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 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色女式常服,发髻有些松散, 脸上未施脂粉, 眉目依稀可见白日“穆小姐”的轮廓。
但那双此刻写满惊慌与阴鸷的眼睛, 那紧抿的、线条过于硬朗的嘴唇, 以及喉间那微微的凸起……
穆小姐!
“她”居然是——孙怀瑾!
他竟敢男扮女装潜入寺院私会李常固!
当真是色胆包天, 也可见两人关系之深, 以及……孙怀瑾对李常固可能“娶妻”一事的极度恐慌与不甘。
电光火石之间, 晏锦脑中一片混乱, 惊骇、恍然、荒谬感交织涌上。
这人是孙怀瑾, 而自己白日里竟还“救”了他, 与他同车而行!
孙怀瑾显然也没料到门外有人,更没料到这人竟是晏锦!
他眼中瞬间闪过震惊、慌乱, 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狠厉。
他下意识地就想缩回房内或夺路而逃。
但平阳郡王夫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已经近在咫尺, 几乎到了院门口!
孙怀瑾脸色剧变,目光在惊慌失措的晏锦和即将出现的平阳郡王夫人之间急速逡巡。
下一瞬,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绝果断的光芒, 猛地一步上前,在晏锦尚未反应过来之际, 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劲极大,捏得晏锦腕骨生疼。
“你……”晏锦惊怒交加, 想要挣脱。
孙怀瑾却不给她任何机会, 用与他此刻女装打扮极不相符的力道,猛地将晏锦往禅房内一拽!
晏锦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直接跌进了禅房门内!
“砰!”房门在她身后被孙怀瑾迅速关上, 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光线和声响。
禅房内烛光昏暗,李常固正站在屋子中央,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孙怀瑾,以及被他粗暴拽进来的、满脸震惊与怒气的晏锦。
孙怀瑾背靠着房门,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李常固和晏锦,压低声音,用他原本的、带着阴柔气的男声,急促而狠厉地对李常固低吼:
“王妃来了!你想死吗?!”
李常固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惊恐万状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屋内的晏锦和男扮女装的孙怀瑾,整个人如同被扔进冰窟,彻底乱了方寸。
而此刻,平阳郡王妃带着怒意的声音,已经清晰地在禅房门外响起:
“常固?是不是你在里面?开门!”
平阳郡王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穿透门板,敲打在屋内三人紧绷的神经上。
李常固面无人色,求助般看向孙怀瑾,又惊恐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柜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怀瑾在拽晏锦进来后,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将她和自己塞进了墙角一个高大的、用来存放经卷的旧木柜后面,空间狭窄,两人紧挨着,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孙怀瑾隔着柜子缝隙,狠狠瞪了李常固一眼,用口型无声地命令:“开门!照实说!别让她进来!”
他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寒光,同时一只手紧紧扣住了晏锦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既是警告她不许出声,也是在极度紧张下的本能反应。
晏锦被他捏得生疼,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她背靠着冰冷的柜板,能感觉到身旁孙怀瑾身体紧绷如弓,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男子的、混合了脂粉气的汗味。
这荒谬绝伦又危机四伏的处境,让她心脏狂跳,脑中却飞快地分析着。
孙怀瑾将她拽进来,是想在万不得已时,将她推出去当替罪羊?还是单纯想多一个人分担风险?
李常固在孙怀瑾凶狠的逼视下,终于哆哆嗦嗦地挪到门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带着哭腔道:“母……母亲……是……是儿子。”
他颤抖着手,拔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平阳郡王妃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外,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灯笼、低眉顺眼的婆子。
烛光涌入,照亮了李常固惨白如鬼的脸和凌乱的衣襟。
“你在这里做什么?”平阳郡王妃锐利的目光扫过儿子,又试图看向他身后的屋内,眉头紧锁,“大晚上不待在房里抄经静心,跑到这偏僻禅房来?还关着门?”
“儿子……儿子心里烦闷,出来走走,走到这里……就……就进来坐坐……”李常固结结巴巴地解释,身体下意识地想挡住母亲的视线。
“烦闷?”平阳郡王妃冷笑一声,迈步就要进屋,“因为娶亲的事?我正要与你说这个!”
李常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门,声音因为恐惧而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激烈:“母亲!儿子……儿子不想娶那个永昌侯府的庶女!她……她一个病怏怏、怯生生、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凭什么嫁给儿子?流言……流言那么难听,娶了她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只怕别人更会笑话儿子!儿子不娶!死也不娶!”
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抗,倒是让平阳郡王妃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狐疑地看着他:“就为这个,你半夜跑到这里发疯?”
躲在柜后的晏锦,清晰地听到身旁孙怀瑾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扣着她手臂的力道也微微松了些。
而她自己,听到李常固那充满鄙夷的言辞,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诮。
“儿子……儿子心里憋屈!”李常固见母亲似乎没有硬闯的意思,胆子稍壮,继续用这种激烈的情绪掩饰真正的恐慌,“姑姑逼您,您就逼儿子!可有谁问过儿子愿不愿意?那晏锦算什么东西?也配进平阳郡王府的门?母亲,您就放过儿子吧!这亲事,儿子绝不答应!”
他这番“肺腑之言”,半是真心的厌恶与抗拒,半是急中生智的表演,倒真像是一个被逼婚逼到极处、口不择言的纨绔子弟。
平阳郡王妃盯着儿子看了半晌,见他眼眶发红,情绪激动,不似作伪,心中的疑虑稍稍去了些。
她本就对这桩婚事诸多不满,只是迫于安阳郡主的压力和流言才勉强同意,此刻见儿子反应如此激烈,反倒有些犹豫和烦躁。
她叹了口气,语气先软了下来,带着劝慰:“常固,母亲知道你委屈。可眼下这情形,你姑姑那边……流言又……那晏锦虽不济,好歹也是侯府小姐,娶过来,也算是个交代。日后你若实在不喜,放在后院便是,母亲再给你寻合心意的……”
“不!儿子不要!”李常固梗着脖子,声音带着绝望的执拗,“儿子宁愿一辈子不娶,也不要那么个玩意儿!”
“胡说八道!”平阳郡王妃见他油盐不进,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语气转厉,“婚姻大事,岂容你儿戏!什么一辈子不娶?平阳郡王府的香火还要不要传承?我告诉你,李常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你趁早给我断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跟些什么人来往!孙怀瑾那小子,还有以前那些不三不四的,你若再敢沾染,我打断你的腿!平阳郡王府丢不起这个人!”
她这话说得极重,清晰无比地传入了柜后两人的耳中。
晏锦明显感觉到,紧挨着她的孙怀瑾,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冰锥刺中。
方才因李常固抗拒婚事而稍缓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而压抑,那抓着她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带着一种被羞辱、被否定、被彻底划清界限的愤怒与……绝望。
晏锦心中一动。
看来,平阳郡王妃对孙怀瑾的存在并非一无所知,且深恶痛绝。
而孙怀瑾对李常固,恐怕也并非只是单纯的“癖好”或利用,其中未必没有几分真情,否则不会对平阳郡王夫人这番决绝的划清反应如此剧烈。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
但敌人内部的裂痕,却是绝佳的突破口。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花,在晏锦心中骤然亮起。
屋外,平阳郡王妃又训斥了李常固几句,见他只是低头不语,一副油盐不进、消极抵抗的样子,终究是疲累又心烦,强压着怒火道:“罢了!今夜你先跟我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你若再敢乱跑,我就让人把你锁在房里!”
她不再试图进屋,仿佛多看一眼这偏僻禅房都嫌晦气,转身带着婆子,又厉声催促李常固跟上。
李常固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跟了出去,还不忘顺手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禅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又等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孙怀瑾才猛地松开了钳制晏锦的手,如同虚脱般,后背重重靠在柜板上,大口喘息着。
他脸上那层属于“穆小姐”的柔弱伪装早已破碎殆尽,只剩下阴鸷、后怕,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痛楚与狼狈。
晏锦也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木的手臂,借着柜子缝隙透进的微弱烛光,冷静地打量着孙怀瑾。
孙怀瑾察觉到她的目光,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警惕、敌意,还有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羞恼。
“你看什么看?”他声音沙哑,带着狠意,“今晚的事,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晏锦却并未被他吓住,反而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
“孙公子,”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今夜之事,说出去,对我有何好处?让平阳郡王夫人更恨我?让令祖父庆国公府也视我为眼中钉?还是……让令尊加快把我塞给李常固的脚步?”
孙怀瑾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弊。
“我与孙公子,以及李公子,”晏锦继续缓缓说道,目光直视着孙怀瑾阴晴不定的眼睛,“或许……并非一定是敌人。”
孙怀瑾眼神一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晏锦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也不想嫁给李常固。而你们,显然也不想这桩婚事成真。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能……暂时合作,各取所需呢?”
柜后的狭小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怀瑾死死盯着晏锦,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与意图。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诡谲。
柜后的狭窄空间里,空气仿佛被晏锦那句“暂时合作,各取所需”抽干了,沉闷而紧绷。
孙怀瑾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怯懦伪装、眼神沉静得可怕的永昌侯府庶女,心中惊疑不定,那双惯常带着阴柔媚气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震动。
他从未将这个被王氏拿捏、传言中病弱无能的晏锦放在眼里,今夜撞破,也只当是麻烦和需要封口的对象。
可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冷静、洞察力,以及那大胆到近乎荒谬的提议,都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合作?”孙怀瑾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就凭你?一个自身难保、被嫡母拿来当弃子的永昌侯府庶女?你能做什么?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他上下打量着晏锦,目光在她依旧苍白却已无半分怯懦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破绽。
“收起你那副可怜相了?看来我倒是小瞧了你,永昌侯府的二小姐,藏得可真深。”
晏锦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双清亮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与平日判若两人。
“孙公子何必急于下定论?我能不能做什么,值不值得相信,不妨先听听我的建议再论。”
孙怀瑾眯起眼睛,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立刻反驳,算是默许。
晏锦心中稍定,知道对方至少愿意听了。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眼下的困局在于,平阳郡王府与安阳郡主迫于流言和各方压力,急需一桩婚事来掩盖李公子的……癖好,挽回颜面。而我,不幸成了他们选中的棋子。你们反对,是因为这桩婚事会彻底阻断你们的……关系。”
她顿了顿,观察着孙怀瑾的反应,见他脸色阴沉但并未否认,才继续道:“但你们的反对无效,因为无人支持。平阳郡王夫人深恶痛绝,安阳郡主只求遮丑,我父亲永昌侯……只会权衡利弊。所以,想要破局,关键在于——找到一个能说得上话,并且愿意支持你们的人。”
“说得上话?支持我们?”孙怀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晏二小姐,你莫不是被吓傻了?这满京城,谁不知道这是丑事一桩?谁会上赶着为我们这种……‘关系’做主?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我祖父庆国公,现在只怕恨不得没我这个孙子!”
“寻常人自然不会。”晏锦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但若是……权力最大的那个人呢?”
孙怀瑾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了,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晏锦:“你……你说什么?”
“孙公子是聪明人,何必让我说破。”晏锦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吐出一句话,“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真正能一言定乾坤,让所有人闭嘴,甚至……改变规则的,唯有紫宸殿上的那一位。”
孙怀瑾倒吸一口凉气,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晏锦,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子。
让陛下……为他们做主?这想法何止是大胆,简直是疯狂!
但不知为何,看着晏锦那平静而笃定的眼神,他心底竟荒唐地生出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
“你……你简直异想天开!”孙怀瑾压低声音斥道,却少了方才的绝对否定,多了几分惊疑不定,“陛下日理万机,怎会管这等、这等微末私事?更何况是这种……陛下不降罪已是开恩,岂会……”
“陛下为何不会?”晏锦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孙公子,凡事不能只看一面。让陛下直接为你们二人赐婚,自然绝无可能。但,若是换个方式呢?”
“什么方式?”孙怀瑾下意识追问。
晏锦心中迅速整合着从晏晞处得来的信息碎片,以及自己对朝局的粗浅判断,缓缓道:“我记得,再过一个多月,便是万寿节。届时各国来朝,盛况空前,亦是年轻才俊在御前崭露头角的好时机。”
孙怀瑾眉头紧锁:“那又如何?与我何干?”
“孙公子出身庆国公府,想必自小也是文武兼修吧?”晏锦目光微闪,“万寿节上必有各种比试、献艺,或是陛下考校青年才俊的环节。若孙公子能在那时,凭借真才实学,于御前大放异彩,博得陛下青睐,甚至得到一个当众的夸赞或赏赐……那么,很多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孙怀瑾,继续道:“陛下若赏识你,便是对你个人的肯定。届时,若有人再拿你的私事做文章,攻讦于你,甚至牵连庆国公府,陛下是否会觉得,这是有人嫉妒贤能,刻意打压?是否会多一分回护之心?至少,陛下金口玉言夸赞过的人,平阳郡王夫人和安阳郡主想要随意摆布、强塞婚姻,恐怕也得再多掂量掂量陛下的态度吧?”
她没有说的是,之前晏晞提供的零散信息里曾隐约提及,当今陛下对平阳郡王在朝中的某些势力颇有微词,而庆国公府虽有些军功旧荫,却也并非铁板一块。
皇帝乐不乐意看到这两家因为一桩充满算计和丑闻的婚事而联系更加紧密,实在难说。
若孙怀瑾真能凭本事在御前露脸,哪怕只是为了显示天子“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胸襟,皇帝也未必不会顺手搅一搅这潭浑水。
至于最终走向如何,晏锦无法预料,但至少,水越浑,她这条小鱼才越有机会挣脱渔网。
她的首要目标,只是不嫁李常固。
孙怀瑾沉默了。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显然在激烈地思考着晏锦的话。
让陛下注意到他,甚至是赏识他……这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可细细想来,却又似乎是目前绝境中,唯一一条可能破开铁幕的缝隙。
他自问才学武功虽非顶尖,但在勋贵子弟中也算中上,若全力准备,精心筹划,未必没有一线机会……
只是,这提议出自一个他原本视为棋子、甚至蝼蚁的庶女之口,实在让他心情复杂,既觉得荒诞,又隐隐看到了一丝光亮。
“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良久,孙怀瑾才哑声开口,语气不再充满敌意,却也没有完全信任,“但这只是可能,风险极大。况且,即便陛下注意到我,也未必会插手此事。”
“有可能,总比坐以待毙强,不是吗?”晏锦轻轻道,“至少,这给了你们一个自己争取的机会,而不是任由别人摆布命运。至于我……”她笑了笑,“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这桩婚事不成。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孙怀瑾抬眼,再次深深看了晏锦一眼。烛光下,这女子眉目沉静,眼神清澈却深邃,仿佛藏着一个与她年龄身份全然不符的灵魂。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从未了解过这个看似懦弱的侯府庶女。
“我需要时间考虑。”孙怀瑾最终没有立刻答应,但态度已然松动,“今夜之事……”
“今夜我从未见过孙公子,孙公子也从未见过我。”晏锦接口道,语气坦然,“我只是迷路至此,听到些许争吵,怕惹是非,便匆匆离去,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孙怀瑾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诚意,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他不再多言,侧耳倾听外面确实再无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柜后挪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身别扭的女装,又恢复了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阴柔气的姿态,仿佛还是那个“穆小姐”。
他走到门边,再次确认安全后,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柜旁阴影里的晏锦,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迅速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禅房内,只剩下晏锦一人,和那盏即将燃尽的烛火。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天边隐约泛起的一丝灰白。
陛下忌惮平阳郡王,庆国公曾有军功……这些信息在她脑中交织。
她给孙怀瑾指的路,未必能成,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但至少,她成功地将一枚不安定的棋子,投向了棋盘的另一端。
水,被她搅得更浑了。
而她自己,也终于从一枚完全被动的棋子,开始尝试着,去拨动其他棋子的轨迹。
只是,这步棋走得是对是错,前方是深渊还是微光,连她自己,也无法预料。
她看着孙怀瑾消失的方向,轻轻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
她走到门边,同样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闪身而出,借着月色和记忆,朝着自己禅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风拂过山林,带来远处悠远的钟声。
晏锦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禅院时,云屏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来回踱步,见到她安然返回,才大大松了口气,几乎要哭出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都快吓死了!”云屏压低声音,连忙将她拉进屋内,仔细关好门。
“无事,只是迷了路,多走了些时辰。”晏锦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脸色虽有些疲惫,眼神却比出去前明亮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与孙怀瑾那番交锋,虽然凶险,却让她看到了破局的另一种可能,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简单梳洗后,屏退云屏,独自躺在禅房的榻上。
窗外月色西斜,万籁俱寂,她却毫无睡意,脑中反复推演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孙怀瑾阴鸷而动摇的眼神,李常固苍白惊恐的脸,平阳郡王夫人那决绝而厌弃的话语……还有她自己那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提议。
借势于帝……这条路荆棘密布,成功率微乎其微。
但她必须试一试。
至少,她将水搅得更浑了,将孙怀瑾和李常固这对“苦命鸳鸯”也拉入了局中,让他们从单纯的加害者,变成了某种程度上利益攸关的“同谋”或“变数”。
在这远离侯府深宅、规矩束缚相对松散的大相国寺,似乎连空气都自由些,也更适合一些“意外”的发生和秘密的滋生。
王氏选择这里,恐怕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只是,王氏为何还不动手?她在等什么?
翌日清晨,大相国寺钟声悠扬,香客较昨日更多了些,其中不乏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寺内一时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王氏带着晏玲、晏锦在知客僧的引导下,于大雄宝殿上了头香。
过程庄重平静,王氏神情虔诚,晏玲虽有些不耐,倒也规矩。
晏锦始终低眉顺眼,跟在最后,扮演着那个不起眼的庶女。
上完香,王氏被几位相熟的夫人拉住寒暄。晏玲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拉着几个刚认识、同样爱热闹的官家小姐,跑到放生池边喂鱼看热闹去了。
晏锦乐得清静,带着云屏,慢慢踱到殿后一株千年银杏树下,看着那满地金黄的扇形落叶,静静出神。
不多时,却见平阳郡王妃也在一群仆妇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李常固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见到银杏树下的晏锦,平阳郡王妃脚步微顿,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李常固也看到了晏锦,眼神先是一阵慌乱躲闪,随即似乎想到了昨夜之事,又强自镇定下来,竟朝着晏锦的方向,几不可查地、颇为生硬地扯了扯嘴角,算是个勉强的“和善”表情。
他虽然心里对晏锦并无好感,甚至鄙夷,但经过昨夜,他知道这个庶女撞破了他和孙怀瑾最大的秘密,且并未声张,甚至还提出了一个看似离谱却让他和孙怀瑾都忍不住心动的提议。
这让他对晏锦的观感复杂起来,至少,不再单纯将她视为一个可以随意拿捏、即将过门的“挡箭牌”,反而多了几分忌惮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同盟”感。
晏锦将他这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微微屈膝行礼,便垂下头去,仿佛不敢多看。
然而,这一幕,恰好被从放生池边逛回来的晏玲看了个正着!
晏玲远远瞧见李常固竟然对着晏锦那个贱人“笑”———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而晏锦那副低头垂眼的“温顺”模样,在她看来更是刺眼无比,仿佛是在勾引!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她昨日就憋了一肚子气,觉得母亲带晏锦来是丢人现眼,还害得她们要跟名声扫地的平阳郡王府应酬。
此刻见这“名声扫地”的世子居然对晏锦另眼相看,而晏锦还得了皇后赏赐,心中那嫉妒的毒蛇更是疯狂啃噬。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领着那几个小姐妹,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先是对着平阳郡王夫人和李常固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笑容甜美:“郡王妃安,世子安。”
平阳郡王妃对晏玲这明媚活泼的样子倒没什么恶感,淡淡应了声。
晏玲随即转向晏锦,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夸张的惊讶和“关切”:“二妹妹,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方才我们到处找你呢!呀——”她忽然惊呼一声,指着晏锦的裙摆,“二妹妹,你这裙角怎么沾了这么多香灰?还有这里,怎么好像……好像有破损?”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晏锦淡青色的裙裾上。
只见裙角确实沾了些许香灰,边缘也有一处不明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破的细小裂口。
晏锦心中冷笑,来了。她面上却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连忙低头去拍打整理,声音细弱:“许是……许是方才在殿内人多,不小心蹭到的……”
“不小心?”晏玲提高声调,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面色开始有些不好看的平阳郡王妃和李常固,“二妹妹,不是我说你,女儿家的仪容最是要紧,尤其是在这等庄重场合,还有贵人在场。你这般邋遢,知道的说是你不小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永昌侯府没教好女儿规矩,或是……或是有人故意举止轻浮,沾染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呢!”
她这话就说得重了,暗指晏锦行为不检点,甚至可能与人拉扯才弄坏了衣裙。
平阳郡王妃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看向晏锦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厌烦。
她本就对晏锦不满意,此刻见其仪容有失,还被嫡姐当众指责,更是觉得此女上不得台面。
李常固也有些尴尬,他自然知道昨夜禅房之事,晏锦的衣裙或许是那时在柜后躲避时不小心勾破的,但他岂敢说出来?只能眼神复杂地看着晏锦。
晏玲见王氏闻声也走了过来,和平阳郡王妃都面色不虞,心中得意,越发来劲:“二妹妹,不是姐姐说你,你平日里在府里怯弱些也就罢了,出门在外,代表的是侯府的脸面。昨日你便随意让来历不明的人上车,今日又如此失仪!唉,也难怪……”
“大姐姐。”晏锦忽然抬起头,打断了晏玲的话。她脸上犹带着泪光,声音却清晰了不少,带着委屈和不解,“大姐姐为何要如此说我?这香灰,许是方才在殿内人多,哪位夫人小姐的衣摆带起的。这裙角的破损……”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晏玲今日穿的那身缕金百蝶穿花裙,裙摆处缀着许多细小的、尖锐的水晶和珠片装饰。
她眼中适时地闪过一丝“恍然”,却又带着怯意,欲言又止。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也注意到了晏玲裙摆上那些亮晶晶却可能勾划衣物的装饰。
晏玲心里一虚,强自镇定:“你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我弄坏你的裙子?”
晏锦连忙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显得更加可怜:“妹妹不敢,只是……只是方才在殿内上香时,人潮拥挤,妹妹好像……好像感觉裙摆被什么勾了一下,回头时,只看到大姐姐和几位小姐就在身后。妹妹想,定是那时不小心,被大姐姐裙上的饰物勾到了些许,妹妹绝无责怪大姐姐之意!只是……只是这并非妹妹故意失仪,更非什么‘不干净’……”
她这番话说得柔柔弱弱,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晏玲——是你裙上的饰物勾破了我的裙子,还反过来指责我失仪邋遢?
周围几位跟来的小姐面面相觑,回想方才殿内拥挤,似乎确有可能。
再看晏玲那身华丽却“暗藏凶险”的裙子,心下不免有些嘀咕。
王氏脸色微沉,瞪了晏玲一眼。
这个蠢女儿,想打压庶妹也不看看场合,手段如此拙劣,还差点引火烧身!
平阳郡王妃看着晏锦那副泪眼盈盈、委屈辩解却不敢直言的模样,又看看晏玲那强词夺理、咄咄逼人的架势,心中对晏玲的观感顿时差了许多。
反倒是晏锦,虽然懦弱上不得台面,但这番应对,倒显出几分被欺凌的可怜和并非愚笨。
“好了,一点小事,不必争执。”平阳郡王妃淡淡开口,算是给此事定了性,“佛门清净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玲丫头,你身为长姐,也该有些气度。”
她并未直接指责晏玲,但那声“玲丫头”和“该有些气度”,已透露出明显的不悦。
晏玲被噎得满脸通红,又不敢反驳郡王夫人,只能狠狠剜了晏锦一眼,气得几乎咬碎银牙。
晏锦则适时地低下头,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不再多言,将一个受尽委屈却不敢声张的庶女形象维持到底。
经此一事,平阳郡王妃对晏玲印象大打折扣,对晏锦虽仍不喜,但那份因“失仪”而起的厌烦倒是淡了些,反而觉得这庶女在嫡姐的压迫下,日子恐怕着实不易。
王氏心中暗恼晏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却也只得陪着笑脸打圆场。
大雄宝殿前的银杏树下,晏玲被平阳郡王妃那句不轻不重的“该有些气度”臊得满脸通红,如同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周围那些小姐们或明或暗的目光,更让她如芒在背。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情没有彻底崩裂。
王氏在一旁,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这个女儿,骄纵跋扈惯了,却毫无城府,手段拙劣得令人发笑。
非但没能打压下晏锦,反而在平阳郡王妃面前落了个尖刻无礼的印象,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强压着怒气,与平阳郡王妃又寒暄了几句,便以“孩子们累了”为由,带着晏玲和晏锦回到了安排的禅院。
一进院门,晏玲再也忍不住,猛地甩开丫鬟搀扶的手,冲进自己暂住的东厢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紧接着,屋内便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和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咒骂:
“贱人!下作的庶出玩意儿!也敢让我没脸!我迟早要她好看!”
“凭什么!她算什么东西!平阳郡王妃凭什么帮她说话!”
“还有那个李常固!什么眼神!居然对着那个贱人笑!”
王氏听着屋内的动静,脸色铁青。她没有立刻去安抚晏玲,而是先走进了正屋,沉默地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佛珠,眼神幽深难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东厢房的动静才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王氏这才起身,走到东厢房门外,轻轻叩了叩门。
“谁?!”晏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怒气。
“是我,开门。”王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屋内静了片刻,门才被拉开一条缝。晏玲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见到王氏,委屈和愤怒再次涌上:“母亲!您都看到了!那个小贱人她……”
“进来,把门关上。”王氏打断她,径直走进屋内,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碎瓷片和水渍,眉头蹙得更紧。
丫鬟战战兢兢地连忙收拾。
王氏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犹自气鼓鼓的晏玲,叹了口气,声音却冷了下来:“哭有什么用?砸东西又有什么用?除了显得你更蠢,更沉不住气,还有什么用?”
晏玲被母亲训斥,更加委屈:“母亲!明明是那贱人故意害我出丑!她……”
“她怎么害你了?”王氏冷冷反问,“是她先挑事指责你衣裙不整?还是她当众说你尖酸刻薄?是你自己,被人三言两语就激得方寸大乱,口不择言!你那些话,是能在大庭广众、尤其是平阳郡王妃面前说的吗?‘不干净的东西’?你是指谁?指李常固?还是指平阳郡王府?嗯?”
晏玲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早就跟你说过,出门在外,谨言慎行!尤其是对着平阳郡王府的人!”王氏语气严厉,“你以为我们如今是什么处境?安阳郡主步步紧逼,流言汹汹,这桩婚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至少表面上必须成!你倒好,不仅没帮上忙,反而差点坏了事!若真让平阳郡王妃因此彻底厌弃了我们侯府,你以为你父亲会轻饶了你?还是你以为,晏锦嫁不过去,这烂摊子就不会影响到你?蠢货!”
晏玲被骂得抬不起头,但听到“晏锦嫁过去”几个字,还是不甘心地抬起头,眼中充满嫉恨:“母亲!难道……难道真的要让那个庶女嫁进平阳郡王府?就算只是个名义上的世子妃,她也配?她今日就敢如此算计我,若真让她得了势,以后还有我的好日子过吗?我才是永昌侯府的嫡长女!”
“谁跟你说,她一定能做世子妃了?”王氏忽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晏玲一愣:“母亲,您不是说安阳郡主和平阳郡王府那边……”
“那边是要一桩婚事来遮丑,是要晏锦这个人去堵住悠悠众口。”王氏缓缓道,手指摩挲着光滑的佛珠,“但他们没说,晏锦必须以世子正妃的身份嫁过去。”
晏玲眼睛一亮:“母亲,您的意思是……”
“李常固那点癖好,京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娶个庶女为正妃,本就算委屈了他,平阳郡王府那边未必没有微词。只是碍于流言和我之前的提议,才勉强同意。”王氏的声音压得更低,透着算计,“若是在成婚前,晏锦就与李常固有了‘肌肤之亲’,甚至被人‘撞破’,你觉得,她还有资格做正妃吗?”
晏玲呼吸一窒,随即脸上涌起狂喜:“母亲!您是说……”
“一个婚前失贞、行为不检的女子,能给个妾室的名分,已是天大的恩典,还能继续为李常固‘正名’,证明他并非断袖。”王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此一来,既满足了安阳郡主和平阳郡王府的需求,堵住了流言,又能将晏锦彻底踩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一个妾室,进了郡王府,是圆是扁,还不是任人揉捏?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晏玲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了晏锦凄惨无比的下场,连连点头:“母亲此计甚妙!只是如何能让李常固配合?他那种人,会对晏锦……”
“他自然不愿意碰女人。”王氏眼中满是不屑,“但若是‘醉酒误事’,或是用了些助兴的香料,再加上有人‘适时’引导,由不得他不就范。至于地点……”她环视了一下这清静的禅院,“大相国寺后山,有几处供香客歇脚的独立精舍,颇为僻静。明日午后,我会安排一场素斋,请净尘大师讲经,届时你们这些小辈可自行在后山游玩赏景。那里,便是最好的‘意外’发生之地。”
晏玲激动得几乎要拍手叫好,但随即又想到什么,担忧道:“可是母亲,如此一来,李常固的名声岂不是更……”
“比起断袖的丑闻,醉酒风流,误与女子有染,算得了什么?”王氏嗤笑,“顶多说他一句荒唐,年少风流罢了。男子嘛,这等事,最多是桩风流韵事,无伤大雅。真正万劫不复的,只会是晏锦。”
她看着女儿兴奋的脸,语气转冷,带着警告:“此事需周密安排,你切不可再沉不住气,露了马脚。明日,你只需负责将晏锦引到预定地点附近,其他的,我自会安排妥当。记住,成败在此一举,若再出纰漏,我也保不住你!”
“女儿明白!女儿这次一定小心!”晏玲连忙保证,眼中闪烁着恶毒而兴奋的光芒。
第26章
而此刻, 西厢房内。
晏锦正靠在窗边,看似悠闲地翻着一本从寺里借来的佛经,实则心神全然不在书上。
山风拂过, 林涛阵阵。
东厢房内的密谋, 自以为隐秘, 却不知隔墙有耳。
晏锦虽未听清全部, 但王氏与晏玲关门许久, 以及晏玲出来时那掩藏不住得意与恶毒的眼神, 足以让她断定, 针对她的阴谋已然成形, 且极可能就在明日。
她也需要“请君入瓮”。
是夜, 晏锦以“日间受惊, 需向菩萨多诵几遍经安神”为由,向王氏禀报, 想去大雄宝殿后的藏经阁附近静心。
王氏正忙于布置明日之事, 无暇多管,只嘱咐她带上云屏, 早些回来。
月色如水, 藏经阁附近果然清静。晏锦并未进阁,而是寻了一处僻静的回廊角落, 看似随意地在大雄宝殿附近踱步,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她在等, 等一个可能出现的人。
果然, 不多时,她便看到李常固独自一人,鬼鬼祟祟地从一条小径溜出来,神色烦躁, 似乎想避开旁人。
晏锦给云屏使了个眼色,云屏会意,故意提高声音道:“小姐,您看那边的昙花是不是要开了?我们过去瞧瞧?”
主仆二人状似无意地朝着李常固的方向走去,恰好在他即将转入另一条路时,“偶遇”了。
“李公子。”晏锦停下脚步,微微屈膝,声音平静。
李常固吓了一跳,见是晏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和警惕,皱眉道:“晏二小姐?这么晚了,在此作甚?”
“心中烦闷,出来走走。”晏锦抬眸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直接,不再有白日里的怯懦,“李公子似乎也有烦心之事?”
李常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我能有什么烦心事?”他转身欲走。
“是关于明日午后,后山之事吗?”晏锦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李常固耳边。
李常固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变了,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你说什么?什么后山之事?”
他心中骇然,难道王氏连这个都告诉她了?
不对!
晏锦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中更加笃定。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李公子不必瞒我。王氏与我嫡姐欲算计于我,难道不会利用李公子你吗?就如同上次宫中一样。”
提到宫中,李常固的脸唰地白了,那是他最不愿提起的噩梦和耻辱!
他瞪着晏锦,眼中涌起怒火和被揭短的羞恼:“你……”
“李公子先别急着生气。”晏锦语气冷静,“我今日找公子,并非为了揭短或指责。而是想告诉公子,她们这次的算计,恐怕不仅仅是针对我,更是将公子你也算计了进去,当做一枚随意摆布的棋子。”
李常固咬牙:“你什么意思?”
“若我所料不差,”晏锦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她们是想在明日午后,于后山僻静处,制造你我‘独处’甚至‘有染’的假象,或假戏真做。如此一来,我身败名裂,只能为妾,而公子你,则坐实了‘风流’之名,正好堵了那些说你是断袖的流言。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既解决了我的婚事‘障碍’,又为公子‘正名’,王氏与我嫡姐,当真是为公子‘着想’啊。”
她的话语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李常固听完,浑身剧震,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那是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晏锦的话与王氏告知母亲的打算完全不一样,他原以为只是装作普通“偶遇”即可!
没想到是这样!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下作的手段!
上次在宫中,他就是糊里糊涂着了道,险些酿成大祸,还牵连出了孙怀瑾,闹得满城风雨!
原来背后也有王氏的手笔!如今,这个毒妇竟然还想故技重施!
将他李常固当成什么了?随意摆弄的玩偶?还是用来给她女儿出气、给她自己谋利的工具?!
“毒妇!欺人太甚!”李常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对晏锦并无好感,甚至鄙夷,但此刻,对王氏和晏玲的厌恶与愤怒,远远超过了晏锦。
他堂堂郡王世子,竟被一个后宅妇人如此算计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是奇耻大辱!
晏锦见他反应激烈,心中一定,继续火上浇油,语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凉薄:“李公子,她们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觉得公子你好拿捏,觉得此事于你名声无碍,甚至‘有益’。可公子细想,一次两次,她们算计成功,日后是否还会有三次四次?公子你,难道就甘心一直做她们手中的提线木偶?尤其是被这等你瞧不上的内宅妇人算计?”
“我当然不甘心!”李常固低吼,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阴鸷的怒火,“王氏!晏玲!好,真是好的很!”
他猛地看向晏锦,眼神锐利:“你告诉我这些,想怎么样?难道你有办法?”
“办法自然有。”晏锦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她们想演一场戏,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给她们演一场更大的戏?”
“什么意思?”李常固眯起眼睛。
“她们不是想在后山‘促成好事’吗?”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去。只不过,到时候‘独处一室’的,换两个人就是了。”
李常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混合着报复的快意和一丝变态的兴奋:“你是说……”
“既然王氏那么喜欢做‘红娘’,那么喜欢看生米煮成熟饭的戏码,”晏锦的声音轻而缓,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那就让她亲眼看看,她自己的嫡亲女儿,是如何与别人‘情投意合’的。想必,那场面一定十分精彩。”
李常固呼吸急促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晏玲那惊慌失措、百口莫辩的丑态,看到了王氏那计划落空、惊怒交加的扭曲面孔!这报复,光是想想,就让他热血沸腾!
“好!好主意!”李常固几乎是咬着牙笑道,那笑容狰狞而畅快,“王氏,晏玲!这是你们自找的!”
晏锦早已想好:“此事需周密,李公子只需配合,在明日午后,将晏玲引到她们为你我准备好的‘幽会’之处便可。剩下的我来安排。”
李常固盯着晏锦,此刻他才真正开始正视这个他一直轻视的庶女。
如此胆大包天,心思缜密,手段更是狠辣果决,这哪里还是那个怯懦的晏锦?
“你就不怕事情败露,引火烧身?”他忍不住问。
晏锦淡淡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我已是她们砧板上的鱼肉,再不反抗,便是任人宰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更何况,此事若成,李公子出了恶气,我摆脱困境,我们各取所需。至于风险……做什么事没有风险呢?”
李常固沉默片刻,终于重重一点头:“好!我答应你!具体如何做?”
两人借着月色,在这佛寺回廊的阴影里,低声商议起来。
次日,秋高气爽,大相国寺的晨钟暮鼓依旧,香火更胜昨日。
王氏起了个大早,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在必得。
她用过早斋,便将晏玲和晏锦叫到跟前,脸上是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慈和笑容。
“今日天气甚好,寺中素斋也颇有盛名。”王氏捻着佛珠,语气温和,“我已与净尘大师说好,午间在后山‘听松轩’设一席素斋,请大师为我们讲讲佛法精要。届时还有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同往,你们姐妹二人也一同去听听,静静心,受些熏陶。”
晏玲立刻露出乖巧甜美的笑容:“母亲安排得极是,女儿正想多聆听佛法呢。”
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晏锦,眼底藏着毒蛇般的恶意。
晏锦则低眉顺眼,声音细弱:“女儿……女儿愚钝,只怕听不懂高深佛法……”
“无妨,听得懂多少是多少,重在诚心。”王氏宽容地摆摆手,又叮嘱道,“讲经约莫要一个时辰,你们年轻人坐不住也是常情。后山景致不错,有几处亭台精舍,清幽雅致,你们若是觉得闷了,可以在附近走走,赏赏景,但切记不要走远,莫要冲撞了贵人,也莫要落了单。”
这话听起来是寻常的关怀叮嘱,落在晏锦耳中,却是赤裸裸的暗示——后山,精舍,落单。
“女儿晓得了。”晏锦怯怯应道,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将一个即将踏入陷阱却浑然不觉的柔弱猎物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王氏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晏玲使了个眼色:“玲儿,你是姐姐,多照看着些妹妹。”
“母亲放心,女儿省得。”晏玲笑得愈发甜美。
午时将至,听松轩。
这处精舍坐落于后山半腰,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环境确实清幽僻静,距离主要的殿宇僧寮有一段距离。
轩内布置雅洁,早已摆好了素斋席位。除了王氏母女三人,还有三四位与王氏素有往来的官家夫人携女前来,其中便有昨日在银杏树下见过的一位小姐。
平阳郡王妃并未亲自前来,只派了个嬷嬷过来致意,说是在禅房抄经,李常固倒是跟在嬷嬷身后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和不耐烦,向几位夫人草草行了礼,便坐到了最下首的位置,离女眷们远远的。
净尘大师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老僧,他到来后,众人恭敬见礼,然后依次落座,素斋流水般呈上,大师也开始了深入浅出的讲经。
晏锦始终垂着头,小口吃着面前的斋菜,看似专注聆听,实则心神早已飞到了即将展开的“大戏”上。
她能感觉到晏玲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兴奋和恶意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李常固那看似不耐烦、实则暗中观察的视线。
讲经过半,晏玲果然坐不住了,她轻轻拉了拉身旁一位相熟小姐的衣袖,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小姐点点头。
晏玲又转向王氏,娇声道:“母亲,大师讲得极好,只是女儿听着有些深奥,想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后山的松涛。”
王氏故作沉吟,看了看净尘大师。大师慈悲一笑:“无妨,佛法自在心中,随性亦可。后山景致清幽,有助于感悟。”
王氏这才点头:“去吧,不要走远。锦儿,你也陪你姐姐一同去吧,姐妹间有个照应。”
晏锦似乎有些犹豫,但在王氏和晏玲的目光下,只得怯生生地站起身:“是,母亲。”
晏玲心中冷笑,面上却亲热地挽起晏锦的胳膊:“二妹妹,我们走吧,听说后面有处‘悟道泉’,泉水清冽得很。”
两位小姐离席,又有两三位本就听得有些乏味的年轻姑娘见状,也悄悄跟了出来。
李常固坐在原位,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待到晏玲等人身影消失在轩外,他才仿佛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对王氏和几位夫人草草一拱手,粗声道:“闷死了,我也出去走走!”说罢,不等回应,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方向却与晏玲她们略有不同。
王氏看着“猎物”离席,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继续与净尘大师和几位夫人谈论佛法,神色如常。
后山小径,松涛阵阵。
晏玲亲热地挽着晏锦,与另外两位小姐一起,沿着青石小径漫步,看似赏景,实则不着痕迹地引着路。
她口中说着哪里的花儿好看,哪里的石头奇特,脚步却渐渐朝着一个更为偏僻的方向走去。
第27章
晏锦心中冷笑, 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顺怯懦、任人摆布的样子,偶尔抬头看看四周越来越密的林木,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不安:“大姐姐, 这里……好像越来越偏僻了, 我们还是回去吧?”
“怕什么?”晏玲不以为然, “这大相国寺的后山能有什么危险?再往前走走, 听说有片野菊花开得正好呢!”她一边说, 一边给旁边一位交好的小姐使眼色。
那位小姐会意, 忽然指着另一个岔道惊呼:“呀!你们看那边, 是不是有只小鹿跑过去了?”
几人闻言都扭头看去, 晏玲趁机手上微微用力, 将晏锦往旁边一条更窄、草木更深的小径上一带, 同时自己脚下“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惊呼着松开了挽着晏锦的手, 朝着反方向“摔”去。
“大姐姐!”另外两位小姐连忙去扶晏玲。
就这么一瞬间的混乱, 晏锦似乎被晏玲带得失去了平衡,“哎呀”一声轻呼, 脚下不稳, 竟朝着那条窄径深处踉跄了几步,等她站稳回头时, 发现晏玲和那两位小姐已经离她有十几步远,而且似乎正关切地围着“摔倒”的晏玲。
“大姐姐, 你没事吧?”晏锦站在原地, 怯生生地问,似乎想回去又不敢独自走那草木深的小径。
晏玲被“扶”起来,揉着脚踝,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我……我好像崴到脚了。二妹妹, 你……你能不能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可以坐的地方?或者有没有僧人可以帮忙?”她指着晏锦身后小径深处,“我好像记得那边有个供人歇脚的石亭……”
晏锦看了看幽深的小径,又看了看“受伤”的晏玲和另外两位明显以晏玲为首的小姐,脸上露出为难和害怕的神色。
“二妹妹,求你了,我脚好疼……”晏玲哀求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去吧,去吧,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很快就能看到那处特意为你准备的“精舍”了,里面或许还点了些能让人“情难自禁”的香呢!
晏锦似乎不忍拒绝嫡姐的哀求,犹豫再三,终于咬了咬下唇,低声道:“那、那我去前面看看,大姐姐你们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说着,她转过身,一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模样,朝着那条草木幽深的小径深处走去。
背影纤细,透着无助,很快就被林木遮掩。
晏玲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痛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恶毒笑意。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另外两位小姐低声道:“成了。我们回去吧,就当从未来过这里。”
那两位小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虽不完全清楚具体,但也知道晏玲要整治她那庶妹,自然乐得配合看戏。
三人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而就在她们离开后不久,另一条岔道上,李常固的身影闪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晏玲等人离去的方向,又看向晏锦消失的那条小径,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厌恶与兴奋的冷笑。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并没有立刻跟上晏锦,而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那里是晏玲回去听松轩的必经之路上一处更为隐蔽的假山石林——快步走去。
听松轩内,讲经已近尾声。王氏看似专注地听着净尘大师最后的开示,实则心中一直在默默计算着时辰,指尖的佛珠转动得比平日快了些许。
算算时间,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吧?
坐在她身旁的几位夫人,也察觉到自家女儿们出去透气迟迟未归,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跟着晏玲一同出去的丫鬟,急匆匆地从轩外跑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径直跑到王氏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王氏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带着刻意的惊慌和难以置信:“什么?你说玲儿和锦儿不见了?在后山走散了?”
她这一嗓子,顿时让轩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净尘大师也停下了讲经。
“是……是的夫人,”那丫鬟颤声道,“大小姐……大小姐脚崴了,让二小姐去前面探路找歇脚处,可二小姐去了好一阵都没回来,大小姐担心,就让奴婢先回来禀报……”
王氏又惊又怒,对几位夫人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后山虽然清幽,但也有些偏僻,两个孩子万一出点什么事……快,快派人去找!”
几位夫人也纷纷起身,她们的女儿也还没回来呢。
一时间,听松轩内有些乱了。
“阿弥陀佛。”净尘大师双手合十,“夫人莫急,老衲这就让寺中僧众帮忙寻找。后山路径虽杂,但并无猛兽,诸位小姐吉人天相。”
众人正要出轩去寻找,忽然,另一个方向又跑来一个小沙弥,神色慌张,对着净尘大师和王氏等人合十道:“住持,各位夫人,后山‘静悟斋’那边、那边好像有些动静,有女眷的哭声和,引路的师兄不敢擅入,特让小僧来禀报。”
静悟斋?那正是王氏事先安排好的、用于“成事”的那处僻静精舍!
王氏心中狂喜,脸上却露出更加“震惊”和“忧虑”的神色,声音都拔高了:“静悟斋?那、那不是离玲儿她们走散的地方不远吗?难道……”她捂住心口,仿佛承受不住打击,“快!快带我们过去看看!我的女儿啊!”
她这般情态,立刻让所有人都将“静悟斋”的异动与走失的侯府小姐联系在了一起。
几位夫人也变了脸色,若是自家女儿卷入什么丑事……
一群人匆匆离开听松轩,在那小沙弥的引领下,心急火燎地朝着后山静悟斋的方向赶去。
净尘大师也带着几位年长稳重的僧人紧随其后。
刚靠近静悟斋所在的院落,便隐约听见紧闭的房门内,传出女子断断续续的、似哭泣似呻吟的声音。
几位已经历过人事的夫人顿时脸色大变,停下了脚步,又惊又怒地互相交换着眼色。
这声音……这分明是……
王氏“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指着那房门,声音凄厉:“这、这怎么可能!是谁在里面?!!”她仿佛失了理智,就要往那边冲,“让我进去看看!!”
“晏夫人且慢!”一位相熟的夫人连忙拉住她,“情况未明,若是……若是撞破了什么,岂不是让小姐们更难堪?”
“那难道就任由不管吗?!”王氏泣道,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人群,忽然“惊觉”道,“咦?平阳郡王世子呢?世子方才不是也出来了吗?怎么不见他?”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发现,李常固果然不在人群中!
联系到屋内隐约的声音,以及王氏先前所说的“女儿走失”,一个“骇人”的猜测瞬间浮现在所有人心头——莫非,是永昌侯府的小姐与平阳郡王世子,在此私会,甚至做出了苟且之事?!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平阳郡王妃也带着人急匆匆赶到了,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原本在禅房抄经,听闻后山似乎出了事牵扯到儿子,立刻便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平阳郡王妃声音冰冷,目光如刀扫过王氏和那紧闭的房门,自然也听到了里面不堪的声音,她的脸色瞬间铁青。
王氏见到她,仿佛找到了生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扑上前哭诉道:“王妃!您可来了!出大事了!我家女儿在后山走散,现在、现在这静悟斋里、里面好像、好像是常固和我家女儿在里面啊!这、这让我如何是好!锦儿那孩子平日看着胆小,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等事啊!定是她不知廉耻,勾引了世子!”
她三言两语,便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晏锦,坐实了“晏锦与李常固私通”的罪名。
平阳郡王妃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又是这个庶女!
又是这种下作手段!
她儿子就算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一个庶女如此算计!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房门厉声道:“把门给我撞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贱婢!”
“夫人息怒!”王氏连忙拦着,一副痛心疾首又不得不为家族颜面着想的模样,“事已至此,撞开门,让大家都看见了,两个孩子就真的毁了!不如、不如悄悄处理,或许还能遮掩一二……”
她看似在劝,实则句句都在坐实里面的就是晏锦和李常固,并且暗示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周围夫人们面色各异,有鄙夷,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
净尘大师连连念佛,却也不好强行干涉贵人家事。
平阳郡王妃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扇仿佛隔绝了所有体面的房门,听着里面越来越清晰的暧昧声响,恨意与羞辱几乎将她淹没。
她自然不信自己儿子会生动,定是那庶女蓄意勾引!
王氏这惺惺作态的样子也让她恶心,但此刻,最重要的是控制事态,保住最后一点颜面。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滔天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晏夫人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还请诸位夫人暂且回避,此事我平阳郡王府,自会处理。”她这话,几乎是默认了里面就是李常固和晏锦。
王氏心中大石落地,几乎要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连忙道:“是是是,王妃深明大义。只是、只是锦儿做出这等事,我永昌侯府也绝不会姑息!待查明情况,定给郡王府一个交代!”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婆子,准备去“请”里面的人出来,同时也是要“坐实”证据。
然而,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点、所有人都以为即将目睹一场丑闻揭晓的时刻——
“母亲?王妃?诸位夫人?你们怎么都围在这里?”
一个轻柔细弱、带着满满困惑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晏锦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身上衣裙整齐,发髻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点点被众人注视的怯意。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束刚采的野菊花。
她不是应该在屋里吗?!
王氏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如同见了鬼一般,瞳孔骤然收缩!
平阳郡王妃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晏锦在这里,那静悟斋里面,那个正在“不知廉耻”的女子……是谁?!
第28章
晏锦那轻柔细弱、带着满满困惑的声音, 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炸得所有人目瞪口呆,齐刷刷地回过头去。
光影交织下, 晏锦安然无恙地站在人群后方的小径入口, 衣裙整齐, 发髻纹丝不乱, 手里甚至还捏着几支不知从哪里采来的、沾着水汽的野菊花。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似乎对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仗感到十分不解, 眼神清澈无辜, 与静悟斋内传出的暧昧声响形成了荒谬而刺眼的对比。
王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从头凉到脚, 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死死盯着晏锦,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钩子, 又像是见了最不可思议的鬼魅, 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怎么可能?!
她明明己经安排好了, 晏锦应该走进了这条通往静悟斋的绝路!
里面应该点了特制的香,李常固也该“适时”出现或者就在里面等着!晏锦怎么会在这里?!那里面的人是谁?!
平阳郡王妃也愣住了, 她看看完好无损、一脸无辜的晏锦,又看看那扇依旧传出不堪声响的房门, 眉头紧紧锁起, 眼中充满了惊疑。
如果晏锦在外面,那里面正在行苟且之事的女子是谁?男子又是谁?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周围的夫人们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晏二小姐?她……她怎么从外面来了?”
“不是说她在里面吗?”
“那里面的是谁?永昌侯夫人方才不是说……”
“嘘!快看晏夫人的脸色!”
王氏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她猛地指向晏锦, 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质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应该在……”她话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不对,硬生生刹住,但意思己经再明显不过。
晏锦似乎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吓到了,瑟缩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母亲,女儿……女儿不明白您的意思。大姐姐说她脚崴了,让女儿去前面找找有没有歇脚的地方,女儿走了一段,没看到石亭,只看到一片野菊花开得好,就、就采了几支,想着大姐姐喜欢花儿,或许能让她开心些。采完花回头,就不见大姐姐和另外两位小姐了,女儿心里害怕,就顺着原路慢慢往回走,听到这边有声音,才、才过来看看。”她说着,还扬了扬手中那束确实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野菊花,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情真意切,将一个听从姐姐吩咐、体贴姐姐、迷路后害怕又循声找来的妹妹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立刻就有反应快的夫人抓住了关键,她看了看脸色惨白如鬼的王氏,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晏夫人方才……好像说,是府上的小姐在里面?既然二小姐在这里,那里面那位……”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未尽之言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王氏脸上,充满了玩味和审视。
是啊,王氏刚才口口声声、言之凿凿,里面是“常固和我家女儿”,还直接把罪名扣在了晏锦头上。
现在晏锦好端端站在外面,那里面那位“我家女儿”,除了永昌侯府另一位小姐,那位方才据说“脚崴了”的嫡长女晏玲,还能有谁?!
这个推测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心头!
王氏浑身剧震,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不!不可能!玲儿明明应该和另外两位小姐在一起,或者己经回了听松轩!
怎么会?怎么会是玲儿在里面?!那男子又是谁?李常固呢?!
就在这气氛诡异到极点,王氏心神大乱之际,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另一侧传来:
“哟,这么热闹?都围在这儿干嘛呢?找什么呢?”
只见李常固双手抱胸,慢悠悠地从另一条小径晃了出来,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看好戏表情,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王氏、惊疑不定的母亲、以及泫然欲泣的晏锦,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讥诮和恶意的弧度。
平阳郡王妃见到儿子安然无恙地出现,先是大喜过望,随即心头疑云更浓,急声问道:“常固!你怎么在这儿?你、你刚才去哪儿了?!”
李常固耸耸肩,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没去哪儿啊,闷得慌,随便转转,看看风景。听到这边吵吵嚷嚷的,就过来瞧瞧热闹。怎么了这是?”他故作不知,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扫过王氏,“晏夫人,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哟,晏二小姐也在啊,采花呢?挺有闲情逸致啊。”
他这话,无异于明晃晃地打了王氏的脸——李常固根本不在静悟斋里,而且看起来对这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那里面和女子厮混的男子,就更不可能是他了!
王氏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粉碎!
李常固不在里面!
那里面和玲儿!不对!和不知道哪个女子在一起的,是谁?!
她猛地看向那扇门,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又带着一种灭顶的恐惧。
“不!不可能……”她失神地喃喃。
平阳郡王妃此刻也完全明白了,自己儿子是被冤枉的,而这显然是王氏设下的一个局,只是不知为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心中怒火滔天,对王氏那点仅存的客气也消失殆尽,声音冰冷如铁:“既然常固在此,那里面的人,就与我平阳郡王府无关了。至于里面究竟是谁,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地射向王氏,几乎是咬着牙道:“晏夫人,既然是你侯府的女儿牵扯其中,是不是该由你,给我们大家一个交代?!”
王氏面如死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常固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地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钻入每个人耳中:“交代?有什么好交代的?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说不定啊,是永昌侯府的大小姐自个儿在里面,玩什么‘虚凰假凤’的把戏呢?毕竟,这年头,什么人都有,什么事也都不稀奇。”
“虚凰假凤”四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和讥讽,狠狠砸在王氏心上,也让周围所有夫人小姐们脸色骤变,看向那房门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鄙夷。
若真是晏玲在里面,还与人做出这等声响。那简直比与人私通还要不堪!
“你、你胡说!”王氏终于找回声音,尖声反驳,却虚弱得没有丝毫说服力。
“是不是胡说,开门便知。”平阳郡王妃彻底失去了耐心,也懒得再顾及什么颜面了,她今日被王氏当众诬陷儿子,早己怒极,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门撞开!本夫人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佛门清净地行此龌龊之事!”
她带来的婆子侍卫立刻应声上前。
王氏想要阻拦,却被平阳郡王妃冷冷一眼瞪得动弹不得。
“砰!”一声闷响,房门被强行撞开。
屋内烛光昏黄,暧昧的气息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香扑面而来。衣衫不整的景象映入众人眼帘——
只见榻上纠缠着两个身影,皆是女子衣衫凌乱,钗环散落。
上面那个正俯身动作的,赫然是永昌侯府的嫡长女晏玲!
而她身下那个满面潮红、眼神迷离、发出细碎呻吟的,竟是白日里一直跟在晏玲身边、与她交好的那位侍郎千金!
竟然真的是两个女子!
而且看情形,竟是晏玲主动!
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鄙夷、厌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李常固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充满了恶意和畅快的大笑,他指着屋内,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果然!果然啊!晏夫人,您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原来永昌侯府的大小姐,不爱儿郎爱红妆,也爱玩这等‘虚凰假凤’的把戏!当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如同淬了毒的鞭子,一下下抽在王氏和刚刚被破门声惊动、茫然抬起头的晏玲脸上。
晏玲此刻才仿佛从某种迷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看清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和母亲那惨无人色的脸,以及李常固那刺耳的笑声,她先是茫然,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猛地扯过破碎的衣物掩住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抖如筛糠。
完了。
全完了。
王氏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身后的丫鬟慌忙扶住,才没有摔倒在地,但人己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平阳郡王妃看着屋内这不堪入目的一幕,又看看状若疯癫的王氏和狂笑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快意和彻底划清界限的决绝。她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语气森寒:
“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到了。与我平阳郡王府,与我儿常固,毫无干系。至于永昌侯府的家务事,本夫人不便插手,也懒得过问。净尘大师,佛门圣地,竟发生此等污秽之事,还请您妥善处理。”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李常固也止住了笑,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屋内狼狈的晏玲和瘫软的王氏,以及门口震惊的众人,露出了一个极其恶劣的、胜利者的笑容,然后才晃晃悠悠地跟着母亲走了。
留下满院死寂,和永昌侯府母女,堕入无间地狱。
晏锦静静站在人群边缘,手中那束野菊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她垂着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惊讶的且冰冷的锐光。
猎手,终于变成了猎物。
夜色深沉,大相国寺的后山风波如同投入古潭的巨石,涟漪激荡,一时半刻难以平息。
但表面的混乱过后,是各方势力迅速而冰冷的切割与善后。
平阳郡王夫人带着李常固第一时间离寺,态度决绝,摆明了与此事再无瓜葛。
净尘大师亲自出面,将那位同样身败名裂、哭得几乎昏死过去的侍郎千金悄悄送回了其家人所在的禅院,可以想见,侍郎府内必将掀起另一场滔天巨浪。
至于永昌侯府这边,王氏在丫鬟的掐人中和灌下参汤后,终于悠悠转醒,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挣扎着让人立刻、马上收拾东西回府,一刻也不能在寺中多待。
这相国寺此刻在她眼中如同噬人的魔窟,多看一眼都觉窒息。
晏玲被几个粗壮的婆子用厚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是架着塞进了马车。
她全程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不哭不闹,只是不住地发抖,偶尔从斗篷缝隙里漏出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仿佛还没从那个颠覆她一切的噩梦中清醒过来。
晏锦则默默带着云屏,回到了自己的马车。
直到车轮滚动,驶离大相国寺那庄严的山门,将那片刚刚发生过惊涛骇浪的佛门净土抛在身后,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云屏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车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
“小、小姐,”她声音发颤,紧紧抓住晏锦的衣袖,眼中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大小姐和和那位赵小姐?她们、她们怎么会……”
她实在难以启齿,更想不通,大小姐不是去陷害小姐的吗?怎么最后陷进去的,成了她自己?还是以那种、那种骇人听闻的方式!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似乎也很疲惫。
听到云屏的话,她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的墨色,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
“是她。”晏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王氏想用李常固毁我清白,我便让李常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微讥诮的弧度,“我原以为,李常固会找个男人,毕竟,那才是最能羞辱王氏,也最能让他自己出气的方式。”
云屏不解:“男人?”
“王氏不是一直拿他断袖这件事做文章,想用我来给他‘正名’吗?”晏锦淡淡道,“若他找个男人与晏玲‘有染’,那才是对王氏最响亮的耳光,证明她女儿的魅力还不如一个男人,也证明她所谓的‘正名’多么可笑。”
云屏听得心惊肉跳,又觉得解气。
晏锦继续道:“不过,现在看来,李常固的报复心,比我想的还要扭曲一些。找两个女子……‘虚凰假凤’……”她顿了顿,语气微冷,“这比找个男人,更能彻底地、残忍地践踏晏玲作为女子的尊严,也更能让永昌侯府和王氏,沦为全天下的笑柄。毕竟,断袖之癖虽不容于也,但男子之间尚且有之。可两个高门贵女,在佛寺行此之事,闻所未闻,骇人听闻。王氏总拿李常固的癖好做文章,如今她自己女儿的癖好暴露于人前,且是以这种方式!呵,这报应,倒是来得又快又狠。”
第29章
晏锦说着, 心中也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王氏母女加诸在她和柳姨娘身上的痛苦与算计,今日总算讨回了一点利息。
看着晏玲身败名裂,王氏痛不欲生, 那种压抑已久的恨意, 得到了些许宣泄。
但快意之后, 是更清醒的认知和警惕。
“小姐, 那我们回府之后……”云屏担忧地问。今日之事, 虽然罪魁祸首是王氏母女自作自受, 但毕竟牵扯到了晏锦, 且彻底撕破了脸。
王氏醒来后, 岂会善罢甘休?回府之后, 等待她们的, 恐怕是比之前更加疯狂和隐蔽的报复。
“回府之后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晏锦重新闭上眼, 声音平静无波, 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王氏经此重创, 颜面尽失, 嫡女前程尽毁,她对我必然恨之入骨, 欲除之而后快。父亲那边恐怕也会因此事迁怒。”
她想起永昌侯那张永远以利益和颜面为先的脸。
晏玲闹出如此惊天丑闻,永昌侯府沦为笑柄, 与平阳郡王府乃至安阳郡主的关系也可能彻底破裂, 父亲定然震怒。
而自己这个“侥幸”逃脱、却见证了全部过程的庶女,在他眼中,恐怕也成了一个碍眼的存在,甚至是“不祥”的象征。
“不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晏锦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锐利的清明,“以前我们在暗,她们在明,处处被动。如今,她们元气大伤,声名狼藉,而我们至少暂时摆脱了嫁入平阳郡王府的危机,也撕开了她们伪善的面具。接下来的斗争,或许会更加凶险,但至少,我们不再需要一味隐忍伪装了。”
云屏看着自家小姐沉静而坚毅的侧脸,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盲目的信赖和决绝:“小姐,无论发生什么,奴婢都跟着您!她们敢来,我们就敢拼!”
晏锦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言。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疾驰,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
远处,永昌侯府的方向,灯火依稀可见,那高门深宅,此刻在晏锦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压抑的囚笼,更是一个即将迎来血雨腥风的战场。
永昌侯府,深夜。
本应是安寝的时辰,府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触怒了正处于暴怒边缘的主子。
正厅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永昌侯晏宏远面色铁青,背着手在厅中来回疾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他刚回府不久,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关于大相国寺的种种不堪传闻,便如同跗骨之蛆般,通过不同渠道,争先恐后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版本虽有细微出入,但核心内容惊人一致——他的嫡长女晏玲,在佛门清净地,与另一官家小姐,行那“虚凰假凤”的苟且之事,被当场撞破!
“孽障!不知廉耻的孽障!”晏宏远猛地停住脚步,抓起手边一个官窑瓷瓶,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瓷片四溅,吓得侍立一旁的丫鬟婆子们齐齐一哆嗦,跪倒在地。
王氏瘫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面如金纸,眼神涣散,仿佛还没从下午那灭顶的打击中完全回神。
晏玲则跪在厅中央,身上还裹着那件厚厚的斗篷,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像核桃,此刻正伏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肩膀剧烈耸动,却不敢放声,只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父亲!女儿冤枉!女儿是被人害的!”晏玲抽噎着,断断续续地申诉,声音嘶哑难听,“是……是晏锦!一定是她!是她害我!”
听到“晏锦”二字,晏宏远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安静跪在晏玲侧后方、同样一身狼狈、却神色平静得异常的庶女。
“说!到底怎么回事!”晏宏远的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晏锦,你姐姐说是你害她,你有何话说?!”
晏锦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混合着疲惫、委屈和难以置信的平静。
她先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害怕,而是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和“百口莫辩”:
“父亲明鉴。女儿、女儿实在不知道大姐姐为何要如此冤枉女儿。今日之事,女儿也是受害者。”她说着,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显得更加倔强可怜。
“今日午后,母亲带我们与诸位夫人小姐在听松轩用斋听经。大姐姐说闷了,想出去透气看景,母亲允了,让女儿陪同。后来大姐姐不慎崴脚,让女儿去前面寻歇脚处,女儿去了,未找到石亭,只采了些野花,回头便不见了大姐姐和另两位小姐。女儿心中害怕,循原路返回,却见静悟斋外聚集了许多人。后面的事,父亲想必也听说了。”
她将过程简明扼要复述一遍,与王氏和晏玲之前的说辞在“崴脚”、“寻路”等细节上完全吻合,让人挑不出错处。
“你说你不知道?”晏玲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怨毒地瞪着晏锦,“就是你!是你把我引到那静悟斋去的!是你和那李常固合谋害我!那屋子里的香有问题!我、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晏锦闻言,脸上露出极度荒谬和受伤的表情,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声音却提高了些许,带着被污蔑的激动:“大姐姐!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我引你去?我如何引你?是你让我去探路,我依言而去,回头你便不见了!我如何能未卜先知,知道你会去那静悟斋?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李世子合谋?李世子当时明明不在附近,后来出现也是从别处过来看热闹,许多人都看见了!”
她顿了顿,泪眼婆娑地看向晏宏远,语气充满了悲愤和不解:“父亲,女儿想问,女儿做下此等事,于自己有何好处?大姐姐名誉受损,永昌侯府蒙羞,女儿身为侯府庶女,难道就能独善其身?就能得到半分好处吗?女儿的名声难道就不会被牵连?女儿日后又该如何自处?女儿是蠢了还是疯了,要做这种损人更损己、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这一连串的反问,句句在理,直指核心。
是啊,晏锦陷害晏玲,图什么?
毁了嫡姐,她自己能上位?
不可能,嫡庶有别。
毁了侯府名声,她能得到什么?只有一起沉沦。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晏宏远阴沉着脸,没有立刻说话。
他宦海沉浮多年,并非完全糊涂。
晏玲的指控漏洞百出,情绪化严重,而晏锦的辩解逻辑清晰,更符合利益关系。
更何况,下午那些传进他耳朵的风声里,隐约也提到,王氏似乎有意将平阳郡王世子与自家女儿凑作堆,甚至可能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若真是如此,那今日之祸,恐怕根源还在王氏和晏玲自己身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父亲!您别听她狡辩!”晏玲见父亲沉默,心中更慌,口不择言道,“她就是恨我!恨母亲!她一直装得柔弱,其实心肠歹毒!她有本事!她肯定有同伙!说不定……说不定就是那个李常固!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闭嘴!”晏宏远厉声呵斥,额角青筋暴跳,“你还嫌不够丢人吗?!无凭无据,攀咬完妹妹又攀咬世子!你是要把全家都拖下水才甘心吗?!”
晏玲被吼得浑身一抖,不敢再言,只是伏在地上痛哭。
王氏这时仿佛才从麻木中苏醒过来,她死死盯着晏锦,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和一丝疯狂。
她知道,事已至此,晏玲的名声是彻底毁了,但晏锦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就算没有直接证据,她也要让这个庶女脱层皮!
“老爷,”王氏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玲儿固然有错,但此事蹊跷甚多。锦儿是否全然无辜,也未可知。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卷入这等丑事,纵然没有参与,也是行事不谨,招致祸端。若非她轻易离开玲儿身边,或许……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为了以示惩戒,也为了让她静静心,反省己过,不如让她去祠堂跪着,在祖宗面前好好思过。”
她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恶毒。让晏锦去跪祠堂,表面是惩罚“行事不谨”,实则是要将她与这桩丑事捆绑在一起,坐实她“不祥”、“招祸”的名头,也是在变相地折磨她。
晏宏远此刻心烦意乱,一方面觉得晏锦说得有理,另一方面又觉得王氏所言也非全无道理,晏锦毕竟牵扯其中,罚一罚,也能稍稍堵住一些可能指向侯府“教女无方”的指责。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挥挥手:“罢了!玲儿禁足映月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至于锦儿,就按夫人说的,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
他最终选择了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尽快平息府内外舆论。
晏锦心中冷笑,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缓缓磕下头去,声音平静无波:“女儿……遵命。”
没有争辩,没有哀求。
她知道,此刻的争辩毫无意义,反而会激怒正处于暴躁中的父亲和恨毒了她的王氏。
很快,便有婆子过来,“请”晏锦前往祠堂。
晏玲也被几个嬷嬷半扶半拖地带回了她的映月阁,映月阁即刻落锁,如同冷宫。
王氏看着晏锦被带走的背影,眼中恨意翻涌。
跪祠堂?这只是开始!
她一定要让这个毁了她女儿、毁了她的计划的庶女,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夜色更深。
永昌侯府的祠堂,烛火长明,供奉着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庄严肃穆,却也冰冷阴森。
晏锦独自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背脊挺直。祠堂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她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绝不会因为晏玲被禁足、她跪祠堂而停止。
相反,经过这一夜的发酵,只会愈演愈烈。
永昌侯府,已经成了整个京城上层圈子的笑柄谈资。
王氏不会放过她。
父亲靠不住。
但晏锦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惧色。
祠堂的冰冷让她更加清醒。
今日能反败为胜,将晏玲打入深渊,靠的是谋算和狠绝。
接下来,面对王氏更疯狂的报复,她需要的,是比之前更深的城府,更快的反应,以及更强大的力量,或者,盟友。
她微微侧头,望向祠堂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为什么对于这次流言传播的那么快,晏锦总是想起那个深不可测的四弟。
晏晞……这次,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些迅速传播的流言里,是否有你的手笔?
第30章
映月阁自那夜落锁后, 便如同一个被隔离的疫病之所,安静得可怕。
但到了第二日下午,紧闭的阁楼里开始传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呓语, 紧接着, 便是丫鬟惊慌失措的禀报——大小姐发起了高烧, 浑身滚烫, 意识模糊, 嘴里不停地胡言乱语, 时而尖叫, 时而哭泣, 药石罔效。
王氏闻讯, 立刻赶了过去, 守在女儿床边,看着晏玲那烧得通红、涕泪交流、不断说着胡话的憔悴模样, 心痛如绞, 更是将这笔账狠狠地记在了晏锦头上。
高烧持续了整整三天,非但没有退去的迹象, 晏玲的状况反而越发糟糕, 偶尔清醒片刻,也是眼神涣散, 惊惧异常,紧紧抓着王氏的手, 反复念叨着“有鬼!有东西缠着我!不是我!不是我做的!”然后又陷入昏睡或癫狂的呓语中。
请来的大夫换了好几个, 汤药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诊断结果大同小异,多是“惊惧过度,邪风入体, 心神失守”,开了安神镇惊的方子,却全然不见效。
到了第三日傍晚,王氏看着女儿气息奄奄、日渐消瘦的模样,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憔悴的脸上闪过一丝狠绝和孤注一掷。
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两个绝对心腹的嬷嬷,然后亲自去前院书房求见永昌侯。
晏宏远这几日也是焦头烂额。
府外关于晏玲的流言愈演愈烈,连带着永昌侯府都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同僚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让他几乎无颜上朝。
府内嫡女病重,庶女牵扯丑闻被罚,家宅不宁。
他正心烦意乱地对着公文发呆,听闻王氏求见,本不欲见,但听说事关晏玲病情,还是让她进来了。
王氏一进书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短短三日,她仿佛老了十岁,鬓角都见了霜色。
“老爷!求老爷救救玲儿吧!”王氏泣不成声,“玲儿她……她快不行了!”
晏宏远眉头紧锁:“不是请了大夫吗?药呢?”
“药都喝了,一点用都没有!”王氏抬起头,泪眼婆娑,眼中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老爷,妾身这几日日夜守着玲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玲儿她、她从小被妾身娇养长大,虽然性子骄纵了些,但绝不是……绝不是那种不知廉耻、会行那等骇人听闻之事的女子啊!”
提到那件事,晏宏远脸色一沉,不耐道:“事实摆在眼前,众目睽睽,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老爷!”王氏膝行两步,抓住晏宏远的袍角,声音急切,“正因如此,才蹊跷!老爷您想想,玲儿就算再糊涂,又怎会、怎会偏偏选在佛寺,选在那种地方,与赵家小姐做出那等事?还偏偏被人撞破?这根本不合常理!”
晏宏远沉默了一下。的确,此事处处透着一股刻意和诡异。但他当时盛怒之下,只觉得女儿丢尽脸面,未曾深想。
王氏见他神色松动,立刻继续道:“而且,玲儿自那日回来便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药石无效。嘴里反复念叨着‘有鬼’、‘有东西缠着她’、‘不是她做的’。老爷,您不觉得,这症状很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住了吗?”
“魇住了?”晏宏远瞳孔微缩。他虽然身为侯爷,但对鬼神巫蛊之事,却也并非全然不信,尤其是内宅之中,这些阴私手段历来不少。
“对!就是魇镇!”王氏斩钉截铁,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肯定是有人用邪术害了玲儿!控制了玲儿的心神,才让她做出那等匪夷所思、自毁前程的举动!否则根本无法解释!玲儿是您的亲生女儿,她是什么性子,您难道不了解吗?她就算再蠢,也不会拿自己的名声和性命去开这种玩笑啊!”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晏宏远心上。
是啊,晏玲再骄纵愚蠢,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嫡女,她或许跋扈,或许浅薄,但要说她主动去行那等惊也骇俗、遗臭万年之事,确实难以想象。
更何况,事发后这般诡异的高烧和癔症!
难道,真是有人用魇镇邪术,害了他的女儿?
“老爷!”王氏见他神色变幻,知道说动了他,立刻趁热打铁,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妾身知道,玲儿出事,让侯府蒙羞,是妾身管教不严。但玲儿也是无辜受害的啊!求老爷看在父女情分上,查一查这魇镇之事吧!若能找出那施术害人的恶徒,不仅能救玲儿一命,也能还玲儿一个清白,更是为侯府清除祸害啊!”
晏宏远背着手,在书房内踱起步来,面色阴沉不定。
魇镇!若真是如此,那这侯府之内,竟藏着如此心肠歹毒、手段阴邪之人!必须揪出来!
而且,若能证明晏玲是被人用邪术所害,那她的丑行就有了“不得已”的理由,虽然依然丢脸,但至少可以挽回一部分名声,将侯府从纯粹的“教女无方”的笑话中,稍稍扭转成“被人暗害”的受害者形象。
“依你之见,”晏宏远停下脚步,看向王氏,“这施术之人,会是谁?又该如何查起?”
王氏心中狂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狠毒,声音却显得十分“客观”和“忧虑”:
“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只是,这魇镇之术,必要有被魇镇之人的贴身之物,或是生辰八字,还需在府中隐秘处设下镇物。若要查,恐怕得从玲儿的贴身物品,以及府中各处有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查起。尤其是近期与玲儿有过节,或是有机会接触到玲儿贴身之物的人!”
她没有直接点名,但“近期有过节”、“有机会接触贴身之物”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悄无声息地,将矛头引向了那个刚刚与晏玲发生剧烈冲突、并且因为“陪同出游”而有可能接触到晏玲物品的——晏锦。
晏宏远眸光一凛,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
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断和冷意:“此事确有可能。玲儿病重蹊跷,不能不管。你既有所疑,便暗中查访吧。记住,要隐秘,莫要再闹得满城风雨。若真查出什么……”他眼中寒光一闪,“无论是谁,绝不轻饶!”
“是!妾身明白!定会小心查探,揪出那害人的祸根!”王氏心中大定,连忙磕头领命。
走出书房时,夜风拂过,王氏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一丝即将得逞的兴奋。
祠堂的日子,缓慢而冰冷。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只有日影在青石板地面上一点点挪移,和更漏滴水声,标记着昼夜交替。
晏锦已经在祠堂跪了整整三天。
膝盖从最初的剧痛,到麻木,再到如今针刺般的钝痛反复侵袭。
祠堂阴冷,即便裹着厚衣,寒气也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每日只有晨昏两次,一个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粗使婆子会按时送来简单的饭食和水,放下即走,目不斜视,仿佛她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没有人来看她,也没有人敢来看她。锦瑟院的云屏想必心急如焚,但王氏定然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接近祠堂。
晏锦知道,这是王氏对她的第一重折磨和孤立,意在消磨她的意志,让她在孤寂和惶恐中崩溃。
然而,晏锦的心志远比王氏想象的坚韧。
这三日,她虽身体受苦,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反复复盘大相国寺之事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王氏可能的后续手段,也思量着自己手中的筹码和未来的路。
晏晞那边毫无动静,这在意料之中。那种时候,他不可能主动联系她。
但她有种直觉,外面的流言能传播得那么快、那么精准,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他们之间的“同盟”,似乎在这种无声的默契中,又深了一层。
除了思虑,她也在暗中观察。
送饭的婆子看似刻板,但每次放食盒的动作、眼神的细微变化,她都留意在心。
这婆子,或许可以成为她了解外界信息的一个微小缺口。
就在第三日傍晚,那婆子照例提着食盒进来。
与往日不同,她放下食盒时,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手指在食盒底部飞快地擦过,然后便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全程没有看晏锦一眼。
晏锦心中一动。
待祠堂门重新关紧,她忍着膝盖的刺痛,慢慢挪到食盒边。打开盖子,里面是照例的一碗清粥,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碟寡淡的咸菜。
她仔细检查食盒内部,并无异样。
又想起婆子方才手指擦过食盒底部的动作,她将食盒整个拿起,翻过来看底部——果然,在食盒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用油纸紧紧贴着一封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晏锦迅速将纸条取下,藏入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用饭,尽管味同嚼蜡。
直到夜深人静,祠堂内只有长明灯幽幽燃烧,外面巡逻的婆子也走远了,她才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借着微弱的灯光,小心翼翼地展开那袖中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她认得,正是晏晞身边那个机灵小厮青墨的笔迹,言简意赅:
“晏玲高热三日不退,王氏疑其被魇,已说动侯爷,不日将请人入府驱邪。慎。”
短短两行字,信息量却极大。
晏玲高烧不退?这倒不奇怪,经历那般打击,身心崩溃,生病是常事。但高热三日不退,确实有些蹊跷。
王氏疑其被魇?晏锦冷笑。
好一个“疑其被魇”!
这分明是王氏为晏玲开脱、寻找替罪羊的借口!
将晏玲那惊也骇俗的丑行归咎于“邪祟作祟”、“被人魇镇”,岂不是就能将晏玲从“品行不端”的泥潭中稍微拉出来一点,变成“无辜受害者”?
更能将矛头指向可能的“施术者”——而这个人选,还有谁比她这个“侥幸脱身”、“行事蹊跷”的庶女更合适?
“已说动侯爷……”晏锦眼神微凝。
父亲竟然信了?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心底里也不愿相信自己精心培养的嫡女真会那般不堪,宁愿相信是外力作祟?亦或是王氏用了什么别的说辞?
“不日将请人入府驱邪。”这才是最关键的。驱邪是假,借机搜检、栽赃,甚至可能直接对她这个“邪祟源头”不利,才是真!在“驱邪”这种涉及鬼神、人心惶惶的事情上,做什么手脚都更方便,也更容易让人相信。
晏锦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祠堂内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王氏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禁足、跪祠堂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等着她。
驱邪!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旦坐实她“魇镇”嫡姐的罪名,那便是十恶不赦,别说在侯府立足,恐怕性命都难保!王氏这是要彻底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心中寒意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决绝和冷静。
她不能坐以待毙。
王氏想借鬼神之说害她,那她就必须在这件事上,抢得先机,或者……反将一军。
只是,她现在被困祠堂,消息闭塞,行动受限,该如何应对?
晏晞递来这个消息,是提醒,是否也意味着,他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他会在“驱邪”这件事上插手吗?
晏锦缓缓跪直身体,尽管膝盖疼痛难忍,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目光扫过祠堂内那一排排森然林立的祖宗牌位,眼神锐利如刀。
鬼神?魇镇?
她连活人都不怕,难道还会怕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王氏,你想玩,我便陪你玩到底。
只是这一次,看看到底是谁,会被这“邪祟”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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