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纪名身子不好, 并没有马上启程,在府里养了几日,直到除夕前日才动了身。
马车已经尽量放慢了速度,正常来说一日便能结束的路程, 一行人生生走了两日, 却依然没有让陆纪名的情况有所好转。
胎儿尚未入盆,孩子还没到应该出生的时候, 陆纪名却上了马车后的第二日就感到坠痛不止, 陆关关掰开陆纪名紧攥的手掌时, 发觉手心早被他自己掐破了皮, 渗出刺目的鲜血。
直到入夜, 终于抵达了驿馆。
受了数月委屈的孩子迫不及待想要出来,从马车上下来时, 陆纪名就破了水,强忍着毫无间隔的宫丨缩走到了驿馆房间。
之后的时间变得很慢很长, 那是一种疼到极致的折磨。
陆纪名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才能生下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东西, 只是凭借着本能行事。但似乎什么进展都没有, 只有越涌越多的血水。
有好几个瞬间,陆纪名都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
他开始拼命想念韦焱, 不停地唤着自己为他取的字。凌冬的夜里没有夏日的暖阳, 他在偏远的驿馆,也等不到想见的那个人。
直到宁嘉出去找了大夫,陆纪名在大夫的指点下用力,才终于艰难地产下了他们的孩子。
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很小一个,虚弱得厉害,大夫叹着气,说他可能熬不过今晚。
陆纪名抱着他, 给他取了个名字,唤作陆栾。
希望他能像栾树一样,茁壮成长。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秋日远远看到栾树丹果盈树的模样,赤红一片,总觉得像极了火光。
他把韦焱藏在了他们孩子的名字深处,就像深藏在阿栾体内的韦焱的血脉一样,无人察觉,却始终在那儿。
阿栾奇迹般地熬过了出生的第一夜,陆纪名抱着他,没有合眼。
陆父的葬礼还要等着身为独子的陆纪名参加,实在不能继续耽搁,还是起了程。
赶路找不到奶娘,陆纪名只能避着车夫偷偷给阿栾哺乳。但陆纪名奶水有限,阿栾总是饿得哭。
到了明州城后,陆纪名没有赶回陆府,而是将孩子托付给了许辞风,请许辞风在外置个宅院,安顿好阿栾。
宁嘉和陆纪名其他几个信得过的手下留在了许辞风身边,跟着一同照顾阿栾,而陆纪名则带着陆关关赶回了陆家。
之后便是守灵、下葬。
陆纪名强撑着刚生完孩子的身子参加完了整场葬礼,尽完了身为人子的最后一点本分,之后就彻底病倒。
这场病来势汹汹,养了几个月才好,但陆纪名还是落下了畏寒的毛病。自此稍微冷些就会手脚发抖,后来调养多年都没有好转。
陆纪名回到明州的第二年,才将一直养在外头的阿栾接回来,谎称已经两岁的阿栾只有一岁大小。
陆家人对此十分恼火,因为陆纪名此次回乡是为父守丧。本朝丧期并不严苛,天子守孝三月,素服一年,臣子可守三月至三年不等。
陆纪名既已要守三年,博得个孝廉名声,就该安安稳稳恪尽本分,如今与不明身份的女子生下孩子,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陆纪名便成了沽名钓誉之辈,日后官声就全完了。
但陆纪名毕竟是如今全家官职最高的人,陆父又已身故,其余长辈们指望着他能提携子侄后辈,不敢多加苛责,只是不许陆栾入族谱。
陆纪名当时觉得不在乎,可还是耿耿于怀了一生。
后来陆家开始宣扬陆栾是陆纪名与当初有过婚约的赵家小姐成亲后所生,赵家小姐因难产离世,才留了这孩子一人,到底好听一些。
随着陆栾的长大,他先天不足的问题逐渐显露出来,陆纪名为了阿栾能得到更好的治疗,三年丧期刚过,就立刻动身回了汴京。
而阿栾,终于迟来地暴露在了他亲生父亲的眼前。
那时的韦焱经过多年的韬光养晦,刚刚除掉了陈倚卿,动手软禁了太后,彻底拿回了实权。
这三年来,韦焱无法脱身去找陆纪名,也不敢随意下旨召陆纪名回宫,让他暴露在陈倚卿和太后的视野当中,心里对陆纪名有怨也有思念。
可当看见陆栾的瞬间,听见陆纪名承认,陆栾是他与心爱之人所生的瞬间,那些复杂炽热的情绪,悉数化为了浓烈的恨意。
陆纪名知道,那时的韦焱,一定气恼极了,他很少见脾气一向很好的韦焱发火。
韦焱控诉了许多,说自己像傻子一样,苦等了三年,却什么都没等到。
陆纪名压抑着情绪,冷淡地开口问道:“我们之间,难道不一直是你一厢情愿?我有过爱人,我这一生就只打算带着阿栾生活下去,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们。”
韦焱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看了陆纪名一遍又一遍,终于转身离去。
那天晚上,陆纪名抱着被自己生父吓到的阿栾默默流了一夜泪。他们彻底完了,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阿栾的事还是被谏官知道了。
丧期生子可大可小,许多人都做过,但很少有被搬到台面上来议论的。
陆纪名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官途太顺,得罪了人,才连累阿栾在朝野上下被议论纷纷。
陆纪名表面是文官清流,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的年纪能走到翰林院学士的位置,全靠韦焱偏爱,如今与韦焱彻底反目成仇,自己的前程算是到此为止。
他第一次为了阿栾,动了辞官的心思。
但出乎意料的,韦焱保下了他,让陆纪名外放到江南的小县城里做个知县。
那地方比明州更靠南,几乎算得上四季如春,对天生体弱的阿栾而言再合适不过。陆纪名有时也总想不通,韦焱不应该是恨自己的吗,为什么还把自己贬到如此富庶之地?
陆纪名从不敢细想,因为他明白,无论韦焱的目的是什么,终自己一生,韦焱也不会再属于他。平添妄念罢了。
但让陆纪名更想不通的事情出现了。
三年后,一旨调令,他又重回了京城。
韦焱让他为相。
比起平步青云的踌躇满志,陆纪名更多的是错愕与震惊。他茫然地接过权柄,茫然地看着韦焱。
在他们分开的六年里,韦焱已经彻底从当初那个冲动稚嫩的少年,变成了成熟的君王。
陆纪名在韦焱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绪,他也学会了隐藏。
再后来就是群臣请愿,求韦焱立后。
年近而立的帝王,没有妃嫔子嗣,在哪朝都足够让群臣惶恐。没有人知道原因,也没有人知道冷清的夜里,皇帝一个人到底在执迷什么。
陆纪名与同僚们一起跪在持心殿前,求韦焱即便不立后,也要有后宫,天家需要子嗣,这是韦焱的职责。
韦焱不悦地从殿内出来,看到带头跪在青石砖上的陆纪名后,终于叹了气,应允了选秀一事。
陆纪名非常迟钝地确认了,韦焱终于死心,而更让他恍惚的是,韦焱竟然如今才彻底死心。难道这三年,他一直在等自己回头?
难道他就这样,等了自己六年?凭什么呢?
韦焱没有立后,而是纳了四位后妃。很快,他又有了孩子,迟来的成为了一位父亲。
陆纪名为他高兴,心底却仍旧日隐隐作痛。
陆纪名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心痛,明明放手的人是自己,自己不能一边不停伤害着韦焱的心,一边求他永远守着不可能回头的自己。
又况且,从始至终,韦焱待他仁至义尽。
就这样很多很多年又过去了,他们一直并肩站在一起,只是心渐行渐远。
阿栾逐渐长大,他的病症也越发严重。陆纪名开始了更为漫长的求医之路。
可阿栾先天如此,药石无医,能长到如今的年岁,已是举国的神医圣手和陆纪名的精心呵护所铸造的奇迹。
陆纪名每时每刻都面临着失去陆栾的惶恐。
特别是看着宫里那些健康长大的皇子公主们,看着他们嬉笑打闹的模样,陆纪名甚至有时会恶毒地想,为什么他们拥有同一个父亲,体弱多病的偏偏是自己的阿栾?
但更多的时候,他责怪自己,想或许当初自己没有将阿栾藏起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的阿栾,明明天资聪颖,却被残缺的身体困于方寸。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爱人,不能再失去他们的孩子。
真古怪,明明得到了曾经想要的一切,可总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再后来,他终于选择孤注一掷,献祭全部去找那枚不可能存在的南平金丹。
陆纪名想,自己或许疯了,可清醒的时候好痛苦,他宁愿自己是真疯了。
于是所有人都成为了棋子,直到一切暴露的那天,他再次对上了韦焱那双失望又怨恨的眼……
陆纪名感到腹内一阵踢打,茫然低下头,看到隆起的肚子,才想起,现在不是那个时候,自己不在明州。
崇元宫不知何时已经点起了烛火,宫人来问:“殿下,晚膳是先用,还是等陛下一起?”
“等陛下吧。”陆纪名说。这辈子都等着他。
第72章 临终
因为雪灾和新罗派兵的事, 韦焱变得更加繁忙,陆纪名虽能帮他,可随着产期临近,陆纪名始终要顾及阿栾, 能做的事到底杯水车薪。
之后一段时日又零零碎碎飘了雪, 某日陆纪名写着文章,突然心悸, 停下笔朝身边的宫人问道:“今日初几了?”
“回殿下, 今儿七九, 廿六了。”
“怎么了?”韦焱从折子堆里抬了眼。
“无事。”陆纪名说。只是手无法抑制地发起抖。忙起来忘了时间, 今日是陆元邺的祭日。
对于自己的这位父亲, 与对母亲的依恋不同,陆纪名的感情过于复杂。
他曾是一座高山, 陆纪名以为自己穷尽一生也不敢翻越,可当真自己踉跄起身后才发现, 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甚至算不上是个好人。
即便断绝了关系, 血脉却无法斩断, 陆纪名不得不承认,被他养大的自己, 身上无可避免地带了他的影子。
陆纪名不是草木, 意识到陆元邺今日会死时,心中还是有所触动,搁下文书,朝窗外落雪看了良久。
转眼又是除夕。
前一晚陆纪名看折子久了,隐隐觉得腹痛,因为阿栾前世便是在除夕早产,陆纪名丝毫不敢大意, 早早就歇下了。
韦焱忙得很晚,回到寝殿时陆纪名已经醒了。过大的肚子让他如今只能侧躺,陆纪名并未起身,只侧身在床榻上,双眼迷离地注视着韦焱。
韦焱过去跟他浅浅接了个吻,发现他胸前里衣的布料出现了小小的深色痕迹,于是伸手碰了碰,感觉到了潮湿。
“这是?”韦焱问。
陆纪名懒懒瞪他一眼:“什么都没有。”
韦焱跪伏在陆纪名身前,鼻子凑过去,轻嗅了一下:“奶味儿。”
陆纪名抿起唇,脸红了大半。
产期临近,胸口一直涨涨的,衣料一摩擦便觉得难受,陆纪名没有多管,没想到晚上溢了出来。
韦焱不管陆纪名本人反应如何,不管不顾扯开了衣带,将头埋了过去。
陆纪名推了下韦焱脑袋:“别……”
“绪平,不难受吗?我帮你……”
陆纪名便没再挣扎,看着韦焱埋下的后脑勺,轻轻闭上了眼睛。
起初有些疼,但很快就好了,更多的是痒,和一种说不出的酥麻感。
胸口明显舒坦了许多,陆纪名睁开眼,正撞上与韦焱刚抬起的头。韦焱眼里带着勾人的媚,不由分说扣住陆纪名后颈,再次跟他接了个吻。
奶味儿的……陆纪名托着肚子,回应着韦焱。
韦焱没敢真对陆纪名如何,跟阿栾抢了食物后,便像吃饱喝足的猫似的,搂着陆纪名睡了。
难得过了一宿肃静日子,除夕一早又闹出了事。
京郊库房里一批原本用来赈灾的物资出了问题,韦焱放心不下,恐怕仍有未能伏法的太后党羽暗中作梗,打算亲自去一趟。
明日便是新年,各种祭祀祝祷纷杳而至,韦焱再脱不开身,唯有今日白天能抽出时间。
“我去一趟,入夜前就能回,你在宫里等我,如果有不舒服的,立刻派人出宫找我。”韦焱朝陆纪名嘱咐道。
因今年特殊,陆纪名临产,朝野内外又风波不断,除夕夜宴暂时取消了。
外头尚在飘雪,陆纪名着实不敢随意出宫,也就没有坚持与韦焱一道出宫,只叮嘱韦焱京郊风野,多加些衣服。
“雪天路滑,无事不要出去。”韦焱靠近,在陆纪名鬓角落了轻飘飘一吻。
“放心,我都有分寸。”陆纪名推了韦焱一下,叫他不要继续再腻歪下去,让宫人看笑话的。
“如果胸口再难受,我今晚继续帮你……”韦焱小声道。
陆纪名瞪了他一眼。
韦焱仍不知足,弯身将脸贴上陆纪名肚子:“好孩子,看着点你爹爹。”之后笑了笑,才恋恋不舍地出了宫。
陆纪名则去书房看了这几天收到的尚未来得及翻看的书信。
阿沽现在年龄太小不方便出门,许辞风这几年都在明州,每年都会差人给陆纪名带些故乡风味,许辞风得知了陆纪名有孕,格外担忧,今年送来的信都比往年长了许多。
这段时日陆关关跟着工部的冯大人从荆楚一路入蜀,实地访查了沿江水渠,如今人在渝州,没办法回来过年,朝陆纪名问安。
陆纪名嘱咐陆关关要勤学好问,不要总惦记偷懒耍滑之事,之后又拿起从边疆寄来的家书。
宁嘉回到故国,已经为父母立好坟冢,供奉香火,之后到了封地凤盘,接手地方政务,等过些时日,一切稳妥,再回京探望陆纪名。
陆纪名告诉宁嘉京中一切都好,宁知非机敏勇毅,自己很是喜欢,让她不要挂怀,做好自己的一番事业。
回完这些天一直没来得及看的信件后,陆纪名觉得乏了,起身想回寝殿。
刚走到书房门口,正撞见宫人步履匆匆进来通传,说慈德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后要不行了,希望能见陛下最后一面。
陆纪名蹙起眉头,如今韦焱已经出宫,估算着时辰早到了京郊,一来一回也得两个时辰。
无论如何,陆纪名还是派人出宫去叫韦焱回来,之后朝宫人问道:“太后不是一向身子康健?为何突然就不行了?去把慈德宫的太医叫过来一个。”
负责慈德宫的太医到后,回陆纪名道:“太后像是中了什么毒一般,如今出气比进气少,再耽搁下去恐怕瞳仁都要散了。”
太后是韦焱生父,陆纪名知道,即便韦焱无比厌恶恼恨他,心底仍旧无法完全割舍这个人。
“算了,我去看看。”陆纪名说。他可以从自己对陆元邺的感情中推己及人,明白韦焱对太后的态度。
陆元邺身在明州,自己无论如何也赶不过去,但扪心自问,如若陆元邺就在京都,陆纪名想,自己绝对会出宫见他最后一面。
尘归尘土归土,在死别面前,一切仇怨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韦焱吩咐了让陆纪名不要离开崇元宫,可太后临终事关重大,宫人们也不敢阻拦陆纪名。
陆纪名没直接出去,而是叫上了宁知非,两人直接乘马车去了慈德宫。
到了寝殿,太后果然在病榻上,陆纪名过去瞧了一眼,对方面色清灰,嘴唇发紫,确实像中了什么毒。
几个太医跪在两侧,跟陆纪名说他们已经试过催吐,可惜无济于事,太后确实不行了。
“都……都走……”太后在病榻上发出带着浓重喘丨息的声音,“皇后,你……留下。”
“那就听太后的。”陆纪名说。
“爹爹,我留下吧。”宁知非不放心道。
“出……出去!”太后坚持道。
陆纪名看着太后气若游丝的模样,感觉再拖延一会儿人就彻底不行了,于是对宁知非道:“没关系,你跟他们一起在廊下守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宁知非想了想,这里是皇宫大内,又是太后宫里,确实不太可能有危险,于是跟着太医宫人们一起退了出去。
人走之后,陆纪名上前,低头朝太后问道:“人都走了,你想说什么?”他对太后其实并不了解,只知道他做过的事,并没有怎么接触过这个人。
对于太后,如果韦焱不是他的小孩,陆纪名想,自己或许不会讨厌他,正相反,陆纪名从来都欣赏不认命努力往上爬的人。
可他作为韦焱的父亲,并没有真正做过一天合格的家人,甚至为了自己的野心,愿意牺牲掉一切。
陆纪名无法对他生出半分好感。
太后抬起手,虚弱地朝陆纪名招了一下:“再近些……他不在,我讲给你……”
陆纪名护着肚子微微弯身,将耳朵靠近太后。
“我遇见韦昭,是二十岁,那时魏家还很兴盛,我随父亲进京赴任,顺带赶考,在一场集会时遇到他。”
那时先帝还是太子,魏家公子初来乍到,操着一副蜀地乡音,却谈吐自如,丝毫没有露怯,甚至姿容冠绝京华,先帝很快就心生了好感。
陆纪名听着感慨,这样的两个人,到底如何走到最后,成了不死不休的怨侣?
“韦昭一直喜欢我,我也知道,只不过我是要考功名的,而且魏家如此煊赫,用不着用前途跟他换荣华富贵。”
在太后原本的人生道路上,他应当考中功名,之后与另一个大家族联姻,靠着本家与岳家扶持,平步青云。
陆纪名想,这也是自己原本打算的人生。
可惜,太后并不是个很有才能的人,考了几次才勉强中榜,那时先帝已经登基,不舍得他离京,所以没有外放。
太后跟先帝那时的关系,大概就是,先帝心里有他,却不敢打扰,太后则一边与打算联姻的陈倚卿不清不楚,一边维持着跟先帝的私交。
为了不让先帝对自己彻底死心,太后从没透露过他与陈倚卿之事,也未与陈倚卿提过自己跟皇帝私交深厚。
再往后,魏家败落,太后没受到太大牵连,保下了官职,却也没了靠山,陈家立刻打消了与魏家联姻的念头,把陈倚卿关起来不许他再接触。
说到这里,太后咳嗽起来,陆纪名去给他拿手帕,转身的瞬间,方才还垂死的太后忽然暴起,从后方死死扼住陆纪名的脖子。
陆纪名刚要挣扎叫人,忽然感觉到有坚硬的东西正贴着自己肚子,低头一看,竟是一把匕首。
第73章 早产
“别反抗!”太后扼住陆纪名的脖颈, 低声威胁道,“也别发出声音。否则我这刀子,划到哪儿,就不好说了。”
陆纪名慌了一下神, 很快冷静下来, 死死护着肚子朝他点头,太后这才稍稍松了手臂, 留给了陆纪名喘息的空间。
“你根本没事……你是怎么瞒过太医的?”陆纪名压低了声音, 怕声音稍大, 太后的刀子就要捅过来。
“给自己下了点儿毒而已。”太后冷笑着说。
“疯子!”
“过奖。”太后说, “韦焱不疯吗?也疯的, 随我。”
“你把我骗过来,到底想做什么?”陆纪名不解道。自己跟太后, 并没有正面结怨过,他实在不知道太后是为了什么。
“想做什么?”太后用力一推, 陆纪名重重摔在了地上, 后腰位置则正对着床榻的边沿砸了过去。
陆纪名瞬间感觉自己后腰木了, 一阵尖锐的疼痛刺来,他护着肚子, 警惕地看着太后。
原本在腹中安睡的阿栾突然受到惊扰, 不安地踢动起来。陆纪名感觉肚腹开始收缩,硬得像石头一样。
低头一看,血水竟从自己衣袍下蜿蜒了出去。
刚刚那一摔,竟让他直接破了水。
过度的紧张让陆纪名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下意识斜着往后蹭了几尺,试图让自己尽可能与太后拉开距离,以找到空隙可以让自己朝宁知非求援。
可太后却立刻扑了过来, 伏在陆纪名身上,手里的短刃直直对着他的肚子:“你只要敢喊,你如何我不知道,但这孩子肯定是活不成了。”
“这是你的亲孙子……”陆纪名疼得厉害,一边喘息着一边难以置信地朝太后说道。
“无所谓,我今天就是来要你命的,本来也没想过让它活。”太后狞笑起来,“有本事你就放弃这个孩子,现在叫人,你说不定还能留条命……也不对,你带来的人,应该早被迷晕了。”
“什么?”
“你进来的时候,难道没看见廊下点着炉子吗?炉子里放了迷香,时辰也差不多了……”
陆纪名彻底绝望,朝太后问道:“到底为什么?”
“你三番五次坏我好事,先是害了倚卿,后又在科考时用手段除了我的人,我难道不应该恨你?”
“你与陈倚卿联手谋害先帝,又试图在朝中安插亲信,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陆纪名死死捂着不断紧缩的肚子,只恨自己是个文弱书生,到了这种地步,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太后力气太大了,他临产的身子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你难道不也在干政?”太后质问道,“我们两个又有什么区别。”
“那是陛下许的……”
“韦昭也许了我。”提起先帝,太后的眼神变得怨毒,“进宫前,他明明答应了我,做了皇后也许我为官,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他骗我。”
先帝答应了太后继续出仕的请求,可不知为何又变了卦,太后觉得是谢贵妃挑唆,想要将谢贵妃赶出宫,可先帝始终不愿,两人因此撕破了脸。
太后扯起陆纪名的衣襟,伸手在他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凭什么,你却能!”
太后这一巴掌用尽了力气,陆纪名脸偏到一侧,感觉到口腔内一阵腥咸。
陆纪名就这样偏着头,死死看向太后:“事都是我和陛下一起做的,你为什么只杀我?”
太后捏起陆纪名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他的脸:“果然跟我想的一样,道貌岸然的货色。韦焱那傻子到底被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肚子一直在不停收缩,陆纪名疼得浑身上下都已经彻底湿透,很多事都无法正常思考,但他知道,必须要尽可能拖延时间,等人发现异常。
“你为什么不恨韦焱?”
“那是我儿子啊。”太后一脸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陆纪名,“我魏家名正言顺的皇位,我疯了要拱手让给姓谢的那个贱人的儿子。还有姓陈的杂种,缠着韦昭,哪怕做小也非要进宫!”
陆纪名脑海里只剩了一个念头,你还知道韦焱是你儿子啊?
“别废话了。”太后说,“我会给你个痛快些的死法的,放心。”
“我死了,韦焱难道会放过你?”
“那又如何,前面一层孝道,他难道还敢杀了我?还是先弄死你比较解气。你不知道,我等你一个人在宫里的机会等了多久,再晚点,这个孽种出生了,就让你得逞了。”
他恨极了陆纪名,死也不愿意让对方生下储君,否则,自己后世子子孙孙,岂不是都混进了这个姓陆的血脉?
太后把匕首抵在陆纪名的喉结下方,似乎在考虑割喉的力度。陆纪名大口大口喘息着,突然想起,胡肆说过,如果遇到了危急情况,在心底唤他,他必会过来。
已至绝境,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陆纪名紧紧闭起双目,努力回想着胡肆的模样,不停在心底重复着胡肆的名字。
但似乎无济于事,陆纪名明显感觉到锐利的兵刃已紧贴脖颈,他听到了自己的皮肤被划开的声音。
跟他拼了!陆纪名猛地睁眼,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挣扎着,竟推开了太后,托着不断发硬下坠的肚子,艰难起身。
他捂住血流不止的脖颈,尝试叫人,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太后手里的匕首,试图找到夺走的机会。
太后对陆纪名垂死挣扎爆发的力量有些吃惊,但一瞬反映过来他这不过是困兽之斗,不足为惧,于是干脆直接拿着匕首朝陆纪名捅过来。
陆纪名放弃了捂住血流不止的脖子,双手将肚子死死挡住,至少任何时候,先受到伤害的不能是阿栾。
忽然廊下传来雷声,紧接着,寝殿外的门被风吹开,太后猛然觉得手如同被烫到一般,突然疼起来,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天色突然黑了,殿外电闪雷呜。
陆纪名有些发怔,冬天哪来的雷声?
紧接着,他在忽明忽暗的闪电里,看见了朝他走过来的胡肆。
胡肆广袖迎风,看起来仙风道骨,脸上却一副怨毒神色。胡肆翻了一下手掌,太后便像被人打了似的,摔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陆纪名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得救了。
腹痛再次席卷而来,陆纪名站不住,再次往后倒下。
“绪平!”韦焱声嘶力竭地喊着,冲进了寝殿,在陆纪名倒地的瞬间将人抱在怀里。
胡肆瞥了韦焱一眼,嗤道:“没用的东西,害得名儿如此。”
随后他抬手,将陆纪名喉下的刀伤恢复如初。
“我不能插手人命因果,这个老东西,你自己处置吧。”胡肆扫了太后一眼,直直站在门口。
韦焱双目赤红,将陆纪名抱上床榻,转身走向太后,捡起他掉落在地上的匕首。
太后感觉到了韦焱眼底的杀意,惊慌喊道:“你想做什么?我是你父亲!来人!快来人!”
可是无论太后如何喊,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的雷声。仿佛从胡肆出现开始,他们就进入了另一个时空,宫里其他所有人都消失了。
“父亲?我宁愿从来没有过父亲。”韦焱双手抓紧匕首,高高抬起。
“阿焱,你听我说,陆纪名他不是个好东西,你,你不能为了他,背上弑父的骂名。”太后瞪大双目,原本俊美的面孔变得扭曲狰狞。
韦焱没再多说一个字,举起的手臂落下,匕首直直没入太后胸口。
太后始终瞪着眼睛,抽搐挣扎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韦焱回过神来,如同被瞬间抽走了力气一般,跌坐在地上。
结束了他大笑起来,与太后相似的面孔被眼泪吞没。
他抖着手,合上了太后死不瞑目的双眼,轻声问道:“父亲,在你眼里,爹爹到底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胡肆冷眼看着一切,似乎对韦焱的所作所为满意了,于是转身消失在了门外。
随后天气一瞬放晴,之前的电闪雷鸣,似乎只是陆纪名濒死之际的幻象一般。
韦焱起身跑向陆纪名。
陆纪名衣袍下摆已满是血污。
韦焱抓住陆纪名的手,去探他的脉象。
他受到撞击,动了胎气,这才急急破了水,连产口都未开,情况相当不妙。
陆纪名抓住韦焱的手,艰难地朝他询问:“你在京郊,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小舅带我回来的。”韦焱含糊道。他听了宫里的报信,当时就觉得不妙,正要赶回,没想到突然天旋地转,再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到了慈德宫正殿廊下。
宁知非和几个太医、宫人都晕倒在了廊下,可知太后早有准备。
慈德宫到底是是非之地,韦焱横抱起陆纪名,就往宫外走。
仪鸾司和金吾卫已经过来,将慈德宫围得水泄不通,今日这宫里发生的一切,都会成为彻底的秘密。
回宫的轿子里,陆纪名唇色惨白,死死攥着韦焱的衣襟,呜咽道:“识夏,我疼……”
“已经派人去请郑先生了,御医也都在崇元宫候着,绪平你放心,阿栾什么事都不会有。”
陆纪名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从韦焱口中吐出,但他疼得太厉害,根本无暇细想,只是不停呜咽着“识夏”。
而这次,终于每一声都有了回应——
作者有话说:老师们,就是那啥,三火今天一激动把大反派提前干掉了,导致主线剧情比原本大纲预计更早结束,所以这篇文,大概还有四五章就会完结,后面还剩一些支线尾巴,二胎、魏则谙相关、知非身份相关,直接放番外。目前预计收费番外就是这些支线尾巴和三胎日常。福利番外目前暂定主角二人重生原因、三火爹地和他的后宫纠葛、桓子潇视角前世的三火一生、副CP燕宁结婚生子后续、宁嘉回来探亲及韦陆日常。
第74章 诞生
紧赶慢赶回了崇元宫, 御医检查了陆纪名的情况,开了不到二指,胎水却因为之前激烈的反抗流了不少。
“绪平如何?”韦焱不是没有当过父亲,可前世他与后妃们关系并算不上亲近, 生产时没人愿意让他进产房, 他只知道生孩子会疼,却没想过会有这么疼。
向来隐忍的陆纪名, 此刻竟完全失态, 连意识都不太清明。
御医摇头:“正常来说, 是要先开了产口, 才破水的……殿下受到外力冲击, 孩子还没入盆,就突然破了水。”
“你只说眼下应当如何?”
“我去开些催产的方子, 殿下卧床静养,千万不要随意挪动。”
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全都到了, 跪在殿外, 拿了院首给陆纪名诊治的脉案在仔细研究。
陆纪名侧躺在床上, 感受着毫无间隔的宫丨缩一次次袭来。他几乎无法思考和判断自己到底在哪,搞混了时间, 只以为自己仍在前世那间漆黑的驿馆。
“识夏……你在哪儿, 识夏……”陆纪名没有太大的力气,非常小声地呜咽着。他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拦腰斩断,像是有人拿着武器,在一下下砸向自己临产的肚子。
听见陆纪名的哭声,韦焱顾不上询问御医情况,立刻飞奔回了寝殿,掰开陆纪名死死抱着肚子的手, 放到自己掌心:“我在呢,绪平,我在。”
陆纪名还是不停低声哭诉着什么,韦焱趴跪在床前,伸手搂住陆纪名的背,把人上半身带进自己怀里,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
“我错了,识夏,我错了。”陆纪名双目无神,只是不停自语,“我不该离开。”
韦焱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了一般,揪心地难受:“你没错,是我不好,我没有追得再紧些。”
御医熬了药进来,韦焱把陆纪名扶起来,一点点给他喂药。陆纪名这会儿清醒了一些,配合着把药都喝了。
之后御医再次进行检查,已经开到四指,不算慢,可是眼瞧着胎水越来越少,这个速度还是不行。
喝完催产药后,疼痛几乎立刻翻了一倍,陆纪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再有,只是死死咬着牙关,硬挺着。
“就这样一直熬着也不是办法!”韦焱又心疼又着急,只能对着御医发火。
御医吓得跪到地上,解释道:“产口未开,确实也没有好办法。”
韦焱高声喊道:“崔迟呢!去看看,请郑先生的人怎么还没回来!知非醒了吗!”
崔迟进来,朝韦焱回禀,宁知非还昏着,派太医给看过了,太后的迷香厉害,为了稳妥还是得他自己醒,燕淮一直在守着。
郑先生那边人已经去请了,也派了人去成安侯府叫冯清越过去,需得再等等。
“识,识夏,若我出事,保,保小……”陆纪名微弱的声音传来。
“这才哪到哪!”韦焱吼道,“你出事我跟你一起死!”
一股气过去,韦焱终于冷清,摸着陆纪名的脸柔声说:“没事的,别说丧气话,你小舅不会放任你出事不管的。他既然走了,说明你肯定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陆纪名“嗯”了一声,短短几个时辰,他感觉自己在不断被劈开,重组,再次劈开,无穷无尽地在无间地狱中循环。
“郑先生到了!”崔迟喊着,把拎着药箱的郑先生带进了寝殿。
因为是皇宫里,郑先生也不敢随意抱怨什么,一言不发地给陆纪名把了脉,然后说:“产口还是开得不够快,但好在胎位是正的,我来施针,半个时辰就能好,只不过会比较疼。”
“有不疼的办法吗?”韦焱问。
郑先生下意识想出言嘲讽,你当初不睡不怀上就不会疼,突然想起来眼前的人身份,紧紧闭起了嘴,朝韦焱摇了摇头。
施针过后的疼痛果然比喝过催产药还要厉害,陆纪名只觉得眼前黑了一次又一次,无意识地死死抓着韦焱的手。
但疼到了极点,五感似乎都变得迟钝,疼痛竟没有刚刚感受到的那样明显,时间的流速也无法获知。
陆纪名迷迷糊糊,只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让他屏住呼吸,跟着宫丨缩用力。
陆纪名感觉身体已经完全不是自己的,麻木地听着指令,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他耳边终于传来了婴孩的啼哭。
“把,把孩子给我……”陆纪名精疲力尽,可还是本能地喊出这句话,朝着哭声的方向伸出手。
韦焱从郑先生手中接过湿漉漉的阿栾,将他的脸贴到陆纪名脸上。
陆纪名从胸腔中发出几声低低的笑,紧紧抱住了历经艰难,终于与他重逢的阿栾。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让你受苦了。”陆纪名流着泪喃喃道,“父亲说过,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病,父亲没有食言……”
韦焱坐在一旁,眼泪也跟着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你没有食言,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寝殿被褥已经清理干净,陆纪名睡了过去。
韦焱伸手替他把泪痕擦掉,将还在啼哭的阿栾重新抱起来,对已经进来的乳母们说道:“去给阿栾清理干净,别冻着了。”
“陛下放心,热水已经提前烧好,小殿下的襁褓也准备好了,一定不会让小殿下着凉的。”
乳母把阿栾抱出寝殿,韦焱还没走,就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陆纪名,一点点为他整理头发。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纪名这样狼狈,即便是死,陆纪名也装得云淡风轻,但产子之痛却让他完全失了态。
韦焱只要想到这人前世一个人在京外驿馆里,拼命生下阿栾,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就觉得心里难过。
他第一次产生了后悔情绪,后悔前世不管不顾,把陆纪名困在了宫里。
如果早知道是那样的结局,或许两人只做君臣师徒,会有更好的一生。
“为什么原谅我呢?”韦焱低声问,“是我错在先,害你至此,你如何恨我都是应该的……为什么还是答应回到我身边了呢?”
陆纪名仍在昏睡,韦焱弯身,在他脸上轻轻落了一吻。
这个问题韦焱早知道答案。
陆纪名爱他——
陆纪名累极了,但却睡得并不安稳,次日很早就醒来。
今日是春节,往年陆纪名都会和韦焱一同祭祀,今年韦焱一个人去的。新春祝祷会花费一整日,韦焱晚上才会回来。
刚刚产子,见不到韦焱陆纪名心中不安,紧张地传宫人进来,让把孩子抱进来。
乳母抱着阿栾过来,给陆纪名请安:“回殿下,陛下对小殿下疼爱极了,昨日小殿下刚出生,陛下就取好乳名了。”
陆纪名将阿栾抱紧在怀里,仔细看着他的眉眼,随口问道:“取了什么乳名?”不过刚出生了一夜,阿栾皮肤就已经开始变得细嫩,不像刚出生时那般红皱。
陆纪名看着阿栾,就忍不住笑,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
失去的全都已经回来,他这一生没什么好不知足的。
“陛下说,小殿下叫阿栾,昨日匆忙,奴婢们忘问是哪个字了。”
陆纪名脸上的柔情一滞,重复道:“阿栾?”
“奴婢们昨日听陛下是这样唤小殿下的……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陆纪名说,“让阿栾在我这儿一会吧,让人把知非叫进来。”
陆纪名想起,昨日从慈德宫出来,他似乎是从韦焱口中听到了阿栾的名字,只是当时腹痛得厉害,陆纪名根本没有顾得上韦焱到底说了什么。
今日刚醒时,陆纪名倒是想起了此事,可总觉得是自己产痛太甚听错了。
可乳母的话又让陆纪名不得不相信,韦焱确实叫出了阿栾的名字。
韦焱怎么会知道阿栾叫阿栾?
陆纪名眉头紧锁,抱着阿栾的手不自觉发了抖。
韦焱全都知道,他根本就是有前世的记忆!
从自己回到这个时代开始,所有的事,恐怕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故意瞒着自己,看自己被他耍得团团转!
还有太后!当了两辈子皇帝,连自己父亲都管不住,害自己和阿栾昨日九死一生!
陆纪名越想越气,但心底更多的,是一种惶恐,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韦焱,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远远的,不想看见韦焱。
那边宁知非进了寝殿,朝陆纪名请安,陆纪名才恢复了笑意。
“昨日是我疏忽,害爹爹险象环生,请爹爹降罪。”宁知非跪着不肯起身,满脸自责。
昨日如果他坚持留在寝殿内,之后的事或许就不会发生。
“他有心算计我,你是拦不住的。”陆纪名宽慰他道,“你身子可还好?”
“已经无事了。爹爹如何?”
“我也无事。”陆纪名冲宁知非招手,“过来看看你弟弟。”
宁知非笑了笑,起身到床榻边,看着襁褓里的阿栾说道:“他好小啊。”
“小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你抱抱他。”
宁知非有些紧张地看向陆纪名:“我怕自己笨手笨脚,摔了他。”
“不会的,你的武艺摔不到他。”
宁知非笑了笑,想着也是,自己有些小心过了头。
“知非,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
宁知非朝陆纪名点头,告诉他自己在听。
“我们现在一起出宫,回陆府。”
第75章 露馅
韦焱刚忙完祭礼, 还没来得及回宫,就听见金吾卫来人禀告,皇后带着小殿下和乳母们离了宫。
过来传信的人是魏则谙,魏则谙刚到金吾卫, 轮到他手上的自然不是好差事。
韦焱看着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随便找了个由头把人给罚了,之后立刻让人直接去陆府今晚不回宫了。
好在今年本来就没安排家宴, 初二事少, 有得是工夫琢磨陆纪名到底为什么生完孩子连夜跑出宫。
韦焱在马车里想了一路, 除了自己有前世记忆的事情暴露了外, 想不出任何陆纪名会离宫的可能原因。
可是……瞒了这么久都天衣无缝, 怎么偏偏现在被发现了?
韦焱自问藏得一向很好,哪怕有不经意说错了话的时候, 也能圆过去,不至于这时候漏了陷。
到了陆府, 大门紧闭, 薛钧过去敲门, 过了许久才有人探出头,来人是宁知非。
如果是寻常下人过来开门, 韦焱肯定理都不理直接进去了, 但宁知非出来,韦焱拿他没办法,只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回父皇,我也不知道。”宁知非摇头,“爹爹叫我去说话,突然就说要一起出宫。”
“他现在怎么样?”韦焱又问。
宁知非说:“看起来是有说有笑,但总是失神, 不知道因为什么。爹爹刚刚让后厨去准备饺子皮和馅,说要今晚一起包饺子补过除夕。”
韦焱听完觉得更古怪,抬腿就要往门里迈,结果没想到宁知非直接一拦道:“父皇,爹爹说了,你不能进去。”
韦焱挑眉,拍了拍宁知非肩膀:“乖儿子,我跟你爹爹的事,你别掺和。”
宁知非还是摇头:“父皇,你知道爹爹的脾气。如果阿姊在,也不会让你进去。”
韦焱没办法,让宁知非先回去,再跟陆纪名说点好话。等宁知非刚把门关上,韦焱就把薛钧给叫了过来:“你去成安侯府,把燕淮给叫出来。”
燕淮原本昨晚就该回家过年,因为出了意外,就一直在宫里守着宁知非,今日宫门刚开就回了成安侯府,如今人还在家里。
京城里官宦大族都住得不远,薛钧一炷香就把人带了过来。
“你去拖住宁知非,让我进陆府。”韦焱对燕淮说。
燕淮搓着下巴想了又想,一本正经拒绝道:“我觉得不妥。皇后不让陛下进去,如果我今日没听皇后的话,把知非带走了,明日你跟殿下和好,怎么都得看我和知非不顺眼。
“不如我完全不理你转身回家,你顶多现在看我不爽,但大过年的你也不好说什么,过几天你们和好,你又觉得我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韦焱嘴角抽了抽,心说你对宁知非如果有这么多花言巧语,人早被你哄到手了,至于上辈子跟在对方后面,连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还是没名没分了小半辈子吗?
“我是这样的人吗?”韦焱问。
“你可太是了。”燕淮点头道。
“我,不对,朕以皇帝的身份发誓,好不好,你把事情办妥了,我绝对不找你麻烦。”
“不止,我今日把知非拦住,你不仅之后不能对我有意见,也不能对知非今日所为有微辞。”
韦焱叹着气看了燕淮一眼,有时候他真觉得,这小子比自己还有病。
韦焱比划着架子虚踹了燕淮一脚:“臭小子废话怎么这么多?”
燕淮轻笑了一声,知道韦焱这是答应了,立刻上前敲门。
宁知非原本还是恭恭敬敬地把门打开,刚想开口,结果手直接被燕淮给拉住了。
韦焱明显看见,宁知非发现眼前人是谁后,耳尖立刻染了红。
“晚上包饺子,带我一个好不好?”
“我去跟爹爹说。”
“怎么,皇后比我重要多了是不是?”燕淮对着宁知非说话,恨不得换个调子,声音变得极柔极缓,韦焱听着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前世燕淮和宁知非关系在京城公开后,两个人几乎每天都处在这种黏黏腻腻的状态里……韦焱当时恨不得躲着这俩人。
现在前世的不爽重新涌上了韦焱心头,韦焱啧了一声,看向薛钧。
薛钧笑了笑,小声道:“陛下难道觉得,您对着殿下说话不是这个语气?”
韦焱翻了个白眼,一派胡言,他绝对没燕淮这么腻歪。
宁知非被韦焱的“啧”声惊醒,立刻跟燕淮保持了距离。
燕淮脸上表情减淡了几分,问道:“你讨厌我了吗?”
“没有。”宁知非快速摇头。
“好知非,听我说。”燕淮揽住宁知非肩膀,低声耳语道,“你拦不住陛下的,殿下也知道你拦不住,没必要跟陛下较这个真。殿下那边有我担着,他看见陛下和我都在,自然不会怪你。”
宁知非犹豫着转头看韦焱,燕淮按着他的两颊把人给摆回来面对自己:“你也不知道殿下到底因为什么恼了陛下……陆府到底没宫里暖和,让他们俩把误会解开,殿下早点回宫也能少受些冻是不是?”
宁知非彻底动摇了。燕淮见状把人拉到一边,对韦焱说道:“今日新年,过会京里有放烟花的,我带知非出去逛会儿。”
这会儿帝后二人夫夫吵架,他跟宁知非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省得再被波及。
韦焱挥手,示意他快走。
燕淮就拉着宁知非一溜烟消失没影了。
韦焱终于进了陆府。
进去后他直奔陆纪名的院子,看见宫里伺候的宫人、乳母全都在院子里。
韦焱扫了这些人一眼,刚想出言责怪,又思索了一下,觉得他们也是听命办事,于是把到嘴边的话吞了进去,朝打算行礼的下人们摆了下手,直接推门,往陆纪名里间卧房走去。
卧房门帘落着,炭火把屋烧得还算暖和,韦焱掀开帘子进去,结果正看到陆纪名坐在床边小榻上正解了衣襟在喂阿栾。
陆纪名似乎早知道韦焱会进来,神色如常,瞥了韦焱一眼,之后继续奶孩子。
韦焱也不计较,过去坐到小榻边,朝陆纪名问道:“外头三个乳母不够,用得着你自己喂他?”
阿栾这会儿吃饱了,打了个哈欠。
陆纪名把阿栾抱起来,朝韦焱递过去,冷冰冰说道:“抱一抱吧,想娶没娶成,陛下应当挺遗憾的。”
韦焱登时觉得五雷轰顶,陆纪名全都知道了!
前世他恨极了阿栾,在与陆纪名闹得最不堪时,曾口不择言,让阿栾进宫,陆纪名不愿委身自己,那便去做国丈。
韦焱早知道陆纪名记仇,但没想到他一句话记了这么久。
他自然是不敢接过阿栾,噌一下站起身:“你,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你给他取了名字,叫阿栾?”陆纪名重新把阿栾抱回怀里,哄着他睡觉,“栾是什么意思呢?”
阿栾比预计要早出生了半个月,虽然今生陆纪名怀孕时一直好好养着,阿栾不再像前世那般瘦弱可怜,却也比正常足月出生的孩子要显得更小些,精神也没那么好。
这会儿吃饱喝足,阿栾几乎立刻就闭起眼睛,安安静静睡了过去。
韦焱低下头,心想自己昨日确实一时激动,对着乳母叫出了阿栾的名字。他随口叫了,自己都没注意到,以至于如今陆纪名说,才突然想起来。
不过韦焱倒松了口气,他终于没有隐瞒着陆纪名的秘密了。
“栾,是希望他像栾树一样,茁壮,热烈。”栾树果实如花,却耐得住秋风肃杀,比花朵更加长久。
“你看,你果然不知道。”陆纪名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要早一段时日。”韦焱坦白道,“你刚回来,我就知道了。”
“所以我们的婚事,根本不是国师所择!你到底骗了我多少?”陆纪名此刻已经面有愠色,但阿栾还在怀里睡着,院子外也全是人,他竭力压低着声音。
韦焱认命般地点头:“国师的所有话,都是我骗你的。赵家小姐也是我派人赦免放回的。”
“为什么呢韦焱?”陆纪名问。如果说,十七岁一无所知的韦焱,选择自己是因为一时悸动,那眼前这个韦焱呢?
这个经历过一切,看遍自己真心、假意,遭受抛弃与背叛的韦焱,究竟为什么还会站在这里呢?
陆纪名不知为何,最初得知被欺骗后的愤怒已经消退,眉眼间尽是哀伤。
“你知道为什么的,绪平。”韦焱伸手,轻抚过陆纪名的侧脸。
陆纪名就这么抬着头,直愣愣看着韦焱:“你恨我吗?”
“我难道不该恨你?”韦焱反问。
他并不是圣人,陆纪名做了太多践踏他尊严令他无法原谅的事,他爱得太痛苦,于是只能恨陆纪名,让自己更好受一点。
陆纪名心脏一颤:“是我对不起你。”
他在陆府想了一天,打算了许多话来质问韦焱,问他一直瞒着自己耍自己有意思吗,问他步步为营到如今到底有什么目的。问他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不是想要报复自己。
可现在,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一开口,却只剩了一句对不起。
无论如何,背叛的人是自己,先离开的人也是自己,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咎由自取。韦焱如果有什么错,或许也只是识人不清。
韦焱紧紧抓住陆纪名的上臂,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上天罚你还我一生。”
第76章 和好
“陆纪名, 你欠我的,你要用一辈子来还。”韦焱对着陆纪名低语道。
“那你呢?”陆纪名低头看着韦焱,莫名觉得坦然,“是来找我报仇的?”
“我是来还我欠你的。”韦焱的目光落在熟睡中的阿栾身上。
“你不欠我。”陆纪名说。
“你说了不算。”韦焱想, 自己难道真的像陆纪名所认为的那样, 对他仁至义尽吗?不见得如此。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一意孤行将陆纪名关入后宫,如果当初自己只是与他做寻常君臣, 陆纪名又怎会因此被困一生?
他是陆纪名永生未能挣脱的牢笼, 而他的血脉, 一步步将陆纪名逼入了绝境。
后来的高官厚禄, 也不过是自己的弥补罢了。
陆纪名原本磊落无愧的一生, 归根结底是被自己和陆家人一起毁了。
“他从前刚出生时,也是现在这个样子吗?”韦焱手指按在阿栾柔嫩的脸颊上, 怜爱地问道。
陆纪名摇头:“要小很多。”
“对不起,我错过了。”
“是我让你错过的, 你没得选。”陆纪名淡淡说道。
“他脾气随你, 倔强, 固执,不撞南墙不回头。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韦焱说。陆纪名离世后, 阿栾就被他接回了宫。
韦焱没有养育过阿栾, 但很迟来的,与他一起生活过。可阿栾始终没有接受过他。
“他明明跟你一样贪玩调皮,但他很能伪装,看起来总是乖乖巧巧的,让人想发火都发不出来。”陆纪名反驳道。他甚至怀疑怀疑韦焱在信口开河,阿栾根本不是他口中描述的样子。
阿栾那么乖巧懂事,肯定是韦焱没有用心跟他相处, 阿栾才会那样对他。
“我说不过你,等日后他长大了,咱们慢慢瞧,看他是不是从长相到性格都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天地良心,但凡阿栾有半点儿跟自己相似,韦焱也不会睁眼瞎一般任由陆纪名带着阿栾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了二十年。
韦焱话音刚落,熟睡的阿栾不知道被戳中了什么,突然从熟睡中醒来,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韦焱:……
“我说什么来着!”韦焱指着儿子说道,“他从来不给我好脸色。”
陆纪名满脸无奈地将乳母叫了进来,乳母说阿栾应当是尿了所以才哭,把他抱去耳房换褓衣去了。
屋里只剩了陆纪名和韦焱两个,韦焱终于什么都不用顾忌,直接在陆纪名身边坐下,撒娇一样环着他的腰靠过去:“别生气了,我真不是有意瞒着你,我是太害怕了,怕你知道我和你一样,更不给我机会。”
其实刚知道的时候陆纪名是真生气,但韦焱出去了一整日,当时一鼓作气的火全消散掉了,这会儿看着韦焱这张好看的脸,陆纪名实在没办法再对他发火。
“你实际上多大了?”陆纪名问。他突然意识到,韦焱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半大少年,而有可能是个老头了,这样对着自己撒娇,实在不能细想。
韦焱直起身,心虚地说道:“五,五十八……如果算回来的这两年,六十吧……”
明明他比陆纪名小了七岁,可如今竟比他大了。
陆纪名忽然抬手摸了摸韦焱头上的玉冠,叹气道:“你也没有长命百岁啊……”
韦焱一瞬间眼圈红了:“已经很久了,你和爹爹都没有活到这个岁数。”
“还不够。”陆纪名说,“我们一起看看没活到的年岁是什么样子。”
“好。”韦焱抱紧了陆纪名。
明明已经回来这个时代那么久,可韦焱却觉得,似乎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彻底拥有了陆纪名。
早知道,应该更早就告诉他一切。
陆纪名或许早就原谅他了,就像他也早都不恨陆纪名了一样。
爱比恨来得更长久。
天色渐暗了下来,后厨下人进来禀告,饺子的馅料已经备好,问陆纪名是否还要包饺子。
“当然要。”陆纪名说,“知非呢?”他到现在才发现宁知非不见了。
“被燕淮带走看烟花去了。”韦焱说,“他们两个倒是一直如此。”
陆纪名终于能朝韦焱问出一直以来的疑问:“知非真是自愿的吗?”
“那不然呢?”韦焱问。他并不觉得以燕淮的武艺,有办法强迫宁知非做什么。
“那为什么前世……”宁知非在燕淮身边无名无分做了那么久侍卫,直到陆纪名死,还几乎没有人知道成安侯府的小公子是谁生的。
韦焱摇头,陆纪名不知道他是不愿说,还是不知道。
后厨把饺子皮和馅料摆在小案上端到陆纪名榻上,厨娘给陆纪名示范了一个,之后陆纪名就靠在窗边跟韦焱笨拙地包起来。
两个人都是初学,在庖厨上也没多少天赋,包得歪歪扭扭,最后没办法用水煮,只能放进蒸笼,蒸了送过来。
“早知道把尹三给叫过来包。”韦焱嫌弃地夹着自己的饺子说道。
提起尹羽歇,陆纪名想起了什么,问道:“所以之前尹三身边偷偷跟着的人,也是你派过去的?”当时为了救尹羽歇,陆纪名让宁嘉跟着他,宁嘉说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人也跟在尹羽歇身边。
“对啊,让小十跟着的,我都重活一回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韦焱说,“你总说自己薄情寡义,还不是刚回来,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想着要救尹三。”
陆纪名笑笑,他救尹三有私心,想确定未来到底能否改变,他没有韦焱这么纯粹。
见陆纪名不回答,韦焱就不继续再讲下去,说道:“不提尹三了。你还没说,阿栾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会儿跟陆纪名和好了,韦焱才有功夫琢磨陆纪名刚刚跟自己的说的那番话。他实在想知道阿栾的名字到底藏了什么他不知道东西。
“等今年秋天看到栾树时,你就知道了。”
韦焱心说,栾树自己又不是没见过,从前看不出的东西,难道今年就能看出来吗?没有这个道理。
但陆纪名还是执意不说,只让韦焱等到秋天。
韦焱闭眼想了想,栾树而已,秋天……韦焱突然福至心灵,觉得自己是想明白了什么,朝陆纪名笑起来。
一起吃完了饺子,夜里不方便两人就仍在陆府歇下,明日韦焱一早还要去京郊皇陵祭拜先祖。
提到祭拜先祖,陆纪名才想起慈德宫那位,昨日太过混乱,都不知道后续如何,于是陆纪名开口朝韦焱问起此事。
韦焱咬咬牙:“死了,死得不能再透了。”太后撕破了他们父子间最后的那点遮羞布,韦焱对他失望透顶,最后的那点儿感情也没有了。
“瞒得住吧?”陆纪名问。
“放心,瞒不住我这两辈子的皇位白坐了。”韦焱说,“他本来就是对外宣称病危把你骗到的慈德宫,如今宫里上下都知道他病危,用不着我做什么……如今年节未过,先不发丧,过了上元再说。”
韦焱说完太后的事,问陆纪名:“你父亲那边……”
陆纪名点头,他跟陆家脱离了关系,陆二叔进京一趟又落得那种下场,整个陆家恐怕对自己避之不及,故而今生也未有人过来告知父亲的死讯。
“你别伤心。”韦焱安慰他说。
陆元邺跟太后还不一样,韦焱跟太后没有多少情分,但陆纪名却实实在在是陆元邺养大的,陆元邺身故,陆纪名多少还是会有所伤怀。
“上辈子哭过了,我没什么可伤心的。”陆纪名说。
人不能年过了四十还执着于父母对自己造成的伤痛,很多事陆纪名都看开了,对陆元邺没有恨,也没有爱,知道他死了心里会有触动,但也仅此而已,不会更多了。
次日韦焱去了皇陵祭祖,陆纪名带着阿栾和宁知非重新回了宫。宁知非没问陆纪名昨日为什么要出宫,也没问他今日为何又回去,只是乖顺地跟着他。
陆纪名问起昨日燕淮把他带去了哪,宁知非说了一处城楼,两个人一起坐着看了半宿烟花,后来时间太晚,就在城楼底下守城侍卫那边对付睡了一晚。
陆纪名就不再继续多问。宁知非的年纪还小,跟燕淮暂时不会有什么,他犯不着担心。
但他总还是怕宁知非吃亏,不确定前世宁知非到底是不是自愿。可宁知非这个年龄,陆纪名问他跟燕淮的感情,有些奇怪,甚至多此一举,于是陆纪名没有多说什么。
一直到元宵,韦焱都在忙着各种庆典祭祀,陆纪名则安安稳稳在宫里养着。这辈子身体养得很好,没有留下毛病,元宵当天陆纪名都已经生龙活虎。
韦焱把所有要做的事都提前结束,专门腾出来一整天给陆纪名庆贺生辰。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陆纪名不方便出宫,两人在御花园后头的暖阁里,把亲朋都叫来好好聚聚。让尹羽歇做菜,桓子潇给大家画扇子,韦煊还备好了戏班子。
结果刚入了席,崔迟就过来,凑近韦焱耳语,说陈倚卿不知从哪听说了太后病重凶多吉少的消息,昨晚趁着狱卒没发现,撞了墙,还好被发现的及时,捡了一条命回来,但现在还在闹着,要见太后一面。
“随他去吧。”韦焱不悦道。他跟陈倚卿没什么好聊的,太后反正已经死了,自己总不能让他去见太后的尸首。
陆纪名眼睛眯起,笑道:“不如我去一趟……太后为了他针对了我这么多次,我回来后还没见过这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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