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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跳河


    中秋过后的一场雨,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铺成金色的薄绒地毯,金桂甜香充盈着院落。


    那天, 陆礼把宁洵从牢中抱了出来, 恰逢迎春端了药过来, 他又亲手灌了错愕到整个人都有些恍神呆傻的宁洵喝药。


    直到浓墨般的药汁溢出唇边, 她被那快速倾倒的药汁呛了满满一口, 倒在床榻上揪着衣领子咳嗽不止,才像个活人样。


    可陆礼仍旧没有放过她, 在牢里不过撕烂了裙装, 并未真刀真枪上阵, 她便哭得不成样的求饶。


    想来日后她都不敢再如此放肆地亲第二个男人了。


    不等宁洵缓过来, 他已经俯身上前, 待到迎春将门合上的一瞬,二人已在榻上亲密无间了。


    末了,他餍足地亲了亲她那受伤流血的手腕,仿佛方才发疯泄愤的人根本不存在,满腔柔情地低头替她包扎。


    自那次凌乱过后,宁洵便彻底顺从了, 对他不再有丝毫忤逆。


    陆礼是个疯子, 没脸没皮, 会在任何时候逼迫她, 也会在任何时候怜惜她。


    有时候宁洵觉得他好像是两个人, 难以捉摸。


    她很害怕陆礼的示好, 生怕他下一秒就又要把她拖去暗无天日的牢房,或者拿小刀把她的皮剥下来。


    晾干挂在盆里。


    正因害怕,宁洵也只能顺从他, 在他的折磨下,屈辱求生。


    见到他时,不管彼时身处在院中,还是室内,都会直直站起身躯,主动褪去衣衫,等着他来采撷。


    那日牢房里的恶臭和屈辱如同钉子般,牢牢地钉在宁洵的记忆里,以至于后来的每一次,宁洵都会闻到那股恶心的气味。


    她一生并无逾矩,若唯一要说的,那便是初次与陆信在房中偷欢,是她刻意引诱的他。


    如今的她,正在为那次的错误付出代价。


    她放空了思绪,侧过头去默默承受着一切,在石桌上,在床榻间,在浴桶里,放眼望去,整个院子都是陆礼凌辱她的痕迹。


    起初她还未能控制住身体的抗拒,会不自觉地掉泪,后来就只是闪闪泪花在眼眶之中,最近半个月,她就再也没有哭了。


    好像一生的泪都流干了。


    麻木的顺从着,一夜又一夜的煎熬度过,熬到她自己都有些恍惚。有时看着金黄的落叶,竟觉得漫长得好像一辈子。


    她茫然地看了看变得依旧清瘦,却变得白嫩些的手背,陌生的比划着手势问:【这是第几个秋天了?】


    “今日是九月初三了。”迎春在她药里融了一片方糖,正细细搅拌着浓黑药汁。


    迎春并未回答她是第几个秋天,因为她压根想不到宁洵会分不清“元正十三年秋“这个事实。


    她家少爷行事确实乖张,但他天生富贵,又一举中榜,可谓事事顺遂,对宁洵有些强硬也是情理之中。她感动宁洵那日的拥抱,也更相信陆礼的爱意。


    宁洵总有一天会想通的。迎春把药端到她面前,想起了心头积压的急事。


    前些日子,陆老爷写了信,说沈小姐来姑苏游学,他准备带她来泸州与少爷相见。


    与其说迎春害怕陆礼,不如说迎春更害怕陆老爷……她一想到他们要来,浑身打了个寒颤。


    陆老爷十分严苛,就连尊贵的少爷也曾被陆老爷打得险些丢了性命。陆家唯一的少爷尚且如此,旁人更别提了。


    因着陆老爷要来的事情,迎春早晚都在检查伺候陆礼时是否周到,连同一众奴仆,都有些紧张地办差。


    虽说她们跟着陆礼,可到底陆家还是陆老爷在管事。若是陆老爷有所不满,处置了她们也是情理之中,即使陆礼是陆家少爷都不能加以置词。


    听罢迎春的回答,宁洵不再有反应,脑子里窜出一个念头:快了。


    如今已经五个月了。


    陆礼大概不知道,宁洵是知道些大周律法的。


    陆信从前与她说过:官府对证词的驳回效期是六个月,只要超出半年之期,便要重新取证。


    如今陈明潜已经安然离去,只要过了六个月,陆礼再怎么逼迫,她也不会屈服的。


    他多傲慢啊!


    私以为宁洵对律法一窍不通,这些日子对她百般折辱,却不知宁洵麻木承受这一切苦痛的平湖下,反抗的意志在涛涛翻涌。


    这日宁洵在院中静观空中旋落的枯叶,脸上淡然无波,像是没了自主意识的人偶。


    进出往来的婢女轻移莲步,看她终日恹恹,也偶有些微词,说起她不识好歹,故作推拒。


    “虽说是个硬骨头,可见了少爷也不得不上前迎接,况且少爷给的衣衫首饰,她也从无拒绝。”那议论的声音很小,可宁洵却听得清楚。“说到底也是个俗人。”


    其实他们有什么声音,宁洵一直都可以听到,只是她从不理会,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有过反应。


    她无暇理会,心里默默在想,若是走,该往哪个方向跑?敦煌?不,她不会再去敦煌了,不能再拖累旁人。


    这些时日她乖顺折服,也从未提过外出的要求,从未暴露过离去之念,陆府上下对此也多有松懈,她只需确保安全渡过证词效期,而后选一日说要出府去,想来陆礼不会拒绝。


    她发现了,只要她乖乖听话,陆礼就会答应她提的大多数要求。


    到时坐上马车,随风飘荡,落到哪里,便是哪里。


    就好像当初,流落到钱塘一样。


    她就是这样一种落地生根的飞花。


    这样逃离的想法很粗糙,宁洵不敢


    细想周全,害怕自己心思一多,就为陆礼所察。


    议论的声音匆匆飞入耳朵,“她的前夫好像去了外地吧?就在端午之前出了城,后来函谷关不是动乱吗?死了好多人。”


    宁洵猛地站起身,盯着议论的两个小婢女,说话的两人被宁洵骤然复苏的神智吓到了,连推带挤的离去,离开院子时嘴里还在嘟囔着。


    她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可还有些许期待,万一是误传呢?


    为长远计,她不动声色地把此事压在了心底,一直到了十月中旬,她才寻了机会说要出府。


    陆礼答应了,还说自己也同去。


    宁洵一愣,也没法拒绝,只好由着他跟着。


    陆礼只以为宁洵闷了这么久,终于想开了些要出去走走。


    他心情大好,便定了休沐日,换了月牙白的大袖长袍。


    选衫时,迎春举棋不定,陆礼摆摆手叫她下去,自己在宁洵的衣柜中,替她挑了一件粉色的衫裙,选了镶东珠的一支青玉花簪,替她簪好,再细细打量了一下。


    玉人粉衣,如桃似樱,灼灼其华,实在令人心醉。


    他甚是满意地捏了捏她未经粉饰的一张俏脸,这些日子虽进补着,可却还是消瘦,他开口道:“那些苦药便不吃了吧,吃得你脸都青了。我如今也大体学会了手语,你比划什么,我都明白。”


    宁洵眼皮微动,乖巧而呆滞地点头,象征性的轻轻拉过他的手,算是这些日子的规矩。果然,陆礼如她所愿,回握了她手心,温柔地揽过她肩膀,两个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了。


    若是旁人在侧,宁洵不敢如此招摇。可陆礼是泸州知府,整个州城权势最大的人,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宁洵想也不想,就倚着陆礼,做出一副亲密的样子,横竖坏的名声也是陆礼的。她自己的名声如何,她根本不在乎了。


    只是宁洵没想到,那些百姓见了他都哭天喊地着来道谢。


    庐阳县的夸他止了狼祸,银海县的谢他替天行道,还有些抚县的旧民,见了他也总是要上前来嘘寒问暖。


    他们说起话来如江海滔滔不绝,陆礼便以难得休沐陪伴家中夫人为由,一一推脱开,说起夫人时,脸上骄傲毫不掩饰,竟活脱脱像个心思简单的半大少年。


    原本被骂水性杨花的宁洵,因为站在陆礼身边,也得到了众人的夸赞。


    明明人人都道陆礼并未成亲,但他称宁洵是夫人,那便是夫人,无一人反驳,见者都大夸宁洵貌美如花,蕙质兰心。


    宁洵在他们口中,从水中漂萍摇身一跃,变成了山中幽兰,格局都高雅了不少。


    【这个,给你。】宁洵在兰香坊选了一盒香膏,是兰草香的,也是兰香坊最大众、最受欢迎的香膏。


    她递给了陆礼,这样陆礼身上的气息便不再是她噩梦里的雪松混着牢房的腥臭味了。


    把香膏递出去时,她指尖仍是凉的。


    陆礼先是一愣,随即小心接过,眼眸亮光一闪而逝:“多谢。”触碰到宁洵微凉的指尖时,他不由得皱了眉。


    他此前并无佩戴香膏的习惯,也不习惯熏香,只是喜欢练字,他常用的墨条里混有雪松末,久而久之,便成了他身上的气味。


    如今宁洵既然亲自替他选了这盒香膏,他便用着。


    他虽不用香膏,也大概猜测得出这是泸州男子中最惯用的香味。


    若是他用了,旁人便会避忌着这个香膏,不会与他重合。未免众人麻烦,他收了起来,想着只在见宁洵时戴上便是了。


    “气候转凉了,稍后我们去楼外楼用些粟米山药羹,好吗?”陆礼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指。


    宁洵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陆礼接着道,“再去菜市场挑些好的红枣回来,我给你煮些秋日润肺甜汤,秋日气躁需多喝水。”


    【我有些累了,想去旁边坐坐。】宁洵张望了兰香坊,里面试妆采买的客人满满当当的,便道自己要去隔壁的驿站歇息片刻。


    陆礼自然也答应了,二人到了隔壁驿站坐着歇息,宁洵百无聊赖地在站中来往信笺上翻阅打量。


    此处驿站是民间信件的中转,外地客商的消息,也会经由此渠道报送其家中。宁洵寻了一会,很快就看到了寄往陈家的信笺,外面挂着白事的白色布条。


    她心一凉,颤抖着拿起那字迹飞舞的信件。


    是函谷关官驿的邮戳。他们不知陈家举家搬迁,果然还是按照官凭路引寄回了泸州。


    陆礼出身富贵,凡事都有人打点,自然不清楚他们平民信件的传递始末。


    他只当宁洵是在打发时间,自己和前来道谢的百姓寒暄几句,丝毫未察宁洵已经从那短短的信笺外封,确定了陈明潜一家过世的消息。


    她死寂地盯着那信笺,三年前的事情,又发生了。


    宁洵没有哭,也没有看陆礼,只是失魂落魄地摇摇晃晃走出了驿站门口。


    方才还说好的去喝粥,如今宁洵便说要回去了,陆礼吩咐旁边护卫的手下回去传膳时,要做山药羹,便也跟上去了牵着她发凉的手心。


    转眼间,二人行至金龙河畔,宁洵站在河边,眸光聚焦凝神,闪着些许光亮,指了指:【我们去桥上走走。】


    二人凭栏眺望,水面波光粼粼,流速不疾不徐,却足以吞没一个人的生命。


    其实宁洵很怕水,自从三年前落水后,她脑海中便是和陆信诀别的画面,可今日再见,她却觉得那水无比亲切。


    她生于定风县洵水的一个小商户家,得名为洵。


    后来没落逃亡,几人乘坐的船只倾翻,父母和她幼弟都落水身亡,剩下她一人漂萍般浮上了钱塘河岸,在钱塘挣扎求生。


    再后来,她便结实了陆信,二人有情却终难结缘,最终陆信也阴差阳错死在了河里。


    如今就连陈明潜也死了。


    都死了,和她亲近的人,都死了。


    宁洵突然觉得水波正招手邀请她共舞,若是她也这样跳下去,说不定便能和家人团聚了。


    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如同粗重的布条,重重包裹着宁洵,占据她全部的理智。她没有多想一刻,果断地一跃而下。


    快得陆礼都没有反应过来,眨眼间发现宁洵早已经消失在河面上,那抹粉色倩影被河水吞没,不知所踪。


    “有人落水了!”


    岸上呼声四起,看着陆礼不曾犹豫果断随之跃下的身影,十几男女纷纷丢下手中物件,沿着二人被水冲走的方向,一路追赶一路呼救。


    “子……”入水的瞬间,宁洵喉间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一口秋意凉的河水灌入腹中,又从鼻腔、耳朵几处挤入。


    宁洵是会水的,入水时,秋水冰凉透心,她感觉到自己的整个魂魄都快飞出身体。河水激荡,她被晃着浮上水面,本能地吸入空气,浑身一个激灵,魂魄又入了体。


    河面上东张西望喊救命的人很多,宁洵被水流直直冲下,就好像三年前的雨夜一样,只是如今是白日,若是不小心,兴许会有人冒险把她救下。


    从桥洞里混着泥沙浮沉时,宁洵好像听到了陆信的声音,又像陆礼的骂声,还有母亲的呼喊,流水声和叫唤声吵闹得厉害,那桥面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


    直到她沉入河中,陷入一片黑暗中……


    第三日的清晨,行秋阁周围起了浓浓白雾,把本就静谧的院子罩在未知的白茫茫里。房中围着的数人,脸色各异,眼底也都拢着一层晕不开的担忧。


    将汤药给宁洵灌进去后,陆礼嘴边残留着药汁黑渍,他像是没有察觉,迟迟未擦去,浮肿的双眸死死地盯着榻上规规矩矩安睡的女子。


    宁洵昏迷两日未醒,他也跟着两日未睡。如今面容憔悴,上唇和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邋遢,唯有一双眼睛还不死心,贯注了全部的精力,像是要把宁洵盯到不好意思,自己醒过来一样。


    屏风外大夫收拾着医箱,说话的声音响起:“汤药和针灸都下了,如今只看姑娘造化。”


    陆礼好似听到了,眸光略暗,又好似没有听到,脸上浮着倔强神色,隐隐有些微怒。


    他双手抚上沉睡女子的樱唇,一时竟有些胆怯,往


    日里飞扬的眉头也不自觉地耷拉着。


    似乎感觉到她身体冰凉,陆礼替她掖了掖床上薄被,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和悔恨,多年来没有过的害怕,一日一日地加重着。


    他害怕宁洵就此死了。


    死在他的面前。


    迎春见大夫收拾得差不多了,自家少爷也不出声,便进了里间一探,只见宁洵脸上死气渐浮,愁眉苦脸地问道:“可还有什么办法?”


    短短两日,府上进进出出了不下十位大夫,且都是经验超过二十年,治病无数的老大夫。


    他们各自诊脉、开方,又相互探讨,施针灌药混着用。


    彼此对视时,都心中有数,这个姑娘九成活不下来了。如今再做什么,都有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嫌疑,但多少也都真心想试一试,一则救人一命,是医家本分;二则那日在河岸之人,都见了知府大人是如何发了疯地跃入江水中,不管不顾地要去救人的。


    那姑娘撞到了头,又呛了水,引发高热,眼下这大夫已经应用尽用,并无他计。


    只是看着知府大人神情恍惚,形容枯槁,实在于心不忍。


    他便道:“民间有一救人偏法,名曰唤魂。便是让病人最看重的人在耳边与她说话,兴许她听闻人间声音,游荡离魂循声归位也未可知。”


    陆礼本来麻木的脸上,瞳孔动了一动,终于有了些反应。


    听罢大夫的言语,宋琛示意迎春拿了钱送他出去,原本想说些宽慰之语,可见到陆礼死死握着宁洵的手,两耳根本听不进去的样子,宋琛也不得不咽下了嘴边的话,遣散了屋里众人,合上房门,只叫迎春和另外一个仆人在院子偏房候着。


    站在院门处,宋建垚指着廊角新悬挂的招魂幡,宋琛拍了拍他手指骂道不敬神明。宋建垚小声地凑近父亲:“神明才不会这么小气呢。”


    宋琛正要骂他没点正形,却听闻他沉了脸色,满脸担忧,沉闷地说:“大方的神明,会把洵姐姐还回来的吧?”


    宁洵那日与他们在街边用膳,送了金簪他们不要。后来回了院子,宁洵自己做了一个月的灯笼,说给城隍庙的小叫花子看病,自己也要出一份力。她让宋建垚拿了她的灯笼出去卖,卖到的钱悉数拿去庙里。


    那是她出的力,不是陆礼的钱,所以是她最真诚的助力。


    宋建垚答应了。


    一做就是一个月。


    宋琛哑口,道自己竟然不知道这事。


    “你们都忙着,不知道也很正常。”宋建垚难过。他知道宁洵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和他母亲一样好,为什么这样好的人,总是没有好报呢?


    想着想着,宋建垚便红了眼眶。宋琛上前拍了拍自己这个独子的脑袋,他总是想也不想地骂他不着调,殊不知他悄悄也办了些好事。


    虽算不得大事,可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已经足够他为之骄傲了。


    宋琛轻轻抱了抱宋建垚,发现自己这些年头一次认识这个孩子,又用力些打了他脑袋一下:“做什么也都得先读完书再去!”可语气里已经不复昔日怒火,而是揶揄疼爱夹杂着。


    待到宋琛和宋建垚的脚步声也远了,屋里就只余他们二人。四周都静悄悄的,陆礼屏住呼吸,却怎么也听不到宁洵的呼吸声。


    方才他们说话商议的间隙,她脸色已经悄然发黑,逐渐有了弥留诀别的死气。


    心脏狠狠地收缩,破碎的疼痛在胸膛蔓延。


    大夫的声音尤在耳侧,手中人的生命在他指尖处如流沙泻下。


    他突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起了话。


    “是我,子良。”


    “也是…陆郎。”陆礼的声音温柔淡然。“洵洵,快些回来吧。”


    “我科考回来了,我们去成婚,婚书我都写好了,你起来看看吧。”


    “洵洵,回来。”


    “不要又留我一个人。”


    室内安静了一瞬,随即陆礼绝望地低声骂道:“宁洵,你不能这么无赖!”


    “你欠着兄长一条命!怎可如此就赖掉!”


    “这不公平,你让我自己一个人怎么办?”


    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势必要坚持住。


    他自己死了不要紧,可宁洵不知所踪。她一个孤女,离乡背井,万一又有了他的孩子,该怎么活下去?便是靠着这个念头支撑到了泸州,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她。


    可那一瞬,他却发现只有他的时间停驻在三年前,宁洵早已经大步向前,要另嫁他人了。


    他不平,他愤怒,他混账!


    如今他低声向她道歉,盼着她能醒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打他……


    阳光爬过窗台绿叶,往上移动,不知过了多久,西窗的最后一缕余晖暗沉入地底。


    “求你,洵洵……”陆礼喋喋不休了一整日的声音戛然而止。


    并非他累了,而是他突然不敢说下去。


    他握着宁洵的手,蹲在床边,在她耳侧说了这么多钱塘旧事,可她并无一点苏醒的迹象。


    他凝住呼吸,脸憋得通红,唇色却惊忧到苍白,向来自信沉稳的手也失了力度,指尖垂落在宁洵留疤的腕间。


    粉嫩的新肉包裹着旧肉,凸起一条平直的短线。


    是什么时候咬的她了?他回想不起来。


    只知道他咬得那么深,即使痊愈了,也会一直在她腕间留着丑陋显眼的疤痕,就好像他带给她的痛苦记忆,已经永不可磨灭了。


    细细回想,原来这些日子,他带给她的,当真只有痛苦。


    这样的他,怎么会是她还魂的期许呢?


    即便昔日的陆信重现,她也已经不在乎了。


    陆礼眼神茫然,猝不及防的,自眼中滑落滚热的泪珠,滴在锦被上,随即又消失不见。


    他瘫坐在榻边,高挺的鼻梁贴近,微微发红的鼻间放在榻上熟睡女子的侧脸处,轻轻转了转头,声音再度响起时,沙哑低沉,带着些茫然无措,喃喃作响。


    “明潜在这里,阿洵。你醒醒,不要走,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陆礼低声哀求,轻轻地把唇附在宁洵耳侧,唇瓣和她冰凉的耳垂相接,冷得他浑身一颤。


    可那一刹那,他感觉到宁洵的指尖微动,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说话,害怕惊扰了归魂的小兔,等候片刻后,再次轻轻吻了她的耳垂。


    果不其然,她指尖又动了一下。


    陆礼狂喜,心跳加速,紧张得不能自已,那一道奇迹的光好像要亮起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说说到底三年前干嘛了


    第22章 陆信(二)


    直到又一日夜幕深了, 宁洵也没有醒来。


    夜里寒鸦鸣啼,声声凄厉,越过泸州城郊, 直往府上袭来。陆礼喋喋不休地说了一日, 这会牵着宁洵的手, 也不知不觉地趴睡在了床边。


    脑袋枕到绵软的被褥时, 当年的种种场景浮现脑中, 清晰如昨。


    那日正是元宵佳节,他听闻姑苏城中来了个手艺人, 摆了许多新奇机关术人偶。他本就喜欢钻研些木工活, 榫卯镶嵌成各色小型建筑, 心中痒痒, 就火速赶去。


    手艺人的摊上, 堆着各种会动的小蜻蜓,会弹跳的小青蛙。陆礼看着这些硬木和软绳的结合,便能做出如此灵敏的物什,啧啧称奇。


    “少爷看看喜欢什么?”那木工粗糙的手如同干柴,布满长年累月劈丝粘木的大大小小伤痕。


    父亲陆瀚渊若见他整日捣鼓木工器械,总要骂他贪玩。


    陆家祖上曾经官封宰辅, 辉煌一时。可宦海浮沉, 如今的陆家, 只是姑苏一个小官之家。


    陆瀚渊早年在定风县当过县丞, 后来身体不好, 提前致仕。故而他把重振陆家荣光的希望都寄托在陆信与陆礼这一对双生子的身上。


    陆信为兄, 为人


    温文尔雅,谈吐自信从容,做事老成, 孝顺恭敬,功课学业悉数在优。陆礼为其同胞兄弟,行无定踪,坐无定形,大胆恣意,颇有些行走江湖的潇洒不拘。


    陆礼知道陆瀚渊不喜欢自己驻足于这些贩夫走卒摊前,以为有失身份,且玩物丧志。


    但是陆礼却觉得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书乏味枯涩,自己妥协硬着头皮学了。那么闲暇时,他奖励自己玩些喜欢的小玩意不无不可。


    他摆出自己做的掌心龙骨水车模型,放到那手艺人面前,自顾自地说龙骨水车踩踏效率低:“若是闲时刮起微风,也能带动水车就好了。”


    “难不成你还能把风捉起来收着吗?”那手艺人大笑他天真。


    不必捕风,航船可以靠帆鼓风前进,水车虽不前进,却也是横向运水。既然风动可以带动船动,那如何才能带动水车横向运动?陆礼细细思索,却不得其法。


    那手艺人不懂这些,见他衣着讲究,大概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便好言好语地着哄他。


    果然陆礼一高兴,把他桌上大多玩意都买了回去,说自己要回去细细研究。


    提着一整包收获甫一进门,便看到了陆瀚渊站在厅堂的槐树下,怒目而视。


    陆礼虽不惧怕,但父亲向来不喜欢他捣鼓这些,低头行礼后便要走。


    “去哪里!”陆瀚渊骂道。


    “你不在家中学习,又去哪里混了!”


    说完,陆瀚渊三两并步上前把他包袱里的木活狠狠地砸在地上,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好的坏的、齐的碎的都滚在他脚边,七零八落。


    “你不能学学你兄长,专心点吗!秋闱乡试眨眼就到!”


    陆瀚渊一脚踢飞他满地的木人、木车,在地上发出叮铃哐啷清脆的声音。


    陆礼望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物什被砸在地上成了一堆废物,眼皮直跳,涨红了脸怒而反抗:“你只叫兄长考科考好了,何必要拉上我呢!”


    未等陆瀚渊回神,陆礼已经拔开腿往后院骑马奔逃。


    他心里直犯嘀咕,兄长是好,难不成他便一无是处吗?心里直骂父亲偏心。


    出了门,陆礼便径直去投靠钱塘的舅父,马上拐至官道。一路迎着冬风策马扬鞭,吹得脸干涩疼痛。


    可马背上的自由惬意也是冬日寒霜赠给他孤勇反抗的礼物。


    进城时,钱塘上下弥漫着元宵佳节的欢庆气氛。


    城墙上横向悬挂了红通通的一串灯笼,直绕着整个城门。正门处悬挂威武龙头,远远看去,就好像一条通体发红的巨龙盘旋护佑着城池,震撼无比。


    众人敲打吹笙,手持各色纱灯游行,天上繁星对着地上璀璨烛火,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陆礼为此种气氛所感,也欣喜地在钱塘逛了一圈。


    行到一处桥洞时,只见一少女在摊前低头穿梭制作着灯笼骨架。


    “我要一个四方灯笼,下坠如意结。”陆礼心想,自己合该也提个灯笼融入节日之中。


    少女闻声抬眸,面若鹅蛋流畅,夜色中也可见那白皙透亮,她甜甜地答应了一声。


    顿时街上一片寂静,唯余她甜美的嗓音:“公子稍等。”


    ——“公子稍等。”


    ——“公子稍等。”


    陆礼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细品那久久回荡心间的嗓音。她的嗓音柔若春日鸿羽,轻飘飘地落在心湖,如同小舟轻撞柳条,撞出满湖春色。


    他心里明快,又见她低头挑了几条灯笼竹竿,纤细的手指穿插其中,灵敏轻松地粘出一个灯笼支架。随即指尖轻拢,把明黄油纸铺盖四周,未等陆礼看清,如意结已经稳稳系好。


    接过那灯笼时,陆礼感觉到了她指尖的硬茧,那是长年累月劳作才会有的粗糙。


    她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幼,却有这样一双手。


    他执笔十年的茧子都没有她指尖老茧粗硬。


    夜风晃动那灯笼下的如意结,轻飘飘地摇着,陆礼感觉自己好像要昏过去。


    心里产生了一种认识她的冲动。


    绝不是浪荡,而是敬佩,敬佩她生于如此苦难的坚韧。


    陆礼心里的声音有些微弱。


    鼓起勇气与她对视:“我叫做……”


    今日父亲把他贬谪了一番,他虽不服,可当下不免有些怀疑自己确实不为人所喜。


    若是兄长,便不会被厌弃了吧。在姑苏,没有人不夸兄长的好,可以说陆信这个名字便是一块活招牌。


    在心底犹豫了一瞬,他听见自己轻声说道:“陆信。”


    那夜他在高处的楼阁看了她许久,她一直等到散市,才抖了抖发寒的身躯,才收拾了东西回去。


    果然是个苦命人。陆礼了然。


    在舅父家住了三日,陆礼递了银子给仆人,让他帮采买了许多玩意,灯笼、折扇、糕点,数不胜数。看着宁洵早早收摊,他便开心了。


    第四天,陆信便来钱塘接他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陆礼不愿意走,杵在门前耍脾气。


    “我也去了姑姑家拜访,没想到你竟然来了舅舅这里。”陆信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你不同我走,无人替我赶车。”陆信揶揄道,硬把车鞭塞给了陆礼。


    兄弟二人扶持到今,陆礼向来都是陆信帮忙兜底的那个,他也乐在其中。陆信便是他与父亲之间的润滑油。


    陆礼大喜,家中已有一辆马车,不曾想又买了一辆,兄长竟还是坐马车来的。


    原来是为了明年春闱购入的。


    秋闱尚未开始,父亲已经在卯足了劲模拟明年春闱的事情了,为了他们的科考之路,当真是尽心竭力。


    陆礼心里笑话他操持过早,却也答应了回去。


    他亲自驾车,回程时鬼使神差般赶往那桥洞处,不见宁洵的身影,心里失落,大喝了一声:“驾!”驱车回了姑苏。


    后来,在陆礼频频奔忙于两地的攻势下,宁洵也与他亲近了许多。


    秋日潇潇,他乡试已过,喜笑颜开地回了家,却被陆瀚渊骂他答题无端,堪堪过线。


    陆信是榜上第一。


    他是榜上最末。


    可他到底是过线了。


    他怒得颤抖,气得甚至推开了上前来劝架的陆信,与父亲对呛了几句后径直骑马远去,若是可以,他再也不想回来此处了!


    一路上扬鞭催马,打在脸上的水珠温热寒凉交杂,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是母亲的孩子,他做什么都不对!他课业虽不算顶尖,可也没有拖后腿!为何父亲永远都揪着他的一点小事不放!他心中闷着,怨气像滚雪球般长大。


    来到钱塘时,已经是深夜,又因为下着秋雨,宁洵早早就回去歇下了。


    陆礼敲响她的茅草屋,看着屋里亮起的烛火,心底迫切地想快点、再快点见到宁洵。


    她一定会为自己高兴。


    宁洵打开门时,他眼眶一热,害怕自己委屈到在她面前掉泪,先声夺人把她拥入怀里,冰冷的身躯甫一接触到女子的温热,心底的防线便彻底崩溃了。


    他脸颊水珠未消,宁洵身前也被他吧嗒滴水的衣衫沾湿,隐隐发寒,他低声道歉,让宁洵去换衣衫。


    可宁洵却说无碍,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温柔地问:“怎么了,这么急跑来?”


    女子眸光映着他湿透的身躯,温言软语的关切暖烘烘地包裹着他,目光停在他被秋雨湿透的身上,生出些许粘腻柔情。


    看着她置于他臂膀处的藕臂,他喉珠无声滚动,再度将她拥入怀里,哀求般从她唇里索求。


    他本意不是来与她这般的,可她步伐发软后退,嘴里呜咽得叫人心软,他步步紧逼,二人不知不觉退至榻上。


    帘幔重重垂下,帐中昏暗。他准备起身点亮谢烛火,宁洵幽幽的声音传来:“不要太亮。”


    烛火不明不暗,却照亮了两人眼中压抑的渴望。


    宁洵主动靠近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想要冲破皮囊,拼尽全力往她的方向靠。


    陆礼红着脸再度挣扎起身,看向宁洵,得知她也是想自己的,他便满足了。况且他如今不止衣衫狼狈,别处也很不得体。


    “嗯?”宁洵咬着有些红肿的下唇,声音娇媚得他腹中硬朗,眉目秋波泛起,满是春色柔情。


    真是要了命了。


    若他是兄长那般循规蹈矩的人……大概是不会如此的。


    可他是陆礼,无礼的礼。


    听闻宁洵那声带着幽怨的质疑,他脑袋“轰“地一声炸开理智,鬼使神差地探身前去,顺手打落了那有些粗糙的褐色帘幔。


    昏暗的帐中春色正浓,他看不清宁洵的神色,只知道她嘤嘤低吟的声音宛若天籁,叫他欲罢不能。


    几番冲动后,他颤抖着帮浑身无力的宁洵穿好了衣衫,看着她身上梅花点点,愧疚得无地自容。


    可他又在心底可耻的庆幸。


    心里只道,日后不论宁洵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给她。


    他把自己誊好的两份婚书交到宁洵手里,道:“洵洵你既信任我,我陆子良也断不会负你。我保证,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


    宁洵眼中蓄泪,轻轻点头。


    那日过后,陆礼也不再与父亲对抗。


    他要迎娶宁洵,势必要在春闱中举!如今他全力备考,才惊觉光阴寸寸如匕,短小精悍,他面前学海书山,这些时日攀爬攻坚,实在叫他心力交瘁。


    只是一想到与宁洵的事情,他心头柔软,便又伏案苦读起来。原来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并未作秀,实则心中有所念,便会拼尽全力求成所愿。


    甚至就连父亲的执念,陆礼都能理解些许了。


    陆瀚渊见陆礼这些日子也收了心,心花怒放,便专心致志地求告祖宗,盼着来年二人过了会试,陆家重回官场。


    可收心的日子没到一个月,陆礼便又要出门。他身影匆匆,低头唤了一声“父亲”,裹紧了玄青色的披风,便头也不回地要去马厩牵马外出。


    陆瀚渊顿时火冒三丈,怒斥着要他即刻回来。


    陆礼自然不从,二人拉扯时,陆瀚渊灵活地捡到了自陆礼怀里掉出的信。


    眨眼间,他已经把信夺到手,不由分说地拆开。双目一瞥,将信中内容一阅而尽,气得胡须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哪里来的贱人!安敢勾引到我陆家头上!”陆瀚渊气急败坏地把信笺撕了个粉碎。


    陆礼虽然气愤,却懒得理论,仍是拔腿要往外跑。不料陆瀚渊丝毫不留情面,随手拿起门前大棒就是朝陆礼后脑勺砸去。


    待到陆礼被一碗清水浇醒过来时,后脑一阵肿痛,无力抬头,只能伏着脑袋,眯着双眸细细辨认如今处境。


    他被陆瀚渊用粗马绳五花大绑到了祠堂里,正背面朝上的趴在了两条拼凑的暗红色长凳上。


    祠堂里寂静无声,父子二人关起门在列祖列宗面前理论。


    说是理论,其实只有陆瀚渊一人开口。


    他既醒来了,陆瀚渊重重地放下手中白瓦宽口碗,碗沿清水垂珠。


    只听陆瀚渊呼气如牛喘般大声,一脸猪肝色。


    他俯身下来揪起陆礼的头发,强迫他扬起下巴。陆礼脑袋嗡嗡作响,不禁呲牙咧嘴地皱眉,那双桃花眼也被拉扯得狭长。


    “你竟如此不知自爱,将处子之身施与外面的贱人!”陆瀚渊在他昏迷时,回想起那书信内容。那女子写到二人相识相近一年,岂非是在乡试之前,二人便勾搭上了。


    陆瀚渊同为男子,自然知道弱冠年岁的男子血气方刚。他陆家家规森严,会试之前,通房都不许有。


    可陆礼性格乖张,难免不会行差踏错。


    陆瀚渊凝视着儿子昏迷的身形,命人把鹅绒置于他鼻端,果然见他鼻端存吹气拂毛未起,可见初元已破。


    他咬牙将陆礼泼醒,拿出圆滚滚的粗木长棍,一棍重重地敲在陆礼腰臀的位置。


    陆礼一声闷哼随棍而落,咬破了下唇,指节粗细的麻绳结实地绑住双手。他猛地握紧拳头,绳索瞬间拉紧,勒紧腕间。


    随即陆瀚渊一边骂一边打,越骂打得越起劲,好像要把这些年对陆礼的些许叛逆一并算清楚,在此次一并施罚。


    堂中除去满室灵位,他们父子二人,便再无他人。陆瀚渊一棍一棍毫不留情地打在陆礼身上。


    打到七十棍时,陆礼已经彻底昏迷,连喉间止不住的浅浅呜咽声都没有传出。


    陆礼双腿之下血肉模糊,月牙白的长袍腰臀以下满是鲜红,竟像是素衣红袍,靠腥甜的血渍黏在陆礼伤口上。


    陆瀚渊也累得够呛,面色铁青,气喘吁吁地松开了长棍,拿起供奉台前的丝帕拂去冬日薄汗。


    祠堂里整整齐齐地摆着陆家十几代祖宗的牌位,每一个都被他细细擦拭得一干二净。


    走近供奉的案台时,陆瀚渊发现妻子的牌位就在角落里孤单地摆着。从前擦拭时,竟没有发现,独留她一人在角落处孤零零的。


    他拿起那桃花心木精致雕刻的牌位,上面写着“爱妻杨婉容之灵位”,那边沿的镂空花纹已经布满灰尘,攒着一层白蒙蒙,估摸着至少一年未擦拭了。


    大概是哪次擦后没有及时放回原处,这才漏了,许久没有发现。


    轻擦了那牌位,陆瀚渊叹气道:“婉容,若非你当年救这逆子于马蹄之下,也不必舍下我一人孤独在世。”他将牌位重新放回醒目之处,让她也看着眼下受刑昏迷的陆礼。


    兴许是杨婉容牌位的出现,让他稍降辞色。可一想到杨婉容也是为救陆礼而死的,他便心里生出几分不平。


    杨婉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陆信便很有杨婉容的风范,可陆礼却活脱脱是个讨债鬼般,只会气他。


    如今杨婉容拿命救下的陆礼忤逆他,惹出这般丑事,叫他实在气愤,抚着胸口骂道:“该死的丧门星!”


    夕阳余晖打在陆礼腰间,红黄相融,染出凄美晚霞的颜色。他被绑在板凳上,如今昏迷着,头随着卸力的肩膀倒下,嘴角溢出一抹血色,直直滴在祠堂地板上,右边胳膊的粗绳已经解开,一条毫无生气的胳膊悬落凳边。


    陆瀚渊这才发现,方才七十大棍,陆礼竟一声求饶也没有,硬生生地扛着,扛不过来便咬那绳子,咬到粗麻绳都断了……


    陆礼是在第三日午后醒来的。


    醒来时室内无人,他趴在床上,挣扎着起身,却发现腰间无力,摔下床沿,倒在地上。


    可他咬着牙仍要外出,他要亲自去问一问宁洵。说好了等他春闱应试结束,无论结果如何,都来向她求亲的,为何又出尔反尔,成了这副模样!


    他发了疯般匍匐乱撞,行止游廊下,伤口崩裂开,脸色苍白如雪,雨水冲刷着他伸出廊外的手掌。


    恰逢陆信从院子外过来探望,他满眼心疼,将这个发疯的弟弟抱回床上,一脸严肃:“你将她的住址说与我知,我替你跑这一趟。”


    陆信向来都是陆礼的兜底,这次陆礼被打到没了半条命,陆信也实在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他这样发狂。


    不管是好是坏,都得带来让陆礼瞧了,好安心养伤才是。


    得陆信如此允诺,陆礼松了一口气,不经意间又从喉间吐出一口血,染红了整条脖项。


    陆信见状,面露担忧,害怕自己一走万一回来弟弟便不在了……


    他连忙摇摇头,告诉自己这是关心则乱,握住了陆礼冰冷的手心:“礼弟,你当真很喜欢那个女子吗?”


    陆礼口中堵着即将决堤的鲜血,未能回答,只是郑重地点点头,用尽全力握了握陆信的手,盼着他说到做到。


    “那我带她过来见你,你要坚持住,你能答应我吗?”陆信替他擦了擦眼中泪水,又把他方才散乱的发丝拨弄整齐,露出光洁的额角。


    “嗯。”陆礼咬牙答应,他怕一开口,嘴里死死撑住的一口气也要散去了,只能简单应答,眼里满是对兄长的感激。


    “好,那我去见她,不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陆信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叫大夫来。”


    陆家是极其注重名声的人家,陆礼与陆瀚渊因为宁洵的信笺闹翻一事,家中除去他们三人,便还剩下送信的继母郑依潼知道。


    郑依潼被陆瀚渊交代过,也不敢透露半句。她提出来看看陆礼,多加劝说,后因他们年岁


    相仿,陆瀚渊让她避忌着,便也只在房外探望。


    后面的事情,是陆瀚渊气愤地指着他的鼻子,又老泪纵横地哭着告知他的。


    据随行的陆家家奴说,那日风雨交加,陆信怕陆礼撑不下来,拿着他的信物,冒雨连夜从姑苏骑马赶往钱塘,他见到了宁洵,并且转告了宁洵陆礼受伤一事。


    可宁洵不愿前来,二人拉扯时,宁洵将陆信推倒在河中,陆信竟这样一命呜呼了。后来陆家派人去找,发现宁洵已经连夜搬离了钱塘旧址,连行李都没有收拾!


    陆瀚渊本要报官,可没过两日,那奴仆上山采府上山林的松脂时,失足死了,自此无证无据,陆信一条命便白白没了,陆瀚渊道以自己多年官场经验,没有证据告了官,反而图惹伤心,最后为了春闱,只得咽下这苦果。


    陆礼哑然,面色苍白无措。不曾想,一朝分别,竟是与兄长的最后一面。


    若是那日他亲自去……若是他亲自去,兄长就不会死。陆礼握住拳头,眼角濡湿。


    长夜烛火一宿曳动,清晨时灯罩外落了一层浅灰,原来是夜里扑火取暖飞虫的尸体。


    宋琛清晨来时,见陆礼还是维持着昨夜他们离去时候的姿势,心下长叹,眼下这陆大人便如那扑火的飞蛾一般,拿性命在填未知的事情。


    他不动声色地点起了安神香,很快香炉里袅袅青烟散着悠悠梅香,随即宋琛迈开大步径直过去扶起了陆礼:“大人要珍重身体。“


    陆礼闻声,从凌乱的梦境中猛然醒来,眼神发懵。


    他望了望宋琛,又看了看自己握住宁洵的手,这些日子的点滴扑面而来。


    一道灵光闪过,陆礼惊觉自己疏漏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宁洵似乎是真的只识陆信!不识陆礼!


    泸州重逢时,他气昏了头,只记挂着三年来宁洵对兄长见死不救的恨,抛弃自己的恨,却并未发现这点异常。


    宁洵一直说自己是陆信的妻子,陆礼当做她是不想承认当夜见过陆信并害死陆信。见宁洵不知悔改,他失去了耐心,告诉自己,她若是要做陆信的妻子,他便以陆礼的身份来惩罚她的背信弃义!


    不曾想,或许在宁洵的认知里,她所知道的陆信,便是那落水的陆信!


    若是如父亲所说,当时兄长见到了宁洵,宁洵又怎会不知陆礼的身份?


    今日冷不丁想起此事,他寒了一对眼眸,凌厉得要剜人——


    作者有话说:宁洵视角:落水的陆信——我的白月光爱人。陆礼——人面兽心的狗官。


    陆礼视角:重逢前的宁洵——害死了我兄长(后缀:我的爱人)。重逢后的宁洵——装模作样装聋作哑(后缀:我的爱人)。既然她不承认,我就将计就计做她小叔欺负她、报复她。


    如有质疑欢迎提出,毕竟我也写昏头了,改了一个半小时文,鞠躬。


    后面还有伏笔,非常重要的婚书!!!不必质疑小情侣的爱,但是宁洵X探花陆礼,就不一定呢。


    发现过去可以写很多,如果后续必要我会补充番外,正文还是重点写重逢后。


    下一章还有一章回忆,然后就开始继续夫妇对抗。


    验身方法是借用张家辉版的《新醉打金枝》滴,看个乐得了[菜狗]


    第23章 陆信(三)


    秋霜露重, 陆礼一宿趴睡于榻边,睡得并不安稳,各路思绪断断续续地涌入脑中。


    虽然脑中信息纷涌, 但是陆礼向来果决, 还是很快从纷繁洒落的记忆碎片里, 抓住了其中最可疑的一片。


    察觉到父亲说辞中的疑点后, 他定睛凝视着榻上沉睡的女子, 面色逐渐变得骇人。


    方才的疑问未消,另一个问题又跃出水面。


    三年前, 明明二人都说好了等他春闱结束就来求亲的, 她后来到底为何又要与自己诀别呢?


    翻江倒海般的疑问袭来, 陆礼却丝毫不恼, 反而庆幸堵塞的思路逐渐有了思考的方向。正专心沉思梳理线索时, 一股寒气入体,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墨眉轻拧。


    宋琛进来见他面容苍白更甚昨日,怕他不爱惜身体病倒,又恐他担忧多思积郁,便一脸惊喜地故意提高了音量说道:“迎春, 你来瞧瞧, 宁姑娘的气色是不是比昨日好些了?”使了个眼色让迎春顺着他话口接下去。


    他们二人虽是等级分明且悬殊的上下级, 但共事两年间, 与他披荆斩棘, 宋琛对年轻的陆礼又敬又爱, 在心中把自己忝列为陆礼半个叔父。


    宋琛眼看陆礼年轻,不能事事周全,如今陆礼有惑, 他不知何解,但至少要按住这个问题,不可让其溜走。


    公务之事,陆礼已经安排妥帖。宁洵醒来,陆礼势必要在侧,当面洽谈误会,否则二人就此错过,只怕陆礼得捶胸顿足,漏夜泣血。


    宋琛想起那日陆礼在马车上的严词否认,心想当真是年轻人,此地无银三百两,试问整个府衙还有谁看不出来他喜欢人家呢?


    至少称得上是很在乎。


    宋琛一个眼神,心思百转千绕,疯狂地对着迎春暗示。


    迎春闻言赶来,并未察觉宋琛脸色。她手中还没有来得及放下那准备接药的药碗,便俯身细细端详,也实事求是道:“正是,昨日进气儿少,出气儿多,今日进出都匀称了。”


    这话说到了宋琛心里,暗赞迎春这丫头上道。


    一看陆礼,果然他面露惊喜,也来了精神,面容依旧冷峻,却声线已经有了些动摇的轻颤:“药来。”


    耳畔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眼前似有阳光照射,宁洵紧紧眯着眼皮,不愿睁开。


    可那声音越来越大……


    ——“我科考回来了,我们去成婚,婚书我都写好了,你起来看看吧。”


    ——“洵洵,回来。”


    ——“不要又留我一个人。”


    那声音似冰雹断断续续地砸入宁洵脑海中,是谁在叫她?


    银光闪过,宁洵恍恍惚惚地睁开双目。她眯着眼睛,在一片黑暗混沌里行走,依稀看到远处一团白雾,雾里是幅会动的画。


    是一个男子背影。


    一袭白衣,腰间系着红腰带,手上持着一个木头人偶,高扬的马尾晃动着。那男子背着身往前奔跑,嘴里茫然无措地呼喊着什么。


    倒像是她的名字?


    可是宁洵看不清那人的脸,也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很快,雾气变得浓重,只见银白的海浪怒卷而来,将那男子的身影冲刷得一干二净,哗哗浪潮卷走了声声呼唤。


    那团雾里妇人的声音响起,“这么厉害,我们洵洵的画很好呢!”眼前是一个慈爱的妇人在案桌旁欣赏她五岁女儿的涂鸦。


    端庄慈爱的妇人面容温婉,抱着女儿,用自己的鼻头轻蹭她的小脸,温馨美好。


    转眼又至长街上,两个孩子衣衫洁净,“姐姐,你要收好我给你的玉石。”稚嫩的男孩拉着那女孩手腕,摇晃着她,指了指她手中的红玉。


    宁洵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红玉宝石,那是她贴身佩戴的玉石,和团雾里两个孩子说话时手上的玉一模一样。


    原来这都是她的记忆,封锁在内心深处久久不曾打开过的记忆。


    转而白雾里化出幼时宁洵在钱塘的河岸边,把手里的一吊钱,撒入江边的场景。


    浪涛裹挟着年仅六岁的她上下翻腾,她恐惧不易,只能死死地抱着翻倒浮动的木盆,不敢有一丝松懈。


    父母和幼弟在她注视中被各自冲散在河中,正彼此呼唤着,一个重若千钧的浪涛猛然袭来,最终掩埋了她的视线。


    她用仅存的残念咬紧牙关,竟奇迹般的飘浮到了钱塘岸边。


    被人救醒后,她满心欢喜,扶着那人的手臂,问自己家人何在。


    顺着指示的方向看去,唯有覆着白布的三个尸身,一对夫妇和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幼童静静地躺着。


    上天何其开恩,留下她一条生命,又何其残忍,独留她一人举目无亲。


    这艘从定风县出发,去往南方的船只,载满了在县里失去土地的流民。宁洵他们,亦是其中之一。


    船只在出了洵水后,便船底


    破裂倾覆。


    众人纷纷大嚎着逃生,可船上并无经验丰富的船员引导,最终落水的百余人,只有两只手数得过来的人活了下来。


    站在岸边,放眼看去,均是些半大孩子。


    跟着官府去葬了父母后,钱塘县与定风县联合调查,后证实此为天灾,各自发了几吊抚恤金给活下来的几个孩童,此事便告一段落了。


    这场调查戏码落幕时,只得宁洵一人呆傻地站在府门前。


    双手捧着那几吊铜板,面无表情,眼中却悄无声息地坠落泪珠,留下长长的泪痕在稚嫩的脸上。


    她的手上一共有五百个铜板。


    换了她家三条人命。


    阳光明媚柔和,却好像照不到宁洵的身上。


    她赤着双足,浑浑噩噩地从钱塘府门前走到了家人尸身被发现的河岸边,缓缓地将双臂伸出河堤。


    掌心朝下,捧着的五百铜钱便径直掉落水中,沉闷的一声“咚”,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从此,她就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把那钱丢进去,宁洵只知道自己不想花这些钱,哪怕她死了,也不会花的。


    心底深处藏着一个执拗的想法,若是她不要这五百铜板,能不能换她家人的性命?


    说不定到时一觉醒来,她还是宁家一个小商户的女儿,无忧无虑和家人共享欢乐。


    只是没有如果。


    宁洵被这封存良久的记忆冷得浑身发颤,深抽了一口气。万幸,那团白雾里,出现了宁洵又一个幸福的时期,她贪婪地看着昔人面容。


    茅草屋前,陆信正在屋顶铺着晒干的稻草。


    和陆信熟识后,她的日子比素日多了几分期盼。总是盼着他突然出现,盼着看到他那一脸神气的咧嘴大笑。两个人肩并肩漫步在钱塘街巷看遍春华秋实,她的人生的色彩逐渐变得鲜艳,再不是只有黑与白。


    陆信虽是读书人,却身强体壮。花了整整一日时间,趁着阳光正好,帮她清理了屋上旧稻草,重新铺上了新稻草。


    他不断地夸赞宁洵从一个牛棚改造成这个两居室的小房子,是比多少男子都厉害的本事。


    宁洵被他连声的感慨羞红了一张脸,见他整个人都晒得通红,也不好意思反驳他,只是拿来深层井水润过的冷帕巾,让他仔细敷着脸。


    可陆信不接话,只是从屋顶顺着木梯下来,靠近她,微微低了头,把一张晒得发红的俊脸送到面前。


    眉毛一挑,虽不看她,却摆明了要她替他擦汗。


    二人已经言明过彼此心意,相处时偶尔的一些亲昵,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的小默契。


    宁洵没有拒绝,柔柔一笑,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看着那素日的俊颜晒成了红脸关圣,她不由得有些担心,微微抿唇问道:“疼吗?”手下的动作也越发轻柔。


    她担心陆信细皮嫩肉的,这样晒了一日,回去非得脱皮不可。


    如此想着,她不禁埋怨起陆信不听劝阻。叫他戴个斗笠,他非得说压坏他的秀发,一直在宁洵面前显摆他的新发冠。


    不久前他才行了弱冠礼,再出现在宁洵面前,便不是马尾垂发,而是端庄的发冠束发,成熟稳重,气清淡雅。


    见宁洵喜欢他这个装束,次次来都端端正正地束了冠,替她做好饭菜,等她回来夸他飒飒英姿。


    陆信道一点不疼,把脸往她手心凑近了些。


    宁洵见他大胆,正要笑话他浪荡,手指不经意擦过他侧脸,却见他唰地一下红了耳后根,脸上却仍在强扮风流。


    她心里乐得暗笑,干脆将计就计再靠近他一些,清浅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在他脸颊处,女子香软气息带着甜味涌入鼻端。


    男子本就滚烫的脸顿时又红了一个度。陆信一把拿过宁洵的丝帕,跑跳着避让,嘴里支支吾吾地道:“你这帕巾已然不凉了。”装作去换洗帕子的模样狼狈地逃开了。


    得了胜利的宁洵笑得像夏日池塘里的微微弯腰的小荷,不染尘俗,纯净美好。


    正如陆信所知,宁洵是读过书的,只是对经史子集接触不多,只知道心有所喜,便该大胆表露和追求。


    那夜,陆信向她求欢时,她虽知道实则不妥,可仍是放纵自己,甚至有意把陆信留下,陪她共度良宵。


    那样欢快的画面虽没有重现,宁洵也已经足够欣慰。


    可那欢快尚未宽慰到宁洵,团雾已然散去,重新凝聚成了宁洵站在柳树边,青丝散落的画面。


    画面中,雨水胡乱地打在脸上,敲击得她睁不开眼睛。青丝糊脸,冬夜的朔风毫不留情地砸向她瘦弱的身躯。


    那样的场景猝不及防地出现,宁洵第一意识便是抗拒。


    她马上侧头避开了回忆起那绝望的一瞬,双手交叉挡在低垂的头前紧紧护着自己,心脏在胸腔急剧鼓动。


    直到耳畔雨水冲刷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仿佛再次置身其中。


    正是元正十年的一个冬日,破天荒的下起了雨。


    天寒地冻的,夜色又来得早,还是这样的雨天,宁洵的灯笼生意并不好。于是她卖完了那暖炭篓,便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


    才收好炭筐,她余光看到河对岸隐隐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在晃动。定睛一看,是牵着马的陆信,他身影出众,一袭白衣,正在岸边徘徊。


    宁洵知道是因为那封信,陆信跑来找她理论了。可是她不想见到他,她转身就走,陆信马上发现她的身影,赶忙追上来。


    她心一急,忙抄旧道走上那独木桥。待到她过桥后,却听闻轰然落水的声音。那桥面本就是脆弱的柳木所制,陆信一人一马上桥,自然未能承受其重,皆落入水里。


    等宁洵回头时,他已经被冲下五六个店铺之外远。


    宁洵连忙大喊救命,一边拾起路边长杆去救陆信。可陆信几度沉浮,离她越来越远。她救人心切,径直跳入了水中。


    她虽有些怕水,可她是会水的。在死生大事面前,她已然克服了恐惧,往陆信的方向游去。


    只是克服了心里的恐惧,未能克服身体的极限。


    冬日水寒,雨水冲刷,又是黑夜,她整个人都快冻僵在河里,眼睁睁地看着陆信越来越远。河水淹没了彼此的身影,覆上绝望的浪涛,斩断了宁洵和陆信的未来。


    后来她在泸州醒来,大病了一场,等到恢复时,已经是第二年春天的事情了,而彼时她已经因为用药过度,成了失去味觉的哑巴。


    宁洵如同一条没有方向的游鱼,在团雾里观摩着她的走马灯和各种尘封的记忆。


    是她大限将至了吗?


    宁洵沉默地停下了在混沌中行走的步伐。


    一时间脑袋嗡鸣,思绪凌乱不堪,哭声笑声风声雨声混杂入耳,在她身畔围着绕圈作响不停。


    幼弟陪着她在山岗滑坡的笑声;母亲在水中声嘶力竭的呐喊;黑夜里穿着玄色道袍的女子,笑意森然;陆信被河水吞没的身影,冰冷彻骨……


    ——“求你了,洵洵。”突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空灵地闯进来那一堆乱绪中,破除了一切的嘈杂,只余他一人的悲戚。


    是那个拿着木头人偶的男子的声音,穿过一切风雨,来到她耳边。


    宁洵转头正要探寻那声音来源,却脚下一空,突然整个人坠落无尽深渊。


    急速坠落的失重感带来令人恶心的眩晕,两侧闪回的家人说话声、陆信远逝的身影,远处藏匿的人影、陆礼的逼迫,还有陈明潜的吻,乱七八糟的事情凝成巨石砸在宁洵胸膛上。


    她胸中一股水声翻涌,急急吐出一口药汁,就那样睁开了眼睛。


    指尖轻动,似有温热,眼前是素色的纱帘,暖阳透过纱窗,洒落一室明黄的宁静。


    与她


    对视的,是双生得很好看的桃花眸。


    眸光里星光熠熠,染着淡淡的、不可置信的惊喜。


    下意识的,宁洵瞪了他一眼。


    下一瞬,那对明眸,已经变得黯淡,垂下了眼帘,留下狭长浓密的睫毛。


    看着榻上女子越发拔尖清瘦的面容,向来温柔的脸上,如今却是冷口冷面,陆礼心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慌张。


    眼前人轻启朱唇,重逢以来头一次发出了声音。


    却叫他如坠地狱——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一个小伏笔,先告诉大家目前所知信息中,还有隐情。可以猜猜伏笔在哪里。


    有奖竞猜,洵洵醒来说了什么?


    明天周五上架子,更新在晚上十点,敬请期待!


    我要开始写点给自己爽的情节了。


    第24章 诘问


    虽未到冬月, 房中已经烧起了炭,日照香炉,白烟袅袅, 投下一室暖色。


    宁洵意识回魂后, 不屑地瞪了他一眼, 随即轻蔑地把头移开, 眸光扫了一圈室内。


    撇开对陆礼的注视, 从窗牗看到天花横梁,再到镜台屏风, 仿佛那样就可以忽略陆礼那道落在她身上热忱的目光。


    面前垂坠着绣工精巧的祥云金丝纱帘一角, 帘幔后, 是一面色彩斑斓的百花争艳娟素五折曲屏风, 顺着窗边薄贝折射进来的浅白光束看去, 屏风花木上夏蝉垂緌饮露,栩栩如生。


    陆礼往榻前移动了些许,离她稍近了一些。


    宽厚的掌心带着些许凉意,缓缓贴在她流畅如鹅蛋的小脸颊上,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


    “是我,子良。”


    他努力地展现自己与昔日的“陆信”一致的面容, 露出一样的神情, 用着一样的语调, 企图唤醒宁洵心底的记忆。


    室内婢女三人, 各自手持纱巾、药碗和医囊静候榻旁, 面色欣慰。


    几人在院里伺候, 看着陆礼一日比一日凝重的神色,整个人如断根之树,面容渐渐憔悴, 皆担心他万一挺不住,上官必会责罚她们照顾不周。如今宁洵醒了,陆大人的气色一下就好了,她们自然也跟着松快下来。


    宋琛在外室静候,听闻陆礼的声音,也知道是宁洵醒了。


    一时间,两间房里的众人皆暗自长舒了一口气,感叹着彼此劫后余生。


    就连窗台也突然飞了一只讨食麻雀,翘起灰黄的尾羽往室内打探,似乎为了庆贺宁洵苏醒,唱起婉转的短歌,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整个院子都悄然升起一股喜色,那句寒彻肺腑的咒怨缓缓吐出。


    “你怎么不去死?”


    女子平躺在绵软的被子里,眸光如冰湖般寒冷。


    没有怨恨,没有歇斯底里,语气平静得像是最平凡的问候,却是在咒他去死。


    宋琛本欲与陆礼洽谈州中云岭山庄的筹备工作,冷不丁听到一个清甜软音,可却是口出伤人恶语,他下意识蹑手蹑脚地靠近屏风想再细听一二。


    内室之中,陆礼略一挥手,众婢女纷纷踢着裙摆莲步轻移,宋琛也只好伸长了脖子不情不愿地在院子外候着。


    陆礼的掌心随着女子偏头的动作而落了空,女子小脸疏离,叫他心似针锥。


    宁洵能说话了,他自然高兴,她的嗓音一如往昔。


    可他太久未曾听闻宁洵说话,一时觉得是听错了,又柔声重复了一遍道自己是昔日的陆信,她的陆郎。


    “原来我该感恩戴德,感谢陆大人欺我辱我……”


    她三年不曾开口,可开口时却刀刀见血,伶牙俐齿已经初见端倪。


    她会挑让陆礼最难受的话说,方不辱没老天她恢复说话能力的恩赐。


    从前她那样卑微求他,只换来他得寸进尺的欺辱,如今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了。


    她连死都不怕,旁的更别提了。


    不必看,她也能感觉到陆礼身上满溢的疲惫之气,余光瞥见他微微泛着青的胡茬。


    因为她那一句话,雪松般的男子,浑身瞬间变得冰冷。


    那双快要把她看穿的眼眸,像是在隐忍什么,令宁洵十分不屑。


    分明是宁洵被他关押轻薄,他故作这般隐忍之姿,倒像是他受害了一般。


    陆礼还是那个陆礼,硬生生地掰正她的脸,逼迫她看着他。


    宁洵虽睁着眼睛,眼眸却空洞无物。


    “你为何不敢看我?”陆礼的指尖下,是宁洵白里透着青的细弱血管,那里搏动的是宁洵微弱的生命。


    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清晰跳动的两颗心,律动都变得一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清楚,齐齐奏响在彼此胸腔。


    听闻陆礼阴阴质问,宁洵索性大胆地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时,她眼中冷漠丝毫未减,反而憎恶愈烈。


    “陆大人又有何指教?”又要对她如何?扒开她的衣服?对她施暴?宁洵破罐子破摔,心中的怒意又隐隐升起。


    在宁洵的梦里,陆礼断断续续的坦白,已经悉数入耳,她已在昏迷的混沌里,拼凑出三年前的真相。


    三年前,她识人不清,未能辨明陆礼其人懦弱,竟会假借旁人之名,最终她错入歧路。钱塘冬日落水的陆信当真死了,即使她不认识陆礼口中的兄长陆信,那也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宁洵三年来的不安,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今时今日,从愧疚害死了爱人,变为愧疚害死了旁人。


    难道会因为那人的身份变化,事情就有所不同吗?


    不,不会的。宁洵面如死灰,脸上哀恸难掩。


    “我说了,我是子良,也是过去的陆信,我们有过婚书,你不记得了吗?”


    “你住口罢!”宁洵听他说了三遍这个事实,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尖锐地喊了出声,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不说倒也罢了,宁洵只当那个相识的陆信死了。


    可陆礼竟敢振振有词地澄清,过去的陆信没有死,反而与当下这个令她憎恶恐惧的陆礼汇成一体!


    他是“陆信”不假,可狱中的侮辱也一点不假。


    于是,她记忆里深爱的“陆信”就变成了衣衫的一滴油污,成了这一件衣衫的耻辱。


    宁洵只觉连带着自己,亦变得肮脏腐臭,一如那日牢狱之味。


    见宁洵激动怒骂,陆礼手上捏住她下巴的力道分明变轻了。


    他深呼了一口气,很快便明白宁洵的抗拒是源于这段时间他的无礼。


    日后他不逼她了便是。


    明明一室暖炭,却仍有冷风透过窗缝而来,他替宁洵掖了掖被子。


    “我以为你三年前见过替我传话的兄长,我们相见时,你又装作不认识我,故而我才……那般,那都是因为我喜欢……”


    “你不要再说了。”宁洵听到那个词,心一抽一抽地跳得绝望,“当初你连姓甚名谁都要隐瞒我,若是我狠心些,该告你奸污我。”


    陆礼面色一沉,眸光凝滞在宁洵唇间,脑海里回荡着她所说的“奸污”二字。


    最初那夜的温情是带着荆棘的鲜花,乍看美丽,可只要靠近,就会满身是血。宁洵呼吸时,被子轻轻起伏着,足见她胸中愤慨。


    若说是现在,他不敢反驳,可她所说的是从前。


    在陆礼心中,他二人是情之所至,是情投意合,是人之常情,并非什么污浊不堪的事情。


    陆礼猛然起身,高大的身影投落一片黑暗,挡住了宁洵的视线。


    “你后悔了吗?”陆礼哑声,紧紧着追寻她的目光,向来自信的眉眼竟恍惚间有了动摇,像是受伤的小兽,半抬了眼帘看她。


    受伤,委屈。


    可宁洵不语,只是用厌弃的眼神回应他。


    陆礼眼底瞬间发红,微颤再次往前。


    下一瞬,却猛然掐住了她的脖子:“回答我。”


    原本他想着与她好好解释一番,澄清彼此误会,如今看来,悉数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他逼近了她,从她那对闪烁的圆眼里,看到了歇斯底里的自己,疯癫,脆弱。


    她就连骗一骗他,哄一哄他也不愿意,高


    傲地拒绝了他的求好。


    三年前,如果是他漏夜前去相求,也会是这样的局面。


    她始终都要与他诀别。


    旁的事情或许还有待查证,可眼下这个结论却已是板上钉钉了。


    他如此想着,眼前一黑,掐住宁洵脖子的手也突然被失了力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直直扎倒到宁洵身上。


    宁洵见他如山崩溃于面前,也急忙要躲闪。可她浑身绵软,行动迟缓,远不及陆礼直挺挺地倒下来得快。


    眨眼之间,他的呼吸轻轻洒落在宁洵脖项处,暖烘烘的。


    屋内空无一人,静悄悄的阳光爬在窗台张望。


    远远望去,榻上满是活色生香的旖旎。


    宁洵侧过脸,一个柔软的唇便顺着落到了她颈窝处,伴着扎人的胡茬,微微刺痛。宁洵恼怒地伸出双手,想将其推走。


    可陆礼那厮看似清风道骨无几两肉,实则沉若死猪重千斤。宁洵又三日不曾进食,正是虚弱无力时,任她怎么撬,也撬不动那长石般压在她身上的“死人”。


    在宁洵不信邪的尝试和蛄蛹下,她成功地把自己和那趴在自己身前的陆礼的脸凑到了一块。陆礼沉静的呼吸近在咫尺,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洒落两道阴影,遮住了眼底乌青暗沉。


    宁洵望着那一张完美无缺的玉颜,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重重地拍了那厮的脸,发出啪的清脆一声。


    其实她体弱力小,但是此时此刻,扇人耳光便是一种单纯的泄愤方式。


    她连着拍了好几下,一边拍一边问:“陆礼!醒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陆礼的呼吸喷薄在她身前,从领口灌了进去。


    她抿了抿唇,面色忿忿。


    “那我继续了?”又是一掌。


    “还不起来?”宁洵咬牙切齿地打了他五六下。


    一掌比一掌费劲。


    可那厮面上浮现些许红粉,也并未醒来,甚至被她扇打几下,他的脸缓缓落在宁洵身前起伏处,重重的压着那鼓鼓囊囊,她虽怒却无能为力。


    “来人!”宁洵彻底没了力,重重地呼出一口热气。那厮的眼皮微跳,却毫无苏醒迹象。


    宁洵只能摊开手臂,任由陆礼压在自己胸前,等着迎春来把他拖走。


    明知他此前在牢狱中侮辱过她,若是惹怒了他,他不会放过她的。可死里逃生一回,她心底仍旧不想屈从,若是他下次醒来,又要侮辱于她,她便要拼了这条命,决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再说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亲人的命,是再也不该和解的。


    跳河到苏醒,如今她想明白一件事,陆礼是懦弱之人,羞于承认自己名姓。她断不可与他一样,做了懦弱之人。


    既然从前做错了,如今修正便是了。


    寻死路,实在是大大的不值。


    观了一遍走马灯,宁洵从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中,暗暗下了决心,她势必要向死而生,永远念着如何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


    迎春进来时,看到陆礼晕倒在床榻,压着宁洵,急忙喊道:“宋大人,少爷晕倒了。”


    宋琛忙不迭进来帮忙把陆礼抬走。


    才出了院子外不远,陆礼捂着一边被打到红肿的脸,笑得瘆人而满足,慢慢从宋琛扶着的肩膀旁站直了身子。


    宋琛见他醒了,又笑得阴森,装做对他假晕一事浑然不知,顺嘴提议道:“大人等宁姑娘休息好,再细细与她解释,兴许能听进去些。”


    陆礼半边脸被宁洵呼了几巴掌,笑意却深得掩不住,是难得的欢快。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几道不深的红印,竟有些得意地道:“待她好了,让她出府自由去吧。”


    这倒是奇了,他守了三日,今天宁洵苏醒他高兴之状,不像是要放手的样子。


    陆礼悠悠地摸着自己脸上红印,欣慰感慨:“爱之深,责之切。”


    合着宁洵打他,他觉得宁洵爱他。


    宋琛瞳孔地震,只得沉默答应,年轻人的世界,他可能不是很懂——


    作者有话说: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爱写误会了,我都不想解释那么多,写得都累,读者看也累。


    让我们不要多说,撸起袖子就是干!


    为了陆礼这个变态的最后那几句,包了四千字的饺子[可怜]改了两个晚上,大家有什么建议可以提呀。这样我才更好地改进,谢谢!


    第25章 许她自由


    据大夫说, 伤者不可久坐久躺,迎春便日日扶着宁洵绕院子走上两圈。


    院中残花落叶,看得人满目萧索, 唯有那棵大金桂, 撑起一片碧绿,直面秋冬霜雪。


    这日, 宁洵已经从院外散步归来,坐到了妆奁台前, 握着牛角梳, 脑子里的想法左右摇摆。


    眼前金簪银篦, 玉环翡佩,精美华贵,远非她所该佩戴之物。


    角梳锯齿硌着掌心,不知不觉间留下一排梳印。


    直到迎春发现, 连忙过来把宁洵手心摊开, 温声道:“姑娘怎么了?”


    宁洵心神一晃。


    迎春声音清朗空灵, 脸上的关心溢于言表。


    她望着迎春那带着些许稚嫩的脸庞, 恍如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一瞬间,宁洵脑中报复陆礼的念头轰然崩塌。


    她做不到, 即使陆礼是这样的人, 她仍旧下不去狠手。


    从他们失去土地,逃离家乡时候开始, 逃跑就刻在了他们一家的记忆里。


    “民不与官斗。”父亲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以至于宁洵从未敢想过,哪怕一次, 反抗一下带给他们噩运的人。


    他们并不轻易屈从,可他们的应对之策,却是逃跑。


    从不是斗争。


    假如没有县里州官逼迫他们商人失地, 后又收购了他们的产业,他们亦不必变卖家当,背井离乡去往南方。可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就那样顺从地乘上了离家的帆船,自此一去不归,魂归异乡。


    父亲如此,陈明潜亦是如此。


    在大周,商人天生就低人一等。


    就连宁洵自己,决心不做懦弱之人时,不是直面压迫,而是在压迫的夹缝中求生。


    好像不去求死解脱,便是天大的勇敢了。


    她发现,自己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放下了羊角梳,她心中暗自叹息。窗台绿影渐移,遥遥望去窗前眉间轻蹙的女子,独有一番风韵。


    陈明潜的六月证词效期已过,逃跑的想法再次萌生在宁洵脑中。


    宁洵替陈明潜立了祭坛祭拜,穿了三日孝服,又抄写经书超度他。


    写信烧与他,她会如陈明潜所说,好好生活。


    从前身无分文,赤着足也能从钱塘的河岸活下来。


    她既已经有了一次经验,便是从头再来又会怎么样?


    宁洵面无表情地在手上涂着羊油防冻,听闻迎春道:“宁姑娘,晚上少爷来一同用膳。”


    她杏眼微滞,闷闷地放下了手中正欲涂抹的羊油盒子,再也没有了兴致。


    正是心气乏闷时,不想看到他。


    那日毫不留情地骂了陆礼无耻,他大概记恨在心。这不,她这才好转些,方停了这些日子的用药,便来寻她了。


    宁洵心下暗暗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屈服陆礼。


    是夜,冷月如钩,屋角寒鸦守望,陆礼踏碎那阴柔月色,依旧一袭白衣,悠悠地晃到了宁洵面前。


    人还未坐下,那清冷的冽音已经落入宁洵耳中。


    “我准你出府。”


    一坛米酒缓缓坐在圆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扶着酒坛。酒坛虽封着红酒布,浓浓醇香仍是隐隐漫出,弥漫了一室。


    他嗓音清冽,虽不朗声,却字字清晰。


    是宁洵想的意思吗?她一下愣住了。


    陆礼白衣翩翩,神色亦清冷,只是眼底闪着熠熠光辉,像是期待着什么。


    虽未知真假,但宁洵还是禁不住眼中泛光,咬唇小心地问了句:“当真?”


    陆礼见她本来恹恹的神情燃起期待,心底莫名烦躁,忍着掐灭了那一把隐隐欲现的怒火,定睛望入她那一汪清泉圆


    眼,缓缓吐息。


    “只是你需给我些诚意。”


    话音未落,宁洵便惊惧不安,连连摇头。


    她不愿意,再不愿意了。


    夜色朦胧如银,炭火噼啪剥落,在死寂的室内异常明显。


    “倒不必把我想得如此腌臜。”陆礼眼眸中光亮微凝。


    她向来都是不愿意的。


    就连钱塘二人情意正浓时,她也要用那样的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美好。


    陆礼知道她那样说,总归有些口是心非的成分在,可心底就是止不住的委屈。


    她口不择言,竟不管不顾过去的情分。


    他一扫眼底失落,佯装并不在意,轻笑着拍了拍手,婢女端着炉子,提着食盒进了室内。


    布置了一室暖锅和好菜,室内一片暖洋洋,两人对坐于圆桌前。


    陆礼打开了那坛子酒,温了后提起酒壶,替她满上一小杯:“我问过大夫,你也可以喝。让我们庆贺你重活一回。”


    宁洵是不愿意喝的,眼里满是戒备,呼吸清浅,娇颜如雪山睡莲,冷着一张脸。


    陆礼见她不喝,自己饮尽一杯,翻转酒杯给她看,承诺道:“我保证做个君子,否则便叫我永失所爱。”


    他发誓时,嗓音依旧清冽,郑重认真,眸色暗沉地落在宁洵身上。


    轻柔,甜蜜的神情,带着毫不掩饰的珍惜。


    宁洵满不在乎地避开他视线,小小地抿了一口。


    她尝不出酒味,只是凭借着自己对酒的认知,去猜测那杯酒的味道。


    “是桂花米酒。甜淡适中,饮罢喉中温热,唇齿回甘,不算烈酒。”


    陆礼眸光一柔,见宁洵面色依旧沉着,冷若冰霜,便觉得自己宠溺她过了些,随即恢复了惯常的疏朗淡漠,给她徐徐介绍那酒香。


    言语中,悠悠地拿酒壶又给她倒了一杯,推过去时,流水淋瓜般瞥了一眼她桌沿的手。


    米酒下喉,不烈不呛,比清水多些绵厚醇质。


    青玉酒杯几度抬起,陆礼自顾自地饮了数十杯,是苦闷,也是快乐,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些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宁洵不想看到他,可是他就是要来。


    宁洵闷闷不乐地开口:“你少喝些。”


    声音温柔,却略带嫌弃。


    “你行事恶劣,有酒后乱性之品。”宁洵怕他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在关心他,僵硬地补充了一句。


    陆礼不语,鼻间呼出一口长气,混入火炉上滚滚而起的白雾里。


    看不清对面人的神情。


    今日天气阴沉,本就叫人心中郁郁,好不容易盼到收了班,来与她吃上一顿热乎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本是这隆冬里,最畅快恣意的。


    她却总是这般扫兴。


    陆礼虽不语,却已然有了些愠色。


    “我不喝酒,那你要同我说话。”


    他早知会如此,偏要来,来了又要生气。


    从前他极少对宁洵发怒,近来却总是因为宁洵爱答不理的态度而控制不住的肝火郁结,吃了两幅降火药。


    那苦药吃得他舌尖都麻了,再不想上火吃药了。


    突然间他想起从前和宁洵初相识时候的法子,也学起了过去的些许“无赖”,这才耍赖提了些要求,想借机掰开宁洵嘴问一问她心里想法。


    这回到宁洵不语了,她夹起食盒瓷碟里摆放整齐的笋片,放入炉中沸水里。


    “这个盐水鸭,你从前爱吃。”陆礼见她夹菜,殷勤地站起身给她碗里夹了一块,又看了看那浮起的鸭血,“以形补形,你血气不足,该补些气血。”


    很快宁洵碗里已经堆一个小碗的热菜,荤素搭配,均是些温补之膳。


    虽然宁洵说话不多,可架不住陆礼三杯她一杯的架势,很快她腹中堆满酒肉,肚腹也圆滚起来。


    面前菜式都被吃了个大概,宁洵脑袋晕乎着,问了句:“你说让我出府,怎么样才给我出去?我是不……”


    她说话迟缓,单臂扶着桌沿,腰若无物绵软地强撑着,眼神有些涣散,看向那腾腾白雾里的人。


    唇瓣翕张间,声音轻柔带醉,面颊桃粉,说不出的娇媚。


    “不必你做什么,明日你就出府去吧。”陆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宁洵也站了起来,却腿脚发软,迷离地打量着他。她感觉自己有些醉了,因为她看到陆礼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


    重重叠叠的好多个陆礼,面如冠玉,梳得整齐的发冠一丝不苟。


    她大概真的醉了,陆礼会这样好心,如此轻易地把她放出府吗?


    心中疑惑升起,她却无暇思考,腰杆再也支撑不住,倾身倒下。


    恍惚中,她好像没有撞到坚硬的桌上,却好似掉入了绵软的吊床,在空中荡着。


    好像儿时在两棵大树之间,架起的渔网秋千,很舒服的感觉。


    她蜷缩着身体,往那悬空的秋千里缩。只是这个秋千,还有一股雪松的清香,好闻到让人安心。


    此时此刻,陆礼横抱起酒醉的宁洵。怀里女子轻盈如若无物,直往他怀里拱,双唇微润,两颊粉嫩欲滴。


    将醉酒得不省人事的女子放在绵柔的床榻。


    她双唇微张,露出两颗贝齿,舌尖娇粉柔软,像是海边贝壳的软肉,叫人不免想去一戳。


    陆礼目光漆黑得看不见底,翻腾着渴望,与他的理智斗争。


    女子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在榻上枕上他的臂膀。陆礼拳头紧握,才克制住了他回抱女子的动作。


    那柔软的臂弯,像是撒娇般,把小脸贴近他。


    陆礼知道自己自制力很差,尤其是她的事情。


    三年前,他承认算是刻意与宁洵贪欢榻上。


    她于他而言,便好像鲜血之于野狼,时刻都在诱惑着他。


    他自问从未想过白白占她便宜,他这些年,也只有过她一个人。


    身上,心上,都只有她。


    未来,亦是如此。


    如此想着,陆礼真想把那女子吞入腹中,可那句他奸污了她的话一直闪在眼前,叫他脑中左右两种思绪斗得厉害。


    只要忍住了第一步,后面的都能忍。


    他深吸室内温热之气,闭上那灼亮双眸,转身去她妆奁台处寻羊油。


    榻上娇儿沉酣梦里,慢慢的,雪臂低垂榻边。


    转身见她这般模样,陆礼剑眉飞扬着,脸上有些不满,不曾想她吃醉酒倒有些无赖,还好意思说他酒品不好。


    至少他千杯不醉。


    他坐在榻边,把她手臂抬放在自己腿上,摊开细细查看她那老厚的茧子,虽养了些时日,可仍是粗糙如树根。


    指尖轻点那盒凝玉羊油,在她手心晕开,又细细抹在手背处。


    两指并行,贪婪地享受着肌肤相亲的美好。


    羊油融入彼此手中,让他想起曾经十指相扣在山间行走的日子,不由得俯身去,在女子唇间落下一吻。


    虽未探寻檀口,却足以叫他克制终日的意志倒塌。


    许是酒劲上来,他全身都热得厉害。


    他感觉到背上汗滴滑落的轨迹,一直延续到腰腹之下,在那里积蓄着。


    迟迟不肯坠落。


    静谧的暖室之中,那一袭白衣翻身上榻,如给女子盖上了月白的被子般。他撑住双臂,幽幽暗香轻柔拂面。


    口中轻咬她唇瓣,未敢稍用力,隐忍着以身磨压。


    许久,他才长舒了一口气,喉珠重重滚动,发出一声舒缓呓语,弓着的身弦也卸了力。


    他撑起臂弯,左右观看宁洵粉唇,并无任何异样,暗道自己把控住了,这才在宁洵身侧趴下。把头埋入她颈间,气息灼热得似烙铁。


    她身上衣衫完好,可裙身却有些污脏了。


    陆礼调息罢了,整理了自己衣衫,打开房门。


    夜风拂面而来,吹散他脸上酒气,眼中旖旎却并未消散。


    迎春见陆礼出来,正要进去替宁洵张罗,却见陆礼伸臂拦住了她,面不改色地吩咐道:“她睡下了,替她寻一套新衣物来。”——


    作者有话说:他到底把控住了个啥!对自己毫无自知之明。


    嘿嘿,我就是很喜欢写痴汉,给我自己写爽了,弥补前昨两个晚上的痛苦。


    洵洵后面会更崛起,会狠起来,需要一个过程。也快了,争取下周开始给大家看到效果。


    接下来正常情况下还是每天晚上八点更新啦。撒花!


    第26章 逃亡


    翌日, 她出府时,陆礼并未现身。


    从偏门出府,迎面便是一棵树干粗壮, 结满


    金铃子的苦楝树。


    粗树伴水站立, 白墙黛瓦,临河而起, 青石板巷道沿岸铺设。往上轻瞥,满树是指甲盖大小的金铃串, 缀于白墙画布, 又见马头墙错落有致, 翘于青天一角,倒映在碧波水岸。


    一片清幽,静谧。


    树下门前一袭粉黄衣裙的宁洵,头上戴粗布绢花, 更给这幽幽街巷添了别样景致。


    寒风凛冽吹拂宁洵脸庞, 她整个人头脑都清澈着, 只觉出府过于轻松, 实在奇怪。


    陆礼对三月时封禁转卖了宁洵的糖水铺一事只字未提,好似浑然未知。他既连陈明潜染坊缴税一事都能查得清楚, 又连日封禁了宁洵的唯一产业, 不像是会忘记此事的人。


    唯一可能就是他在装傻充愣。


    叫宁洵孤身离府,又要她浑身上下一文钱都没有, 摆明是要叫她出府吃些苦头,盼着她到时会低头于他。


    算盘倒是打得顺畅。


    今晨醒来时, 宁洵发现自己衣衫全换,迎春解释道是陆礼替她换的。


    她登时耳鸣阵阵,怀疑陆礼昨夜对她行不轨之事, 可细细查看了周身,并无被陆礼侵犯之迹。


    若非宁洵被他按在臭味熏天的牢狱里,逼着她向他辗转求绕,她兴许就会信了陆礼良心发现,放她自由。可如今,宁洵猜也知道,陆礼必定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她出府。


    他是个疯子。


    果然,宁洵正欲辞别迎春时,宋琛着圆领青衫如冬日绿雀,游荡在寒风里,从飞檐游廊下疾步而来。


    递上了一条巴掌长短的二指宽字条。


    乃是陆礼亲笔所书。


    “三日后,堂前会。”


    字迹洒脱恣意,自信昂扬。


    陆礼要与她来一场比试,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


    赌她三天,就会被他抓回来。


    果然是疯子才想出来的折磨人的法子。


    啪嗒一声,一颗金铃子坠落,砸在宋琛头上。


    宁洵见状,脸上浅笑,圆眼微弯。那身淡黄比甲连着粉裙翩翩,脖项间围着毛绒雪领,俨然是冬日寒风里的一抹温柔之色。


    可她敛起淡淡芙蓉笑颜时,浅笑化作坚决,揉皱了陆礼的字条。


    轻蔑,不屑,漫不经心。


    那是宋琛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淡漠神情。


    第一次见到宁洵时,她乃是一介只知躲在陈明潜身后,不敢与他对视的一个哑巴。


    后来她在牢里痛哭流涕,下跪求饶,也并非什么大智若愚之人。


    看到大牢会害怕,遇到事情会慌张,是最普通不过的女子。


    可今日,她将陆大人的字条揉成一团时,却满眼都是从容,一丝倔强爬上眉宇。


    她望着宋琛,一字一顿,却分明像是对陆礼所说:“我赌你,会输。”


    女子清甜的嗓音里,声声在反抗陆礼的逼迫。


    宋琛望着宁洵在北风中孤身远去的背影,似冬日留在北方的候鸟,萧索坚强。


    抬头时,府门后院的高阁拐角处,一个绯袍男子凭栏倚靠。


    陆礼遥遥望着那脚步轻盈,清瘦倔强的身影。


    如今她身无分文,打算如何过活呢?


    疑问涌上心头时,他眸光突然沉了一沉。


    她从前曾提过自己流落钱塘时才不过六七岁,那样小的孩子,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当时面容轻快,说自己找了些活计吃口热饭,日子就一日日好起来了。


    可那样小的孩子,怎么找活计?别人又有没有欺负她?


    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她竟从未对他细说过她儿时之事。陆礼未免有些失意,宁洵并未全身心地相信他。


    明明有了好日子,她却不愿意选自己。


    呼呼的北风如刀般割着陆礼的脸,握着栅栏的手不知不觉间加大了力度,目光却仍死死地盯着那远去的人儿。


    真是该罚!


    多吃些苦才能记住教训。


    陆礼望着街巷的人隐入屋檐之下。


    她拢着衣衫,步履坚定,直到身影消失,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眸光微凉,羽睫垂下,挡住了他的沉思。他愤懑松手,转身回了那温暖如春的房室中。


    知府宅邸连廊如龙蛇蜿蜒,宅邸三跨三进,设有南北两个观景台,园林秀美,林木葱郁。若是细细观景,需走两个多时辰。


    陆礼在此处居住了半年有余,除去在公堂审理案件,去的最多的也就是知政堂和行秋阁。今日不知怎的,竟发现梅园更为宽敞。


    他停下脚步,在梅园里走了一圈,回头对东山温声道:“这三日收拾好,下次夫人回来,改住此院。”


    那里素心腊梅初发,淡黄梅蕊迎风寒立,隐隐有梅香,清雅素净。他想起宁洵从前惯画红梅,又对东山道:“再寻花匠,移栽三五棵红梅环绕左右。”


    东山都一一应下,跟着陆礼在梅园走了一遍。陆礼边走边布置,脑中主意泉涌,方才被宁洵无形间激起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满脑子都是三日后把她抓回来的得意。


    见到那红袍上官踏步进知政堂时,几位同知都松了一口气,起身恭敬行礼。


    原本泸州共有六名同知,李海忠出事后,坊间传闻陆礼向吏部举荐了庐阳县知县吴知远出任新同知。今日同知集会,吴知远也在场,令那猜测更可信些。


    虽吴知远不动声色,然极力配合陆礼之貌,在场诸位观之,皆心照不宣。


    其中有不服陆礼者,瞧不上吴知远老态龙钟又百般谄媚,唯有劝说自己吴知远年事已大,最多四五载,怎么也要退居下线了,便忍了面上不服,同样得体敬笑。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商议建设花城泸州一事。”陆礼扬了扬手中此前白淞见白同知递来的折子。


    那是陆礼六月时,命几位同知和知县述职报送的文书,里面阐明了他们的工作思路,提出了各自的发展见解。陆礼研究一番后,便决定将花城一事定位今年重点,力求在年关之际,将泸州鲜花畅销至全国。


    吴知远官居六品,在五品同知之下,虽有僭越之嫌,可为报陆礼知遇之恩,他最先答话表态道:“大人殚精竭虑,吾等愿效犬马之劳。”


    刘演年过不惑,身强体健,对吴知远这般讨好很是嫌恶,捋着唇周灰胡须道:“吴知县见多识广,又常与知府大人洽谈,不如请知县大人与我们说说有何见解?”


    几位同知不语,均是沉静地看向吴知远。


    不必说,想法是一样的。


    “吴大人便说说吧。”陆礼开口,面色温和,眼神坚定如钉。


    吴知远得了陆礼肯定,便也大方站起来,在场上侃侃而谈。


    他虽职位低些,可到底也做了八年知县,这些场面都在应付之中。他细细分说了泸州水路、陆路情况,道清渠完成后,若能发挥水路优势,扩大市场,有助于盈利。他又道泸州花类繁多,可兼北方牡丹与南方睡莲,山势较周遭诸城高出些许,若种茶花,还可收茶油,更是一举两得。


    “总之,泸州花卉产业历史厚重,当下辅助便利,若是上下齐心,有所成效不算难事。”吴知远越说越激动,看着陆礼,像是询问自己的说法是否正确一样。


    众人不语,却担心鲜花采摘运输困难,他们若做不好,反而平白叫人在年关时节看了泸州笑话,自乱阵脚。


    “吴大人所叙详尽,不愧是多年庐阳百姓父母官。”陆礼赞道,又命宋琛把誊抄好的花城规划给他们人手一份。


    “本官暂且补充一二。鲜花之用,有赏玩、入药、制香、染布等。泸州花卉品类繁多,姿态优美,香味独特,早已经远近有名。”


    “只难在运输不易,且当前制作工艺不成体系,若只靠百姓钻研,发展必慢。此次规划里,初设立花卉专线快镖,与民驿运输结合的方式,具体运行细则,需各司参照所列职责,探寻其中可行性与难点,明日午后共商。”


    “另药铺、香粉的制作,


    在庐阳花瓣厂逐渐步入正轨后,来年春日再做细究。”


    “泸州山川湖泊众多,田地稀缺,山地与沼泽间隔,粮食耕作条件甚至不如抚县,故而选择此路。还望诸位细细研判,勿要懈怠了天子恩泽,百姓供养。”


    陆礼坐于上座,面容如玉,稍显稚嫩,并不似压迫十足之人。可他声声有理,字字有据,几位同知看着手中详实厚重的规划稿,面上发热,为自己畏首畏尾,不敢有所作为的心思而愧疚难安。


    “刘同知,你说是也不是?”陆礼点道,清风朗月般的气息在一室铺陈,众人均不敢有异。


    刘演连声答应着,看着手中白纸黑字的规划,竟如鲠在喉。


    待到集会结束,已经月上中天。


    宋琛把一副细致的水力织机图呈回陆礼,道:“去问了纺织厂张老板,说是可以试着做一个。下官让他们半个月交付。”


    陆礼点点头,将自己绘制的图纸收好,揉了揉肩膀,问道:“看着她的人呢?”


    “一切都在掌控中。”宋琛答应着。


    “通知城门校尉了吗?”陆礼确认道。


    宋琛道是自己亲自通知的,要他们细细盘查进出城人员,若是没有路引的,一概不允通行。


    说罢这些,陆礼便让宋琛退下歇息了,宋琛回去合上门时,看着陆礼又低头伏案,像是不知疲惫般。


    宋琛心里发毛,陆大人精力旺盛如斯,好似有三头六臂,脑子里要做规划,要集会讨论,又要分心处理宁洵事务,竟然还有空画了个织机图。


    细细回想,宋琛惊觉自己也是第一次发现陆礼会研究织机……话说他一介书生,又怎么懂织机的构造?宋琛心里直犯嘀咕,可他脑子已经累得糊成了一团,再难细究。


    夜色正深,四周死寂。


    宁洵悄悄把银子塞给了面前满头银发,却神采奕奕的老翁。


    那老翁也不管她是男是女,只瞥了一眼,见她手脚健全,是个活人,便也放她进去队伍里了。


    队伍里一共八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中年人。


    这活要干一整夜,又臭气熏天,很是辛苦,因此也时常换人。宁洵临时挤进来,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老翁干了一辈子,已经习惯睁只眼闭只眼,只管带领两队人把夜香倒完,旁的他一概不理。


    各家各户把家中污物水桶放在门前,他们八个分两队,从城南门推着车,沿着东西两巷走,将全城走遍收拾完后,再从城北门出去。


    几人也都头扎棉布,把整张脸口鼻捂得严严实实,从城东一路将各家各户门前污桶抬起、放下,循环了一路。


    各种腥咸臭馊之味蔓延,宁洵只感觉连眼睛都已闻到那臭气,熏得她眼睛干涩疼痛。


    此刻她倒真希望自己不是味觉失调,而是嗅觉失调。


    肚腹之中臭气翻滚,宁洵往外吐了一次又一次清涎。


    夜间寒风飒飒,又冷又臭,直到运香桶摇摇晃晃的,几人才推着运香车往城外去。


    运香车是从城门口的小偏门出去的,根本用不到校尉核查。


    那守卫问也没问,看了一下车子上下,问何故拿包袱衣衫,宁洵回答说在城外换了衣衫再回城,那守卫不疑有他,直接就让他们过去了。


    如此一来,宁洵便出了泸州城门,忍过了恶心,便自由了。


    陆礼那厮出身贵重,即使多为民着想都好,他的世界里,是想象不到倒夜香一事如何运转的,自然也不知道底下的人如何懈怠。


    便是他要追问那校尉,校尉也只会一口咬定并未异常,又是不同军营的二人站岗制,他们没必要包庇彼此。


    殊不知校尉没有说谎,只是他们倒夜香,出城走的是小门。


    该糊弄时,人人都会糊弄。


    宁洵打小便混迹其中,自然最明白平民百姓们的活法。


    待到她拿过一夜的酬劳二百文钱时,她已经没有力气答谢,只是扶着粗壮的树干,抱着自己的包袱吐得几乎昏厥。


    宁洵缓过来时,直起身便看到天边旭日染就一山红霞,像最温柔的母亲,拂去她一夜的霜冻和僵硬。


    一枚做工精美的金簪交还宋琛手里,他整个人怒到发抖,面色发黑。


    “混账东西,不是叫你们细看路引吗?”宋琛看着桌上那木椟大骂,恨不得拍烂桌椅泄愤。


    “确实都看了,没有异常。”那校尉为难道,盔帽上红缨飘摇,朔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宋琛见那校尉振振有词,自知疏漏,顾不得发怒,只是匆匆抹了一把脸,转身上车回了府向陆礼通报。


    宁洵出府后,宋琛安排了两人随行跟踪。宁洵偷偷将陆礼所送金簪戴着发间,拿发间粗布绢花挡住,悄悄带出了陆府。而后三日,跟踪之人都说宁洵不曾出门。


    到了第三日时,那监视的小厮推门进去一看,里面空无一人,只在桌上有一封信笺,上面写着“宋琛亲启”。


    于是便发生了方才那一幕。


    若是昨夜的事情还好,偏偏又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安排巡城卫兵两队二十人,出城搜!”未等他反应过来,陆礼已经松开马绳,牵马出了马厩。


    “驾!”陆礼鹤氅一甩,飞身上马,勒绳甩鞭,只留下一件黑袍大氅扬起的身影。


    动作利索,竟不似文弱书生,却好似武将潇洒。


    宋琛暗道,君子六艺,果真一术不少地掌握着。


    可陆礼哪里知道宋琛如此感慨,只觉得脸上刮得生疼,那是宁洵无声甩来的巴掌,嘲笑他傲慢无礼!


    他早下了密令严查路引,可手下之人竟如此惰怠,若是日后要镇关查盗追匪,岂非百密一疏,放虎归山!陆礼咬牙切齿,向来稳重如泰山的神色已经崩塌,怒意上涌。


    出了城时,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岔路赫然出现眼前。


    远处树林里晨光熹微,陆礼依稀看到宁洵当夜,便是如此得意地站在岔路前,回望着今日亲自来追捕她的自己。


    陆礼凝神稍作思忖,一双桃花眼如鹰眸尖锐,扫射岔路上下,最后轻夹马腹,策马往其中一道去了——


    作者有话说:陆礼小儿,骄兵必败。


    还有一关等着你呢。


    第27章 马蜂惨事


    月落乌啼, 水面如镜,映着寒霜满天,寸寸寒意敲打刘演府上门窗。


    此次花城泸州提案, 虽是陆礼一举敲定的, 可提出者却是白淞见。


    白淞见承接州府户部事宜,虽有提议建设泸州风貌之责, 此时提出此举,与素日里惫懒惰怠的他截然不同。


    刘演见陆礼斗倒了李海忠, 又扶持吴知远, 如今更是连白淞见也对他唯命是从, 心里很是不安。


    如今这些同僚陌生得他好像不曾相识。


    泸州向来是平平发展之地,大家在其位安稳度日,不出岔子也就是了。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的。


    可陆礼才到半年, 就审理了十余宗陈年积案, 解决了聚贤楼的窟窿, 更是对泸州发展新态跃跃欲试, 足见他野心勃勃,与一惯的泸州作风截然不同。


    说什么玉面清官, 不一样是为了擢升提拔绞尽脑汁?


    原本各人走各人的道, 寻自己的造化,可陆礼毫无征兆地从扶县提拔而来, 终究是挡到了刘演的前路。


    刘演咕噜咕噜地吸食了一口重生散,吐出白雾, 那指尖早已褪去多年来文人戎马书山的墨渍,变得微微泛黄。


    若说提拔举荐,刘演的二表叔在京中任大理寺少卿, 他三舅母的嫂子娘家有个外甥在京中翰林任职,算得上是与陆礼一样的青年才俊。


    刘演思量片刻,虽听上去关系远了些,但是辗转认识,总算有个方向。


    花城建设一事,若是陆礼办得成,是陆礼的主意,功劳也只会是他的。若是陆礼办不成,只会连带着


    泸州大小官吏都被京官嬉笑。少不了得三五年雪不了耻,还会影响刘演的提拔。


    思量之下,刘演衡量了利弊,与其跟着陆礼替旁人锦上添花,不如自谋出路,结实那京中权贵,到时候擢升提拔时再稍加打点,不比搞这个花城来得现实?


    白淞见应邀前来时,看到刘演在温暖如春的炭火房中吸重生散,眉头一皱。


    那是朝廷命官禁止吸食的一种白面,有镇痛止血之效,只是容易产生依赖,加之吸食时面容不雅,曾有一段时间风靡内廷,后被朝廷所禁。


    不过说是禁止,近两年也陆续有官员重新吸食,并未大罚,也算是一种新态势。


    白淞见则对这种东西不大感兴趣,只在外室静立等候。府上仆人请他坐下,他随意点头答应,却并不移步。


    傲然而立的身影,在外室珠帘处落下一地碎光。


    疏远,倔强。


    刘演拿了规划,不照知府命令研究,反而来寻起了他的麻烦,请他来洽谈。白淞见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


    本来白淞见也只是想露个面回个礼节,没想到他如此作践身份,心中对他意见更大。想着二人终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白淞见咬咬牙忍着,便让刘演自个麻利舒爽够了再谈。


    同知府内环境优雅,冬日里亦有绿竹环绕。月色正浓,暗夜生风,竹叶婆娑作响,勾起阵阵阴寒。


    白淞见缩了缩脖子,转头时恰好见到刘演整理了仪容迈出外室。他眼底虚浮,干瘦脸颊凹陷,可眼中又带着诡异的光芒,咧出一口大黄牙:“崇简兄高见,实在令我为难呀。”


    “刘大人说笑了,这是知府大人的指示。我的提案实在简陋,难以见人,不敢居功。”白淞见说的也是实话,他只提了泸州花市繁茂,若能推广全国,倒不失为一条致富法子。不曾想陆礼竟看中了他的想法,竟叫白淞见自己都有些吃惊。


    “从前徐知府在时,你可是什么话都不说的。如今思路清明,所提之策高屋建瓴,竟成全城倾力之举。”


    如此直白的发难,白淞见愣住了,只觉得刘演的发难不可思议:“过去的事情是过去的,为何要以过去要求未来呢?刘大人何不往前看?”


    “崇简兄说得简单,”刘演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主座上,示意白淞见尝一尝自己新进的小龙井。“我身系泸州重大工程督办,你此前也做过清渠一事,便该知道此中种种为难,谈何容易?”


    白淞见本意不是来听他发牢骚的,便让他总结了难点,明日一同商议。


    刘演恨铁不成钢似地瞪了他一眼,连连摇头,他也不说陆礼此举冲动,只问白淞见是否将清渠之资清点过目完毕。


    话里有话的关心,只见白淞见脸唰地一下白了。在昏黄的烛光下,那一张老脸变得崎岖。他清渠时,将多余的数万白银以旁的名目支付出去了,而刘演久在工部,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陆大人连他们送的见面礼都不收,只怕此举不能为他所容。刘演见白淞见一脸惊恐,便趁热打铁道:“其实想知道陆大人的心思也不难,投其所好罢了。”


    白淞见没有回答,刘演嫌弃他胆小,道他这般犹豫,未来有机会也抓不住。


    良久的沉默在寂静的黑夜里放大。


    “是女色?”白淞见卸下了坚持。


    他们几人都是知道的。陆礼对那个叫做宁洵的哑女有些心思,那日他跳河救人,更是全城都传遍了。信的人只道是陆大人心地善良,爱民如子,不信之人,却说这是一起艳闻。


    英雄难过美人关,亘古不变的真理。


    二人对视一眼,白淞见因清渠的资金账目有些含糊,一时只得配合着刘演,答应了联合几名同知给知府大人送两个婢女的说辞。


    出府时,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竟有了些悔恨之意。


    他前些日子一时为吴知远所感动,也想为民办些事情,可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他不再与泸州百姓同舟楫了。


    如今再想做点什么,好像也已经身不由己。


    宁洵出了城,一路未敢停歇,即使是冬日,也热得汗涔涔的。汗水凝聚在额迹,粘连了几缕发丝。


    她并未拂去面上不适,半蹲下在田边沾了些泥土,在那脸颊处抹上几指黄泥,将背上包袱系紧在腰处,往大道之上的包子摊走去。


    三日后的清晨出城,陆礼一路追至此间岔路。


    近两日均未下雨,地上并无痕迹,难以追踪。


    他闭上双目,脑中飞一般掠过两边岔路的重要卡点。


    右路大路约三十里处是渡口,但是这段时间正修缮,不能使用。她为了防止追兵,必定走得越远越好,显然步行三十里不是明智之举。且她身体仍旧有些虚弱,想来有心也无力。


    左边是羊肠小道,道路崎岖,地形复杂,一直绵延通往了山林里。那道上还有些许踩踏的痕迹,看着像是走了那里的样子。


    若是这般崎岖的道路,宁洵想也不想,就急匆匆地进了山,夜里又能否寻到借宿之地?


    陆礼想到了三月时审理的孤女命丧深山一案,手里的缰绳顿时收紧了力道,心底深处的担忧涌起高大的浪墙,几乎要把他打下马背。


    宁洵总不会为了逃离他,进山喂了狼吧?


    那日她为陈明潜跳了河,如今还想不开吗?可他这些日子,并未逼迫她做任何事情……陆礼不禁有些委屈,紧张地夹紧了马腹,径直踏上那小道。


    他策马沿着铺设的小小石子路,进了茂密的山林,一路林风飒飒拂面,玄色大氅猎猎鼓动。


    别说宁洵一个女子了,便是陆礼见了这黑压压、静悄悄的一片山林,也不由得心生迟疑,越走越怀疑宁洵所选岔路是否当真为此路。


    可他不敢回头,若是她当真选了此路,他必定要早些把她寻到,离开此处方为上策。


    若是宁洵没有选这里,则说明是陆礼对宁洵了解不够,认识不深,想到此间,陆礼顿时坚定了意志。


    不,宁洵就是选了这里,她拼了命地要逃离他,便是走这种危险的崎岖小道,她也要选了逃离他。


    陆礼心里的委屈逐渐变成了生气,气她为了离开他,就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


    许是上天感动于他的执着,终于在他后脊背阴风四起时,听到了行人脚步声。他大喜于色,翻身下了马松开缰绳,皂靴踩在那干爽的树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脚下踩空时,马蜂振翅嗡嗡,在密林里幽幽而来……


    大道岔路的尽头,有一个隐蔽的小凤村,宁洵正扶着冯嫂在院子里散步,夸赞冯嫂种了这样多的绿豆。


    眼前是一大片绿豆苗,种在地上、花盆里,三两株并立,枝繁叶茂。明明不是种植的季节,可冯嫂却能种出这一大片来,宁洵的敬佩发自肺腑。


    “你没见过我丈夫,从前他在时,养花是一顶一的好。”冯嫂说到去世的丈夫,面色又顿时消沉了下去。


    她丈夫两年前上山砍柴被狼吃了,如今她孤身一人在村里养两个娃娃。她腿脚不便,也没什么力气,只能在村里附近挖挖野菜,种些豆子,如宁洵之类的小商贩进村时,收购换些银钱,勉强维系生存。


    听闻州府现在有了新活计,她便想着过两年让孩子也进去找份活。


    宁洵见她失落,正要说些别的话题引开冯嫂的注意力,可冯嫂很快自己又振作起来,拍了拍宁洵青筋浮现的瘦弱手背:“从前你来,还不能说话,如今倒好,也能说话了。”


    “我听说你开了个铺子在城里是吗?”冯嫂万分期待,想着若是宁洵需要的,她可以叫她大儿子去给宁洵做帮工,骑驴找马。


    宁洵笑容凝滞在脸上,僵硬地答应着道方才开张,还没有步入正轨。她知道冯嫂的打算,正因如今她无法应答,这才不得不避让着,免得叫人心生希望,最后落了空,也实在叫人伤心。


    “你在小凤村、三水村,好几个村都有门路吧,大家都信赖你的手艺呢。人又肯吃苦,总会好起来的。”


    “承冯嫂吉言了。”宁洵沉了一张芙蓉面,陆礼必定猜测她会马上动身离开,殊不知她只是躲到郊外,计划风头消了,她再动身去往南方。


    话音刚落,身后一股温热,马匹鼻腔甩气。宁洵


    心神一晃,背后发寒。


    勒马跳下的声音伴着男子清朗嗓音咬牙切齿,可那张脸实在叫宁洵不敢辨认,惊吓得连连后退,连他所说也没能听清。


    “呀,这是哪里来的公子,肿成这幅模样了?”冯嫂亦是满脸震惊,倒抽了一口冷气。


    看着宁洵僵硬地松开了那妇人的手,面色红润,陆礼悬着的心松了下来,一时没了心气儿,径直地从马上摔下。


    而宁洵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摔在地上,竟没有接住他的意思。


    他那一瞬间,头一次委屈得想哭。


    可是眼下肿着,根本连泪水都挤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显得很笨的样子,陆少爷。


    (冬天不太会被马蜂蛰的啦,有人倒霉除外。)


    下一章还是会甜哒,然后就开始虐。


    第28章 小凤村一夜


    陆礼原本俊朗如仙的一张脸, 如今成了白里泛着红肿,肿里显着白嫩的猪脸,实在是惨不忍睹。几缕发丝放射飞舞, 四仰八叉, 后脑勺的墨发上还沾着许多细碎枯叶。


    他看到宁洵的一瞬,紧绷的神经松懈, “咚”一声从马背沉闷坠地。


    那肿胖的脸砸在地上时,肿胀的肉块像细小的弹簧般, 弹了一弹, 宁洵也吓了一跳。


    太惨烈了, 以至于她一时间顾不得害怕他的追捕,只是下意识地冲上前扶他起身。


    说来也是件极不幸运的事情。


    冬日马蜂避寒,一般不会成群出击,想来是陆礼不识蜂窝, 才闯了马蜂窝。


    宁洵叹气, 她知道陆礼养尊处优, 对这些乡下之物不甚熟悉, 但他冬日被马蜂蛰,也实在是不幸至极。


    脸上有三四处, 脖子处也有两个红斑, 身上暂且不知。


    他向来任性恣意,哪里吃过这种苦头。总体而言, 看陆礼的状况,大概气晕的概率比痛晕的概率大些。


    宁洵伸手进他怀里口袋, 从里面掏出了三两纹银,递给了冯嫂,麻烦了她的小儿子去请大夫和买药, 自己把陆礼扶进去屋里。


    “少不得要叨扰多两日了。”宁洵又数了数,把多余的钱也悉数给了冯嫂。


    反正是陆礼的钱,她给得极为痛快。


    待到上药时,陆礼已经在那齐整的稻草榻上醒过来了,眼睛处涂了药,已经略微消了些肿。他握住宁洵准备替他上药的手,委屈地问出了第一句话:“你怎么走了右边大道?”


    脸肿了,嗓音都变得闷闷的。


    宁洵愣住,小道之处罕无人迹,她身无分文,连吃喝都不知道如何解决,又怎么会走小道上山呢?


    这话问得愚笨,有失水准,她不想回答。


    加上如今她不想看到陆礼,又难免愧疚他遭此马蜂祸害,心里正矛盾着,只能低头细细搅拌着碗里药膏。


    绿色的草药膏体浓稠凝固着,一股青草的涩味袭来。


    宁洵蒯了一大勺,未发一词就往陆礼脸颊处甩。


    陆礼猝不及防地被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后退,缩回榻里,不让宁洵再上药。


    重逢以来,他总是一副冰冷的模样,今日这般任性妄为的囧样,还是头一回看到,未免有些好笑。


    宁洵想想觉得他也有些可怜,她再笑也不厚道。又怕她给了好脸色,陆礼要厚着脸皮贴上来,故而她仍是憋着不开口。


    她转身去拿了冯嫂家里的铜镜,镜子虽简单,但是清晰敞亮,把他臃肿可怖的脸照得一清二楚,吓得他眼睛发红,负气地把那铜镜丢在桌上。


    那神情便像个孩子般,也不知道和谁置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屋外冯嫂咯咯咯喂鸡的声音传来。原来日暮西窗,一日便又准备过去了。


    终究是过意不去,宁洵捧着药碗,直接上榻,跪坐膝行着靠近了他。


    他这次也不躲,只是略略偏头,把肿胀的侧脸留给宁洵。


    他本面若白玉,如今肿胖成球,确实惨不忍睹。宁洵把被他丢在一旁的镜子拿到身后,药碗放在榻上,轻挖了一勺药膏,在他脖项处轻敷。


    男子冷不丁地抖了一下,手心捏紧了盖着腿的大氅。


    见状,宁洵不由得靠近了些,一阵微弱的香气自他颈间拂过,丝丝清凉,带走了些许刺痛。


    陆礼的脖子红了一截,咬着唇瓣不语,却把脸撇得更开,不让宁洵看到自己落魄的模样。


    不知为何,原本还隐隐发怒的心声,一下便烟消云散了。


    小心翼翼的呵护如春风般,拂去了他的烦躁不安。


    “对了,你的钱我都给冯嫂了,因为我没有钱给你买药。”涂完了药,宁洵想起此事,便虽面上无波地先斩后奏,实则心底却极力忍耐陆礼这张牛头马面。


    上药罢了,宁洵拿着药碗正要转身下榻,陆礼却扯住了她的袖口,低着头咬牙道:“你去哪里?”


    匆忙的发问里夹带着一丝慌张。


    宁洵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今日倒是穿着玄色长圆领袍,陪着华贵的墨色大氅,颇有权贵之气,头上玉冠华美无双,这一身倒与他的身份很衬。


    比起那一套月牙白,这一身墨色的装扮,倒更显他身份,也更多了几分成熟。


    前提是忽略他那猪头脸。


    他更收紧了宁洵袖口,几乎要碰到她手腕。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那样讨好的语气,分明是委屈着,怨怼宁洵不关心他。


    而半年前的陆礼是不会这样委屈地向她撒娇的,宁洵面容冰冷着,明显地察觉到了陆礼的变化。


    宁洵跪坐回榻上,放下了药碗,看着他脸上绿意斑驳的脸,清瘦的身躯坐直榻上,手心冰冷着:“你不怪我害死了陆信吗?”


    屋里的气息顿时冷得像窗户大开,劲风簌簌袭来,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余温。


    冰冷的话语,如利刃般直接掐断了二人之间最后一丝复合的机会。


    宁洵心里无比清楚,陆礼此情此景,又因被马蜂蛰伤一事,对她闹起孩子脾气。这样的性子完全不像是陆礼,反而像是三年前的“陆信”,那个爱宁洵的陆信。


    而真正的陆信,永远都是二人之间的隔阂。


    宁洵下意识地便想到了他。


    陆礼身躯也僵硬着,可还是没有放开她的衣袖,把她拉近了些,几乎要靠在自己肩膀处。他甫要开口时,冯嫂急匆匆地推门,小跑到了屋内大喊着:“草民失敬,知府大人贵驾光临,惶恐惶恐。”


    嗓音落地,却见到宁洵和陆礼都在榻上呆着,那宁洵靠得很近,便像是伏在陆礼的肩上。


    女子面容清丽,又在那贵人榻上,身段柔软地半倚着,任是谁都不由得浮想联翩。


    冯嫂吓得连连退出房间,嘴里嘟囔着:“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冯嫂,你进来吧,上完药了。”宁洵挣脱开陆礼的手,却发现他死死地抓住,继续与她置气般,也不看她,只是抓住她衣袖,不给她下榻。


    宁洵无计可施,只得低声道:“你先放开,我哪也不去。”


    “那你晚上也要和我一起。”陆礼趁机要求,还是那个耍脾气的模样,好似并未因为宁洵那句质问而动摇更改。


    “你!”宁洵哑口,可又觉得被他这么扯着,也实在不雅,只得先脱身了咬牙切齿地答应着,“好!”


    半山腰的冯家,严严实实地围了一院子的火把,火光冲天。


    陆礼来后,他派出的两队卫兵也陆续跟着他的记号来了此处,在屋外候着。


    一大队人马挤在山腰间也不是办法,小凤村的村长得知后,也马上来请陆礼去他家里住下。


    寒风飒飒,陆礼戴着帷帽,雪白的纱布把他脸挡得严实,站在院子前,长身独立,却牵着宁洵的手:“去吗?”


    众人的目光唰一下向宁洵看去,她脸一烫,被他无赖的模样气到说话也不利索:“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陆礼说得坦然,最后才让卫队分批值守,明日天亮再下山。


    村民


    见到了知府,满心欢喜地准备了晚饭,都要求陆礼去用。


    宁洵望着那各自散去的卫队,在陆礼身边幽幽开口道:“他们日子都很艰难,你若是去了,他们必定得把好米都滔给了你,自己吃糠饼。”


    话音未落,冯嫂便捧出了花白的馒头,让他们二人一同用膳。


    陆礼透过那纱帘看了看宁洵,牵着她进了屋:“此处贫瘠,超出我想象。”


    用膳时,陆礼情绪不高,冯嫂以为他看不上这些饭菜,把鸡蛋放到了他面前,又看了看宁洵,想叫她帮忙说说好话。


    “你不吃,冯嫂只怕要睡不着了。”宁洵吹了吹手里的白粥,拿勺子轻轻搅拌着吹凉。


    冯嫂被宁洵揶揄的语气吓到了,怪不好意思地说:“哪里的话,只是我怕知府大人饿着了。”


    陆礼心里微微叹气,虽确实吃不惯这些,但是这并非他动不下筷子的理由。


    皆因他吞咽时,伤口处隐隐刺痛,加之看到小凤村偏僻,土地贫瘠,一时间五味杂陈,这才毫无食欲。


    “喏,白粥。”宁洵把鸡蛋推回去给冯嫂,又将白粥放到陆礼面前,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嚼着馒头。


    晚膳陆礼便只抿着用了一碗白粥。


    宁洵帮忙洗碗收拾,冯嫂一脸八卦地接过她手里的碗,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问:“阿洵,你同我说实话,你如今是知府大人的妾室吗?”


    宁洵心里顿了一下,竟生出几分难过。


    别人以为她是陆礼的妾室。


    为什么?


    因为她身份低微,而陆礼身份远远高于她吗?


    见宁洵没有回答,冯嫂以为宁洵还想隐瞒,便小声地说:“因为你今日直接便从他怀中掏出了银子,我才知道你们相识,且还是熟识。”


    “你生得这样好看,有这么好的造化,也是情理之中。”


    口中说不出话,像是堵住了一块巨石,压在宁洵心上,她只觉一呼一吸都极为费劲。


    因为她只是一个摆摊的贫苦孤女,有几分颜色,所以成了知府的妾室。


    兴许不止冯嫂这么想的,村长看了陆礼那样的阵仗,也会这么想。


    甚至就连宋琛,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区区一介贫民,有何理由拒绝知府大人的抬爱?哪怕知府大人对她威逼利诱,也都是他的爱。若是她不受,便是她傻,她装。


    这样的想法充斥着每一个人的心里,即便是与她有些交情的人,也不外乎如此看她的。


    宁洵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僵着肩膀,羽睫低垂,挡住了一切失望。


    “不是,她是我的妻子。”


    陆礼的声音沉静有力,敲破了一夜沉寂。


    不知何时,他站在了宁洵身后,随即缓缓地扶了她起来,重申道:“冯嫂您说错了,洵洵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男子的手肘扶着宁洵,温热的手心传递着力量。


    他稍稍站在宁洵身后,支撑着她有些眩晕的身体:“冯嫂,这是今夜叨扰的报酬,还请笑纳。”陆礼拿出了贴身带着的玉佩,送给了冯嫂,又对宁洵道,“可以帮我涂药了吗?”


    涂完了药,烛泪也滴答成片混在烛台上,光亮微弱。


    因为陆礼表明了二人关系,故而共处一室,旁人也没了说辞。


    那药生效也快,只过了半日,陆礼的脸便消了大半的肿,他自己拿了镜子细细观摩,又从看镜子的间隙里偷瞄宁洵的神色,还是那般冷漠恹恹,一副没有生气的样子。


    他心头一烦,为着宁洵总是闷闷不乐,为着自己毁容的脸,为着这一团乱麻的未来,重重地把宁洵拉入了自己怀里。


    管她挣扎还是生气,总比现在这般模样好。


    他都已经决定揽下一切了,她不能总是这样逃跑。


    宁洵的脸贴在他胸膛时,可以清晰地听到他扑通扑通有力的心跳声,浑身散发的热气像无形的翅膀,把宁洵整个人包裹起来,包围在一片温热里。


    隔绝了一切杂音,只余他的心跳。


    近在咫尺,就好像曾经她枕在的胸膛那样。


    “很痛。”陆礼低头,从帷帽里看女子墨色的发髻,轻轻开口,满是撒娇的意味。


    宁洵从他怀里起身,四条腿并排着,轻轻撩起他扣得紧紧的纱帘,女子兰香清气拂过颈间、脸侧,直往心里荡漾而去。


    安静的夜里,只余两颗逐渐靠近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新阶段,选个人来虐一虐。那就先你来吧,陆大人。


    第29章 骑马


    第二日回去时, 陆礼解开栓马绳,摸了摸粗硬的马鬃毛,对站在一旁的宁洵道:“它很温顺的, 你不用怕。”


    他带着帷帽, 那纱帘直挡住了他肩膀,帘门重叠, 可以说是遮挡得严严实实。


    说罢,他行至宁洵身后, 双手放在她腰两侧, 轻轻一举, 像是提一个花篮般,轻松地把她举上了马背。


    坐上马时,马匹晃了一下,宁洵慌忙抓住眼前的缰绳, 身子向前倾。随即陆礼踩着马镫灵巧地上了马, 长臂一捞, 把她捞入自己怀中, 宽厚的胸膛将宁洵紧紧包裹起来。


    宁洵无可倚靠,只能下意识地抓住了缰绳, 却被他伸手覆住她整个拳头, 男子温热的掌心异常有力。宁洵连忙松开了缰绳,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小手, 直直地坐着。


    那马匹高大异常,宁洵看着自己腾空地面, 实在有些害怕,整个人都微微发晃,不由自主地往后靠去。


    马蹄哒哒, 陆礼抽出她背后的兜帽,算不得温柔地替她戴了上去。那兜帽宽敞,盖住她头顶鬓发,末了,他还重重地往下压了一下,像是在压一碗未满的米饭,把她的发髻都压塌了。


    宁洵不满地轻唔了一声,那力道便小了些,兜帽绒毛往她脸上收缩,一张小脸挡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的大氅从他怀前蔓延到了宁洵身前,齐齐拢住两个人的身形。


    不容宁洵有一丝的反抗。


    宁洵往后靠时,陆礼帷帽的纱帘偶尔拂过眼帘,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雪松味,带着热气,让人渐渐心安。


    可这样骑马终究不算舒服。


    随着马背颠簸,宁洵不由自主地撞到他的胸膛,她僵硬着身躯,不敢任由自己靠近他。他整个人都有些发烫,气息逐渐灼热吓人。


    陆礼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嘴角带笑,马鞭飞扬,咻一声飞踏而去的马匹,如同银色的闪电,吓得宁洵三魂没了七魄。


    从前陆礼也曾骑马来见她,可她嫌弃过于招摇,总不与他并行。后来他便将马匹寄放别处,步行着去见她。


    二人头一回如此亲昵地同乘,不曾想竟会是如今场景。


    眼角余光处,绒毛随风舞动,如柳絮翻飞脸畔,随即陆礼轻轻勒马。急刹之下她如芦苇般无力地往前直倒,他再一拉一靠,宁洵整个人都重重地落入了怀中,再也没了气力挣扎。


    陆礼越发得意,帷帽之下唇角勾起,隔着那一个兜帽,在她耳畔低声道:“再往后靠些,不怕的。”


    宁洵想逃却怎么也逃不掉,只好低头解释道自己的僵硬:“不好压到你被马蜂蛰的地方。”


    陆礼昨夜硬生生地把她扯入怀中,到今日这般,发现宁洵并无抗拒,本就心生欣喜。


    又听闻宁洵这样关心他,更是喜不自胜。他低了头,隔着那纱帘吻了吻宁洵侧脸,用高挺的鼻尖宠溺地蹭了蹭她帽沿:“我有分寸。”


    马背上二人亲昵无状,恩爱之貌羡煞旁人。


    可宁洵知道,若是进城被人看到,必定是说陆礼风流多情,说她红颜祸水,卖弄颜色,绝无好话的。她微微侧开了脸,不许陆礼肆无忌惮地靠近她。


    她昨夜心软了


    一瞬间,便被陆礼抓住机会。如今他一边试探,一边入侵她的躲避,企图用日渐靠近的距离,麻木她的抵触,最后完全侵蚀她的意志。


    若是宁洵被他过火的动作惹恼了,他只管做出一副求饶的撒娇模样,露出自己的伤口,说些可怜巴巴的话,与从前的强势截然不同。


    可不论是当下他“服软”般的讨好,还是从前他无礼的侵占,骨子里的坚决却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宁洵屈从于他,听从他的占有。


    只是如今他用上了更加高明的怀柔之策,辅之以过往的些许真情,确实很有效果。


    宁洵不得不承认,陆礼确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他知道二人问题所在,逃避了那个问题,选择先解决宁洵对他此前无礼的阴影,逐一攻破。


    可正因他如此聪敏,宁洵才越发害怕,害怕自己再一次沉沦。


    如此想着,宁洵低着头,一哆嗦缩小了身形,那小小的一团,便整个人都落了他掌控。


    可她哪里知晓,那躲避的动作,欲拒还羞,勾得陆礼浑身发烫,眸光晦暗,恨不得马上把她揉碎了吞下。


    回到府上,宁洵如陆礼所愿,住进了新收拾出来的,知政堂不远处的梅园。


    眼下半推半就的状态,让她自己也有些晕乎,茫然地看着满院傲雪梅色。在高雅的囚笼里,她反复思量自己意欲如何,却最终毫无结论。


    狠心决绝地挥剑斩情丝,她做不到;毫无阻隔地与他长相厮守,她也不乐意。


    宁洵在犹豫中,又再度变成了陆礼的金丝雀,闪亮的毛羽之下,是逐渐软化的翅膀。


    长此以往,终有一日她会彻底折翼。


    回府之后,陆礼每日都来看她。


    不出三日,他的肿胀已经基本褪去,可他还是要宁洵替他涂药。


    起初,他拉着宁洵的手,和她平躺在榻上,低声诉说自己对她的心思判断失误的窘迫。


    后来,他把宁洵拉靠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逼迫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给她说今日上堂的趣事。


    再后来,他睡前在宁洵额迹落下一个吻,隔着丝绸寝衣把她拥入怀里。


    宁洵再也没有说过话,像是变回了从前不会说话的样子。


    他也不恼不怒,她不说话,他便趁机摸摸小手,搂搂小腰,给足了自己安慰,不让自己有丝毫吃亏。


    而只要宁洵微微露出愠色,他就马上退回到安全距离,乖巧无比地看着她。


    可是听他一日日说起那些事情,她寂寞的心也像是有了些许慰籍。


    变得期待他第二日会说些什么,眼眸中隐隐若现的微光如朝露透亮清澈。


    年关将近,一场大雪从午后下到了夜里,梅园里黄花挂白,红蕊带素,天地苍茫,连同雪白的墙壁,混成白皑皑一片。


    屋外北风怒号,室内暖如熹春,热气照拂在宁洵红粉光泽的面孔上,恰如冬日里盛放的红梅。她懒懒散散的坐在桌边做灯笼,打算给宋建垚和迎春一人两个大鱼灯。


    正午时,迎春奉陆礼的命,带了两个婢女提着食盒来见宁洵,道这是同知们体恤宁洵照顾知府大人辛苦,特意替宁洵寻的两个婢女,一名为明月,另一名为海棠,均是来替宁洵分忧的。


    许是那日冯嫂的话犹在耳侧,宁洵心思正敏感着,一下便听明白那弦外之音。


    这是同知替陆礼寻的通房。


    一如在他们眼里宁洵的角色,任由陆礼如何宠爱她,对外人而言,她也不过是陆礼兴致来时的玩物。


    “这是大人的意思吗?”宁洵看了看迎春,眼波无神,倒像是病弱之人,柔情缠绵。


    迎春面冷心热,知道宁洵为人善良,又见过陆礼三日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这会子也不想让二人再生嫌隙:“这是大人心疼……夫人……”


    今日大人听闻这二女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说内宅之事让夫人定夺。迎春心想,他并无夫人,这些年见到的贴身女子也就宁洵一个。这称呼大概这是二人之间的情趣,便也应了下来。


    至于大人到底想不想要这两个婢女,她自己捉摸不透,也不敢妄加揣度。


    “我不是他的夫人。”宁洵却放下了筷子,面色微恼,柳眉如横山倒,转了身子避开那二女。


    霎时间,面前一桌饭菜窘迫地冷了下来,一如迎春为难的脸色。


    凶完了这一句,宁洵又觉得自己没来由地发脾气,不过是为难底下人。


    她到底心软,既是陆礼叫迎春来问的,她便应下来,不挡着他的兴致,省得他多此一举叫迎春来问话。


    他自己若是想要,便自己答应下来,竟还要她来答应,不过是为了在同知面前,显摆他正直之姿。来日问起来,他也只管说是宁洵答应的,与他无关。


    宁洵想明白陆礼的心境,又劝说自己不必与他置气,他要纳通房也好,妾室也罢,都与她无关。


    最好他见一个爱一个,便不会缠着她不放了。


    定下来后,宁洵才略微打量了一下那两个婢女,身姿丰腴,面若银盘。虽是冬日里穿得厚了些,也不挡柳腰招摇,莲步款款,风情万种,比起宁洵柔情似水的面容,倒更多了几分艳丽,在这梅园里盛然怒放。


    本以为这事便到此为止,等夜间陆礼来时,宁洵再让那明月去伺候陆礼的。可未等到陆礼来,迎春又慌慌张张地来了,让宁洵去前厅劝一劝。


    “劝什么?”宁洵手里抹着浆糊沾灯,薄唇大眼在烛光里光彩夺目,抬眸说话时,惹人心头一颤。


    “是我们老爷来了。”迎春跪下,双手拉住宁洵的裙角,脸上的惊恐比从前更甚,“姑娘去劝一劝少爷,否则他会被老爷打死的。”


    宁洵心里“噔”一声,眼前黑了一瞬,险些晕倒过去,还是迎春眼疾手快起身扶住了她,有些怪异地看着她。


    她手指发颤,脑子糊住了般,茫茫然拿起桌上那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脑子里重复回响着那句“是我们老爷来了。”


    他来了。


    宁洵握住茶杯,心底一道尖锐的声音在竭力地喊,他来了。


    这个声音挥之不去。她缓缓起身,牙关紧闭着,一口银牙在唇下几乎要磨穿彼此。


    一袭粉衣的女子柔柔弱弱地从屋子里踏步而出,身影却越发坚定,走入冬日寒风里,像是要对抗什么。


    走过数条漫长的连廊,脚下越来越轻快,每一步都伴随着她六岁落水之后的生活切片。


    在福香酒楼送菜,被人揩油;跑街时撞到地痞子,被他们在长街殴打;攒的铜板被人偷光;去田里捡稻谷被狼狗追袭……无数次的落魄流泪,都在陆府的长廊里,随着她一步步靠近那里,而变得越发清晰。


    她步履生风,像是要就义。


    推开门时,堂里一阵血腥味混着冰冷的寒气涌来。


    陆瀚渊已经不在了,只有陆礼一人直挺挺地跪在厅中。


    孤寂萧索。


    宁洵方才有些激昂的情绪瞬间失落了。


    他并未回头看来人,只是冷冷地道:“我不会答应你的。”


    “答应什么?”宁洵歪着头打量那跪下的陆礼,他变得有些陌生。


    陆礼听闻她的声音,猛然回头,仰视起她,眼里冰雪融化成柔情。


    那一张戴着兜帽的脸如水温柔,毛绒的边沿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可依旧能看到微翘的长睫毛如蝶,在杏眼上振翅欲飞,即使他把她囚在牢笼,也不改她明媚。


    一切都是那样恰到好处。


    他的肩膀顿时就松了下来,倔强的神色也变得轻松。


    那一身绯袍官服不显,可内里素白的衣缘染了一抹血色,从脖项处直透过衣领,没入官袍之下。


    除了泣血,他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肿得厉害。


    那张脸的红肿才消了不到三日!宁洵走近些,把他扶了起来。


    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她开口时嗓音里浓浓的厌恶已经遮掩不住:“他不止罚你,还打你了?”


    她拿出


    帕子,把他衣领上未干的血迹擦了擦,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吐血,只是觉得他若是拿出对付自己的一半力量,来对付他这个凶狠的父亲,也不至于弄成这般。


    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渐渐涌上心头。


    如今陆礼是一州知府,被远道而来的父亲罚跪到吐血,说出去真是笑话。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宁洵咬牙问。


    陆礼摇摇头,他不可能答应父亲提出的求娶沈碧云的要求,他已经有了妻子,若是他……说不定,他早已经有了孩子。


    他将掌心放入宁洵兜帽里,贴在她温热的脸上。


    随即他缓缓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兄长。”


    “我想和你在一起,兄长的事情,我担着。”


    宁洵不语,他如何担得起来?


    没有人可以担得起来。


    “你信我。”——


    作者有话说:其实应该更六千的,这样才好说清一个阶段,不过最近真的太忙了,这三千都是从早到晚拼凑出来的。哪周来个完整的双休,让我好好理清思绪存点稿就好了。可能要到过年才有希望了。


    强取豪夺还会有吗?那必须有。陆礼前边不过是浅浅发了个疯而已,都在后头。


    我们先期待一下文案剧情。


    第30章 故人重逢


    自从陆礼来后, 府邸的夜里极少在子时前熄灯,深夜时分,知政堂里也总有各色议论的声音传出。


    不是众人洽谈的慷慨激语, 便是他伏案躬耕的低声沉吟, 如今又多了一个,大夫夤夜来治病时的忧心浅叹。


    夜色幽深寂静, 雪花如盐撒空中,轻飘慢坠。暖阁中, 那垂须花白的大夫替陆礼诊过脉, 对宁洵道:“天佑夫人哑疾得以痊愈, 不曾想大人又病困潦倒。想来大人初来府上,相行相冲,才致家宅不宁。巫术之流虽不入流,但若想安枕, 尝试也不无不可。”


    宁洵面上不说话, 心里却暗道他济世悬壶, 竟敢出此下策, 十成十是个庸医,对他后面所说也多有存疑。


    果然那大夫扫视了宁洵上下, 欲言又止, 像极了在卖关子。


    他那双花白的浊眼有些渗人,缓缓吐息道:“只是大人长久积劳积累, 早些年或伤至腰肾,底子虚弱, 内里虚空……”


    沉默和迟疑,在夜空里放大了焦灼。


    宁洵蹙眉柔声道:“不必隐瞒,直说便是。”


    “老夫探查, 大人……只怕子嗣艰难。”他方语罢,又找补道,“不过大人年纪尚轻,多加调养,或可恢复也未可知。”


    宁洵顿生疑惑,陆礼出身优渥,如今更是家中独苗,又成了探花,可谓呼风唤雨。素日里绫罗绸缎上身,玉盘珍馐下肚,就连与她在钱塘相识时,他也未曾隐瞒过家境,下馆子都从不去重复的。这样一个人,如何会伤残至腰,落下病根这般严重。


    “大夫先开药吧。”宁洵不动声色地瞥向陆礼苍白的脸,未察自己眉头紧锁。


    他唇间泛白,脸颊处还依稀有一个前段时间被蜂蛰留下到一颗结痂小痣。即使睡着了,双唇紧抿着,也一脸的倔强傲然。细细看去,他皮肤通透,比之女子也不为过,像极了个不识烟火的谪仙。


    因着夜色已深,喂他吃完药,宁洵便就近与他一屋歇下。睡梦中多次起夜观察,见他呼吸平稳,这才在快天亮时,闭眼歇了一个时辰。


    一大早,那同知送来的明月和海棠便在院中跪请伺候,两道柔软嗓音在宁洵睡梦中和迎春拉扯,咿呀不停,叫宁洵睡也不安宁,很快便挣扎着醒了过来。


    她理了理睡得蓬松的长发,从榻上翻身而下,夜里睡不安稳,如今正是浑身酸痛时,连带着面色也不大好。


    迎春见她被闹起身,不好意思地说道:“她们二人说同知们聘她们是来伺候知府大人的,昨夜……姑娘一夜在知政堂照料,她们二人愧疚,今日一早便在此蹲守,说要来替姑娘分忧。"


    宁洵歇得不好,眼底浮肿着,面容也有些憔悴。此刻正披着雪狐大氅,发髻朦胧垂坠,更有长发飘然于身前,加之面色恹恹,更显柔弱可欺。


    风雪已停,屋檐处却无声坠了一团雪,在台阶下炸开,四处飞溅。


    只穿了一件短绒比甲的明月二人顿时缩了缩脖子,依稀间落入衣领的细雪寒冷刺骨,冰丝沁体,花颜失色。


    她们眼看宁洵衣衫不齐,面容疲累,心中暗恨她与大人一夜恩爱。


    宁洵端庄立于知政堂院前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花枝招展的明月和海棠,双手合拢身前,冷冷地吩咐道:“既是要照顾大人,便为大人将院外的积雪扫净,以免雪化霜寒,影响大人休养。”


    明月不由得惊呼出声,旁边的海棠面色亦十分难看。


    她们本是选去各位大人家中做妾服侍的,一朝被安来知府大人处。听上去是好造化,可来了才知知府大人十分宠爱一个寡妇,叫人好生艳羡,也多了几分危机之忧。


    未见面时,她们便已有预感,那寡妇大约有些厉害,否则不会引得知府流连忘返。


    昨日去见了,明月和海棠都心照不宣。小寡妇生得貌美不说,柔弱无骨,眼角含情勾魂得紧,实在很难不惹男人怜爱。


    她们既然入了府,自然是要争当受宠妾室的,却也不惧这一个寡妇。


    听闻小寡妇自己去寻了知府,今日又迟迟不归,二人等不及要来知府跟前现身。


    可宁洵昨日还答应得如此痛快,将她们二人留下,今日就摆起了谱来。


    明月终究未能忍住,脸上挂不住火气,不平地行至院角拿了扫帚。海棠虽沉稳些,可那不甘不愿的步伐也暴露了她心中不快。


    于她们看来,宁洵不过仗着一张俏脸,加之眉梢春情勾引,才吊着陆礼的心。她们是良家女子,并非真正奴籍,宁洵根本无权申斥她们。


    说是知府夫人,不就是图说出去好听!二人越想越不平,浑身都气得发热。


    “迎春进来,我有话问你。”宁洵面不改色,流畅转身,如锻丝滑的墨发轻甩身后。


    被点到的迎春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依稀感觉,宁姑娘,好像有点生气了。


    原以为她一向柔弱好性,不想还有这般冷口冷面的时候,和她家少爷冷言冷语时,倒也有些几分相似。


    迎春却并不害怕,只是庆幸,原本她担心宁姑娘性子过于软弱,是做不了知府夫人的。未来还有沈小姐那样强劲的人……


    “你在想什么?”宁洵抬起蝶羽,精致立体的眉眼里透出打量的光亮,眉头微微皱起,在眉心形成一个小窝。


    她坐于主座,袖手横案,葱指白净纤细,配着月牙白的长袍,很有主母的气质。


    “奴婢有错。”迎春磕了个头,缓缓回答起宁洵的问题。


    小丫头支支吾吾地开口,道自己只在三年前冬日听闻过少爷生了急病一事。随后她又谨慎地反复说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一朝醒来,便听闻少爷就卧床不起,当时一直是府上老管家亲自照料的。


    “是被打的吗?”宁洵问。


    迎春扑通跪下,连连摇头说自己不知道,声音里透出丝丝惶恐。


    其实她大概猜得出来,能将少爷打成那样的人,府上就只有老爷了。


    老爷向来不太喜欢二少爷,二少爷脾气也倔,二人时常对呛,老爷生气责罚也是常事。


    “左不过是他在外边流连烟花之地,纨绔作怪。”宁洵试探性地问。


    她其实知道陆礼不会如此,可心头闷闷的,既气他昨夜无用,又气他叫她接纳那二婢,如今他又昏睡过去,她算不得账,只好在嘴上诋毁他几句。


    迎春跪着摇头,诚惶诚恐地说:“少爷洁身自好,虽与老爷偶有争执,可不曾落下课业,也不曾与人结仇。且陆家家训森严,少爷是断不会有烟


    花赌博之好的。”


    宁洵眉皱不展,对此不置可否。


    迎春是陆家的家奴,自然不会说陆瀚渊的坏话,也不会说陆礼的不是。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再有几日便是除夕了,一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来了。宁洵心里更加沉闷,心道陆礼此疾暂且不该叫他知道,一则怕他伤心,二则怕他知道自己子嗣不成了,反而对她多有索取。


    这些日子他总憋着,可宁洵多少猜到,他便如嗜血的狼,时刻都可能会是她掌控不住的时候。


    她需早做打算。


    “你好生照看着,我午后再来。”宁洵站起身,把发丝拢到了大氅兜帽里,系上系带便回了梅园。


    出院子时,明月和海棠瑟缩着秀颈,身子哆嗦个不停,面前扫了一小片掩盖足弓的雪堆,鞋袜也有些湿了。


    玉颜在冬日雪地里受寒,也着实可怜,宁洵那点气顿时荡然无存,出声道:“都随我回去吧。”


    她不爱生气,便是气恼了,也只是一时半会的,很快就又散了。


    正因如此,陆礼才得寸进尺,宁洵不由得咬唇反思,她道自己这样不好,可总是忍不住心软。


    梅园里傲梅凌雪盛放,雅致清幽。


    宁洵驻足门前,对进偏房烤火的二人出言相劝。


    “你二人来了府上,本不该由我来训你。”她的嗓音温柔,一点不似方才叫她们二人扫雪时那样凌厉。


    其实她知道自己若是多说,显得她在府上摆谱,也像是巴巴地要做这个知府夫人,陆礼醒来必定要拿此来堵她话口。故而她本不欲多说,可明月和海棠二人多番窥探,心思不定。她又免不了想起从前送菜时,在那些富贵人家里看到打杀奴才的事情。


    素日里都说不可轻贱奴婢之命,否则官府必究主家之责。可临了时,那些被打杀的奴才无一不是草席裹尸,草草便丢到城外喂狼去了。


    而那些权贵之家,连毫毛都不会掉一根。


    无须扯到多远,菊香便是近在咫尺的例子。


    宁洵说罢这些,又道,过些日子她会劝陆礼收了她们,她们在府上安心伺候,陆礼便是她们的依靠。望她们想明白同知所许诺的,远不如陆礼能给的。


    不知她二人听了多少,又忘了多少,横竖是臻首下拜,娥眉低顺地答应了。


    手里的暖炉也已经燃尽热炭,余温无几,宁洵从明月二人的房中出来,却在自己房中见到了一人。


    抬眸间,错愕如刀袭来,扎得宁洵心头刺痛。


    上一次见眼前的她,还是三年多以前。


    那是一个黑夜,她一袭墨色夜行衣,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面前,癫狂地邀请自己一同干大事。


    “你怎么来了?”宁洵踏步迈过门槛,大氅之下,手心的余温已然散尽。


    “我是他的继母,随夫君来看看继子,再合理不过了。”郑依潼只比陆礼大了两三岁,三载岁月匆匆,如今更显姿容绝尘。


    面前的年轻贵妇人,一身华贵妃色团花直袍,通体精裁,领口翻转,暗红的璎珞透亮华美,发髻齐整,露出一张略显精明的小脸,勾起的唇角却满是冷漠和嘲讽。


    “咳咳——”


    知政堂的软榻上,陆礼俯身轻咳,手中的药碗里药汁晃得厉害。


    迎春要来喂他,却被他轻轻拂开,嘴里温声问道:“如何,她听闻我的病情作何反应?”——


    作者有话说:没有宅斗,放心。


    郑依潼在洵洵落水后的梦里有说到的,陆礼的回忆也有提到过一嘴。


    身体不适,先简单写到这里,明日看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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