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旌摇曳


    没想到上一刻还在说话, 下一刻就昏迷过去。


    闻知不敢耽搁,赶忙召出破霄,长剑落地, 瞬间扩大数倍,仿佛一叶扁舟,足以将两人的身体承载。


    闻知扭头看了眼靠在肩膀上的人, 现在还在昏迷,自己只能将师父背上去了。


    他谨慎地扶住楼压星的双肩, 缓缓转过身,打算把人放在背上,可身后的人头一垂,一股血顿时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源源不断,他赶忙抬起楼压星的头, 吐血的趋势才堪堪止住。


    不能低头, 那就不能用背的。


    他垂眸看了一会, 低声道:“失礼了师父。”


    随后托住楼压星的头, 将人缓缓放平,另一只手从身下穿过, 揽住腰身, 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虽然他才十三,身量差一些才能及得上楼压星, 但他毕竟是修士,经过前期的体修已经打下很好的基础, 别说抱起一个成年男子, 就是扛比自己重十倍的重物也不在话下。


    闻知抱着楼压星踏上破霄,剑面紫光一闪, 直冲云间。


    闻知盘膝而坐,将楼压星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耳畔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发丝凌乱,好几次都在空中交缠一起,难舍难分。


    楼压星也依旧没醒,眼睫压低,呼吸孱弱,月白衣袍上被鲜血染得绯红,严丝合缝的领口也微微扯开了一些,隐约得见线条清瘦的锁骨。


    昏迷过去的他少了平日的凌厉果决,变得柔软脆弱,好似用力一碰,就能把他弄碎。


    意识到自己想胡思乱想什么,闻知赶忙将视线收回,暗骂自己不知羞耻。


    可胸腔的心跳却愈发凌乱,视线也控制不住朝膝上之人看去。


    尽管平日在外院,也听过不少楼压星昔日星辰公子的传闻,但那时只觉得稀松平常,并未认真留意过对方的长相。


    但如今每次看到师父,他便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可能让他态度改变的原因不是长相,而是因为本身师父和楼压星就不是一个人吧。


    想到此处,闻知再看向楼压星的脸时,不禁有种淡淡的怅然若失。


    真想知道,师父他原本是何样貌。


    不过也无妨,无论怎样,师父定然都好看。


    ……


    两人抵达钦州玉蝉山时,天光已然大亮,不是破霄速度不疾,而是钦州所处地界,与玉芜宗一南一北,相隔千万里,用时一晚也实属正常。


    当时楼压星决定要带全体外院弟子离开玉芜宗,另起炉灶,就在地图中选中了钦州玉蝉山的位置。


    对于这个地方,几乎从未离开宗门的一众弟子都大惑不解,不懂师父为何要选这么个岌岌无名的小山头。


    毕竟修真界可是有很多出名的修真之地。


    楼压星解释,既是出名之地,就说明已经很多修士慕名而来,圈地占据,这时他们再去,就算不被驱逐也一样寄人篱下,和在玉芜宗又有何分别?


    还不如选一块清净之地,不用日日勾心斗角,能够潜心修行,那里鲜有涉足,说不定还有未开发的灵泉宝山。


    当然,看过原著的楼压星自然是笃定玉蝉山有修炼资源,才会选择驻扎,但他不能直接说出,就让日后他们自己去发掘这个惊喜吧。


    不过他选钦钦州玉蝉山,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以天地为界,地上主要是凡人聚居之处;地下的无日之境,则是鬼族和魔族的修炼之所;修真界在凡间之上,天界之下,属于夹杂着仙凡两界的过渡之地。生活于此的多是各类修士或异族。


    若大限之前,修士不能飞升成仙,便会身陨道修,再次投胎转世。若得机缘飞升成仙,便会就此脱离六道,免受轮回之苦,位列仙班。


    当然,也有少数剑走偏锋的修士,知道飞升无望,便会选择堕入魔道,或恶鬼道,如此一来就算无法成仙,也不会落得苦修一生,却要身死道销的结局。


    而且魔道和鬼道也有自己的修真体系,只不过与正统修真不同,他们最后追求的不是成仙,而是修成为魔神。


    一个传说中,不亚于众仙之首——真神的存在。


    而闻知,就是原著中唯一成为魔神的人。


    楼压星选择驻留钦州,也是因为闻知的很多机缘都在此地。


    闻知是自己手下,他得机缘,不就等于提升自己团队的综合实力。


    *


    熊勤跟林甘棠等人,被传送阵带到玉蝉山,没想到这里跟预想中的荒山野岭截然不同。


    群山缠绵,晚风温柔,夜空的星子都又大又明。


    木梯搭建的古栈道横在一座座山间,从下朝上看去,至少十层有余。


    这里似乎曾经有村民定居,在爬梯子时能看见不少石壁被凿出方形凹陷,里面摆放着形态各异的雕像,还有早已风化的香炉贡品,想来应该是他们供奉的神龛。


    等爬到半山腰时,视野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块延申向外的平台,上面还有几座荒废已经的木屋,窗户破烂,但也能勉强居住。


    他们先动手收拾一番,想等师父跟闻知回来,也好有个落脚之处,但没想到几座屋子都清理完,这两人还是迟迟不见踪影。


    林甘棠蹲在一旁,一遍遍确认灵盘还亮着,但就是没有人进入传送阵。


    就在大家都无事可做,心焦的守在灵盘前时,猝然,灵盘上空闪现两簇白光,还不等他们欣喜,整个灵盘嘣一声炸裂,传送的光柱也瞬间熄灭。


    熊勤赶忙拉住林甘棠扑到,才免于受伤。


    “我的灵盘……炸了?”林甘棠摔得鼻子通红,回想刚才发生的情况,还有些茫然无措。


    熊勤焦急道:“这是怎么回事?以前师父可有教过你?”


    林甘棠思索片刻,分析道:“灵盘上有两道白光,说明方才有两人进入了传送阵,按理说应该是闻知和师父,但中途法阵似乎被外力破坏,才导致传送被迫终止。”


    熊勤边理解着林甘棠的话,边点头:“好,如果刚才那两束光是师父和闻知,那现在传送终止,他们俩会落到什么地方?”


    “大概……”林甘棠望向天空,“很远的地方吧。”


    “……”


    直到天光大亮,一堆孩子靠在一起昏昏欲睡,因为怕师父跟闻知回来找不到他们,都没敢回木屋里,就在那块露天的平台上睡着了。


    临睡前,林甘棠还带弟子们在地上画了一个硕大的发光阵。


    只有他们飞到玉蝉山上空,肯定能一眼望见。


    闻知就是在上空看到了发光阵才找到此处,破霄落地,觉轻的弟子立即闻声睁开眼。


    “师父?闻师兄!”


    看到闻知抱着师父回来了,弟子们赶紧一个推一个,把所有人都推醒,起身去帮忙。


    “师父怎么了?”


    一众弟子都围过来,见楼压星昏迷不醒,胸前还染着大片血迹。


    闻知:“师父为救我,接下王璟一掌,如今重伤昏迷,此刻应该在运作调息,还是先别叫醒他,找个地方让师父好好休息吧。”


    林甘棠自告奋勇,“那你快带师父进木屋吧,里面我们都收拾好了。上次收药田,我得了不少灵草,我去给师父煮药!”


    闻知颔首:“多谢师妹。”


    熊勤伸手过来,“这一路你也累坏了,把师父交给我吧,你也去找地方睡一觉。”


    然而他的手刚要触及,就被闻知抱着楼压星闪身躲开。


    “不必师兄,我不累,还是我来吧。”说罢,边抱着楼压星径自朝一间木屋走去。


    熊勤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愣在当场。


    他感觉,刚才闻师弟抱着师父躲开他的动作,那么自然流畅呢?


    *


    林甘棠让弟子用剑将一块石头凿成石锅形状,捡了些枯树枝,熬出一碗药。


    她端药进去时,见屋内只有师父跟闻知,大概是怕打扰师父休息,其余弟子都退下了。


    林甘棠将药端到床边,悄声提醒:“药煮好了,等师父醒来给他喝下吧。”


    闻知微微颔首,接过药碗,“辛苦师妹。”


    林甘棠转身要走,余光忽然瞥见闻知紧扣住师父的手腕,顿时有些诧异。


    虽说担心师父,想探测一下脉息也可以理解,但也不用一刻不停地握着师父手腕吧?


    她抿了抿唇,走出木屋,看到还在守夜的熊勤。


    看样子他也是困得不行,一只爆牙锤杵在地上支撑身体,一打哈欠,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模样颇为滑稽。


    “大师兄!”


    本打算回去休息的林甘棠调转方向,凑到他跟前。


    熊勤使劲抹了把眼睛,看清是她,声音含糊道:“师妹你还不去睡啊?你要不困替我守夜吧,我快困死了。”


    “想得美!”林甘棠瞪他一眼,看了眼身后木屋的方向,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有没有觉得闻师兄对师父有点不一样?”


    本以为粗枝大叶的熊勤会狐疑地问,哪里不一样,没想到他闻言哼笑一声,瞬间都不困了:“那叫有点不一样吗?那简直是天差地别!”


    说完,便细数起往日种种:“你想想,他对咱们何时笑过?天天一副冰块脸,就差把‘别跟我搭话’写在脸上。但你看他见师父,几里外都能看见他的牙!”


    “……也没那么夸张吧?”


    “怎么没有!”熊勤愤愤不平,“上次休沐,我叫他一起打藤球,他说没空,结果转头师父找他下棋,他立马就去了!”


    “这,说不定他只是对藤球没兴趣?”


    “屁!后来我叫师父过来打藤球,师父一上场,他巴巴凑过来,打得比谁都欢!我看他不是对藤球没兴趣,是对我没兴趣!”


    林甘棠咂咂嘴,安慰似的拍了怕熊勤肩膀,说出另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他对师父有兴趣?”


    ==========作者有话说:==========


    最后欣赏一下闻知的1.0软糯版本,下一章进化为2.0腹黑版本,悄悄说后续还有3.0黑化版本


    第32章 长大


    谁也没想到, 楼压星这一昏迷就是三日之久。


    这三日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算出声呼唤,也是毫无反应。要不是他尚有鼻息, 恐怕都要以为他死了。


    “闻师兄,今夜我来看守师父吧,这三日都是你守夜, 再不休息你会撑不住的。”


    一名弟子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道。


    熊勤则是叹口气, 因为他早就提议说换人守夜,闻知他死活不应,非要自己在这看着师父。


    果不其然。


    闻知:“我无碍,这几日师父脉细已经逐渐平稳,应该很快便能醒来。我筑基之体,几日不吃不睡也无妨, 大家不必担心。”


    见他执意如此, 大家也能叮嘱一番注意身体, 便纷纷离去。


    现在驻扎玉蝉山,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白日还有很多事也忙, 况且师父休息需要安静, 他们也不好逗留太久。


    在午夜子时,楼压星终于睁眼坐起身。


    闻知闭目趴在床边, 根本没睡去,此刻听闻声响, 立即起身, 惊喜道:“师父!”


    然而下一瞬,楼压星肩膀一颤, 猛地低头咳出一大滩血,接着,便是第二滩,第三滩,似乎要将全身的血咳出来一般。


    “师父!”闻知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这几日他察看楼压星脉象,明明已经平息,为何醒来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他伸手想按住楼压星的肩膀,将自己的灵力度给对方,就算杯水车薪,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咳下去。


    可他却是按也按不住,楼压星咳得极其剧烈,仿佛搁浅之鱼,最后的濒死之状。


    闻知站在一片血泊中,怔了怔,倏然魔怔似的,抽出破霄一剑割破了自己手腕。


    他将手腕凑到楼压星唇边,双眼发红,“师父,快喝下我的血!”


    只要喝下他的血就不会死了。


    就算变成怪物……我也会保护好师父的。


    手腕的伤口却被一把握住,楼压星随手蹭了下唇边的血迹,有些肝疼地皱起眉,“我咳出的是淤血,留在体内也有毒,你没发现这些血都发黑么。”


    闻知一怔,低头再次看向床下一地的血,确实殷红发黑,与正常的血有区别。


    可他刚才脑子一片混乱,心里只知道师父咳血,而且很多很多,师父可能要死了……


    完全冷静不下来。


    楼压星一只手压住闻知手腕的伤口,咬牙从另一边的袖口上扯下一条布,将渗血的伤口使劲勒住。


    “你这是要干什么,把你的血给我喝?”楼压星本来还想再调侃几句,一抬头,却发现闻知的眼泪正跟断线珠子一般簌簌而落。


    无声无息,止也止不住。


    他死死盯着自己,双眼红丝遍布,像是劫后余惊,终于可以松口气,却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泄洪似的发泄出来。


    楼压星想教训他的话在嘴边打个圈,又咽下去。


    养小孩真难。


    做错事,还要哭。


    “别哭了,为师没那么容易死。”


    楼压星将布条一圈圈紧紧缠好,闻知身体恢复得很快,应该用不上半天,这伤口就能愈合。


    楼压星苏醒过来,弟子们都高兴不已,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楼压星只能又躺一日,第二天一早,他就召开了一次师门会议。


    如今他们脱离玉芜宗,在玉蝉山另起炉灶,那名字也该重新换一下。


    只是如今只有他一位长老,自然不能自称为“宗”,只能往下降低一个等级,自称为“门”。


    楼压星给每一位弟子都发了一张纸,打算集思广益,让大家给门派起个新名。


    起初大家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给门派起名这种大事,一般那轮得谁他们这些普通弟子置喙。


    但在楼压星的鼓动下,大家都渐渐摩拳擦掌起来。


    林甘棠率先表态:“我觉得呢,新门派应该起一个一听就很霸气的名字,名字就是门面,以后我们门派可是登顶仙道第一的!名字不好听,说出去多没面子!”


    其他弟子起哄:“多霸气啊师姐?”


    “就是,说出来大家听听!”


    林甘棠就在等这句话,她干咳两声,郑重道:“我觉得,咱们门派建在山巅之上,举目即是星空万里,波澜壮阔,豪情万丈,不如就叫摘星门,正好师父名字也有一个星字,多相得益彰!”


    “嘁”熊勤一脸没眼看的表情,“那你这个摘星,岂不也暗指把咱们师父摘了,不吉利!不好!”


    被林甘棠咣咣怼了两手肘。


    熊勤道:“依我之见,一个门派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强大的生命力,能在顽石之中亦能生存!我小时候村里大人都说,名字越随意,命越硬!咱们门派建在玉蝉山上,我看不如就叫……山上门!大家看怎么样?”


    大家:“……”


    以为很随意。


    但没料到这么随意!


    林甘棠:“嘁,俗不可耐!”


    她看向一旁的闻知,好奇道:“闻师兄,你起的是什么名字?”


    熊勤也好奇:“对,闻知起的肯定好!”


    闻知面前的纸上空无一字,他仿佛一直在思索。


    “千人千思。我起的也算不得好,只是我自己的一点想法。”


    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闻知看向门外重重叠叠的岩壁,“昨日我在玉蝉山巡视,见此处山岩环抱,将中间地带围成一个深不见光的谷底,可在谷底生长的草植却郁郁葱葱,抓住仅存的光明,不断向上生长,甚至比那些地上的草还有茁壮茂盛。我忽然有些感触,也想像那些谷底草木一般坚持不懈地追求光明,所以我起的名字叫崇光门,为崇尚光明之意。”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总感觉,这格局一下就飙升起来。


    “我们大家都起了,师父也起一个吧!”


    大家争论一会,最终,众人的期待还是落在楼压星身上。


    楼压星指尖轻叩桌面,似乎此刻才开始想:“若我想,就叫成羽门。有古语,我自成羽翼,何必仰云梯。虽然谁能飞升,天道早有命数,但有时候天命不是绝对,我希望在座的所有弟子,都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改变命数,纵使没有天命加身,亦能自成羽翼,扶摇九天。”


    他说的相当随意,其实这个名字也完全是楼压星随口说的,可出口后,所有弟子都怔怔地望向他。


    仿佛刚才听不到的不是一番普通的话,而是神谕!


    从出生以来,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们,要顺应天命,逆天而行只会遭至祸事,降下天谴。


    但凭什么就要任由天明摆布呢,倘若每个人生来就是被注定好的,那麻木的活下去又有何意义?


    若天命不垂怜,他们就凭借自身努力改变命数!


    我的命,我做主。


    我命由我不由天!


    林甘棠最先站起身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把我们成羽门的匾额做出来吧,在外面那块最大的岩壁上也要刻上!免得外人有人不知道咱们成羽门的存在!”


    看着弟子们都立即行动起来,楼压星略感诧异,“你们不再想想?”


    “无需再想了师父,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名字啦!”


    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离开的背影,楼压星不理解地摇摇头。


    这有什么好兴奋的?


    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名字罢了。


    *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在玉蝉山上修行,终日与世隔绝,加上一边修行,还要一边建设成羽门,人一充实,时间就过得奇快无比。


    四年时间转瞬即逝。


    楼压星覆手立在山巅,谷中的梨花白已经漫到山外,清风浮动,雪浪腾腾。


    不远处,好几个弟子拎着大包小包,正从山下往上来。


    “今天是下山采买的日子?”


    楼压星平日很少管理门内琐事,但他似乎记得,每月采买都是月末,今日却是月初。


    在一旁加固结界的林甘棠闻言一笑,“师父,一月初一,闻师兄带期满一年的弟子下山历练,如今三月已满,他们正好今日回来,大家下山买东西回来给师兄他们接风呀。”


    虽然成羽门处在偏僻的山巅之上,但每隔一段时间,楼压星就会派弟子下山历练,斩妖除魔,时间一久,就有不少被救助的少年想入门修行,偶尔还真几个身负灵根,有修道之缘。


    所以,成羽门每年都会有新弟子加入,也算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了。


    “他要回来了。”楼压星收回视线,在山巅站了一会,转身离开。


    回到寝殿,楼压星抬手,殿门重重合上。


    不知为何,听到闻知要回来,楼压星第一反应就是想躲。


    或许是他的培养方式有问题?


    四年过去,闻知修为精进飞速,还未及冠就结成金丹,平日斩妖除魔,救扶黎民,绝对是万中无一的青年才俊。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孩子有些太黏他。


    楼压星正欲转身,倏然被身后伸出的一只手紧紧遮住眼睛,他顿了一瞬,无可奈何。


    “你就不能用正常点的方式来见我。”


    “弟子若正常来,师父又要闭门躲我。”


    身后之人的声音有些委屈,“师父就这么不待见弟子吗?”


    ==========作者有话说:==========


    闻知:师父~


    楼压星:


    到底哪里出了错


    第33章 偷水贼


    闻知松开手, 楼压星转身朝他看去。


    闻知一身玄色劲装,三月不见,感觉模样又有了些变化。


    他身量超出楼压星半头, 脸上已经完全褪去当初青涩稚嫩,桃花眼变得修长潋滟,一颦一蹙, 勾人心魄。


    但气质却淡漠疏离,与这浓烈的俊美截然不符。


    原著里, 这张脸就是闻知最好的骗人手段。


    楼压星:“你不觉得,你来我这的次数太多了么。你现在已经是金丹中期,放在外面,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不用事事都找我做决定。”


    “是弟子叨扰太多,让师父烦恼了吗?”闻知无辜垂下眼尾, 这副装可怜的功力, 这些年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谁让楼压星真吃这一套。


    “罢了, 腿长在你身上, 想来便来吧。”楼压星走到桌前坐下,对面的闻知立即殷勤地倒茶, 呈到面前。


    楼压星从善如流, 伸手接过,抿了一口:“近日有弟子来报, 幽兰谷的那条灵泉总有人去偷水,还把岸边种的灵草踩坏不少, 被抓住非但不认, 还打伤了成羽门的弟子,明日你与我一同去看看。”


    听到楼压星要去, 闻知有些诧异,“此事还需师父亲自出面?”


    只是偷水的小贼而已,他或者熊勤去就能解决。


    楼压星垂眸看向桌边,那是弟子们在灵泉边捡到的一枚腰佩,应该是偷人之人遗落的。若只是一枚腰佩,也并无什么稀奇,可这枚腰佩,却雕刻成了暗夜区的区徽。


    这就说明,除他之外,这个世界至少还有一名来自暗夜区的穿越者。


    次日一早,闻知便随楼压星在幽兰谷蹲点,等偷水的小贼一来,埋伏四周的弟子便全员出动,来个瓮中捉鳖。


    本来楼压星想低调点,毕竟此事涉及他的真实身份,保险起见才叫上闻知一同前来,没想到自己这些徒弟尽是好信的,听说师父要亲自来逮偷水小贼,一股脑都跟过来看热闹。


    哪像抓贼,倒更像是来逛庙会的。


    好在贼没有被这阵仗吓跑,清晨一大早,便有看到一群御剑飞来的修士,从腰间取出各自的装水法器,便开始到灵泉边偷水。


    闻知看了一眼,声音低沉:“师父,看这些人的穿着,应该是青岚宗的内院修士。不过,青岚宗是钦州数一数二财力雄厚的宗门,而且宗规严明。”


    言外之意,对方应该犯不上偷这点灵泉水。但事实却是,他们不但偷了,而且偷得这么明目张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事必定透着古怪。


    “你们先待在这别动,我去看看。”楼压星嘱咐闻知,看好其余弟子,便只身飞下山谷,走到偷水的青岚宗弟子面前。


    “你们为何来我羽成门偷取灵泉水?”楼压星声音冷淡,开口询问,同时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一名高瘦的长脸男修站在最上游取水,闻言,回头瞧他一眼,嗤笑出声:“怎么又是你们,上次挨打挨的还不够是不是?再说这泉水就在这流着,怎么证明就是你的?你说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的呢!再说什么成羽门,压根没在听说过钦州有这劳什子门派,不会是你胡诌的名字想讹诈我们吧!”


    此言一出,泉边青岚宗的弟子都哈哈大笑起来。


    “就是,劝你识相快点滚!再来讨人嫌,把你扔泉里去!”


    说着,一股水流猛然朝楼压星泼来,然而水到半空,却被掘地而起的一道凌厉剑风挡了回去。


    柔软的水流瞬间被紫电环绕,发出劈里啪啦的恐怖声响,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的青岚宗弟子,立即被电的哇哇惨叫着起来。


    闻知反手一转,破霄剑刃闪烁的紫电绽出一朵绚烂的剑花。


    见势不妙,青岚宗弟子赶忙拔剑,这次来的人好像比上次要厉害许多,不过也无妨,对方只有两人,自己这边肯定能赢。


    结果没想到下一刻,四周忽然涌上来密密麻麻的玄衣修士,将他们团团包围。


    楼压星淡淡道:“刚才不是说没听说过成羽门么,现在正好见识一下。”


    刚才出言讽刺的长脸男修登时脸色铁青,他修握紧长剑,紧紧护在身前,朝楼压星道:“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就一个个单挑!”


    楼压星不禁一笑:“刚才想以多欺少的不是你们么?怎么,你们人多就是有理,我人多就不是好汉。原来青岚宗的规矩是这样立的,真让人大开眼界。”


    没想到会被讽刺宗门,所有青岚宗的修士眼中都隐隐怒色,若非今日势单力薄,必定要给对方几分颜色看看!


    本以为这次少不了被群殴一番,没想到楼压星却没让其余弟子动手,只对闻知示意:“把他们全扔水里。”


    “???”


    根本没有以多欺少的戏码,只有一人,只挥了一剑,就把青岚宗所有弟子扫进水中。


    他们也没想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里,居然会有金丹期修士。


    金丹期啊!


    放在他们秦岚宗,金丹期都可以当教习师父了!


    所有人呛了几口水,赶忙往岸边游,然而下一瞬,被泉水浸透的衣服忽然犹如千斤,沉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不仅如此,周围的泉水也变得沉重如铁,任由他们使尽全身力气,也波动不了分毫。


    所有人就这么眼神惊恐,相互看着彼此,缓缓沉入水底。


    他们死定了……


    楼压星在岸边,屈膝拨动着清澈的水面,一圈圈波纹沿着指尖荡开。


    他在水中释放了B级力量系异能【愚公】。


    “刚才不是说,要把我扔进水里吗?”楼压星收回手,片刻后,水下立刻接二连三地钻出好几个脑袋。


    各个脸色惨白,冲着天空张大嘴巴,使劲汲取着空气。


    楼压星看向那个长脸修士:“我记得,就是你说的吧?”


    被点中的人摇头摇成拨浪鼓,指着另一个人:“是他说的!”


    “我,我只是说了一句,是他,他还用水泼您呢!”


    看他们相互推诿,差点在水里打起来,楼压星冷声打断:“我不管如何,你们未经允许,私自盗取成羽门的灵泉水,被抓住非但不认,还打伤我门内弟子,这笔帐你们必须还。”


    他开出价码:“打伤一人,一万灵石,偷水一斤,一千灵石。”


    “当然,”楼压星又给了他们第二条路,“若不想还,以命相抵亦可。”


    “!!!”


    大可不必!


    所有青岚宗弟子脑袋凑到一块,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才商量好。


    长脸男修应该是这群弟子领队的,他承诺道:“我们身上只能凑出一百二十三块灵石,若前辈想要更多,就只能等我们回去禀报少宗主,改日登门奉上赔金。”


    楼压星:“你们是青岚宗少宗主的弟子?”


    提起此事,长脸男修顿时倍感骄傲,“我们是少宗主直管的内门弟子。”


    说着,他拿起腰间环佩展示道:“这是少宗主给我们配备的腰佩,名为荆棘月。在青岚宗内,只有少宗主直管的弟子才有。”


    他没注意到,楼压星听闻此话,眼中眸色一变,一把从他手中抢过环佩,直接将荆棘月上伫立的夜莺掰断下来。


    荆棘月代表暗夜区,伫立之上的夜莺,则代表守护者,如果对方真是来自暗夜区的人,看到这枚掰断的环佩,应该会明白。


    “你做什么!”长脸男修心疼不已,少宗主说腰佩每人一枚,丢了就要自己想办法。


    楼压星将掰掉夜莺的环佩扔给旁边一名青岚宗的女修:“你们回去,把这枚环佩给你们少宗主,说我要他带赔金来成羽门赎人。”


    长脸男修还停留在失去环佩的悲痛中,闻言不禁一怔,茫然道:“赎人?赎谁呀?”


    无人回应。


    只是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


    早晨扣押人质,索要赎金,不到午时,秦岚宗少主便跟着那名带回环佩的女修来到成羽宗。


    “师尊,就是这里!”女修年岁不大,只有十五六岁,一身灼灼红衣,明艳活泼。


    除了刚才被打进水里,头发湿漉,略显狼狈外,也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


    被唤为师尊的男子一袭飘逸白衣,眉眼清俊,气质不凡,腰间别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只是青年,但修士的年纪,一向不能单凭外表判断。


    青岚宗少宗主白靴踏上成羽门殿前的石阶,低头把玩着被楼压星掰断的环佩,唇边绽开一抹笑。


    红衣少女见他笑得这么开心,顿时气结道:“师尊您还笑?您知道刚才我们被打得多惨吗!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们全打进水里,而且还施法让泉水变得比金水还重,差点把我们全都淹死!”


    青岚宗少主却一点没替他们说话,“谁让你们先出言不逊的,正好长个记性,下次嘴也老实点。”


    “那还不是您说,玉蝉山的那个灵泉是无主之物,叫我们随意取用。不然我们哪会误以为对方是骗子,遭受这等羞辱!”


    “好好好。”少宗主抽出折扇,轻敲两下红衣少女的头,“你们不是一直想下山玩吗,回去给你们休两日假。”


    两人站到殿前,等守在成羽门殿外的弟子通传后,才将二人放行。


    被引到正殿,青岚宗少宗主看着端坐主位的楼压星,眉眼弯起,拱手行礼:“在下青岚宗少宗主,江自从。今日我宗内弟子误闯贵门宝地,言行有失,多有冒犯,我代青岚宗弟子向贵门道歉,还望门主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宗弟子,我回去定会严加管教。只是门主开出的价码实在太高,我暂时拿不出这么多,还请门主通融一二。”


    “江少宗主。”


    楼压星语气清清淡淡,可说出的话却满是血腥气,“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若是仅凭一句道歉就把人放了,下次若再有人有样学样,我会很难办。”


    江自从眉心微蹙,似乎面露难色,“既然如此,那我只能请我的一位旧友来帮忙了。”


    说到这,他手中折扇一展,露出一双狡黠含笑的眼:“不知血祭这个人,门主可曾听闻过?”


    ==========作者有话说:==========


    闻知:是情敌


    江自从:是闺蜜


    第34章 变脸


    江自从轻摇折扇, 眸子一直盯在楼压星身上,脸上没有丝毫面对威胁的恐惧,亦或是愤怒, 只有满眼的期待,和玩味之色。


    看起来不像是登门道歉的,倒像是来调戏人的。


    闻知见此一幕, 眸色渐沉,修长用力的手指紧紧扣住剑鞘上。


    其他成羽门弟子也是十分不满江自从这轻薄的态度, 少宗主就来不起啊?敢这么对师父,小心待会被打的满地找牙!


    可出乎意料,楼压星却并未动怒,一样盯着对方,敛眸道:“可我怎么不记得,他有你这一号朋友。”


    江自从闻言, 手中的折扇猝然一停, 仿佛这句话给了他莫大刺激, 眉眼聚拢, 十分受伤:“并肩作战,生死与共那么多年, 合着到头来我连个朋友都混不上!”


    说着, 手中折扇一合,直指主座上的楼压星:“你可以侮辱我, 但不能侮辱我的友情,下来, 我要与你决一死战!”说得正气凛然, 义无反顾。


    这番挑衅,在场的弟子纷纷拔剑。


    站在江自从身边的红衣少女也慕然瞪大双眼, 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师尊。


    等等,他们不是来道歉赎人的么?


    为何要变成要单挑人家整个门派了!


    楼压星朝后摆手,弟子一怔,只能纷纷将剑收回。


    楼压星站起身,朝江自从道:“这里不方便,去后殿说吧。”


    楼压星走下来,江自从抱肩,赌气似的看向他,等他擦身路过时,猛然从后面锁住楼压星的脖子。


    “让你装不认识我!”


    众弟子又吓一跳,以为江自从要袭击师父,然而对方却没用力,只是普通的玩闹一般,一下就被楼压星扳住手臂,疼得呲牙咧嘴。


    江自从不信邪的改成用脚绊他,下一刻,就被一脚踹在屁股上。


    楼压星:“老实点。”


    江自从大叫:“你敢打我,我可是少宗主,回头叫我爹弄你!”


    楼压星:“你这乱叫爹的毛病何时能改。”


    江自从:“我何时乱叫爹过?”


    楼压星顿了一下,“哦,那时候你不是叫我爹,是爸爸。”


    “……”江自从:“我跟你今天只能活一个!”


    看着两人扭扭打打的朝后殿走,弟子们都好奇的议论起来,熊勤走到红衣少女身边,好奇道:“你们少宗主,是不是跟我师父认识啊?”


    红衣少女斜他一眼,目光回正,声音冷淡:“不知道。”


    师尊居然撇下她就这么跟人走了,留她独自一人在成羽门这里。


    这时,闻知忽然走到她面前,客气道:“少宗主与家师可以要叙旧一番,姑娘可先到后院客房稍作休息。”


    红衣少女见是将他们一剑扫落水中的金丹修士,俊美惊鸿的脸,和煦温暖,不似在灵泉边看到的那般疏离漠然,她目光微动,矜持点头:“多谢师兄。”


    随后,便跟随闻知走出正殿。


    一旁的林甘棠胳膊肘怼了怼熊勤,朝两人离去的方向努努嘴,“看吧,闻师兄出手,没有拿不下人。”


    熊勤却没有半分嫉妒,只是惋惜般的摇摇头:“唉,这世上又要多一个单相思的无辜少女喽。”


    说完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解的问:“每次下山,那些姑娘的眼睛都发了疯似的往闻知身上瞟,怎么就没一个看我的,我就不懂,我到底哪点比闻知差?”


    林甘棠呵呵一笑:“那你该问那些单相思的无辜少女。”问她干嘛。


    熊勤唉一声,只叹世道无常。


    在村子里,像他这种高大魁梧肤色健康的男子,家里的门槛都得被上门说亲的媒婆踏破。


    而闻知那种白面皮,肩宽腰窄的,都得被骂是小白脸,唱戏的。根本没有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


    怎么外面的世界跟村里完全相反啊?


    ……


    “这么说,江少宗主以前生过一场重病?”


    “是,那次从魔都回来,师尊感染疫病十分严重,宗主为其求得万年雪莲也并无好转,宗内医修都束手无策,所有人都断言师尊活不过当晚。但没想到,那晚师尊断气后却死而复生!”


    闻知与师红菱并肩行至一片树荫下,树影婆娑,师红菱发现闻知并不是初见那般冷漠冰冷,竟然也很健谈,且态度谦和,跟他聊天很舒服。


    她却没注意到,闻知隐匿在暗影中的脸,被蒙上一层阴翳。


    闻知:“那少宗主跟复生前比,是不是有些变化?”


    师红菱一怔,目光茫然地看向他。


    闻知轻笑了声,解释道:“听说经历过生死劫难之人,心性都会有所改变,不知少宗主是否也是这样。”


    师红凌仔细回想,“若说变化,确实有的!以前师尊都把我们交给其他掌教带,很少亲自教导我们。但这次病愈后,师尊不但亲自授课,还给我们置办了单独的内院,人也亲和很多,甚至偶尔还会跟我们一起玩闹。”


    果然如此。


    江自从跟师父一样,是以某种特别的方式附身现在的躯体中,两人确实相识,但并非是以现在的身份,而是在更早之前,在他也不了解的那个世界……


    思及,闻知眼睫压低,遮住心底翻涌的不快。


    他不得不承认,江自从比自己更了解师父。


    “师妹,前面就是客房,你直接去休息即可。”说罢,闻知转身就走。


    好似完成了什么任务一般,没再客套一句,毫无感情。


    师红菱望着闻知快速消失的背影,呆滞原地,仿佛方才那个温文尔雅的师兄,是她做的一场大梦。


    *


    江自从随楼压星来到后殿,便直接翘着腿,斜歪在椅子上,跟人前玉树临风的青岚宗少宗主,完全两模两样。


    穿越这么多年,总算找到认识的人,江自从边嗑着桌上准备的茶点,边大吐苦水。


    似乎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哭诉给楼压星听。


    楼压星几乎左耳进右耳出。


    被吵得受不了才应付地嗯一声。


    江自从双手叠在桌上,下巴枕上去,眼神幽怨:“你还是这么冷漠,除了我,谁还愿意跟你做朋友。”


    楼压星无所谓:“我不需要朋友。”


    江自从不理解:”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家人,不需要爱人,你这活得多无聊!”


    楼压星又不理他,江自从起身,将自己又撤回椅子上,继续瘫着。


    楼压星:“那赔金你别以为就算了,在我这,就要守我的规矩,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违规者。”


    “……”江自从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想着要钱,“咱俩到底还是不是朋友了,再说你一口就要好几十万的灵石,我现在只是个少宗主,又不是宗主,你狮子大开口也得考虑一下实际情况吧?”


    而且青岚宗情况复杂,虽说他爹是名义上的宗主,但宗内各派势力盘根错节,每件事背后都是千丝万缕,每次一回宗门,开长老大会,他看着满屋子密密麻麻的人就脑仁疼。


    他爹是想让他早日继承宗主之位,但都被一再推脱,不是他贪图安逸,胸无大志,而是他本来就不适合当管理者。


    还是跟在老大身后,抱紧大腿,更适合他。


    江自从又将目光落到楼压星身上,没想到,对方也恰巧在看他。


    只是那眼神,不像在看朋友,倒更像在看一块肥厚多汁的肉。


    楼压星眼神清亮,扯唇展开一抹笑,“你给我提供了新思路,你给不起,但你爹可以。但我不妨再把你绑了,让你爹带钱赎人。”


    “……别闹。”


    把徒弟绑了,让师父带钱赎。结果师父来了,又要把师父绑了,让师父爹带钱赎。


    在这玩套圈呢?


    要不说,还得是你老大!


    一般人真想不出这损招。


    但江自从转移视线,好半天一抬头,却发现楼压星还在看着他,江自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楼压星笑意更甚:“江少宗主觉得呢?”


    “……”


    以前跟楼压星一伙,江自从简直要被他这杀伐果断,睚眦必报的性格舒爽得嗷嗷叫,但现在站到对立面上,才由衷体会到,当年那些跟他作对的人有多惨。


    不是,哥们。


    只是打了你一拳,你就拿导弹轰啊!


    “行行行,回去就跟我爹要钱,反正他还有两个小老婆,我不花也得给别人花。”江自从破罐子破摔。


    楼压星这时却展颜一笑,仿佛刚才只是逗他玩一般,收回压迫十足的目光,“你还是这么不禁逗。”


    “血——祭!!!”


    意识到自己被耍,江自从扑上去要动手,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师父,不知道茶点是否还够,弟子又准备了一些。”


    听说还有吃的,江自从回头,发现身后的房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了一半。


    门外那名弟子似乎特意提醒两人一般,抬手敲了敲门。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自从只觉得视线对上的一瞬,对方似乎剜了他一眼。


    楼压星:“进来。”


    闻知将手中的茶点恭敬摆到桌面上,江自从瞥一眼,不禁咂舌。


    这茶点简直精致的不像话,这盘子分上中下三层,最上层是一棵树枝状的托盘,上面点缀的桃花糕惟妙惟肖,花瓣的皱褶都是清晰可见。


    中层是爽口的茉莉饼和绿豆糕,但内里镶嵌了大颗的坚果和果干,造型质朴,但看上去就馅料十足。


    下层则是口感偏甜的奶糕和雪花酪,奶糕刚出锅不久,还散着腾腾热气,而点缀了熟红豆的雪花酪则凉气四溢,看得心火全消。


    楼压星这的茶点可比青岚宗的丰富太多了!


    江自从伸手刚要拿,就见闻知忽然停在他面前,微微一笑,朗声问道:“江前辈,方才师红菱师姐让我代问,您还要在这待多久。”


    末了,怕他听不懂一般,又补一句:“她好像现在就想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闻知:滚,懂?


    第35章 嫉妒


    江自从一怔, 怎么感觉对方是在撵他走呢?


    然而,闻知脸上的笑容完全可以用无懈可击形容,态度谦卑, 抱拳礼行得更是赏心悦目,加上这么一张俊逸超凡的脸,让人很难往坏处想。


    虽然他还没待够, 不过让师红菱一个女孩,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门派等自己太久也确实不好。


    江自从只得悻悻收回伸向茶点的手, 起身,手握折扇行礼道:“楼门主,今日时间不早,那我就带弟子先告辞了。日后贵门若有难处,尽管差人来青岚宗通传,我定竭尽所能, 倾力相助!”


    不是他自吹自擂, 青岚宗在修真界可能算不得什么, 但在钦州地界, 综合实力绝对能跻身前三。


    而且在各方各面,都有一点自己的关系势力, 如果在钦州遇到困难, 只要提青岚宗的名头,保证事半功倍。


    他倒没有跟楼压星炫耀的意思, 只是免费的好处,不用白不用。


    没想到, 楼压星听后满眼的不可思议, 继而很好看地笑了一下,“开什么玩笑。连我都解决不了的事, 居然还指望你去解决?”


    在江自从青筋暴起的额头前,楼压星不放心似的,居然认真地补上一句,提醒对方:“若哪天我真上门求助,麻烦江少宗主直接动手把人杀了,那不可能是我,肯定是被夺舍了。”


    “……”


    闻知将师徒三人引下山后,便返回后殿。


    后殿内,楼压星捏着江自从留下的一根金色长羽,靠近灯芯,打算点燃。


    通过刚才交谈得知,从修真界创立元年开始,每十年,即为修真界的考核年,仙盟作为修真界的最高管理层,会对修真界现存的所有门派展开一次全面考核。


    考核内容主要分为三项,一项除魔卫道,二项综合实力,三项揭榜次数。


    每一项都设有最低限制,若未达下限,即判定为考核不合格,该门派就面临被强制遣散的风险。


    不过楼压星的成羽门作为刚成立四年的新晋门派,仙盟会对考核内容适当放宽,江自从也承诺,届时青岚宗会出面帮衬一二,肯定能让成羽门顺利过关。


    但楼压星向来不喜欢特殊照顾,况且成羽门本身实力不差,他手下这些弟子单拎出来都算得上个中翘楚,只是如今规模有限,门内又只有他一位师长,有些时候,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仔细盘算一下,对于考核的前两项,成羽门都不成问题,只有第三项揭榜次数。


    这里所谓的“榜”类似于凡间的悬赏令,在各个地方若发生了当地修士解决不了的事件,便会将情况上报仙盟,待仙盟审批通过后,再将内容细化整理,传至红羽榜。


    分布天下各地的修士都可以通过红羽察看榜上内容,再根据自身能力,选择处理榜上事件,每个门派平均两年一件,为最低限度。


    其实算起来,十年只需处理五件即可,并不算多。


    难就难在楼压星是今天刚得知此事,一年内解决五件事,对成羽门现有的弟子而言,属实捉襟见肘,何况他不可能把所有弟子都派出去,只为了通过考核。


    不过,除了老老实实解决红羽榜上的五件事外,其实还有另一条捷径,同时也是险径。


    那就是选择难度等级更高“金羽榜”。


    金羽榜与红羽榜不同,红羽榜上的事件是根据发生地点,聚类划分,其难度基本相当,都是中等及中等偏下程度。


    而金羽榜则更类似一张难度排行榜,会根据事件评估的难易程度,从上到下依次排列。


    但即使是金羽榜上最末尾的事件,也要比红羽榜难上数倍有余。用江自从的话来说,这就像一场考试,红羽榜是基础分,而金羽榜则是冲刺分。


    完成金羽榜上的一件事,就抵得过红羽榜的十件。


    很多时候,门派间的高低排名,都是根据金羽榜的揭榜次数评定的,比如仙盟主事的十大门派,每年都会从金羽榜的前十名选出,若想常年在仙盟站稳脚跟,就必须保证金羽榜的排名。


    虽然楼压星对加入仙盟并无多大兴趣,毕竟在原著里,仙盟不足百年,就被闻知杀的杀,毁得毁,一个只是名头响,实则十分鸡肋的组织。


    但不可否认,如今仙盟确实在修真界有绝对的话语权,不然王璟为何绞尽脑汁地想加入玉衡宗?就是因为玉衡常是仙盟的成员门派之一,靠上这棵大树,自然能得到更多资源倾斜,原本遥不可及的飞升,也会容易得多。


    楼压星看着手中的金色长羽浴火骤燃,一道金光射出,在空中一行行细密的文字簌簌浮现。


    这时,殿门忽然被敲响。


    “师父。”


    听到是闻知,本打算收回金羽榜的楼压星动作一顿,不懂他为何去而又返,“进来。”


    闻知推门进入,看到漂浮在空中的金色文字,面色一滞,意识到打扰到师父办正事,他赶忙垂头道歉:“对不起师父,弟子先……”


    楼压星目光依旧停留在榜文上,“过来吧,就是打算让你一起看的。”


    闻知走到他跟前,仰头,望着金羽榜上的一行行细密的文字,那些字似乎有所感知,他读到哪里,字迹便会自动放大,更加清晰地展示出来。


    楼压星:“这是仙盟所出的金羽榜,今年成羽门必须完成这榜上的一件任务,才能通过今年的考核年。”


    说到此处,他瞥向身侧的闻知,“交由你来选。”


    突然被委以重任的闻知霎时一怔,再看金羽榜时目光都凝重几分,读字的速度明显慢下许多。


    楼压星坐在一旁,自顾自的喝起茶,完全不再看金羽榜的内容,似乎真将此事全权交给闻知。


    其实他把这件事交给闻知也有别的目的。


    玉蝉山周山灵气环绕,且有灵泉滋养,山上数不尽的天材地宝,但饶是如此,这些年他的境界却始终停留在化神期无法突破,也无法开启SSS级别的异能。


    期间他尝试寻找原著中提到的机缘,但也许是时机不到,亦或是命数使然,他的尝试基本都一无所获。


    反倒是闻知,就算闭关期间与世隔绝,也会因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原因,修为突飞猛进。


    这次他让闻知选,也是想借助对方的气运,探探路。


    闻知最后视线落在榜上第三的位置,因楼压星并未告知,榜上是根据难易程度进行的排序,他只是觉得这个事件描述十分诡谲,不自觉被吸引住目光。


    金羽榜对事件的描述:从去年初春开始,东隍城中开始有人手脚无力精神萎靡,且一日进食多次,也未有饱腹感。此症状连续出现七日,患病之人便会枯竭而亡,死者当晚头颅会脱离身体,破窗飞离。最令人惊惧的是,此病似乎还有人传人的迹象。


    闻知:“师父,东隍城上报的这件事,看起来似乎有些像民间传说的‘飞头蛮’,但若只是单纯的魔族作祟,这件事不会持续一年之久还束手无策,总觉得内有隐情。“


    楼压星抬眼,目光落在榜上同样位置,“你想选这件?”


    闻知:“弟子觉得有些意思。”


    虽然师父说交由他选,但闻知并不认为自己真能做主,毕竟他尚且缺乏经验,单从表面很难做出准确判断。


    没想到,楼压星却执笔而落,用金羽在榜上第三的位置划出一道长痕,瞬间所有文字消融殆尽,一行赤红字迹浮现而出。


    【东皇城任务已成,参与门派数已达最低标准四,本次参与东皇城任务门派有:蓬莱天音宫,幽州太乙门,苍山凌云派,钦州青岚宗。


    请以上门派参与任务者,在第七日午时前抵达东隍城,逾期视为自动放弃,同时将被处以三年内不得揭榜的处罚。请诸位掌门宗主务必通知参与者,准时抵达。】


    看着赤色字迹浮现出的“钦州青岚宗”,楼压星顿时眉心微跳,江自从说选中金羽榜上的哪件任务,用金羽划掉即可。


    但为何他划掉后,浮现出揭榜门派的名字不是成羽门,却是青岚宗?


    难道这羽毛只认得第一个触碰它的人?


    闻知见此也是目光愕然,“师父,弟子立即去青岚宗”


    “不用。”楼压星摆手打断,“青岚宗那边也一样能接收到消息,说不定一会人就会找上门。”


    他将变成焦炭的金羽扔到一旁,继续翻看心法,反正上榜的是青岚宗,又不是成羽门,就算罚也罚不到他头上,他着急什么。


    闻知见师父好像真的不急,他也渐渐放下心来,但看楼压星专注心法,也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不免有些怅然。


    起身要去清理殿内香炉里的香灰。


    “找我有事?”楼压星忽然在背后问道。


    闻知缓缓转过身,在他面前站定:“也并无什么大事,只是想跟师父知会一声,已经将江前辈他们送下山了。但我见他走的路上一直打探师父和门内情况,弟子也不知他是何用意。”


    这番明显的告状,楼压星唇角牵起,视线从书上移向他,一针见血道:“他虽然人吵了些,但并不是坏人。你不用对他那么大敌意。”


    见楼压星还维护对方,闻知一怔,有几分赌气道:“弟子没对江前辈抱有敌意。”


    楼压星以为他又想装可怜,没料到下一句,让他手中的心法差点掉到地上。


    “弟子只是讨厌他与师父如此亲近。”


    闻知凝着楼压星的双眼,火上浇油:“弟子嫉妒他。”


    ==========作者有话说:==========


    楼压星:什么意思?


    闻知:吃醋!(超大声)


    楼压星:


    听不懂


    闻知:


    第36章 出发东隍城


    楼压星手中的心法, 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一连往后翻动数页,他却无暇顾及, 视线紧紧盯在那张把嫉妒说的堂而皇之的脸上。


    在门派中,弟子毫无掩饰的向师父表现自己的嫉妒之心,被骂几句都是小, 放在清规戒律严苛的门派,甚至可能被关禁闭, 抽鞭子。


    而他。


    自己的好徒弟,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师父面前说,他嫉妒。


    恃宠而骄。


    不知为何,楼压星脑子里瞬间想到的就是这个词。


    不过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却又放到另一个重点上。


    楼压星索性将心法合上,扔到一旁, 目光不解:“我何时跟他亲近了?”


    方才跟江自从谈了一个时辰, 其中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互怼, 另一小半的时间是江自从没怼过, 甩扇子要打他。


    若这也算亲近,那闻知跟男主的关系, 岂不是亲近的要死。


    不是要杀对方, 就是在要杀对方的路上。


    见楼压星不认账,闻知态度恭敬, 眼神中却有些愤愤不平:“是师父不自知。您跟江前辈在一起笑得极为开心,在我们这些弟子面前, 你却从未那样开怀笑过。甚至江前辈言语多次冲撞您, 您也未曾动怒。”


    “言语冲撞?”


    楼压星挑眉,他怎不记得。


    闻知深吸口气, 压低声音,帮他回忆:“他多次大声直呼您名讳,血祭。分明是挑衅。”


    “……”


    楼压星扶额靠在桌上,使劲按了按眉心,“那不是我的名字,以后我的名字只有如今这个,下次我会提醒他改过来。”


    血祭只是他的代号。


    有点类似于“鬼面张三,铁巨人李四”这类带有个人特色称号,在末世很多人都是出生于繁育中心,生下来只有城区缩写加上出生时间组成的编号。


    所以周围熟悉的人一般会用代号叫他,不怎么熟的人会称他为管理者大人。


    不然用编号叫人不是更不礼貌?


    楼压星抬头,忽然想到什么,敛下眼尾:“这你都听见了,刚才在门外偷听了多久?”


    闻知理直气壮:“并非弟子偷听,而是门被风吹开,师父与江前辈聊得尽兴,都未曾注意到弟子在门外等了许久。”


    听他语气笃定,楼压星一时间还真不确定,当时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只能不轻不重道:“谁让你不敲门。”


    闻知:“弟子不敢打扰师父雅兴,毕竟江前辈能让师父笑得如此开怀,弟子却不能。弟子只会让叨扰师父,让师父生厌罢了。”


    语气越说越酸。


    殿内的焚香都要盖不过这股呛人的醋味。


    “……”


    楼压星抬手,做出一个住口的动作。他真怕闻知再说下去,会问出“弟子和江前辈,到底谁在师父心里更重”这种骇人问题。


    “他是我曾经的搭档之一,与其他人比,我们关系算是近一些。如今又一同来到这,日后肯定要相互照拂。但他毕竟是青岚宗的人,而你是我的嫡传弟子,我将你视为接班人培养,他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所以,你嫉妒他干嘛?


    没想到自己说了半天,等到的就是楼压星这样的回答。


    闻知只觉无力挫败,他冰雪聪明的师父,怎么一聊到这种事就像对牛弹琴。


    难道自己说的还不够明显?


    可他还能怎么更明显?


    他若真露骨到那种境地,恐怕师父要一掌把他打出成羽门了,师父本就迟钝,这种事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次日一早,江自从便二度登门,这次只有他只身前来,想来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通传过后,无需人引路,江自从一路疾行,直奔楼压星所在的内殿。


    “楼门主!”


    江自从一进门,就直奔主题:“昨天我留给你的那根金羽,是不是用了?”


    楼压星端坐静室,正盯着眼前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


    他抬手落下一黑子,斩断白子唯一的活路,头也不抬道:“你不都看见了。”


    虽然早就看见,但听到确切答案时,江自从还是忍不住惨嚎出来。


    “这下完蛋了!昨日我将秦岚宗派发的金羽交给你,寻思抽空再去领一只也无妨,没想到,原来仙盟派发的金羽都是实名制的,只有登记在案的门派才有权使用!”


    楼压星无所谓道:“那你跟仙盟知会一声,说昨日是我误用了青岚宗的金羽,揭榜门派是成羽门,与青岚宗无半分关系。”


    “你以为仙盟是菜市场啊,还带讨价还价!若其他门派也把金羽给别人用,岂不是乱了套,早知道当初我就多问几句了。”


    江自从一屁股坐到他对面,见楼压星还盯着这盘破棋,理都不理自己,伸手想给他捣乱。


    然而他手刚要触及,却仿佛触动某种开关,一颗棋子顿时红光乍现,那红色仿佛快速涌动的水流,迅速将周围棋子穿成一道道红线。


    红线围成,被困在其中的白字瞬间崩碎湮灭。


    猝不及防的爆炸声,江自从险些从椅子上后仰过去,回过神来,还觉得被棋子崩到的脸皮有些刺痛,他看向楼压星,骇然中带着不解:“你用棋子摆阵法?!”


    要知道修真界的布阵,就相当于埋地雷,若是学艺不精,稍不留神就会炸得粉身碎骨。


    所以符修阵修修行时基本都会做好防护,到人迹罕至的空旷地带操练。


    谁敢想楼压星这般,在殿内用棋盘大摇大摆的摆符阵玩儿!


    楼压星望着崩坏的棋盘,目光森然地看向后者。


    江自从赶忙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又不知道你在摆阵法,这棋盘大不了我赔你呗。赔十个,还不行?”


    “这棋盘上是东隍阵的地图,我在想七日后如何布防排阵。”


    楼压星这句话让江自从愣在当场。


    江自从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开始准备,顿时讶然:“你真要接东隍那个任务?”


    见楼压星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江自从有些牙疼道:“我知道你厉害,但金羽榜上排名前三的任务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看看揭榜的其余三个门派,蓬莱天音宫,幽州太乙门,苍山凌云派,那都是常年稳居金羽榜前十的仙盟成员。人家高手用来刷分的任务,咱就别掺和了。虽然咱有这个实力,但现在不是一切刚开始么,能不能循序渐进一下,别一上来就这么冒进?”


    他家老头子听说青岚宗揭榜了金羽榜上排名第三的任务,半夜把他拎起来,耳提面命地叫他今早立马上报仙盟,取消任务。


    他爹好歹也是化神中期,连他都怕成那样,其任务的凶险程度绝对可见一斑。


    楼压星摇头:“东隍城的任务不是我选的,是闻知选的。”


    这不单是任务,极可能还是一次机缘。


    他若想突破,那便非去不可。


    听到是闻知选的,江自从要出口的话,也哑在喉咙里。


    原著小说他只囫囵吞枣地瞥过几眼,虽然他记性没有楼压星好,但他也记得,闻知是预言中的“神之子”,有超越常人的第六感。


    若是他选择的,那这任务说不定还真有些意思。


    虽然他的修为才到元婴中期,远不及楼压星,但他也一样是带异能穿越来的。


    关键时刻,不说能一锤定音左右局势,逃跑保命还是没问题的。


    江自从思忖片刻,想到一个解决之法:“东隍城任务的最低限制是四个门派,再加入一个门派也是可以的,那你跟仙盟再申请一根金羽,以成羽门的身份再选一次。秦岚宗这边也不必取消,我作为青岚宗的揭榜人,七日后与你同去。”


    说到这,他挑了挑眉:“江某这次可是舍命陪君子了,到时我若栽了,楼门主千万记得去捞我。“


    七日后,东隍城外郊。


    此次任务凶险,楼压星便只带了闻知一名弟子,而江自从更加光棍,整个青岚宗就出了他一人。


    三人御剑飞到东隍城上空,发现城周围被布下灵阻结界,看来是其余三个门派已经提前到达,设下结界防止魔物逃串。


    这种灵阻结界,不妨碍凡人进出,只会阻碍利用灵气或魔气进入的修士和魔物。他们只能放弃御剑,路上雇辆马车,赶赴城中集合地点。


    一上车,闻知便紧挨着楼压星坐下,殷勤地从包裹里拿点心削水果。


    江自从一怔,这辆车宽敞得很,坐六个人都绰绰有余,用得着贴那么紧吗?


    而且这副做派,比起徒弟,倒更像个小媳妇儿似的。


    大概是这些年被伺候惯了,楼压星倒很受用:“江宗主放心你自己去?”


    江自从笑了笑:“其实我爹到现在也没答应,今早我自己偷跑出来的。”


    他表情有些无奈的刮了刮鼻子。这几天他一直在尝试说服老宗主,可对方愣是不信楼压星有这个实力,能在金羽榜第三的任务中,保自己儿子全身而退。


    无法,他只能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


    楼压星:“我也建议你最好别去。”


    此次凶险异常,连他都没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江自从却摆摆手:“溜都溜出来了,现在回去也太没面子,再说五个门派一起出任务,三个都是金羽榜前十的,就不信我能这么倒霉。”


    眼看外面的天气忽然阴沉下来,雷声阵阵,乌云越积越厚。


    俨然是要下场大雨。


    楼压星撩开车帘,看到前方渐渐被雨线模糊的城门,他放下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包东西,撕开上面缠得黄符纸,递给闻知:“待会进入城内,情况可能瞬息万变,我这次带你来主要是观摩学习,除非有十足把握,不然绝不能冒然出手。这里你的修为可能是最低的,这个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闻知一怔,看着楼压星手中的铃铛愕然道:“师父,这是镇魂铃!”


    玉芜宗的镇宗之宝,他怎会不认得。


    “废话,我自然知道。”楼压星声音冷淡,马上快要驶入城中,他懒得再解释,直接伸手,要将镇魂铃系在闻知腰间。


    细长莹白的手指,在闻知腰带上使劲扯了扯,楼压星眉头微蹙,这腰带也不知怎么系的,这般紧,镇魂铃的绳子想穿都穿不过去。


    正巧这时马车外也传来马夫的提醒声:“三位客官,东隍城已到,还请三位客官带好东西下车!”


    楼压星嘴上应着,手下却发起狠,扯住腰带使劲一拉,顿时闻知腰带被他一分为二,连带着外袍里衣,都松松垮垮地散下来。


    “……”


    “……”


    楼压星看着闻知半遮半露的上身,肌肤胜雪,却硬朗挺阔,双肩腰背仿佛笔锋勾勒,是男人都会羡慕的身材。


    明明是他扯断别人的腰带,到头来楼压星还恼火地把腰带扔到闻知身上:“什么破腰带。”


    闻知发现,师父的耳尖微不可见地泛起薄粉。


    他嘴角轻牵,老实认错:“弟子知错。但师父总不能让弟子这般模样下车吧?”


    说着,得寸进尺地拉住楼压星的衣袖,好不可怜道:“师父帮弟子把衣服穿上吧。”


    两人手忙脚乱地车上穿衣服,江自从早就展开折扇挡在眼前,慢慢朝车下踱步,逮住机会使劲调侃:“你俩在车上慢慢玩吧,我可没眼看了。”


    楼压星听得青筋微跳,系好里衣带子,阴恻恻地瞪闻知一眼:“你还笑?”


    闻知赶忙收敛笑容,可眼中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早知师父要解,弟子就不系那般紧了。”


    ==========作者有话说:==========


    闻知:早知道就不穿了


    楼压星:


    第37章 看不起


    东隍城中, 江自从带路,三人一同赶赴集合地点,升月楼。


    避免脸上的伤疤引起注目, 楼压星戴上斗笠遮面,边走边悄悄观察着沿途情况。


    此刻大雨初歇,天色依旧暗沉无光, 脚下青石转铺设的路上,水坑遍布, 泛着一股铁锈似的腥味。


    躲在屋檐躲雨的小贩,又抬着扁担继续沿街叫卖,声音却有气无力,仿佛强撑着一般。


    长街两边的店铺基本大门紧闭,偶尔有几家开门的,也是门前冷落, 客人寥寥无几。


    这里比起一般的城, 似乎太过冷寂萧条。


    江自从一收折扇, 指向街头明显高出周围房屋不少的三层酒楼, “这就它,我看这里也不可能再有重名的酒楼了。”


    他加快脚步, 同时又抱怨起来:“你说其他三家怎么想的?不等咱们进来就设结界拦截。好在路上雇到马车, 不然别说今日午时,城郊到这二百八十里的路, 明日午时能到都烧高香了!”


    楼压星轻笑了声:“至少他们还通知你集合地点。”


    成羽门这里,连通知都没有。


    完全将他排除在外。


    虽然他不介意被看人下菜碟, 但太过目中无人, 并不是好习惯。


    进入升月楼,自报家门后, 酒楼伙计立即引三人上到二楼客房。


    一进门,就看到屋内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一群人,看衣服颜色样式,很明显分成三派。


    虽然人多,但桌上坐的只有三位领头人。


    靠窗侧坐的是一位面容冷峻的青年男子,玄色道袍,背后是太极阴阳图案,领口微高,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坐姿笔挺修直,一举一动,仿佛长年累月练就出的刻板标准。


    想来应该是幽州太乙门的副门主,孙换舟。


    他手下的一干弟子,也徒随其师,装束同样严丝合缝,各个冰山脸,神情漠然。


    孙换舟对面是一位青衣男修,这位外表要比孙换舟年轻几岁,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但实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他拄着头,神色寂寥,似乎有些插不进其余两人的话题。


    见三人进来,青衣男修立即行礼自报家门:“在下苍山凌云派弟子,张时鸣!二位是江前辈和楼前辈吧,后面这位是师弟?”


    他看向闻知,眼前一亮,由衷赞道:“真是俊朗如玉,一表人才!”


    闻知拱手:“师兄过奖。”


    楼压星透过斗笠微微颔首。


    张时鸣,苍山凌云派掌门的首席弟子,虽不如闻知那般俊美让人赏心悦目,但垂眉大眼,声音含笑,让人很难生出反感。


    可惜。


    楼压星看着张时鸣眉心间一团凝聚不散的黑气,是死兆。


    看这黑气的浓度,他应该活不过三日。


    最近他修习卜术,因为失传已久,加之内容晦涩难懂,他学起来也是磕磕绊绊,但今天却让他这么容易就看出死兆,也不知天意是叫自己救他,还是要他必须死。


    隔着斗笠,张时鸣也看不出楼压星在看他,见他们站着不动,连忙请道:“二位前辈快请入座吧。”


    江自从拉着路压星刚上前一步,忽然,一只脚伸过来,咚一声踩在面前的椅子上。


    声音之大,整间屋子都沉寂下来。


    踩住椅子的紫裙女子低头抿着杯中清茶,视线甚至看都未朝三人看。她面容年轻,却特意将双眉画得飞扬入鬓,盛气凌人。


    “就想占便宜不出力的麻烦趁早滚回去。以为有我们三家在,就能跟着坐享其成?实力不济就罢了,连脸都不要。本少宫主劝你们,最好识趣点现在就滚,不然等我回去上报仙盟,让你们那些劳什子门派直接灰飞烟灭!”


    江自从没料到会遇到这种情况,冷笑一声,手中折扇瞬间收紧。


    张时鸣急忙劝阻:“莫展颜师姐!不可对二位前辈无礼!”


    太乙门的孙换舟依旧神情漠然,只是视线朝这边看了一眼,便继续嘱咐弟子方才安排的事。


    貌似是不想掺和这场纠葛。


    莫展颜见两人还杵着不动,直接将头转向楼压星,毫不留情道:“尤其是这位,连红羽榜上的排名都是倒数第一。是怕通过不了今年的考核年,才想出这么不要脸的办法吧?戴着斗笠,呵呵,你也知道自己没脸见人?”


    噌一声,雪亮的剑峰抵在莫展颜颈前。


    破霄在她脖颈上瞬间划出一道血痕,闻知毫无温度地看向她,“你废话太多。”


    莫展颜一怔,才发觉颈间刺痛,有些愕然,自己竟这般大意,对方何时出手都未曾发觉。


    她秀眉一蹙,掌下聚力,刚想还击。闻知就被楼压星一把拉开。


    “无妨,好言劝不了该死的鬼。有些人想死,就让她去死吧。”楼压星扯住闻知,坐到旁边另一桌,这件客房颇大,在正厅足有四张桌子。


    江自从也赶紧跟过去,与楼压星跟闻知坐到一起。


    莫展颜暴跳如雷,一脚踏碎脚下的椅子,起身质问:“你说谁该死?有胆再说一遍!”


    张时鸣赶紧示意天音宫的其他弟子,一同上去把莫展颜按住,连哄带劝好一番,才堪堪把人劝住。


    这还没开始行动,就闹成这副样子,张时鸣想缓和一下气氛,便提议道:“这家升月楼可是附近远近闻名的酒楼,吸引不少老餮食客慕名而来。机会难得,这一大早风尘仆仆赶来,不如用过午膳再行动吧。”


    他便叫酒楼伙计进来,点了不少菜。


    酒楼伙计离开时,闻知也站起身:“师父,弟子出去透透气。”


    直到菜陆续上桌,闻知才满身凉气的回来。


    张时鸣给每人点了一份东隍城特色金桂豆花,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盛在青瓷碗里,上面撒着一层芬芳馥郁的金色桂花,豆花滑嫩,桂花清爽,光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孙换舟尝了一口,却微微皱起眉,叫住上完菜正打算离开的伙计。


    “能不能帮我换一碗甜口的。”


    正在暴风吸入的张时鸣闻言一怔,抬眸,有些惊奇道:“孙前辈居然喜欢甜豆花?”


    还以为像他这么古板严肃的人,不会喜欢甜食呢。


    孙换舟也不觉尴尬,“我是江州人,江州菜系都偏甜,吃惯了。”


    张时鸣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一旁的莫展颜小心看了看,确认碗里没有香菜,才放心地挖下一勺,往嘴里送。


    她讨厌香菜,所以方才特意嘱咐伙计,要一碗不加香菜的豆花。


    可是这一口下去,她却在豆花里嚼出来一股异样的口感,不像是绵软的豆花,而是渣渣的,还有点刺舌头。


    莫展颜勉强咽下去,再看碗里的豆花时,发现刚才被挖掉一块后,豆花中就露出了半截虫子的触须。


    “呕——”


    莫展颜花容失色,一阵剧烈呕吐,差点将苦胆吐出来。


    天音宫随行的人吓了一跳,以为豆花有毒,赶忙围上去察看情况。


    在确认情况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普通虫子。喝杯水吧,少宫主。”


    莫展颜打掉随从递来的茶盏,怒吼,“好个屁!把刚才上菜那人给我叫来,本少宫主非扒了他的皮!”


    张时鸣也没心情再吃,赶忙劝道:“莫师姐息怒,也许是做菜时不小心飞进去了,犯不着跟凡人计较。”


    在凡间,无辜重伤凡人可是修道者大忌。太乙门的孙换舟出言阻止:“莫少宫主,只是一只虫子,犯不着大动干戈。”


    又是一阵吵吵闹闹。


    另一桌的三人却相当安静,完全将自己隔绝在外。


    楼压星注意到,闻知虽然没抬头看,可眼底眉梢,都带着一股始作俑者的嘲讽,别人看不出,但从小看他长大的楼压星却是一看就破。


    刚才他出去透气的功夫,到底做了什么,此刻不言而喻。


    楼压星并没拆穿,他垂眸搅动着碗里豆花,唇角携起一点弧度:“还是黑心的汤圆。”


    “啥?”江自从嗦着豆花的动作一停,面露不解,这不豆花么,哪来的汤圆?


    用过午膳,便要前往事发地现场调查,莫展颜自然不可能带上楼压星等人,两组人只能分头行动。


    一组是太乙门的孙换舟带队,莫展颜带上全部随从一起跟去,张时鸣虽然不赞同将楼压星等人抛在一边,却拗不过莫展颜,这位大小姐脾气可是出了名的一点就炸。


    只能临行前,硬着头皮跟楼压星等人道歉:“二位前辈,实在抱歉,莫师姐她不是坏人,只是曾经出任务,遇上过实力稍差的门派,莫师姐也是多次出手相助,结果危急时刻却被对方推出去当挡箭牌,莫师姐一朝被蛇咬,才对二位前辈抱有这么大敌意。”


    楼压星对此并不在意,“无妨,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既然她不相信我们,那我们也没必要上赶着巴结。不过之后若遇危险,还请她自求多福,我绝不会出手救她。”


    江自从哼一声,跟风:“我也不救。”


    “……”张时鸣没想到这二位前辈这么正大光明的小心眼,不过是莫展颜无礼在先,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能微微颔首,再度行礼:“之后我们两组大概要分开行动,辛苦二位前辈了。”


    他转身正要走,楼压星倏然开口:“你这几日恐怕有性命之无虞,稳妥起见,你最好现在离开东隍城,或许还来得及。”


    张时鸣脚步一顿,回头,有些愕然地望向楼压星。


    隔着一层白色薄纱,张时鸣只能隐约看见模糊轮廓,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楼压星一直在注视自己。


    楼压星率先收回目光,“你若不信就算了,反正这种事也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晚辈信。”


    张时鸣声音平静,没有一分得知自己死期将至的惶恐不安,他垂眸,表情有些怅然地叹口气:“但晚辈不能走。若连修道之人也贪生怕死,那这凡尘俗世中的黎民百姓,又该如何挣扎求生?我修道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能在苍生有难时挺身而出吗。”


    张时鸣深深朝楼压星望了一眼,拱手,轻轻笑了笑:“多谢楼前辈,但愿还能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楼压星:这句话好像个死亡flag


    闻知:嗯,像死亡flag


    江自从:这就是死亡flag!


    张时鸣:


    家人们,我还有救吗


    第38章 打赌


    太乙门, 凌云派和天音宫的人,先去家中曾发生过飞头蛮的城民家调查。江自从见三大门派的人都陆续离开,看向一旁的楼压星, 使眼色,传音道:咱也快点走,不能让他们抢占先机。


    楼压星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却无动于衷,等其他门派的人都走完, 他淡淡道:“我们又不是第一波来东隍城的修士,当地修士估计都把那几户人家走烂了,也未有解决之策,可见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江自从琢磨一下,感觉此话在理,随即又问:“那有用的信息在哪?”


    楼压星起身走到窗边, 撩开斗笠前的素纱, 看向窗外, “在这城中, 在谁也未曾注意到地方。”


    这莫名其妙的回答,江自从刚想拍桌大吼:什么意思?说人话!


    身旁的闻知却是一脸醍醐灌顶, 立即颔首:“弟子明白。”


    江自从:?


    不是, 你明白啥了?


    江少宗主郁闷。


    怎么忽然感觉,自己就是个凑数的呢。


    片刻后, 三人来到东隍城的街巷里。楼压星没选繁华的主街,而选择了一条曲径通幽, 不仔细看, 很容易被忽略的小巷。


    刚下过大雨,巷子里的路有些积水, 没走几步靴子和衣袍下摆就被溅得满是泥污。


    江自从还特意穿得一身雪白,此刻更是没眼看。他捏个避水诀,将这些污水隔绝在外,楼压星却倏地脚步一顿,在前方缓缓蹲下。


    斗笠上的白纱也随之落入积水中。


    江自从刚想提醒,闻知却按住他肩,做出噤声的动作。


    楼压星仔细看着墙角堆积了不少大小不一的泥块,沿着墙根,几乎延伸在整条巷子中,楼压星拿起来一块,轻轻捏碎,里面莹白如雪,不是泥块,更像是某种晶体。


    江自从也凑上去看,却没瞧出个所以然,只能老实问:“这是啥?”


    楼压星松手,被碾碎的雪白晶体簌簌而落,他清净双手,看向闻知:“去找个人问问。”


    正巧,这时一位抱着孩童的妇女路过,见三个大男人挡在巷中,眼神躲闪,刚想掉头换条路,就被闻知上前拦住。


    “这位夫人请留步。”


    闻知亮出成羽门的腰牌,自报家门:“我是成羽门的修士,听说东隍城内有魔物作祟,特来处理此事。现在遇到一些问题,还望夫人能抽空解答一二。“


    本来突然看见三个高大男人堵在巷口很是害怕,但妇女定睛才发现,除了那个戴斗笠的见不到脸,其余两个男子都很俊美,尤其是面前拦住她的这个。


    貌若惊鸿,凡尘俗世中还真找不出这么惊艳的人来。而且说话态度也谦和恭敬。


    顿时对闻知自称修士的话,深信不疑,心也放下几分。


    她看着闻知指向墙根的方向,拍了拍怀中孩童的头,答道:“这是住在巷子里的城民,在自家墙根撒的盐巴。从去年初春开始,这城中就有飞头蛮,不知从哪传出,说飞头蛮怕盐,只要撒了盐巴的地方,飞头蛮便不敢靠近,不然一碰盐巴,它就会冒着白烟化成血水。也不知真假,反正图个心安,大家也都照做了。”


    说到此处,妇人语气不免悲凉:“这一年来,城中死的人太多,官府束手无策,只说让我们夜间闭门,亦或早些出城去投奔远亲,可多亲的亲人能让你拖家带口的投奔?何况我们的屋舍商铺都在此处,眼下是卖也卖不出去,没有盘缠银钱,一出城岂不要饿死在半路上。”


    妇人忧容满面,怀中抱的孩童盯着手中咕噜噜转动的纸风车,仿佛对楼压星等人的出现毫不关心。


    按理说孩子对陌生人的靠近,都会表现出好奇或者不安。


    可这孩子却完全没有,仿佛对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


    楼压星伸手,拨动孩童手中的风车,原本拨一下转一圈的风车,倏然哗啦啦地无风自动起来。


    逗得孩童咯咯直笑。


    楼压星声音沉静:“好玩吗?”


    孩童这次才将目光看向他,使劲点头:“好玩!你们也跟前几天来的那几个黑衣哥哥是一伙的吗,他们也来这里,也问过这个问题,不过后来就不见了。你们也会不见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人顿时一怔,背后泛起一股寒意。


    难怪这孩子对他们完全不好奇,原来是之前也见过其他修士。


    可是不见了?


    这是何意。


    是发现解决不了飞头蛮后只得离开?


    还是……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都隐隐有种不详预感。


    孩童口中的这伙黑衣修士,恐怕凶多吉少。


    之后,楼压星又在附近小巷逛了几圈,获悉的消息基本大同小异。


    飞头蛮疑似怕盐,但目前并未得到有效证实。几日前曾有一伙修士前来,但很快又全部消失,无人目击到这些人出城。


    推测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遇上状况,实力不敌,只能迅速撤离。另一种,就是这些人已经全部被害,尸体现在就在东隍城的某处。


    听着楼压星的推测,江自从不禁打了个寒颤。


    到底是多危险的情况,一个人都跑不掉,直接团灭在这。


    闻知微微颔首,师父所言与他推测也大致相同,但有一点。


    “一般门派为了提高名望,弟子下山都会自报家门,不会刻意隐藏身份,但这伙人,却没有百姓知道他们到底是何门派,可见对方是故意不想透露。可他们,为何要隐藏身份?”


    这一点就很耐人寻味。


    除魔卫道还要隐姓埋名,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


    江自从折扇抵着下巴,脑袋在楼压星跟闻知两人间来回转。谁说话,他就转向谁。


    不一会,他就晕头转向。


    “哎哎”江自从打断道:“我说,现在重点是不是偏了,我们来这是为了解决飞头蛮,那伙人是谁关咱什么事?”


    楼压星隔着斗笠摇摇头。闻知也投来一个“我跟你很难说明白”的眼神。


    “……”


    看两人同时转身往回走,江自从怔了一会,赶忙追上去。


    不是,两位大腿,他就这么难带吗?


    *


    傍晚时分,楼压星等人回到升月楼时,天音宫和凌霄派的人已经提早归来,正在客房内用晚膳。


    莫展颜看起来心情很好,有说有笑。只是见到楼压星等人一进门,脸霎时冷下来。


    张时鸣依旧礼貌,起身邀请,被楼压星谢绝。


    楼压星看了一圈,发现屋子里的人数较之前少上许多,抬眼看向张时鸣。


    “太乙门的人没回来?”


    “嗯。”张时鸣点头,“我们也是分头行动,刚才孙前辈差人来报,说他在城东发现一处废弃戏院,外墙有大片拖拽的血迹,他们便破门而入,发现那血迹从墙上一直延伸到屋内。他让弟子在戏院各处寻找,见其中一间屋子里残留大量蜕下的鳞片,还有祭坛、香烛之类的东西。孙前辈怀疑那是魔物的老巢,等他带人布好阵,我们今晚可能还要行动。”


    “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


    莫展颜瞪了张时鸣一眼,嫌他多嘴,她警告道:“这是我们发现的线索。谁想知道,谁自己去找,一点力不出,还想等现成的,真是好厚的脸皮!”


    楼压星轻笑一声,“刚才我好像没有问吧。”


    莫展颜细眉一挑,斜睨过去,一副早就看穿的轻蔑。


    “你问他,不是想套取我们获悉的情报么,张师弟宅心仁厚,看不出你们这些人奸猾狡诈,但本少宫主可不是好骗的!等我们三家解决了飞头蛮,回去就上报仙盟,把你们这些劣等门派通通消除干净!”


    张时鸣拉起无奈的长音:“莫—师—姐!”


    难怪这些年天音宫的名声差,看来里头少不了莫展颜的功劳。


    江自从折扇一甩,一阵劲风扇出,瞬间将莫展颜手中的筷子削成数段。


    江自从目光凌厉,语气冰冷:“少宫主,少积口业,小心死后下拔舌地狱。”


    此刻他不苟言笑,俊朗的面容也有几分不怒自威。


    莫展颜毫不畏惧地对视过去,将手中的断筷一扔,危险地眯起眼:“你想动手?”


    “谁怕你!”


    江自从说得意气风发,说完就朝楼压星跟闻知靠近一步,挤到两人之间,扬起下巴,得意地看向对方。


    三对一,我还能怕了你?


    莫展颜:“……”


    “别冲动!别冲动!一点小事犯不着大打出手,大家都冷静一下!”张时鸣张开双臂,挡在两伙人之间,心累的简直想抱头。


    最后,还是楼压星发话。


    “行了。在这逞口舌之快也无甚意义。”


    说罢,楼压星视线转向张时鸣,“今天我在小巷中询问过一些城民,前几日来过一伙修士,但最后又离奇失踪。除此之外,并没发现其他线索。能潜伏城中一年不被发现,可见这魔物隐藏的十分隐蔽。但太乙门找到的那家戏院,居然有大片拖拽的血迹遗落在墙上,如此明显的破绽,很可疑。”


    剩下的话,楼压星没继续说下去。


    他怀疑,那家戏院很可能是个引他们这些人上钩的陷阱。


    “你们找不到线索,就说我们找到的线索可疑。不觉得,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样子很难看吗?”


    莫展颜冷冷笑道,继而想起什么似的,倏然住口,有些同情地看过去,“哦,你们这等无能鼠辈找不到线索也很正常,我不该这么挖苦你们。”


    说到这她叹口气,“何必装的这么辛苦呢?老鼠,就躲进阴沟里好好藏着,非要来到人前丢人现眼,唉。”


    要不是张时鸣挡在中间,江自从真想一扇子把她头削削掉。


    闻知默默站在一旁,眸光漆黑深沉,无甚表情,但看向莫展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楼压星看着她眉心凝聚出的一团浓郁黑气,倏地笑了声。


    “那我们就打个赌吧。赌今晚,是我先找到隐藏在城中的魔物,还是你先死于非命。”


    第39章 魔物


    大概是楼压星说话的语气太过笃定, 让莫展颜有了一瞬的晃神,待她反应过来后,脸上表情更加扭曲。


    不过此刻, 楼压星等人已经转身离开了客房。众目睽睽,她也不好追上去发作,只能使劲踹两下桌脚, 疏解这口郁气。


    三人在顶楼另开了一间客房,比张时鸣他们所在的那间小, 但足够商议接下来的事宜。


    江自从摇扇轻叹:“都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此言果真不假。”


    闻知哂笑一声,端庄俊美的脸,携着几分阴冷的匪气:“老虎可不受这等侮辱。”


    “嘿嘿,还是你小子狠。”江自从合扇,敲了敲一旁楼压星的肩, 眼神戏谑:“楼阎王直接点名她活不过三更, 万一她明天还活蹦乱跳的, 不得跳到酒楼房梁上嘲讽你。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本来江自从是想调侃一下, 但问出后,斗笠下的人却迟迟没有回应。


    过了许久, 楼压星才开口:“不止是她, 刚才整个屋子的人,都活不过明日。”


    “什么!”


    江自从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


    刚才那番话居然不是吓唬, 而是真的!


    他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颤, “你确定?你之前不还说刚开始修习卜术, 算得也不太准么,会不会……”


    “不会。”楼压星一口否定, “算不准的情况是有黑气,但时隐时现,这种情况代表未来存在某个诱因,会直接或间接导致此人的死。但刚才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凝聚不散的黑气,而且还在快速蔓延,等黑气罩住整个人,就代表离死不远了。按照以往的经验估算,死期就是今晚。”


    楼压星说这番话时,声音平静。仿佛就是一个局外人般客观冷静的分析一切。


    但江自从明白,刚才屋子里的所有人。


    也包含他们三个。


    但此刻他并没开口问,一是如今已经剑悬于顶,再追问这些,除了消磨士气,让人心乱如麻也无甚意义,还不如抓紧时机想解决之策。二是他相信楼压星,不会让自己不明不白死在这的。


    血祭从推翻繁育中心的起义者,到成为华夏州第一区的管理人,这一路他几乎是看着对方过来的。楼压星的能力,为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到这,江自从不禁看向闻知。


    闻知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相校两人,也是阅历较少。


    可他态度却出奇的冷静,在一旁抱剑而立,并没有过多言语,甚至比他这个长者都要镇静自若许多。


    “师父,等太乙门在那边布好阵,他们今夜就要再次行动,要阻止吗?”闻知自然不在意莫展颜的死活,但凌云派的张时鸣为人还算可以,倘若时机允许,可以一救。


    楼压星摇头:“表面上的陷阱在戏院,但真正的陷阱还未找到。这次也许能阻止他们,那之后呢?对方就会设下另一个陷阱,不是每次一我们都能发现。”


    这就像狐狸和猎人的游戏。


    猎人可以失败千千万万次,但狐狸只要失败一次,命就没了。


    况且这次的陷阱不是朝他来的,若他们执意去阻止,有被盯上的可能。说不定对方会放弃对付三大门派,转头来先打掉他。


    到时救不下张时鸣,还把他们三个搭进去,得不偿失。


    闻知静默片刻,微微颔首:“魔物潜藏在东隍城中,虽然我们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以某种方式了解我们的行踪。不然它不会设下陷阱,引诱太乙门的人进入那处荒废戏院。”


    但问题就是,魔物一直在周围看着他们,但它到底藏在哪呢?


    它是魔物,它可以化形变成任何东西。人,兽,草,木,甚至变成这家酒楼的桌椅,板凳,碗筷……


    从进入东隍城开始,闻知一直在留心周围情况。但目前一切正常,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


    楼压星赞同闻知的观点,“它就在周围,我们却一直未能发现。那就说明,它现在是一个极为正常的存在,正常到我们下意识就会忽略它。”


    可是,眼下东隍城的一切都变得危机四伏,诡异无比,到底是什么,才会让他们觉得毫无违和?


    咚咚咚——


    客房的门倏然被敲响,房间灯火摇曳,三人齐齐朝房门看去。


    “谁?”


    “客官,我来送茶的。”


    闻知与楼压星对视一眼,回复道:“这间房没点茶。”


    “这是本店赠送的,每间房都有。”


    在楼压星点头后,闻知才应允:“进来吧。”


    酒楼伙计推开房门,端着托盘,小心翼翼朝房内走,见三人此刻都站起身来,其中一人带着斗笠看不见脸,其余两人却都目光肃然地盯着自己。


    那视线如有实质,仿佛能将自己戳出几个窟窿。


    这场面着实诡异,他顿时有些手脚发软。


    “客,客官,茶我就放在这了,有什么事您开门喊一声,小的听见立马过来。”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江自从开口叫住他。


    他朝前走近几步,想好好观察盘问一番,看这个伙计是不是潜伏身边的魔物,可忽然间,一股刺激的气味扑鼻而来,呛得他连打好几个喷嚏,涕泪俱下。


    “不是,你身上这是什么味!”江自从立即挥扇,将这股味道驱开。


    酒楼伙计抬起袖子,仔细闻了闻,脸一皱,有些不好意思道:“实在对不住客官,这店里住进来一伙江州来的船商,这江州一带好食辣,刚才我在厨房帮忙炒红椒,应该是身上沾染了。“


    “你说什么?”


    这一句话,楼压星和闻知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江自从一怔,他不懂这二人反应为何如此大,但也折扇指向伙计,补上一句:“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伙计紧张地攥紧手,有些茫然,试探道:“炒红椒?”


    楼压星声音几乎一字一顿:“你说,江州人,好食辣。”


    “是啊。”伙计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内子就是江州人,全家都爱吃辣。”


    楼压星看向身边的两人,没有多余解释:“我去二楼看张时鸣他们有没有走。”


    随即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动用了空间系异能【捉迷藏】,瞬间移动到二楼张时鸣他们所在的客房内。


    而闻知也破窗而出,飞身落在二楼客房延伸出的露台上。


    江自从不懂他俩到底明白了什么,就不能解释一下再行动吗?


    他也不敢耽搁,折扇一甩,也瞬间消失在原地。


    江自从这把折扇也是一件法器,紧急时刻能帮他瞬移逃命,只不过做不到像楼压星那般,一步到位,直接瞬移到目的地。


    而是中间要操作多次,每次的距离限制是十米。


    楼压星最先出现在刚才那间客房内,此刻屋内空空荡荡,桌子还残留着尚未吃完的饭食。


    看样子是突然接到紧急通知,来不及吃完,就匆匆离开。


    这时窗外一声闷响,闻知一脚踹开窗户跳入屋内,身姿利落,脚步轻盈,他快步走到楼压星身边,看着空无一人的客房。


    看来还是来晚一步。


    “师父,这些人离开有一会了,要想找到他们,得先找到那处戏院。”闻知看向楼压星,等待他下达命令。


    这时江自从一脚踢开房门,直奔二人,“不是你俩到底发现什么了,下次能不能知会一声再行动。”


    楼压星正用神识在东隍城中搜索张时鸣等人的行踪,闻知看向江自从,没有解释,而是直接给答案。


    “孙换舟就是魔物,但目前不确定是本体还是分身。”


    江自从大骇:“孙换舟不是太乙门的副门主吗!”


    他思维有些跟不上闻知的话,太乙门的人怎么可能是魔物?


    难道孙换舟其实是潜伏在太乙门的魔教卧底!


    闻知眉心微蹙,视线瞥过去,嫌弃的不加掩饰,不懂这种人曾经是怎么成为师父搭档的。


    他提醒道:“今天见面时,张换舟要将自己的豆花换成甜口,他说自己是江州人,所以吃惯了甜食。但据刚才那个伙计所言,江州人根本不吃甜食,而是好食辣。”


    江自从依旧茫然:“所以,他撒谎了?”


    “对,但他为何要撒谎?”闻知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似乎在故意考江自从。


    江自从眉头拧得死紧,他何时干过这种脑力活儿,憋了半天才揣测道:“因为,他不想吃那碗咸豆花?”


    闻知颔首:“那你还记得今日我们去巷子中,那位妇人所言,很多城民都会将盐巴撒在墙根,防止飞头蛮闯入。”


    说到这,他意味深长道:“魔物怕盐,所以他不敢吃那碗咸豆花。”


    “……”


    江自从听后一脸如遭雷劈的表情。


    居然是从这发现孙换舟跟魔物之间联系的!要是他,打死也想不到咸豆花跟魔物怕盐有什么关系。


    不过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正如楼压星所言,魔物就潜藏在他们身边,所以才会对他们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才能为他们设下量身打造的陷阱,等着这些人往里跳。


    但同时,这个魔物的存在又十分正常,正常到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忽略它,根本不会去怀疑。


    敢问在这个诡异弥漫的东隍城内,除了他们这些前来解决魔物的修士,还有什么能称得上一定正常?


    魔物应该是在太乙门的人刚到东隍城不久,便将这些人杀害后取而代之。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跟他们接触的就不是孙换舟,而是魔物。


    想到这,江自从不禁一阵脊背发寒。


    据说孙换舟刚突破合体期不久,魔物连他都能杀掉,那杀他们这些人,岂不是跟砍瓜切菜一样容易!


    难怪楼压星看所有人脸上都有黑气,魔物已经盯上了他们,注定谁也跑不掉。


    “找到了。”


    用神识搜索张时鸣等人的楼压星倏然睁开眼,看向窗外的某个方向。


    第40章 不对劲


    东隍城东, 庆安戏院。


    楼压星等人赶到时,这处荒废的戏院大门紧闭,门前原本华美繁复的灯笼陈旧泛白, 在安静的黑夜中寂静无声。


    仿佛一双失去神采的眼,一直沉睡在漫长的岁月里,从未有人打扰。


    楼压星一掌破开大门, 转头看向身侧的闻知,道:“一会进去, 我在前探路,江自从在最后注意周围动向,闻知你在中间。”


    江自从闻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怼了怼闻知,示意他快点站好队形。


    闻知听到楼压星的安排脸色微变,但还是乖乖站在两人之间。


    这样的安排很明显, 实力最差的人需要被夹在中间保护。


    闻知却没有一丝被重点保护的殊荣, 反而倍感屈辱, 让江自从保护他?简直比砍他一剑还难受。


    江自从见他满脸不愿, 非但不安慰,还笑嘻嘻地打趣:“唉, 别看我这样, 好歹也是元婴中期,你好好努力, 争取今年也能结成元婴哈。”


    金丹中期的闻知不轻不重地哼笑一声,睨向他, “那江前辈可好好注意周围, 别魔物把我们的头都拧下来,江前辈才发现。”


    江自从嘶一声, 鼓起腮帮,刚要还嘴。


    楼压星已经走进戏院门内,回头提醒他们:“快跟上。”


    虽然夜深,但今夜的月亮却格外硕大空明,宛如一轮玉盘,明晃晃罩在戏院顶空。


    即使不点灯,视野也是一片明亮,视物清晰,完全不受干扰。


    楼压星仰头望向头顶的圆月,今天是五月十五,月亮盈满实属正常,但这轮月亮,是否距离他们有些太近了?


    近得仿佛是被某种力量从天空上拉扯下来,逐渐靠近这里,不,准确来说不是这里,而是东隍城的某处。


    就在这时,院内某处倏然传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仿佛什么重物落地,接着是一阵急促脚步声,正朝这边快速靠近,三人立即警惕起来。


    楼压星指间一闪,观因剑在手中浮现而出,接着,身后也是两道连续的拔剑声。


    这魔物都能杀了合体期的孙换舟,倘若正面遇上必须全力以赴。


    黑暗中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正当楼压星将剑身注入灵力,打算先下手为强时,对面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楼前辈你们吗?”


    楼压星眉心稍凝,手下仍在给观因不断注入灵力,试探问:“张时鸣?”


    “真的是你们!”


    脚步直接变成跑,张时鸣跑到跟前,面色惨白,气喘吁吁,一只手紧捂腹部,殷红的血正顺着指尖不断滴落。一条腿有些不自然的扭曲着,看样子是断了。


    “本来太乙门的人来报,说已在此处布好阵法,准备等魔物回巢时启动阵法,把它困住。后来阵法被触动,我们凌云派的人先进来增援,莫师姐带着天音宫的人在外围堵接应,但没想到……”


    说到这,张时鸣疲惫失神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惧,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幕,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楼压星替他说道:“孙换舟就是魔物。”


    张时鸣猛然抬头,表情满是不可思议:“您知道?!”


    “我们也是刚发现,快马加鞭赶过来,看情况还是来晚一步。”楼压星朝院子深处看了眼,“现在你们还有多少人?”


    张时鸣失魂落魄地摇摇头:“凌云派只剩我一个。后来我扔出报信雷,莫师姐立即带人进来增援,但那魔物太过厉害,我们根本不是对手。一片混战人死了大半,只余下几个天音宫的女修,被魔物生擒,不知带去了哪,我藏在死人堆中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叹了口气,看向楼压星等人:“楼前辈,我们现在怎么办?”


    楼压星:“我们三个要去找魔物。”


    张时鸣一怔,疑惑道:“那我呢?”


    话音未落,清澄如雪的剑锋便将他眉心刺穿。


    在他一脸震惊中,楼压星手下发力,硬生生将张时鸣的头从脖子上挑了起来。


    张时鸣双眼大睁,头与脖颈间连接的皮肉却没有撕裂的迹象,断口平整光洁,仿佛头颅早就被一把快刀割下,临时拼接在脖子上。


    直到楼压星将张时鸣的头完全挑下来,头颅里掉出来半截蠕动的黑色虫体,仿佛一节脊骨,连接在这颗头颅跟躯体上。


    张时鸣的双眼忽然泛红起来,表情也变得狰狞可怖。一开口,声音也变得喑哑艰涩,吐字混沌,仿佛野兽初学人语。


    “你是,如何,发现的?”


    楼压星抬手,将张时鸣的头高高举起,一股强劲的灵力顺和剑身笼罩在头颅上,张时鸣脸上的经脉开始殷红如血,原本爽朗清秀的面孔变得形如鬼魅。


    “因为真正的张时鸣,根本不可能眼看有人被魔物擒走,自己躲起来。你太不了解他。”


    说罢劈剑而下,瞬间将整颗头颅一分为二,连带着嵌入头内的虫体,也被剑威爆成数块。


    一剑就被斩杀,这么弱,看样子是低阶分身。


    闻直看着地上直挺挺倒下去的无头尸体,和一地破碎的肉块,心中不免有些怅然。


    江自从叹口气,“明明先前都告诉他要尽快离开东隍城,如今弄得死无全尸,魔物不还是逍遥法外,有何意义呢。”


    “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他的选择,亦是他的因果。”楼压星振剑一挥,清净上面的血迹,“张时鸣的内丹被挖走,这魔物应该可以采集修士的内丹增进修为,他先后吃了孙换舟、张时鸣等人的内丹,如今的修为可能快要临近渡劫期。”


    楼压星再次仰头,望向头顶又朝地面逼近许多的月亮,说出一个可怕的猜想:“今夜,或许就是它渡劫飞升的时刻。”


    他没亲眼目睹过飞升之景,但书中记载,飞升前都会天生异象。


    有时是狂风骤雨紫电环绕,有时是日月当空昼夜颠倒,但一般来说,若是有七色彩云,霞光万道的祥瑞之景,一般飞升的就是正道仙人。反之,若是天相诡谲,看着就有种不详之感,那飞升的便可能是魔道邪仙。


    这个魔物如此急不可待,今天刚一进城,就对他们大开杀戒。这明显不符合它在城中蛰伏一年不被发现的沉稳做派。


    可它为何那么急于对他们下手?


    最大可能今夜便是它飞升的最好时机,它杀了这些人,一是想夺取这些人的内丹为自己飞升做最好的保障。二来,也许是今夜飞升的过程中,它不能分神,杀光他们这些人,就能免于在飞升中被打扰。


    楼压星没见过正道飞升,魔道飞升他就更无从得知,目前一切都是他的推测。


    若事实真是如此,那今夜魔物飞升之时,便是除掉它的最好时机。


    楼压星看向两人:“必须尽快找到魔物,赶在它飞升前下手,不然此地沦陷,我们都无法活着离开。”


    面对即将飞升的魔物,闻知眼中却没有一丝惧色,他立即颔首:“是,师父。”


    江自从见他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不禁有些咂舌,该夸他勇敢呢,还是该骂他莽?


    感觉楼压星就算指着火坑让闻知跳,他都能毫不犹豫跳下去。


    楼压星看着月亮朝向的方位,在前方引路,闻知依旧在中间紧随其后,寸步不离盯着楼压星的背影,江自从在最后,不断注意四周动向。


    三人落到城郊的一处荒地,此处密林环抱,四周寂静无声。


    平坦开阔的地面,似乎就只有他们三人。


    江自从见楼压星没有继续走的意思,有些愕然的望向周围,“魔物就在这?”


    可是这里除了树就是草,其他什么都没有。


    闻知却忽然抬手,指向前方某处:“看那。”


    江自从赶忙抬头看去,发现是前方的麦田里,立着一排稻草人,足有十余个。因为月光亮得诡异,所以他能很清楚看见是稻草。


    然而下一刻,江自从表情僵住,继而嘴唇颤抖道:“是无头尸体!”


    三人走近那片麦田,这十多具尸体穿着太乙门的衣服,只不过这些道袍跟初次见面时,魔物所假扮的孙换舟等人有所不同,衣领根本没有那么高。


    看来脖子就是魔物最大的破绽,所以才会故意加高衣领,防止被人看到脖颈与头衔接的不自然。


    楼压星伸手,拔掉塞入衣领的稻草,露出脖颈上早已风干发黑的断口。


    “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并非是今日才死。”楼压星眼神有些不解,可随即想到什么,微微摇了摇头:“原来那个孩童所说的黑衣修士,就是太乙门这些人。”


    当时他们先入为主,认定太乙门是跟他们同一日进入东隍城,所以当孩童提及前一阵有修士进入,都下意识以为是其他门派的修士,根本没往太乙门身上想。


    其实仔细想想,孩童说的黑衣哥哥,太乙门的道袍正好也是黑色。


    如此明显的特征他们却没往深处想,倘若当时再仔细询问孩童有关这些修士的细节,或许能提前推测出孙换舟等人就是魔物伪装的,张时鸣这些人也不会死。


    可惜,都是命数。


    太乙门隐藏身份,提前进入东隍城,或许是孙换舟也算出这其中有机缘,想要先下手为强,却偷鸡不成蚀把米,成了魔物飞升的补药。


    就在这时,四周的草丛中忽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草木里快速爬行。


    不等楼压星发话,闻知抽出破霄,一剑荡平方圆十里的草木。


    瞬间潜藏在草丛中的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暴露出来,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虫子体型细长,与蜈蚣近似,却顶着一颗硕大的人头!


    “飞头蛮!”江自从震惊地一眼望去,发现这数量没有上万,也有几千。


    这魔物到底杀了多少人!


    然而这些人头虫还在快速朝着三人行进,有些甚至跳起来,直奔三人的面门扑来。


    闻知率先护在楼压星身前,剑势凌厉,百发百中。


    可这么多人头虫,不但数量庞大,而且他劈砍时能感觉到,有些人头虫内部是有内丹的,估计是被杀死的修士修为不高,内丹没被魔物看上,故而将内丹留在人头虫中,当作护卫的傀儡使用。


    江自从折扇飞出,瞬间将扑过来的一圈人头虫削掉了头,他嫌弃地看了眼扇面上的粘液,哭丧脸道:“这魔物就不能修炼得好看点吗,非要长得这么恶心,我一边杀它还要一边忍受精神折磨!”


    楼压星再次看向月亮的方向,这些人头虫都是被魔物操控的傀儡,必须找到魔物本体,否则他们三人注定要耗死在这。


    可月亮所指的方向就在这,如果魔物不在这里,那就只能……


    楼压星低头看向脚下,猝然将手中的观因插入地面,灵力注入,一阵耀眼白光爆闪后,地面龟裂成数块,中间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时原本攻击他们的人头虫突然静止下来,接着,仿佛受到某种召唤,纷纷跳入深渊中。


    楼压星看向闻知:“你留在此处接应。”


    又看向江自从:“你随我下去找魔物。”


    下达命令后,楼压星转身准备跳下去,手忽然被一道力量紧紧攥住。


    “师父!”闻知死死抓住楼压星的手,他知道情况紧急,此刻不能耽搁楼压星太长时间。也知道自己修为不及江自从,不如这人能派上用场。


    但想到待会楼压星要离开自己的视线,面对那即将飞升的魔物,闻知就揪心不已。


    他掌下聚力,猛然拍向自己心口,顿时一口血冲上咽喉,被他生生含住。


    闻知低头,将口中的血缓缓渡到楼压星掌心里,随后快速将楼压星的手指合拢,防止血液弥散。


    他嘴角满是血,露出淡淡一笑:“师父,弟子希望您能平安归来。”


    无论变成何种模样。


    只要你活着。


    楼压星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看着被闻知合紧的手,忽然仰头,将掌心的血液倒入口中,吞下的瞬间,用灵力包裹住那团血,存在体内,却不被吸收。


    上次对战王璟他有信心凭借自身实力活下来,但如今对战这个渡劫期的魔物,他确实没有把握,用闻知的血上个保险是最稳妥的选择。


    就是吞下这血的副作用极大,不知道他会变成何种模样。


    “多谢。”楼压星唇边也沾染了血迹,不过很快,这血迹就化作流光飘散空中。


    江自从简直被两人的操作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不是他……你……你俩?”


    谁家徒弟把血吐到师父手里让师父喝啊?!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师徒吧!


    楼压星转身跳进深渊裂缝中,江自从看了眼闻知那一脸生离死别般的悲戚之色,也赶忙追上楼压星跳进深渊。


    恍惚中,江自从好像发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真相。


    闻知这小子好像喜欢楼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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