐可别哭了,太夫人的人才走不久,万一回来……”


    一盏灯笼入了庭院,咯吱咯吱楼梯木板声响,两女子都不由噤声。接着门被推开,一老妇人低声而严厉道:“鼻涕眼泪收一收!再号丧便将你二人都发卖了出去!”


    女子们小声哀求“求鲁妈妈宽容一回,再不敢了”。


    那妈妈道:“小公子平日喜好的玩的用的,你们挑拣些出来,待天亮了再送来太夫人这儿。”


    停了半晌,低低撂下句“伺候好如夫人”,又匆匆下楼走了。最后那句颤音似乎透着丝慌意,又隐约厌弃,阁楼继而陷入死寂之中。


    李元熙居高临下,看着那鲁妈妈提着灯笼往西南去,同谢玦对视,还未吩咐,谢玦便已知她心意,抱起她悄悄跟了上去。


    谢玦于暗中潜行一道显然颇有心得,毕竟阴狱司查案多趁夜而出。


    他两夜未睡,也不见疲色。李元熙眨去眼角困倦的湿意,难受地无声叹了口气,之后便觉背后被人劝哄似的轻轻拍了拍。


    李元熙微微眯眼,正要说些什么,目光却忽投向那抱着小童的老妇人身侧。


    ——那儿站着个新死之魂。


    第39章 第 39 章 “小娘子,你也有喜爱的……


    所谓新死之魂, 既死亡不逾七日之人。


    人死后若有牵挂,魂魄会在世间游荡满七日才肯入轮回。眼前死者妇人打扮,周身莹莹, 慈爱地看着正伏在老妈妈肩上酣睡的小童, 小童脸上尤有泪痕。


    鲁妈妈浑然不知身侧有鬼魂, 提灯照了照, 咬牙道:“真是作孽啊,害人害己,何苦呢!”


    “小心些说话,快进去罢。”


    另一妈妈叹道,两人护着小童,相携走入院内。


    谢玦站在隐蔽高处, 李元熙皱眉往下看。


    此处已出了大房, 是宋府二老的院子, 天还青黑,院内烛火通明,许多妈妈仆婢穿行来回,捧水洒扫, 却小心地不发出响动,不少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惧色。


    那妇人死魂亦步亦趋的跟着小童。


    李元熙心中闪过匪夷所思的猜测, 避免介入因果,她并未惊动亡魂,而是命谢玦返回如夫人院子,她让谢玦候在屋外,径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婢女见不知哪来的小女郎突然进屋,冥冥日旦之昏,她墨发披散貌美似妖仙精怪, 无措地愣住。


    直到看女郎曼步入内室,去掀那床帐,两婢才反应过来,慌张扑过去:“不可!”


    李元熙静静扫了她们一眼。


    婢女不由自主瑟缩后退。


    李元熙拨开帐帘,见里头躺着的妇人无声无息,魂已离体,唇角被擦拭过,残留了些血痕。她深吸口气,冷声问:“人死了,可有报官?”


    婢女只是摇头,一人哆哆嗦嗦道:“小娘子是何人?”


    李元熙既确认了猜想,不多停留,出来直接命谢玦以‘宋秉案’行审问调查之事。也不知皇帝给了谢玦何等特权,他让卫士封了角门,持着三法司文书横行无阻入了府。


    宋尚书仍未回府,管事称尚书不曾告假,前夜守了大公子一宿,次日上朝,下朝后又去了太学。


    太老爷移居偏院养病未扰,二老爷和三老爷倒是在,但身份不及谢玦贵重,完全插不上话。唯一有个客居的品第高的崔侯爷,却万事不管,只围着一小女郎打转。


    外院倒厅被辟作临时公堂,李元熙高坐于薄纱屏风后闭目养神,崔数跪坐在下方挑着香炉蕊。


    他看女郎一脸疲色,心头怜惜不已,只手脚放得更轻。


    暗骂谢玦无能,自个儿的案子,偏要劳动女郎,女郎身子娇弱,哪受得住这般折腾!他昨夜特意抬了侯府珍藏的七宝偃月榻来,好让女郎睡得舒坦,婢子却说谢司主把人抱走了,让他抓心挠肺地空等了半宿!


    他须得想个法子把女郎引诱过来才好。


    崔数不甘心地想。


    屏风另一面,谢玦坐于案桌之后,吏卫依次将人押上来问话。各院现俱有卫士把守,无令不得擅出,最先被押来的是如夫人的婢女。


    堂上监察御史秉笔旁听,总管事代主行事随候在旁。


    谢玦淡淡问:“府中妾室新死,为何瞒下?”


    总管事白着脸深揖及地:“回大人,府医还未来得及出具脉案,故而未去报官。”


    按律府中有横死者须及时报官由仵作验尸,三品以上官员府邸可特权“荫验”,使府医或请太医代替官验。


    李元熙听总管事音色颤颤,暗道好歹是三品高官府的,怎如此不承事。


    她却并看不见,此时的谢玦毫无在她跟前的乖顺温和,眸中无半点人情,寒潭般深不见底,堂下诸人没有敢直视的。


    谢玦:“何人率先察觉死者所在?”


    总管事额上出汗,“这、小的并不知内院发生了何事。”


    谢玦转看向跪着的婢女:“你二人有何说辞。”


    婢女们面上慌乱不已,结结巴巴道:“如、如夫人突发急症,在榻上呕血而亡。”


    “正、正是。”


    谢玦指派医官去查验,堂上宋府人俱是面色一变。


    总管事硬着头皮恳求:“大人,奴主家大老爷乃正三品尚书,按律享有特权,念及颜面,还请大人允准小的去请府医来为如夫人勘检。”


    谢玦置若罔闻,只冷冷道:“诸有病死伤亡,受使检验不实者,包庇隐瞒者,视轻重而杖徒,高官特权,可不是拿来草菅人命用的。”


    总管事忙道:“奴家大老爷清正高洁,断不会如此行事!”


    再说怕坏了老爷名声,他叹了口气,默默等着了。


    两婢不知如何是好,微微发抖。


    待医官来报死者是‘饮鸩而亡’,两婢都忍不住小声哭泣,自知如何也躲不过盘问,道:“如夫人是自个儿饮下的毒酒,就在太夫人院里,满院婢仆都可以作证。”


    谢玦严厉斥责二人谎话连篇,道方才还说如夫人突发急症,莫非是你二人下的毒手,奴婢杀主,按律腰斩,家人连坐流放。吓得两婢连连磕头,再不敢有所隐瞒,一五一十地说明缘由。


    原来这如夫人一夜未眠,寅时初便喊了她二人去给太夫人请安。


    宋尚书妻位空悬,如夫人入府时还叫姨娘,生下九公子后才被众人以如夫人相称,也有了给太夫人请安的资格。


    两婢疑惑,太夫人虽起得早,但也没有这时辰去问安的,然如夫人十分坚持。


    等到了太夫人院里,老太太也很是惊奇,问如夫人怎来得这般早。


    如夫人却避而不答,一扭身,跪地突兀地请求太夫人看顾九公子。


    许是想到当时情形,婢女面露哀痛,哭道:“如夫人说,小公子以后没了娘亲,爹爹也不亲近,惟有太夫人怜惜,日后万事还需太夫人关照。她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今日拿命抵去,还请太夫人莫要迁怒小公子。我们都听得惊骇莫名,呆在当场,说时迟,那时快,如夫人出了屋子,到廊下从袖中掏出毒药便一饮而尽,不过片刻就吐了血。”


    “如夫人连血都是吐在袖子里,不敢弄脏太夫人的地儿。”


    太夫人当场惊得昏了过去。


    此事蹊跷非常,还是几位妈妈主事,压下喧哗,勒令仆从噤声,领人悄悄抬如夫人回了院子,将小公子抱走,严令婢仆秘而不宣,说待大老爷回府再行禀明。


    如夫人以命相抵,必然也是人命关天。


    而大公子又恰好出事,猜想庶母残害嫡子,怎不令人心惊胆战。如此丑事,放在哪家府里也是要另造名目强压下去的。


    谢玦派人将太夫人院内婢仆喊来问话,却如二人所述。


    一堂暂罢,屋外天已大亮。


    录过口供的大部分被卫士盯守着回了各自院子,等候下次盘问。


    倒厅空下来,书吏递上各院笔录,谢玦接过起身转入屏风后,将文书无声搁在案上。


    见女郎睁开眼,崔数机灵地忙去拿了文书,要捧给她看。他一动,谢玦便顺势站了过去,有意无意的,将崔数的坐榻踢开了些,垂首道:“如夫人知晓宋秉中毒一事。”


    崔数正看着他的座位来气,听了此话顿时一惊。


    宋兄中毒了?


    李元熙与谢玦所见略同,在尚无完整证据线索指向如夫人之前,虽不能断定宋秉之毒就是如夫人下的,但她一定与宋秉中毒一事脱不了干系。败坏宋秉名声、放任祝姨娘藏奸,这些小罪都不足以使如夫人自绝,她托付幼子时半点未提宋秉,想来她以为人没了,才会以死谢罪。


    她寻死得毫不拖泥带水,倒像是个送上门来的凶手一般。


    李元熙又想到了宋秉所中的牵机之毒。


    牵机,正如其名,是一种昂贵的、可延缓发作的毒药,且难得的是有回旋之地。此毒十日才会发作,在发作之前服下解药身体可不受损伤。


    如夫人要下毒,为何要选牵机?是良心摇摆不定么?


    一个妾室从哪儿购来的奇毒?


    且她为何要杀宋秉?


    谢玦仿佛看出她疑虑,继续道:“那两婢还押在外边。”


    “不急。”李元熙想了想,“先将祝姨娘带来。”


    谢玦吩咐完卫士,回头便见崔数那厮没骨头似的倚在案旁,着迷地盯着女郎,红着眼道:“跟着那没眼力见的一夜劳累,女郎受罪了,若是困乏,便把我随意当个枕儿靠儿,受用歇会儿。”


    李元熙看向崔数的胸膛,想的却是谢玦先前擂鼓似的心跳,不由扯了扯唇角。


    崔数还以为是自个儿话说得体贴,蠢蠢欲动地凑近了些。


    见二人亲密得头快挨着头,谢玦眼底血色翻涌,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


    李元熙看过去,许是因着他性命朝不保夕,她难得记心,不知不觉比平日添了些在意。见谢玦望来,她推了推手边未用的新茶,轻言细语道:“嗓子若不舒服,喝些热的罢。”


    崔数愣住。


    ‘她’与公主,似乎有些不同……


    有他和卢济戎在旁,公主可从来不会主动关心谢玦!他嗓子不舒服他不会出去咳么!在这儿装什么病!


    崔数眼睛红得滴血。


    谢玦呼吸微滞,公主同崔卢二人笑谈时,眼里一向无他。他原也不在乎,从何时起越来越在意,由不屑转妒恨,他也记不太清了。被公主明目张胆地偏爱,竟是此间滋味。他一时并未感到满足,反而愈发嫉妒少年时的卢济戎来。


    只因公主最偏爱的,永远都是那个莽夫。


    自她回来,连圣上也未曾关心过,却独独向他问了卢济戎两回。


    她不辞辛苦亲自插手查案,何尝不是因为涉案之人同卢济戎是血亲之缘故?


    谢玦心头酸涩,想到那人如今已完全变了模样,又渐渐生出冷漠的轻慢,公主还会像少年时那般喜爱他么?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捧了茶,低眉慢慢啜饮。


    有脚步声响起。


    祝姨娘被带入屏风后,她识时务地跪下,不看旁人,只把握着分寸偷偷扫了眼主位高坐的小女郎。她擅长辨人音色,昨夜她可听得清楚,便是这小娘子说她‘罪不至死’,还使唤得动鼎鼎有名的谢司主,必定是贵人了。


    李元熙曼声问:“祝姨娘,我有几问,你须如实答来。可是如夫人让你自称腹中所怀乃是大公子骨肉的?”


    祝姨娘犹豫了一瞬,还是老实道:“是妾自己的主意,大夫说我这胎要是落了,以后就做不得母亲了。偏老爷几年都不来我房里,”她目露怨恨,“我舍不得连累马郎,只好趁着流言污蔑给他儿了……”


    “也不知哪个贱婢将我怀胎之事捅了出去,我要是同马郎走了,哪还污的到大公子头上!”


    李元熙看她先前犹豫,暗忖此女小心思不少,因并不知如夫人自尽,才没想混过去。


    “小娘子,你也有喜爱的郎君罢。”


    祝姨娘忽冷不丁发问。


    上首三人俱是一愣。


    祝姨娘小心地往上扫了扫,不敢直视,囫囵略过气势冷沉的谢司主,很快定在一旁为女郎殷勤递茶的风流侯爷身上,朝女郎促狭地眨眨眼,仿若同道中人般叹道:“有情人方知情难自抑,我与马郎只是一对苦命鸳鸯,又不曾杀人放火害人性命,除了稍稍伤了老爷的脸面,何罪之有?我知小娘子是——”


    她一顿,看了眼侯爷,默默咽下‘为了大公子’,暗道小娘子倒是多情。


    也是多情,才会怜惜同样多情的自个儿。


    祝姨娘转口道:“是菩萨心肠,待此间事了,还请做主判尚书大人休妾,放我与马郎平安出府,我必铭感五内,日日为小娘子祈福。”——


    作者有话说:谢玦:你情郎没了^-^


    第40章 第 40 章 “你知晓宋秉夜里路过?……


    李元熙因她那问恍惚片刻, 佩服此女打蛇随棍上的伶俐,从容坦言道:“你身为官妾私会外男,犯下通奸之罪, 虽不致死, 然按律当徒一年半。”


    祝姨娘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元熙一看便知此女丝毫不懂刑律, 慢条斯理给出甜枣:“若你于本案能提供重要线索, 自当予以嘉奖,或可减轻刑罚,亦或准你以财帛折抵劳役。”


    祝姨娘忙道:“小娘子还有何问,我必知无不言,绝不隐瞒。也不知大公子出了何事?惹府中闹出这般大动静?”


    李元熙看她眼睛滴溜溜打转似还有好奇打探之意,暗叹此女心大, 沉声问:“宋秉和如夫人以及九公子关系如何?”


    她神色冷下, 气氛便紧绷如弦。


    祝姨娘再不敢三心二意, 跪好斟酌道:“妾与苗姨娘入府之时,大公子已然立冠成年,故而平日里,除却年节家宴, 姨娘与大公子鲜少有相聚会面之机。姨娘与郎君,当避瓜田李下之嫌, 怎可随意往来?便说前些日,大公子不过夜里从我院外路过,就被好事之徒传出那般风言风语。”


    李元熙挑眉:“你知晓宋秉夜里路过?”


    祝姨娘一噎,分神想了一瞬‘小娘子怎不叫宋郎了’,如实道:“妾擅长辨人声音,那夜我正好在院里,听得分明, 大公子应是哭着过去的。”


    李元熙眉心微皱。


    按礼宋秉入夜后不该进内院,他是去见了谁?九公子么?


    “苗姨娘与大公子要避嫌,九公子倒是与兄长投契,常让奶妈妈领着去大公子院里玩耍。大公子仁善宽厚,待小公子也好。府中下人皆称兄弟二人关系亲密,逢休总在六角亭饮食游乐。 ”


    “六角亭?”


    “噢,就是大房外院西角的一个凉亭,题字好似是甚么玲珑来着,然因飞檐有六角,大公子教九公子识数时便称六角,久而久之大房婢仆皆以六角亭为其名。”


    李元熙又问:“宋大人待九公子如何?”


    祝姨娘歪头想了会儿,道:“不冷不热罢。”再小声加了句,“我听下人们说,老爷对大公子可关怀多了。”


    杀人害命无非仇与利,李元熙细细思索,继续问:“你对如夫人了解多少?”


    祝姨娘摊手,“她性子冷淡,不喜走动,也不喜人去她院里,一心只守着九公子,九公子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她能发疯,我无儿无女的,身份低微,可攀不上她。”


    她真情实感地抱怨一通,撇撇嘴道:“老爷不好女色,苗姨娘倒是有福气,一朝得子,母凭子贵了。想当年我二人一同被使官选中上京,送来给老爷,她言谈里尚带着些南诏土民的乡音,半路才改正的官话哩!”


    “你确定是南诏乡音?”


    “妾浑身上下一无所长,就这对耳朵好使,若非小娘子问,我还真想不起来这事。”


    李元熙微微眯眼,谢玦适时递过一张籍表。


    上文宋钧为户主,记妾苗氏为江南道潭州醴陵人,熙和元年纳。


    苗是南诏大姓,南诏作为大梁属国,挨着江南道,一湖之隔,口音沾染些似乎也正常。若如夫人来自此处,牵机之毒的来源倒是好解释了。毕竟天下奇毒,十之有七在南诏。


    祝姨娘之后又杂七杂八说了些无用的,李元熙让她下去候着,再传来堂外两婢问话。


    “近来半月,如夫人都与哪些人接触过?”


    婢女们见谢司主都只候在一旁,对女郎身份更惊疑,一婢恭敬回道:“如夫人一贯深居简出,除初一十五向太夫人例行请安,其他时候都待在院里,没见过外人。”


    李元熙奇怪:“既无正室,府里商肆田产,如夫人也不打理么?”


    婢女摇头:“大房庶务,是由总管事执掌的。如夫人心系九公子,平日里一心为小公子作羹裁衣,于这庶务,无暇亦无心过问。”


    李元熙在脑中逐渐勾勒出一个爱子极深、乃至有些痴狂的母亲形象。


    她是为了九公子才想宋秉死吗?


    “如夫人私下可有向小公子提及长兄?”


    婢女互相看看,一人低头道:“小公子总和如夫人聊大公子,如夫人虽瞧着不喜,也不会说甚么,因着先前流言,如夫人不许小公子再去找大公子顽,小公子哭闹,如夫人气道‘蠢儿,有他在,你爹爹眼中便只容得下他一人’,倒是只说了这一句。”


    “如夫人的私物是谁保管?”


    “是奴婢。”


    李元熙指尖轻轻叩着桌案,“你可曾见过一个乌木箱奁,长不超一尺半,银包角,嵌绿松石,四足为蟾蜍,或是檐鼠。”


    婢女面露惊讶:“如夫人是有这么一个妆奁,入府时带进来的,一直放在镜台旁。”


    谢玦抬手,立刻有卫士出去,不多时捧来一木奁,宝蟾四足,其他正与女郎所述无异。


    堂上监察官吏卫等无不称奇。


    崔数怔怔望着女郎,公主博闻强识,曾随先帝入百晓堂,知晓许多大小属国秘闻。


    ‘她’也是如此么?


    唯谢玦神色淡然地检查过一番,恭顺询问女郎‘可要打开’,得了点头方拨弄奁角,只见他左旋几下,右旋几下,试过几次后,听得‘咔嚓’轻响,那蟾蜍脱下,露出中空肚心,里头正躺着几粒药丸。


    李元熙暗叹:如夫人竟真是南诏人,且身份应不低。


    她又怎会沦为妾室?


    四角蟾蜍都装着药丸,谢玦传来阴狱司最擅毒的医官,经比较验过后,其中便有牵机之毒的解药两丸。


    如此物证有了,可如夫人不接触外人,毒又是如何下的呢?


    李元熙皱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如夫人自尽的时机不对。


    如夫人纵然可通过十日推算出宋秉毒发身亡,但她如何确定官府已查出宋秉中毒?牵机此毒罕见,连李国手尚且只能断七成,若非她自绝,还没这么快查到她身上,她爱子深重,眼下尚未至穷途末路,又怎舍得轻易离去?


    且她为何一定要在太夫人院里自绝?


    她决绝自裁,必然得有一个不容犹豫的契机。


    李元熙命谢玦复去审问过一干奴婢门仆等,证实如夫人近半月确实只在本月初一,以及今晨出过院子,所接触交谈的,仅她贴身两婢、太夫人、太夫人院中妈妈、宋大人、九公子及其奶妈与丫鬟数人。


    除了小公子和宋大人未经问询,其他人言行供词并无漏洞。


    宋秉吃食由大房膳房专供,他回府那两日,膳房一切如常。


    李元熙一目十行看过录词,最后在九公子小丫鬟那儿看到一句‘小公子的长命锁丢了好些日,如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却又好似不急着寻’。


    她沉思,仍是觉得缺失的那环对不上——


    作者有话说:爱好悬疑的作者写完第一案感觉晕乎乎的,第二案要好好研究一下,玛卡巴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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