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晏姝来了。
晏锦正在院子里散步，门房来报，说永昌侯府的三小姐来了, 带了许多礼物, 想见表小姐。
永昌侯府已经没有了, 可晏姝还是被人称为“三小姐”, 因为她要嫁给四皇子了, 不, 现在应该叫新皇了。没有人敢怠慢一个未来的皇妃, 即使她出身庶女。
晏锦让紫鸳把她引到花厅, 自己回去换了一身衣裳, 整理了一下发髻, 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她走进花厅的时候，晏姝已经坐下了。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衣裙, 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 耳朵上戴着红宝石耳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富贵逼人的气息。
她带来的礼物堆了满满一桌子, 有绸缎, 有首饰，有补品, 有药材，还有一些京城里时兴的小玩意儿,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每一样都花了不少心思。
“二姐姐的气色好了许多。”晏姝上下打量了晏锦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眼中的满意和放心不像是装的。
“那日在长人主府听到你中毒的消息，我吓了一跳, 想来看你，可又不方便来。后来听说你没事了，我才松了一口气。今日来，一是看看你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二是……”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花厅里的丫鬟。
晏锦会意，让紫鸳带着人退了出去。
“四皇子登基了。”晏锦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恭喜你，你很快就是宫里的娘娘了。”
晏姝听到“娘娘”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光。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矜持的、得体的、不骄不躁的笑容。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优雅从容，像是练习过无数遍。
“新皇登基，后宫空虚，要选一批世家女子入宫。”晏姝的语气很淡，“我的名字在其中，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要入宫了。封什么位分还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会太低。四皇子……不，陛下他答应过我，不会亏待我。”
晏锦没有说话。
“二姐姐，”晏姝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晏锦之间的距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如果我们的姐妹关系还能维持下去，那镇北侯府就是我在宫里的助力，我也会是镇北侯府在宫里的助力。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也有共同的敌人，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二姐姐那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晏锦听明白了，晏姝是来求合作的。
“我是柳安。”晏锦看着晏姝，目光平静，语气平静。“一个从江南来的、父母双亡的孤女。我怎么跟你做姐妹？你跟一个孤女做姐妹，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吗？”
“那就看二姐姐想不想让众人知道晏锦还活着了。”她终于开口，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晏锦听得出那轻底下藏着的分量。
晏锦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知道晏姝是在威胁她，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她的身份是晏锦最大的软肋，也是晏姝最大的筹码。晏姝不会主动说出她的秘密，因为她没有必要得罪镇北侯府。可她也不会替她隐瞒，因为她没有义务替她隐瞒。她们的姐妹关系，维系着这个秘密。秘密一旦不再是秘密，她们的姐妹关系也就不存在了。
“让我想想。”晏锦站起身。
晏姝也站起身，看着她，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花厅里。
晏锦站在花厅门口，看着晏姝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周从瑾晚上回来的时候，晏锦把晏姝来的事告诉了他。
她坐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得格外苍白。她把晏姝说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一遍的
“镇北侯府不需要晏姝这个助力。”周从瑾的语气很淡。“我们有我们的路要走，她有她的路要走。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话她说得没错。可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镇北侯府。她以为她在宫里能帮我们多少忙？一个刚入宫的妃嫔，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子嗣，她能做什么？她连自保都难，还谈什么帮别人？”
他看着窗外那轮圆月，停了片刻，声音缓了一些，“至于私下里，你想不想跟她维持姐妹关系，那是你的事。你想认她就认，不想认她就不认。我不会干涉你，也不会让任何人干涉你。她是你妹妹，不是我妹妹。你要不要这个妹妹，你自己决定。”
晏锦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国丧一年，我们不能成亲。”周从瑾换了话题，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点小心。
“皇帝刚驾崩，新皇登基，这一年内不能有婚嫁喜庆之事。不过我们可以提前准备着，把该办的事都办好，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
他转过身，伸手轻轻拂开晏锦额前一缕碎发。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的额头时，她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开。
“明天，叔父和柔儿就到京城了。等他们到了，一切就尘埃落定了。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该办的事办了。我们就在京城等着，等一年之期到了，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就娶你过门。”
晏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在他的眼睛里很小，小得像一颗星星，可那颗星星很亮。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一冷一热握在一起，谁也不肯松开。
周颐和周柔到京城的那日，天还没亮，镇北侯府的宅子就热闹起来了。周娇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天刚蒙蒙亮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穿着一件新做的鹅黄色衣裙，发髻上簪着几朵珠花，在府门口张望了不知多少回。
晏锦站在回廊下，看着周娇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从瑾站在府门口，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发髻上簪着赤金簪，整个人英气逼人。
马车在辰时三刻出现在巷口。两辆马车，前一辆坐着周颐，后一辆坐着周柔，周颐先下了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方正，皮肤黝黑，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目光在府门口扫了一圈，在周从瑾脸上停了一下，又在周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人群，落在回廊下的晏锦身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晏锦看到了，那种目光让晏锦心里微微一紧。她不知道周从瑾到底是怎么说服周颐的，不知道他在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理由让周颐改变了对她的看法。
周柔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楚州城时清瘦了一些，眼底也有淡淡的青黑，大概是赶路赶得太辛苦，没有休息好。
她看到周娇扑过来，伸手接住了她，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了句“多大了还这样”，可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周颐被周从瑾引着进了府，一路走一路看，看着宅子里的陈设布置，看着下人们的规矩礼数，看着周从瑾这些日子在京城的经营成果，不时点点头，偶尔问几句，语气平和，听不出满意不满意。走到正厅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周从瑾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周从瑾微微点了点头，面色不变，目光却往晏锦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家人围坐在正厅里吃了一顿团圆饭。菜是周娇亲自定的，都是周颐和周柔爱吃的楚州菜，红烧羊肉、清炖鸡汤、醋溜白菜、葱爆羊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菜式不算多，胜在家常，胜在合口味。周颐坐在主位上，周从瑾坐在他右手边，周柔坐在左手边，周娇挨着周柔，晏锦坐在周从瑾旁边。她的位置是周从瑾安排的，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
饭桌上只听见周娇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少了一些尴尬。
接下来的几日，周从瑾和周颐忙得脚不沾地。皇帝的丧事、新皇的登基大典、朝堂上的人事变动，每一件事都要他们参与。
晏锦一连好几日没有见到周从瑾。
长人主又下帖子了，这是晏锦中毒之后长人主第二次请她。
第一次是在半个月前，帖子送到镇北侯府的时候，晏锦的身体还没好利索，周娇替她回了，说表小姐身体不适，不宜出门，改日再登门谢罪。长人主没有强求，只是让人送了好些补品药材过来，说是给柳姑娘养身体用的。那些补品药材都是上等货，有人参、鹿茸、灵芝、燕窝，还有几盒宫里才有的丸药，专门治砒霜之毒的。晏锦看着那些东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一次，长人主的帖子写得很客气，说柳姑娘若是身子好些了，不妨来府里坐坐，上次的事是长人主府的疏忽，她心里过意不去，想当面给柳姑娘赔个不是。
晏锦拿着帖子，去找了周柔。她不想一个人去，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她不知道长人主是真的想给她赔不是，还是又想试探她。有周柔陪着，她心里踏实些。
周柔看了帖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陪你去。长人主不是不讲理的人，上次的事确实是她的疏忽，她心里过意不去也是正常的。我们去一趟也好，把话说开了，省得以后见面尴尬。”
到了长人主府，长人主亲自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紫色的常服，发髻上簪着赤金凤钗，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宴席时憔悴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大概是皇帝驾崩对她打击不小。她拉着晏锦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真的没事了，才松了一口气。
“瘦了，脸上还是没有血色。回去让厨房给你炖些补汤，红枣枸杞乌鸡汤，每日喝一碗，喝一个月，气色就上来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像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长人主。
晏锦垂眸道谢，姿态恭敬，不远不近。周柔在一旁陪着说话，把话题从晏锦身上引开，说楚州城的事，说边关的战事，说北狄人最近又在边境上骚扰。长人主对这些事很感兴趣，问了好几个问题，周柔一一回答，说得滴水不漏。
那日她们在长人主府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告辞了。长人主没有留饭，也没有多说什么试探的话。她只是让人准备了好些东西，让晏锦带回去——两匹上好的云锦，一盒宫制的胭脂水粉，一对白玉手镯，还有好几包补品药材。她让人把东西搬到马车上，拉着晏锦的手，说了句“好好养着，不要再出事了”，才松开。
回去的路上，周柔看着晏锦：“长人主对你倒是真心的。”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知道周柔说得对，长人主对她是真心的。
“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晏锦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或许她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但是没有说出来。”
马车在镇北侯府的宅子门前停下，晏锦下了车，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府门口，看着那块“镇北侯府”的牌匾，看了片刻，然后迈步和周柔一起走了进去。
一年后。
京城暮春，梧桐花开。
镇北侯府的宅子里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忙碌起来了。下人们洒扫庭院、擦拭门窗、悬挂灯笼、铺设红毡，每一处角落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整个宅子弥漫着食物和花香的混合气息，甜丝丝的，暖融融的，像一团化不开的蜜糖。
周娇是最忙的人。她今年十六了，比去年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也褪去了一些，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发髻上簪着几朵珠花，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待办的事项——宾客名单、宴席菜单、桌位安排、迎亲路线、拜堂时辰，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五月初六，宜嫁娶，宜出行，宜入宅，诸事皆宜。
天还没亮，晏锦就被紫鸳从床上叫了起来。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到紫鸳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床边，身后还跟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丫鬟。
晏锦被按在梳妆台前，紫鸳和那两个丫鬟七手八脚地给她梳洗打扮。她闭着眼睛，任由她们摆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全福夫人是周柔请来的，是京城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丈夫健在，儿女双全，人婆安好，是京中人认最有福气的夫人。她拿着一根红绳，替晏锦开了脸。红绳绞着脸上的汗毛，微微有些刺痛，晏锦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全福夫人夸她是个沉得住气的，周柔在一旁笑着点头。
梳头的时候，全福夫人一边梳一边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唱到最后一句时，紫鸳终于忍不住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晏锦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晏锦的嫁衣是大红色的，是周从瑾让人从江南采买的上等云锦，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绣了整整三个月才绣好。嫁衣上绣着金线龙凤，凤的羽毛用了七种颜色的丝线，在光线下流光溢彩。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每一朵花蕊处都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整件嫁衣重得她穿上之后几乎走不动路。紫鸳和那两个丫鬟合力才帮她穿好，拉拉扯扯了好一会儿，累得满头大汗。
紫鸳给晏锦上妆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她跟在晏锦身边一年多了，从楚州城跟到京城，从晏锦昏迷不醒跟到她活蹦乱跳，从她心事重重跟到她披上嫁衣。她知道晏锦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多少回。
“姑娘，你真好看。”紫鸳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可嘴角是上扬的，那笑容里满是骄傲和欣慰。晏锦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大红的嫁衣衬得她的脸白得像瓷，眉眼间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采。
吉时到了。晏锦被紫鸳和两个丫鬟搀着走出院子，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前面的路，只能看到脚下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红色地面。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的手心在出汗，手指在微微发抖，可她走得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周从瑾站在正厅里，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发髻上簪着金冠，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英气逼人。
他等在那里，等了很久。
晏锦被搀到他身边站定，红盖头垂下来，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洪亮而悠长，在大厅里回荡。
周从瑾和晏锦转过身，面朝大门方向。大门敞开着，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左一右，并肩而立。晏锦微微弯腰，头上的金冠和凤钗发出细碎的声响，嫁衣上的珍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面朝上首。上首的椅子上坐着周颐，周颐穿着玄色的吉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腰板挺得笔直。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很久。
“夫妻对拜——”
两个人转过身，面对面站定。晏锦低着头，只能看到周从瑾的靴子，黑色的靴面上绣着金色的云纹，靴尖朝着她的方向，稳稳地立在那里。她弯下腰，他也弯下腰，两个人的红盖头和红吉服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送入洞房——”
司仪的最后一声喊落下，大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周娇第一个拍手，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
晏锦被扶着坐在床沿上，紫鸳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枕头，让她靠得舒服些。那两个丫鬟退了出去，紫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晏锦一眼，欲言又止，还是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周从瑾回到新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可眼神很清明，不像是一个喝了很多酒的人。他一进门就挥退了跟在身后的丫鬟，自己把门关上，插上门闩。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沿上的晏锦，看了好几息。
晏锦听到他的脚步声从门口移到床边，听到他在她面前站定，听到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不像平日那样平稳。她的心跳又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随时会从胸腔里蹦出来。
周从瑾伸出手，轻轻掀起了红盖头。
烛光涌进来，照亮了晏锦的脸。大红的嫁衣衬得她的脸白如瓷器。
周从瑾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指尖从她的眉梢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你真好看。”他说了四个字，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晏锦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从瑾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把它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晏锦靠在了他的肩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结实，靠上去很安心。
“我终于嫁给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周从瑾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窗外，月光如水，梧桐花在夜风中簌簌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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