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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李骁的确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但没急到那个份上。


    他就是不能跟许从唯长时间待在一起,难受、不得劲、忍不了,他怕自己又犯浑。


    怎么说都二十二岁的人了, 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耍无赖。


    他想让许从唯对自己改观,怎么也得做出改变, 不然在对方眼里自己永远是个小孩。


    许从唯对小孩的包容度太大了, 让人特别容易误会, 也不是李骁想要的。


    算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


    李骁去了趟隔壁,他的笔电在那,花了几分钟时间把吴哥需要的文件发过去。


    发完就没事了, 他硬是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好,再去敲许从唯的门。


    许从唯没洗澡。


    刚才那二十来分钟他也坐床边上头脑风暴来着, 在想李骁都在忙些什么。


    分明有个更大的项目可以参与镀金的, 李骁怎么又回那什么吴哥手底下去了?他一个都还没毕业的实习生,这么晚了还被人当牛马使唤?李骁有这么重要吗?还是他们公司缺人?又或者欺负小孩不懂事?


    许从唯真想一个电话打过去问个明白, 但李骁明确表达了不让他干涉这些事的意愿,自己也不想跟对方起矛盾。


    所以自己那些烟酒红包都白送了吗?


    妈的真是一群臭不要脸的。


    这傻逼世界就这样,付出得不到回报的事常常发生。


    许从唯好不容易把自己安慰好, 李骁紧跟着又回来了。


    “不忙了?”许从唯问。


    李骁“嗯”一声:“你没洗澡?”


    “我也没说我要洗。”许从唯回到桌边坐下。


    现在还不是拆蛋糕的时间,但距离零点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该干什么,许从唯不知道。


    李骁也走过来坐下, 他的视线停在蛋糕上——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可以落脚的地点。


    “我本来想买四寸的,但是商家说太小了,不给做。”


    许从唯划拉着手机:“嗯。”


    “感觉吃不完。”李骁又说。


    许从唯抬了下眼:“带去给你的室友吃。”


    李骁:“哦, 好。”


    对话到此结束,双方都陷入了沉默。


    许从唯没想过自己和李骁还能有没话说的一天,以前他们除了上学上班整天都黏一起,从来也没有相顾无言的时候。


    时间果然没办法倒流,一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即便装得再自然,也迈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但他们还是在意彼此的,这点不需要明说,许从唯知道无论怎么样李骁都会把他放在心上。


    那样也就够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再抬眼看向李骁。


    抿了下唇,那声“小宝”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李骁的手机震了震,吴哥又来电话了。


    许从唯喉结一滚,把话咽回去。


    吴哥那边出了点问题,让李骁替他跑一趟公司。


    许从唯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你一个月拿多少钱?”


    李骁顿了顿:“三千。”


    “三千也值得你十点多往公司跑?我也没断你生活费吧?”


    李骁勾了下唇:“吴哥一般也不这么麻烦人。”


    许从唯掀起眼皮:“你是二般的?”


    “不是,”李骁笑起来,解释道,“吴哥对我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帮他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谁不能教你东西?”许从唯微微偏过脸,不是很乐意,“留在江城就干这种跑腿打杂的小事,不如回去。”


    李骁站起身,他没时间在这儿跟许从唯吵架。


    但这样的许从唯又太可爱了,他有点舍不得走。


    “舅舅跟我一起?”


    “什么?”


    “晚上不想开车,”李骁说,“舅舅开。”


    许从唯现在南城已经是需要公司给他配司机了,到江城这儿,给人当司机。


    关键是当事人一点没觉得哪儿有问题,往副驾一坐还挺理所应当。


    许从唯冷着脸调整座椅:“这车不行。”


    “代步的,”李骁说,“吴哥车挺多的。”


    许从唯“嗤”一声:“想要?”


    李骁也乐了:“谁不想要呢?”


    “给你买,”许从唯说,“明天去4s店看看。”


    “别别,”李骁摆手,“我一实习生,还是低调点吧。”


    “现在想起自己是实习生了?”许从唯问。


    李骁双手合十:“舅舅饶了我。”


    公司在江城的市中心,距离江大也不是很远。


    许从唯把车停在楼下的临时停车处,李骁上去办事,没一会就下来了。


    许从唯刚下车点了根烟,三分之一都没燃到呢,也不想扔。


    “这么快?”


    李骁走到他面前:“没多大事。”


    许从唯更气了:“没多大事还让你跑这一趟?”


    李骁盯了他两秒,笑了:“舅舅,你意见好像很大。”


    那不是很大,那是相当大。


    自己跑来跟李骁一起过个生日,结果对方三句话离不开工作五句话就要提一个吴哥,哪这么忙的?


    许从唯不想回答,只是抬了下夹着烟的手指:“我抽完。”


    在别人车里抽烟不太好,他也没抽烟开车的习惯。


    李骁应了声好,低头掏掏兜,掏出一个什么东西给许从唯。


    天黑,许从唯没看清是什么,但还是接了过来。


    石头子似的,他皱着眉拿到眼前看了看,是一颗锡纸包着的巧克力。


    “你不是不爱吃这个吗?”


    李骁指指公司大楼:“楼上姐姐给的。”


    许从唯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瞥了一眼,手一抬把巧克力扔了回去:“姐姐给你的,你给我干什么?”


    李骁赶紧伸手去接:“我不喜欢吃啊。”


    许从唯咬了口滤嘴:“不喜欢吃你要什么?”


    “你喜欢,”李骁低头看了眼巧克力,“榛子的。”


    许从唯把烟屁股按在路边的烟灰缸里:“不吃。”


    沃尔沃的黑色车身线条流畅,在黑夜里宛如一只正在狩猎的豹子。


    上车前,李骁突然对许从唯说:“车要不就放在这吧?”


    许从唯手都按车门上了,惊讶道:“放这儿?”


    “公司里的车位没关系,不然我还得把车给吴哥开回去。”


    许从唯沉默片刻,隔着车前盖把钥匙扔给李骁:“你就费劲借这辆车。”


    李骁笑着说:“以前舅舅总接我,现在我俩也换换。”


    “一辆车都没有还换——”许从唯顿了顿,话锋一转,“明天真去看看吧,你工作也得要车。”


    “不用,”李骁还在坚持,“真要买了我也能自己买。”


    许从唯停下脚步,干脆把说明白了:“我给你买辆车怎么了?”


    李骁:“……不怎么。”


    许从唯:“非要跟我划清界限?”


    李骁低下头:“没。”


    许从唯心情烦躁:“那就听我的。”


    出了公司大门,他又点了根烟。


    李骁把手往他面前一伸:“舅舅给我一根呗。”


    许从唯咬着滤嘴,瞥了眼眼前的李骁。


    没多说什么,打开烟盒递过去一根。


    “咔”一声,打火机发出幽蓝色的火焰。


    许从唯另一只手拢着火焰,李骁咬着烟凑上来,他的指尖扫到了对方鬓边的碎发,视线从耳根下滑,发现李骁的下颚折线略带锋利,不再是记忆中的圆润可爱。


    许从唯忍不住多看了李骁几眼。


    橘色的火星蔓延开,李骁摘了烟,呼出一口气。


    淡灰色的烟雾一蓬一蓬往上走,没飘一会儿就散了个干净。


    “什么时候学的?”许从唯收起火机。


    李骁看过来:“大二。”


    “跟谁学的?”


    “室友。”


    “怎么就学了?”


    “打不过就加入,”李骁笑了笑,“有一人跟他对象分手了,天天在阳台抽,我就过去要了一根。”


    那时候他俩闹得最凶。


    “少抽。”许从唯说。


    李骁:“舅舅也是。”


    从公司到酒店将近三四公里的路程,开车都得有一会儿,他俩也没商量着该怎么回去,就这么默契地沿着路边走了起来。


    十一月的夜晚温度还是比较低的,但在市中心没什么风,倒是尚且可以忍受。


    江城没什么夜生活,十点一过,路边的店铺基本都关上了。


    唯一大亮着灯光的是一家自助抓娃娃机店,李骁走到门口刚好把烟抽完了,说要进去抓娃娃。


    许从唯当他抽风。


    “这么大了还抓什么娃娃?”


    李骁抬头看了眼店铺招牌,又转回来看向许从唯:“也没说这么大不给抓啊。”


    许从唯也跟着看了看:“抓了你放哪儿?”


    “放宿舍,”李骁说,“哪儿都能放。”


    他说完就进店了。


    许从唯皱巴着脸,在店外坚持了两秒,放弃了,也跟着一起进去。


    李骁这人跟其他小孩反着来,许从唯记得他刚上初中那会儿,舒景明带他去南城新开的电玩城,他说什么都不玩。


    现在二十多了,别人都这个岁数都不乐意玩了,他反而跟中邪一样,拿着塑料小筐“噼里啪啦”兑换了一筐代币。


    许从唯眼都直了:“你换那么多干什么?”


    “就三百,”李骁一筐接不下了,换了个筐继续接,“舅舅你拿着。”


    许从唯莫名其妙到手一筐代币。


    “就这么多,抓完再走吧。”


    李骁眼睛一弯,笑出一颗虎牙来。


    虽然之前也笑过,但许从唯觉得这个笑笑得最真。


    直接把许从唯心给笑软了、笑化了、笑无奈了,也不说什么扫兴的话了,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李骁拉进去,在一排排娃娃机里挑选自己喜欢的款式。


    店里的装修风格是明亮的粉色,音响里播放着节奏感很强的小甜歌。


    店主大概是想把这里打造成情侣约会的圣地,许从唯在心里庆幸,好在他们来的时间比较阴间,这时候没有什么情侣还在外面乱窜。


    许从唯停在一堆棕色小狗的面前走不动了。


    他莫名觉得,这玩意儿跟李骁似的,一堆李骁挤在一起。


    “舅舅要抓这个?”李骁俯身看过去,把额头贴在玻璃柜上。


    许从唯偏头笑了声:“像不像你?”


    “我?”李骁惊讶地转过头,“这么丑,哪里像我了?”


    “把你臭屁的吧,”许从唯抬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揉了一下,“你小时候就跟这一样丑。”


    作者有话说:


    小李:恶语伤狗心。


    第82章


    许从唯怼着一个娃娃机就开始抓, 抓了一大堆小狗抱怀里,低头看着哪个都喜欢。


    李骁也不去抓别的了,两人怼着一个娃娃机抓, 三百块的币没一会儿就空了,机子里还剩俩小狗东倒西歪的。


    许从唯有点犯强迫症, 和李骁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话, 但都笑了出来。


    “清空。”李骁指了下里面的小狗。


    许从唯还是有点心疼钱的:“这机器不会卡我爪子吧?”


    “卡不了,”李骁端着小框去换币,“绝对抓到。”


    半小时后,许从唯抱着一堆小狗心满意足地站在服务台前。


    李骁在无人售卖机上刷了一个大号的购物袋, 垂眸把袋子撑开了,许从唯一松手,小狗们噼里啪啦跟下饺子似的落进去。


    他忍不住笑道:“人老板明早一看监控, 说这俩人是不是有病。”


    “嗯嗯, ”李骁点头,“祝有病的舅舅生日快乐。”


    许从唯一看时间, 好家伙,都过零点了。


    “抓俩小时?”他有点不敢置信。


    李骁把小狗袋一提,心情不错:“开心的时间总是非常短暂~”


    许从唯原本是笑着的, 听了这话,勾起的唇角慢慢落了回去。


    以前他俩还在南城的时候, 压根也不用去想什么开不开心,下班回了家怎么都是开心的。


    但自从李骁高考完离开后, 他虽然也试着去接触过其他人,但从来也没这么开心过,心里总是坠着个事情, 就算开心也不那么彻底。


    李骁都成他的心病了。


    许从唯看着李骁笑着的眼,微微叹了口气。


    既然李骁都说不折腾他,他也不折腾李骁去找什么舅妈了。


    等李骁再长大一点——顶多一两年的时间,毕业了,工作了,眼界更宽阔一些,在职场上遇到的什么师父啊,这哥那哥的,也不至于眼睛就落他身上。


    现在还没毕业呢,就有个吴哥了。


    一口一个喊得真亲。


    许从唯瞥了李骁一眼:“你那吴哥的项目走到什么阶段了?”


    两人刚出店门,李骁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一所脖子:“嗯?”


    话题转得太快了,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许从唯没好气地重复:“你那吴哥,车很多的吴哥。”


    李骁微微抬眉,觉得诧异,许从唯那性格跟橡皮泥似的,谁捏他一下都不带回弹的,竟然莫名其妙对吴哥有这么大的攻击性,甚至他俩都没见过面,了解仅限于李骁随口说的几句话。


    还“车很多的吴哥”。


    许从唯“啧”一声:“聋了?”


    “没,”李骁回过神,低头笑了,“那项目才起步,我算是从一开始就接触的,所以没舍得走。”


    “是你没舍得走,还是别人把你拽回来?”


    “我,我没舍得走。”


    许从唯眉头紧皱:“给你调的那个项目快结束了,让你进去混个参与,也浪费不了你多少时间,以后能写简历上的。”


    李骁的脚步稍偏,朝着许从唯的身边靠近过去。


    两人挨着肩,手臂贴在一块,冬天的衣服穿得厚,许从唯没感觉出来。


    “我简历上不差那一点。”


    许从唯偏过脸:“你挺狂?”


    他对上李骁弯弯的笑眼,眼底星星亮亮。


    许从唯有些愣怔,片刻后回过神,抬头看了眼月亮。


    哪来的光?


    “舅舅,你又想我妈。”


    许从唯收回视线:“?”


    要不是李骁说这话他还真没想到。


    李骁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声音也低了几分:“都说了,你一看着我发愣——”


    “我没想,”许从唯十分无语地打断他,“你别在这没事找事。”


    李骁略微疑惑:“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许从唯张了张嘴,又闭上:“你管我想什么。”


    李骁一撇嘴,笃定道:“你就在想我妈。”


    许从唯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一拍:“我懒得跟你扯。”


    许从唯似乎已经很久没想江风雪了,现在想起来更多的是愧疚,他怕江风雪给他一拳头,说他把自己儿子养歪了。


    但也没办法,他尽力了,掰不回来,儿孙自有儿孙福,歪就歪吧,开心就好。


    两人走一半还是打车回去了,房间里的暖气没断,蛋糕已经部分塌方了。


    许从唯赶紧给拆了。


    李骁点上蜡烛,把灯关了。


    许从唯笑着说还费那事。


    “许个愿。”李骁又坐回去,“祝你生日快乐~”


    许从唯“哎”一声,心里是高兴的:“还唱什么歌。”


    年纪大了,搞这些仪式有点羞耻。


    但李骁乐意这样,许从唯就配合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自己的鼻尖。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仿佛给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轻柔摇晃的滤镜。


    像梦境中的画面,那些泛黄老旧的照片,李骁的视线落在许从唯的脸上,缓慢而又眷恋地描摹着对方的五官。


    还是舍不得,也放不开。


    爱我吧,我什么都能给你。


    下一秒,许从唯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李骁轻轻闭了下眼。


    好了,停下。


    黑暗中,许从唯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上挂上了一串温热的链绳。


    房间里的灯被重新打开,他抬起手,看见指间挂着一串精致的银链。


    银链头尾连着,看长度应该是个手链。


    款式也很简单,是有点类似莫比乌斯环的小件,一个一个串起来的。


    没多花哨,一看眼过去就知道是男款。


    但这种首饰对于许从唯来说还是有点太陌生了:“这什么?送我的?”


    “手链,”李骁低头摘了蛋糕上的蜡烛,“感觉舅舅没什么缺的,不喜欢的话也可以融了卖钱。”


    “喜欢啊,”许从唯把手链收进掌心,对着灯光仔细地看,“就是挺好奇,你怎么想起来送这个。”


    李骁默默地拆刀叉:“学校里有金工实训,我做了一学期。”


    许从唯“唰”一下就把头抬起来了:“你自己做的?”


    李骁点了下头。


    不仅手链他自己做的,银块也是他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


    当时想着这笔钱要给许从唯买点什么,但许从唯什么都不缺,买了也不知道怎么送过去。


    许从唯瞪大眼睛:“那你还说什么融了?”


    “做得不是很好看,”李骁挺不好意思的,“舅舅别嫌弃。”


    “我嫌弃什么?”许从唯小心翼翼地捏着银链,“这么重要的事要早点说。”


    李骁勾了勾唇:“嗯,舅舅吃蛋糕。”


    六寸的蛋糕对他们俩来说还是太勉强了,许从唯勉强吃掉一小块,再秉承着“不浪费粮食”的传统美德,把李骁没吃完的那一点也给吃了。


    吃完之后他把盘子一扔,一个人捧着他那宝贝手链去床头灯底下仔细观摩去了。


    李骁把剩下的蛋糕打包好送去前台放冷藏柜里,再回来时许从唯还坐在床边看。


    “这个小坠子也是你做的?上面还有字母,”许从唯捏着那片还没半个指甲大的小圆片问,“怎么做的?”


    “程序写好导进机器就行,”李骁单膝点地,蹲在床边,“其实挺简单的,就是实验室比较难约。一般都是做耳钉……比较多,我想舅舅也没耳洞,就做了点别的。”


    他的话里省了部分,其实做戒指的也比较多。


    跟他一起约实验室的同学就给自己女朋友做了一个,李骁没那资格,只能挑点无关紧要的饰品,想着许从唯应该也不会戴。


    “你这活扣还挺小,”许从唯把链子怼眼跟前,手指戳了半天没戳开,“怎么弄的?”


    李骁把手链接过来,扣开了那一个结,刚想交还回去时,许从唯把手伸到他的面前:“给我戴上。”


    他的毛衣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李骁微微偏过视线,看见他手腕侧边那颗红色小痣。


    李骁的睫毛覆下来,阴影投进瞳孔,目光都沉了几分。


    “舅舅要戴着吗?”


    许从唯理所当然地说:“戴啊。”


    李骁牵着手链的两边,从下方绕过许从唯的手腕。


    许从唯低着头,注意力全在李骁的手上,那个在他手里不听话的活扣到了李骁那里,说开就开说关就关,手链很容易就系上了。


    许从唯的皮肤白,银链被他的肤色衬出很有质感的灰。


    李骁的手拿开时托了一下许从唯的手背,温热的指腹擦过指背,拇指在无名指的第二指节处停留半秒。


    许从唯举起手腕,手链往下滑了些许,盖在了那颗小痣上。


    李骁眼皮一跳,只觉得那链子像跟粗糙的麻绳,同样刮过他的心脏。


    “真漂亮。”许从唯沉浸式欣赏中。


    李骁垂下眸,浅浅呼了口气。


    他的手指收在身侧,有些粗重的摩擦着。


    “还是得上个好大学,我当年哪有什么金工实训。”


    李骁笑了笑:“没有舅舅我也上不了。”


    “别说这种话,”许从唯放下手腕,在李骁的头上揉了揉,“你自己考上的大学,跟我没关系。”


    银链坠在许从唯的手腕上,末端刻着许从唯名字缩写的小圆盘在李骁眼前轻轻荡着。


    李骁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及许从唯的手腕皮肤,像是上瘾,在忍不住贴上去的前一秒突然蜷起手指,握拳收了回来。


    “是不是大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大,”许从唯收回手腕,用另一只手细细摩挲着,“正好。”


    那只手像是李骁的手,带着另一道目光游走于腕间。


    李骁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滑动。


    两腮的咬肌有片刻的紧绷,他按着膝盖站起身:“我回房间了。”


    许从唯抬起头:“哦,好,也不早了。”


    “舅舅明早几点起?”李骁问。


    “七点?”许从唯继续看他的手链,“你起得来吗?”


    “起这么早干什么?”


    “给你买车。”


    李骁欲言又止:“……我不用。”


    “先去看看吧,”许从唯垂着眸,“省得你天天开别人的车,让别人以为家里买不起。”


    作者有话说:


    以前小许觉得,手链是戴在手上的。


    后来小李让小许发现,手链哪儿都能戴。


    小许:造孽啊。


    第83章


    许从唯生日当天, 还是把李骁揪去4s店看车去了。


    没买太好的,落地十几万,等三天手续办好就能上路了。


    许从唯走之前特地嘱咐李骁平时开车注意安全, 再说几句“少开别人的车”“能用钱解决的事就别欠人情”。


    李骁点头:“好的舅舅。”


    “还有,”许从唯斟酌许久, 还是开了口, “多接触接触人。”


    话说一半, 剩下的意思隐在对视之间。


    本以为李骁那驴脾气会直接尥蹶子,大言不惭地说一些许从唯恨不得捂他嘴的话。


    然而这次李骁只是静静地看了会儿许从唯,然后继续点头:“在接触了。”


    许从唯都上车了,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什么叫“在接触了”?


    现在吗?接触谁啊?


    吴哥?


    哦!怪不得能拿人车呢!


    许从唯后知后觉发现不对, 瞬间汗流浃背了。


    自己好像没少当着李骁的面蛐蛐人家,这闹的。


    他点开李骁的对话框想问个清楚,但又觉得问啥呢?


    如果不是, 他就没必要问这一句。


    如果真的是, 何必还要去自取其辱。


    不过算算时间也不对啊,李骁开学前走的时候不还在那“就是喜欢”么?三个月过去就遇到“更重要的人”了?


    不能吧?


    要么就是刚接触, 还没确定关系?


    这吴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李骁那缺心眼别被骗了。


    许从唯回了南城,又开始暗戳戳找人打听。


    舒景明说他不操心会死,许从唯觉得可能是这样的, 会死。


    有关李骁,他总是不放心。


    心里一直记挂着, 无论干什么事都没办法轻松。


    元旦前的假期,舒景明约许从唯出去喝酒。


    酒吧里的暖气开很大, 舒景明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劝道:“放手吧许从唯,谁家孩子二十多了家长还在这暗中观察呢?”


    许从唯:“你没孩子, 你不明白。”


    “你得了吧,”舒景明说,“我就算有孩子也不把当命根子,你这叫没自我。”


    许从唯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剥夺自我了。


    “你就说,这顿酒我约你约了多少次你才出来?”


    许从唯想也就这次舒景明没带霍鸿才,不然他继续不出来。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许从唯光是脑子里想了一下,那边“哟”的一声,蓝毛霍少闪亮登场。


    许从唯:“……”


    他转过脸看向舒景明:“不就咱俩吗?”


    “你还真是因为他?”舒景明“嚯”一下放下二郎腿,直接坐直了身子,“这傻逼对你干了什么你要躲着他?”


    “我没干什么啊,”霍鸿才往两人中间一坐,“合法追求。”


    许从唯:“……”


    多说无语,端杯喝酒。


    舒景明炸毛了:“你追个毛啊!他一直男。”


    “薛定谔的直男,”霍鸿才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酒杯,“我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又不追你。”


    舒景明一听,好像有点道理,于是又靠回沙发上了:“我真服了,你俩有仇别牵连我。”


    “没仇,”许从唯说,“怕误会。”


    霍鸿才摊开双手,对许从唯耸了下肩:“许工,我也没对你做什么吧?都是哥们朋友的,见都不见?”


    许从唯:“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


    这话没一点作假,霍鸿才这人虽然嘴上不着调,但其实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不过即便如此,许从唯跟霍鸿才在一起时心里总会觉得不得劲。


    “什么原因?唠唠?”霍鸿才往许从唯身边挪挪。


    许从唯瞥他一眼:“你太聪明了,跟你说话难受。”


    霍鸿才压低声音:“是我知道你外甥那事了?”


    许从唯跟他碰了下杯,“闭嘴,谢谢。”


    霍鸿才笑着倒在了沙发上。


    舒景明用脚踢踢他:“聊啥呢?这么开心?”


    霍鸿才对着舒景明举了下酒杯:“你知道许工为什么不乐意跟我喝酒吗?”


    舒景明不耐烦道:“快说。”


    霍鸿才一抬下巴:“因为我能看透他。”


    许从唯垂眸盯着眼前浅蓝色的果酒。


    舒景明明显不信:“你看透啥啊在这装?”


    “我看他比他自己看得透,”霍鸿才仰头喝完杯子里的酒,“你啊,一边玩去吧。”


    “哟,你俩啥时候这么铁了?我都能一边玩去了?我靠,老许,到底咋了,有啥事是我不能听的?我俩这么多年了,我俩啥关系啊!你不把我当兄弟?”


    许从唯看向霍鸿才:“你真烦人。”


    霍鸿才乐得扁桃体都蹦出来了:“我看你都快憋死了,有些事儿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说出来轻松一点。”


    舒景明又转头:“你憋啥了?李骁?”


    许从唯叹了口气。


    “不是,”舒景明真是纳了闷了,“咱外甥成绩好又听话,中考高考哪点让你操心了?这次实习不就没听你的话吗?人家有自己的想法,你看你这表情,我还以为他干啥伤天害理大逆不道的事了。”


    许从唯没说话,默默喝了口酒。


    舒景明察觉出一丝不对,目光从许从唯身上移到霍鸿才脸上。


    下一秒,他对上霍鸿才笑盈盈的视线,不由得抽了下唇角:“不、不是吧?”


    霍鸿才维持着他的微笑:“是什么?”


    这回连舒景明都不说话了。


    到底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一点没察觉到是不可能的。


    甚至他老婆早就发现不对了,也不是没提醒过。


    只是作为一个直男莫名的坚持,他始终相信自己的兄弟也是直的——除非当事人承认。


    “我当然是直的!”许从唯怒道。


    霍鸿才在一旁幽幽道:“不一定哦~”


    舒景明挑事道:“他说不一定。”


    许从唯皱眉:“别听他胡扯。”


    舒景明:“霍少看人最准了。”


    许从唯:“你不是说他喜欢骗直男吗?”


    “他骗的直男都弯了。”


    许从唯:“……”


    舒景明跟霍鸿才笑成一团。


    妈的,这两人在逗他。


    许从唯把酒杯一放,还没站起来呢,被舒景明一把拉了回去:“我错了我错了。”


    霍鸿才抬手往下按了按:“我说句公道话。”


    舒景明也把许从唯给往下按按:“哎哎哎,公道话公道话。”


    许从唯想我听个屁的公道话,霍鸿才这人狗嘴里就不会吐出什么象牙来。


    但偏偏这次,霍鸿才还偏偏说了句人话。


    “不管直的弯的麻花的,兄弟就是兄弟,变不了。”


    没等许从唯反应过来,舒景明跟个炮仗似的“砰”一下炸了:“好!”


    许从唯吓一激灵。


    霍鸿才举杯:“祝我们歪七扭八的性向!”


    舒景明也跟着一起:“祝我们乱七八糟的未来!”


    许从唯:“……”


    他看了眼自己面前的酒杯,空了的。


    舒景明给他匀了一点:“快点,别墨迹。”


    许从唯被迫拿起酒杯,半推半就地也举起来。


    “说词儿啊。”霍鸿才催促着。


    许从唯脑袋空空,顶着身边两人的目光,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祝我们自由自在。”


    “当——”


    玻璃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许从唯在五颜六色都是彩光中收回手。


    他垂眸看着眼前的酒杯,沉默片刻后仰头一口喝下-


    元旦调休三天假,李骁没能回来。


    他给许从唯发了信息,外加一个红包。


    【小宝:今天发了加班费。】


    许从唯点开一看,两百块。


    不回来过节就为了这破两百。


    许从唯转了两千过去:多出去玩玩。


    【小宝:在公司加班呢。】


    上上上,现在上什么上,以后有你上的。


    【小宝:跟吴哥一起。】


    许从唯眯起眼睛:“啧。”


    之前没问出口的话又到嘴边上了,许从唯点开输入框,编辑“跟吴哥接触呢”。


    想想,删掉,编辑“你跟他关系挺好”。


    想想,又删掉,编辑“对身边的人别太没心眼”。


    最后还是没法出去,干脆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关掉了。


    他往床上一躺,放空大脑。


    没一会儿李骁的信息又发来了。


    【小宝:舅舅怎么不理我。】


    舅舅烦着呢。


    【许从唯:不打扰你工作?】


    【小宝:舅舅比较重要。】


    许从唯扯了扯唇角,心说拉倒吧,舅舅重要也没见着你回来。


    【许从唯:上你的班吧。】


    李骁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许从唯举着手机等着。


    等了一会儿,“正在输入中”又变成了备注。


    他翻了个身,觉得信息要发过来了,可是下一秒备注又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最后,“正在输入中”又变成了备注。


    许从唯觉得李骁是不是在耍他。


    终于,信息发来了。


    【小宝:好的。】


    许从唯:“……”


    他等了快一分钟,就等来个好的?


    这傻孩子好啥呢?


    好好加班?跟吴哥一起加是吧?


    这是没时间理他了?行。


    许从唯关了手机掀被子睡觉。


    另一边,李骁守着手机,没有等到许从唯的信息。


    “你今晚怎么老盯着手机看?”


    李骁抬头看见工位对面的吴高杰,笑了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没那么频繁。”


    “跟你以前比那可太频繁了,”吴高杰啧啧道,“谈对象了?”


    “没,”李骁的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谈不到。”


    “什么叫谈不到?”吴高杰伸了个懒腰,端着水杯去饮水机边接水,“你追求者不挺多的?还有你谈不到的?”


    李骁长长“嗯”了一声:“没那么好命。”


    “你还不好命?”吴高杰微微抬高了音量,“你看你家里人多疼你,还没工作就买车了。”


    李骁嘴角勾起笑容:“嗯。”


    吴高杰端着水杯回来,忍不住道:“你也该吃吃爱情的苦。”


    “吴哥,”李骁把双手收回自己身前,上下交叠着。他微微仰着脸,看起来有点乖,“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吴高杰坐回凳子上:“什么忙?”


    “帮我追我喜欢的人。”


    “我?”吴高杰指指自己,“怎么帮?”


    李骁:“具体不用做什么,你只要说‘好’就行。”


    吴高杰思考片刻,挑了下眉:“看在你放弃假期帮我弄赶进度的份上,好。”


    作者有话说:


    79章的小狗:我会控制自己的行为。


    83章的小狗:帮我追。


    第84章


    今年过年晚, 元旦之后一直到二月中旬才到除夕。


    许从唯掐着时间算日子,心想李骁怎么着也得提前回来吧。


    结果这死孩子上班还真上出瘾来了,打算除夕前两天再往家赶。


    许从唯看着那条信息, 心里“嘿”了一声,差点没给看笑出来。


    他俩又吵架了吗?闹矛盾了?需要躲着?


    一工资三千的破实习生有那么忙吗?比他还忙, 忙到加班加到二十九?


    啥牛马公司啊?不把打工人当人啊?


    许从唯从朋友那儿旁敲侧击地打听, 结果得到一个让人惊讶的消息:李骁实习的那个单位二十号就放假了, 甚至实习生还提前了十天。


    所以李骁跑哪去了?


    又不上学又不上班的,一人在江城干嘛呢?


    “谈恋爱呗,”办公室的同事随口说道,“我儿子也没回来呢, 跟他女朋友出去旅游了。”


    许从唯:“……”


    虽然他一直让李骁出去玩玩,但也不是这个玩。


    不是,李骁也能谈个恋爱, 但是最起码得跟他说一声吧?用加班糊弄算什么?他又不是不让李骁谈, 谈了更好呢,谈了他省心。


    但得告诉他啊!


    和谁谈呢?吴哥?


    李骁平时也接触不到别人了吧?


    许从唯越想越心烦, 班也不想上了,觉也不想睡了,气也沉不住了。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在李骁信息发来的第三条回复过去:跑哪玩去了?


    晚上八点多, 李骁回复得很快。


    【小宝:没玩啊,在加班。】


    【许从唯:你那公司早放假了。】


    【小宝:我在吴哥这儿加班。】


    还真是吴哥。


    许从唯看着手机, 觉得浑身刺挠。


    下一秒,李骁拨来一通视频电话, 许从唯皱着眉犹豫了片刻,点击接听。


    电话那头的李骁正处在一个光源充足的环境下,他把镜头压低了一点, 稍微能看出来是坐在椅子上的。


    许从唯耐着性子道:“大过年的你跑人家家里加班?”


    李骁顾左右而言他:“没办法,公司关门了。”


    许从唯嘴角一抽。


    “谁啊?”视频中突然闯进来一个画外音。


    李骁抬头,视线投向镜头外:“我舅舅。”


    “哦,你们聊。”那道男声说。


    原本就是一句随口的询问,到这儿就结束了。


    但李骁偏偏把人叫住了:“吴哥。”


    从客厅路过的吴高杰停下:“嗯?”


    “能帮我冲杯咖啡吗?”李骁说,“手磨的,我上次喝好喝。”


    吴高杰一脸疑惑,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李骁:“你不是——”


    “今天熬个夜。”李骁指指面前的电脑。


    看起来很有干劲,吴高杰立刻转身去客厅的水吧拆咖啡豆。


    李骁这才把视线转回手机上:“舅舅干什么呢?”


    许从唯的脑子像跟着李骁出去神游了一圈,现在又被这一声舅舅叫了回来。


    “我?我不准备熬夜。”


    李骁抿了下唇:“哦,舅舅要睡觉了吗?”


    许从唯没回答这个问题:“人还都在实习,夜就先熬上了。”


    李骁掩唇轻咳一声:“偶尔。”


    “偶尔什么偶尔,你——”


    “哒”一声,随着瓷杯落在李骁的手边,许从唯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骁再一次抬头,眼睛一弯:“谢谢吴哥。”


    吴高杰:“……客气。”


    他认识李骁半年多,第一次见对方脸上露出如此灿烂的笑容,一时间有点愣神。


    别说吴高杰了,就连许从唯也是第一次见李骁对除他以外的第三个人有过这样的表情。


    舒景明都没有过。


    他突然就觉得这通视频就多余,便道:“挂了。”


    没等李骁做出回应就直接结束了视频。


    有点快,许从唯挂完了自己都惊讶。


    没那么心平气和,多少带着点个人情绪。


    挺莫名其妙的,搞得许从唯有点烦。


    他连李骁之后发来的信息都没看,手机一扔就去卫生间洗澡了。


    花洒打开,淋浴室里雾气弥漫,闷得慌。


    许从唯把门窗都打开了,但心里还是堵着口气,怎么都舒缓不了。


    脑子像是分裂成了两瓣,现在正在打架。


    李骁有接触的人了,这是好事。


    但太快了,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感情上控制不了呢,这也就换人了。


    转念一想,这样也是好事,说明李骁对他也没多深的感情,小孩子心性,说一出做一出的,容易走出来。


    那之前就别说那么真啊。


    搞得他都信了,真离谱。


    许从唯用干毛巾使劲搓搓头发,回到卧室看见手机上提示着几条未读信息。


    【小宝:舅舅怎么挂了?】


    【小宝:咖啡好喝,回去给舅舅做。】


    【小宝:舅舅睡了吗?】


    许从唯懒得回复。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就这么睁眼盯着天花板。


    心想虽然自己曾经说过接受李骁带个男人回来吃年夜饭,但要是李骁真带回来了,她应该怎么看待那个男人呢?


    按理说得是家人,那是李骁的爱人——许从唯的思绪停了一停。


    什么爱不爱的,李骁这个年纪知道什么是爱人吗?


    然而转念一想,也都二十二了,许从唯在这个年纪都开始养家了。


    李骁都这么大了。


    他心里又开始堵了,难受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二十多岁,也该谈个恋爱。


    李骁那臭脾气,怎么跟人谈恋爱啊?


    这么短的时间,应该还没确定关系。


    不过李骁也不像是随便跟人谈恋爱的样子,能相处成那样估计也都大差不差了。


    主要是太快了。


    半年时间,他都没准备好。


    不行,他也得谈一个,他——


    许从唯闭上眼睛。


    想什么呢。


    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绕成一团,缠紧了、打结了。


    许从唯手脚并用着急忙慌地挣开,结果越缠越紧越绕越乱。


    多大人了,干嘛呢。


    许从唯暂时中断自己所有的思绪,把大脑彻底清空。


    他的一只手垫在了耳下,心跳声闷在耳膜,“噗通、噗通”缓慢跳动着。


    不管快还是慢,李骁愿意去接触别人都是件好事,他需要做的只是去接受,其他的都不用去担心。


    李骁二十二岁了,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也即将有自己的生活。


    作为家长,应该无条件地去相信他。


    仅此而已。


    就算有一天——就算在今年,李骁把那位“吴哥”带家里来,说“这是我男朋友”,许从唯也应该友善地说一句“恭喜”。


    之后他们相守到老也好,分道扬镳也罢,都和许从唯无关。


    他也应该学着去接触别人,就像李骁一样,开启新一段人生。


    这是许从唯曾预设的最好的结局。


    只是——


    许从唯蜷起身体,在被子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怎么这么难受呢?-


    除夕前,李骁回来了。


    没提前打招呼,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了门。


    许从唯听见声响,一脸懵逼地从书房出来,看见玄关站着李骁,愣住了。


    而李骁停在那儿没动静,是换完鞋子一抬眼,发现许从唯的鼻梁上竟然架了一副无框眼镜。


    两人一里一外大眼瞪小眼愣了半天。


    最后还是许从唯先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李骁的视线定在许从唯的脸上,他的头发剪短不少,额前的刘海梳了上去,露出小片光洁的额头。


    镜片是窄方框式的,偏商务,不重。


    镜腿是银白色的钛材,一边细细的扣在镜片的边缘,另一边延伸进薄薄的耳廓之后。


    不知道是不是有两个月不见了,李骁觉得戴着眼镜的许从唯和不戴眼镜的许从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前者是温和、熟悉的舅舅,而后者却更偏向于是公司里的许工,仿佛下一秒就能冷起脸,像舒景明说的那样——你舅训人可真凶啊。


    可李骁莫名觉得……勾人。


    许从唯皱着眉,终于发现李骁注意的点,低头摘了眼镜。


    李骁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一并落下,停顿片刻,又抬起,声音有些哑。


    “舅舅近视了?”


    许从唯狐疑地审视着他:“假性近视。”


    “哦,”李骁提了一下肩上滑落一半的背包,“注意用眼。”


    说罢,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留许从唯一人在书房门口无语凝噎。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回来了?”


    李骁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本来就打算这两天回来啊。”


    许从唯站在门外,也不敲门也不开门,就这么隔着跟他说话:“怎么不跟我说?我去接你。”


    李骁把门打开:“我开车回来的。”


    “什么?”许从唯大惊失色,“你上高速了?”


    “嗯嗯,”李骁点头,“吴哥陪我上的。”


    许从唯感觉自己头上的火都刚起了个苗头,就被李骁“呼啦”一盆水又给重新泼没了。


    李骁拿驾照都快四年了,也该上高速了,许从唯一直想着哪天带李骁跑一跑,结果现在用不着了。


    以后也用不着。


    许从唯垂下视线,下一秒侧过身,原地顿了顿,往书房走:“吃过饭了吗?”


    李骁跟过去:“没。”


    许从唯把眼镜收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书本:“前几天刚包的饺子,煮点吃。”


    “舅舅包的?”


    “嗯。”


    “一人包的?”


    “嗯。”


    许从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饺子,再打开天然气,用锅接热水。


    他的动作很流畅,李骁几乎能看到许从唯一个人在家凑合着应付自己是什么样的。


    “舅舅,”他倚着门框,“怎么也不给我找舅妈了?”


    闲聊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这话题开启的有点突然,许从唯正煮饺子呢,像“哐当”被饺子砸了。


    他转过脸,语气有些生硬:“又想要舅妈了?”


    “也没多想,”李骁走到他的身边,“就是觉得舅舅你一个人包这么多饺子也挺累的,以后我不在家了,也得有个人一起啊。”


    许从唯握着汤勺的手指紧了紧:“我都没说累,你倒是替我操心起来了,多管好自己吧。”


    “我挺好的啊。”李骁说。


    这个“好”指的是哪些方面,许从唯没问,李骁也不说。


    两人沉默着看锅里滚水沸腾,白花花的饺子被热浪推着,在水中沉沉浮浮。


    “你好了就好,我也少一桩心事,等你彻底好了,我更是坏不到哪去。”


    “我成舅舅的心事了?”李骁笑着问。


    许从唯冷着声:“少给我嬉皮笑脸。”


    “没嬉皮笑脸啊,”李骁耸了下肩,“只是不太明白舅舅说的‘彻底好了’是什么样的好。”


    许从唯接了半碗冷水,一股脑倒进锅里,原本沸腾到快要满溢的水汽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看向李骁:“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小宝,就这样挺好的。你之前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你自己也要记着。”


    李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勾起唇角。


    “记着呢,不仅是我的话,舅舅的话我也记着,也按着舅舅说的那样做了。”


    许从唯的睫毛一颤,随即收回了目光。


    他的语言系统像是突然瘫痪了,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挺好的”。


    人一不知所措就会让自己变得忙碌,许从唯握着汤勺搅动水饺,小火熬煮下,原本冷静下来的饺子又逐渐翻涌。


    “是啊,我就是挺好,所以才来问问舅舅。”


    “不用问我,”许从唯用力捏着勺柄,捞起一个饺子看了看,“只要你那边好了,我这边就好。”


    “那我谈恋爱了,舅舅怎么不谈?”


    “当啷——”


    瓷勺脱手而出,摔落在地,带起一勺滚水,直接泼在了许从唯的手背上。


    比疼先一步而来的是麻,许从唯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抓着手腕按去了水池里。


    冰凉的自来水浇下来,疼痛被覆盖住了。


    李骁把许从唯袖口往上捋了一道,俯身查看烫伤的位置,下一秒银色的手链倏地落进了他的视线,李骁身子一僵,许从唯把手抽回:“没事。”


    李骁关了天然气,把许从唯的手重新捉回去。


    所有争锋相对的尖锐都没了,那一勺滚水同样泼在了李骁的心上。


    “浇一会儿。”


    许从唯由着他去,另一只手把手链往上拉拉,塞回了毛衣里。


    白皙的手背红了一片。


    李骁的心揪着疼。


    屋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沙沙水声。


    李骁从抓着许从唯的手腕,慢慢地变成用双手捧着。


    许从唯在给他煮饺子,他在跟许从唯吵架。


    李骁鼻根发酸:“对不起。”


    “不严重,”许从唯微微抬手,轻易挣脱开李骁,“别放在心上。”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一下手上的水,尝试着感受烫伤的程度,觉得可以接受,便弯腰捡起地上的汤勺,冲洗干净后继续给李骁盛饺子。


    “哒”一声,瓷碗被搁在了料理台上。


    许从唯关上油烟机,抽了双筷子横放在碗沿上。


    他垂着睫,避开李骁的视线,往厨房外走。


    “开车累人,吃完就去睡吧。”


    第85章


    许从唯最近忙着考证, 书摊开了还没看完。


    不过他现在也没那个心思继续看了。


    李骁竟然真谈恋爱了。


    虽然之前他就已经有所预感,但再怎么样也都是猜的,是不确定的, 和李骁亲口说出来不一样。


    那种把事实拍脸上的感觉太难受了,像挨了一耳光。


    许从唯躺在床上, 用手臂压住眼睛。


    片刻后, 屋外传来敲门声。


    许从唯又起身开门。


    李骁手里拿了管已经拆开了的烫伤膏, 二话不说就垂眸往他手上牵。


    许从唯向后收手,躲开了:“不用。”


    李骁动作一顿,但还是继续把手追过去。


    他踩着门槛,上身探进房间:“你一只手不方便——”


    “我说了不用。”


    他的话被强行打断了, 许从唯的语气很生硬。


    两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就连空气都一并僵在了那里,没人说话, 也没有动作。


    李骁抬起头, 许从唯微微偏头,视线向下, 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们的手只相距不到一个小臂的距离,如果李骁想,是完全可以抓住的。


    有一瞬间的冲动, 李骁想不管不顾冲进房间,抓住许从唯的手腕, 问他在躲什么,为什么要摆出这么一副伤心的表情, 向他坦白自己根本没谈恋爱,他一直一直、永远永远只喜欢许从唯。


    ——那是几年前的李骁能干出来的事。


    而现在,李骁垂下手臂, 慢慢站直脊背。


    他的身体重新退回到了卧室之外,被门框间看不见的墙隔开了。


    感受到瞬间拉远的距离,许从唯微微抬眸,李骁的目光依旧锁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视线黏稠,像另一只手,伸进了许从唯的胸口,一把抓住他的心脏。


    那管烫伤膏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涂一点。”


    没有拒绝的理由,许从唯抬手接了过来。


    李骁这才转身去厨房,端出那碗饺子,走去餐桌边坐下,低头吃饭。


    许从唯在门边站了片刻,没见李骁有接下来的动作,这才重新回了房间。


    因为及时得到了处理,他手背的烫伤并不严重,许从唯捏着那管烫伤膏走到床边坐下,借着屋内微弱的光亮拧开帽子,把烫伤膏挤在手背上缓慢地抹匀。


    膏体很凉,有一股淡淡的油脂香。


    许从唯一边涂一边想,李骁过年回家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们既然都已经把话说开了,就应该开开心心和和气气,之前生日的时候不挺好吗?他也希望和李骁能一直这样——即便对方谈恋爱了,这不耽误。


    许从唯想想还是开门出去了。


    李骁正吃着饺子,听见身后的动静,知道是许从唯,没有回头。


    然而片刻后,许从唯坐在了他的对面,在碗边放下一碗饺子汤。


    “回来前跟我说一声,也好给你做饭。”


    李骁咽下嘴里的饺子,视线停在许从唯的手背上:“不用,吃什么都行。”


    “放几天假?”许从唯问。


    李骁垂下目光,一边嚼一边说:“过完年。”


    许从唯追问:“只过完年?”


    李骁腮帮一顿,抬起眼,直直地盯着许从唯。


    饺子从嘴里左边过到右边,想说的话也跟着一起打转。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用筷尖拨了拨碗里的饺子。


    “可能吧,谁知道呢。”


    李骁满心欢喜地回来,本想给许从唯一个惊喜,结果碰一鼻子灰。


    他反思了一下自己,可能是吴哥提太多了,有点用力过猛。


    但转念一想,许从唯的反应也很有意思。


    听到自己谈恋爱后这么大反应?他俩倒像是反过来了。


    李骁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又端起碗把一边的饺子汤给喝了。


    吃饱了,心里也舒服点。


    反观许从唯,拧巴着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谈恋爱舅舅不高兴?”李骁问。


    “没有,”许从唯回过神,“挺好的。”


    又“好”上了。


    “那就行,”李骁把两个碗叠一起,站起身,“饱了,我洗个澡。”


    随着瓷器相撞的细微声响,两人之间的关系像是倏地被拉了回去。


    许从唯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李骁去了厨房:“不过你什么时候回去都不知道吗?”


    “听上头安排呗,”李骁拧开水龙头刷碗,“我一个实习生,很随意。”


    “你上头是你那对象吗?”许从唯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艰难。


    李骁“嗯”一声。


    许从唯不满道:“那他还不放你假?”


    李骁也是蹬鼻子上脸:“他想我呗。”


    身后的许从唯沉默了。


    “不过我应该不会走太早,”李骁赶紧把话茬拉回来,“最起码过完元宵吧。”


    当晚,许从唯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脑子里都是李骁那句“他想我呗”。


    太自然了,像句撒娇。


    许从唯一想到李骁和别的男人撒娇,浑身就像被蚂蚁咬了一样,刺挠挠的疼。


    理性上告诉自己不应该,可感性上控制不了。


    所有的反应都能追溯到原因,但再往下许从唯不敢想了。


    屋内昏暗一片,时间像刀子,一分一秒都割在他的心上。


    许从唯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半梦半醒中惊醒,拿过手机点开屏幕,桌面壁纸还是他与十二岁的李骁的合照。


    那时李骁顺利地考进重点初中,而许从唯也成功升职。


    两人的动作亲密,许从唯搂着李骁,把脸贴着李骁的耳边。


    他们一起迈过了第一道坎。


    可此时,耳边似乎想起了李骁曾经的话。


    ——“你在离开。”


    ——“你已经在离开了。”


    离开的又何止是他一人呢?


    隔天,许从唯起床时头痛欲裂。


    他没睡好,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李骁皱着眉,问他哪里不舒服。


    “没事,”许从唯无力地摆了下手,“吃完饭把对联贴了吧。”


    家里的卫生已经被许从唯打扫过了,年货也提前备好了,今天没什么事干,李骁就把什么窗花啊灯笼啊拿出来挂上。


    一个人过年没年味,两个人一起忙活才有感觉。


    许从唯看着李骁爬上爬下的忙活,心里稍微舒服一点,但一想到这样的年也不知道还能过几个,就又难受起来。


    他变得敏感又多疑,李骁的手机发出消息提示时就会担心是不是那个“吴哥”,怕对方像自己以前和李骁那样挂着视频,就提前往书房里跑。


    好在最坏的结果并没有出现,李骁基本回复完信息就把手机放着了,没有一直不停的聊天,更没有什么语音视频。


    但许从唯的心一直悬着,直到他自己的手机响起来。


    电话那头是霍鸿才,喊他出去喝酒。


    许从唯家里有人,自然不去。


    霍鸿才不信:“舒景明昨天还说你一人在家呢,不会背着兄弟偷偷考证呢吧?”


    许从唯无语了:“什么叫偷偷考证?我考得正大光明。”


    “来喝酒,”霍鸿才语气不佳,“跟家里闹翻了,烦。”


    说完没等许从唯拒绝就直接撂了电话。


    大年三十还跟家里吵架,霍大少爷真是独属一份,如果许从唯一人在家就过去了,但是家里还有个李骁呢,他总不能带孩子去酒吧跨年吧?


    【许从唯:真吵架了?】


    霍鸿才发来一串电话号码。


    【许从唯:?】


    【霍鸿才:我爸电话,你问一下。】


    【许从唯:……】


    【霍鸿才:绝交吧,没你事了。】


    自从之前那次许从唯和舒景明一起跟霍鸿才喝了酒,三人的关系也更铁了些。


    许从唯喜欢霍鸿才酒吧里的调酒,每次去都能被老板陪着喝几杯。


    虽然霍鸿才嘴上说着要追许从唯,但碍于两人又共同的好友,做什么事都比较有分寸,谈不了恋爱也能当兄弟。


    许从唯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他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李骁看他一副要外出的样子,问他去哪。


    许从唯含糊其辞:“一个朋友找我有点事。”


    如果是舒景明,或者李骁认识的人,许从唯一般都会直接报名字。


    可这次说的却是“一个朋友”,那就是李骁不认识的人,不是单位里的朋友,那是谁?


    李骁跟着许从唯走去玄关:“还回来吃晚饭吗?”


    “当然,”许从唯换好鞋子,抬头道,“年夜饭呢,等我回来一起做。”


    李骁从一边的挂架上取下围巾:“多久回来?”


    “一会儿,”许从唯依旧模棱两可,“你弄你的吧。”


    他没开车,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去了酒吧。


    霍大少爷喝高了,跟瘫烂泥似的陷在沙发里。


    他身边的小男孩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手和嘴都不老实。


    许从唯看着就头皮发麻,连忙把人给拉开了。


    “哟,许工!”霍鸿才酒气冲天,对着许从唯嘿嘿直笑,“你来啦!”


    “你怎么喝成这样?”许从唯费劲地把霍鸿才扶起来,“这些人、这个、这个人你认识吗?”


    有些话烫嘴,他没接触过,也实在问不出口。


    霍鸿才扫了眼身边的小男孩,笑着说:“不认识,找来喝酒的,大年三十都没人陪我,许工,没想到你还真能来,我太感动了。”


    他说着就往许从唯怀里倒,许从唯连忙把人接住了。


    “你找也找个正、正常人。”


    酒吧里暖气开得足,许从唯有点热,他摘了围巾,把霍鸿才背起来。


    霍鸿才小他几岁,看起来个子挺高,真背身上却没想象中的重。


    “这不是找你了吗?”霍鸿才趴在许从唯的背上,迷迷糊糊地说,“许工,你就答应我吧。”


    许从唯嫌弃得不行,刚想开口骂两句,却突然被人迎面挡了个正着。


    酒吧光线暗,他又微微弯着腰,没见着人脸,下意识地往侧边躲开。


    可那人抬了手,这就是刻意的拦路了。


    “答应什么?”


    低哑的嗓音从头顶落下,熟悉的声线让许从唯打了个激灵。


    “答应和我在一起啊,”情况外的霍鸿才傻笑道,“我喜欢你嘛~”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情人节快乐!评论区发红包!爱你们么么哒!


    第86章


    许从唯感觉自己的天“轰”一下就塌了。


    李骁什么反应都没有, 就站在那儿,等着他的回应。


    “不、不是那样的。”


    许从唯连忙摆手,背也下意识直起来。


    少了只手托举, 霍鸿才慢吞吞地往下滑,直到快掉下来了, 才用手去勾许从唯的脖子。


    然而还没等他勾到就突然被抓住了小臂, 接着整个人一轻, 像是腾空了半秒,天旋地转间用脸着陆,重重撞在了另一个人的肩膀,眼冒金星。


    许从唯眼睁睁看着李骁把霍鸿才从自己背上扯下来, 就这么猝不及防且十分粗暴地动了手。


    霍大少爷本来就晕头转向,哪能被这么对待,软脚虾似的压根站不住, 直接撞在了李骁的肩头。


    那架势, 那力道,许从唯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怕霍大少摔着, 抬手护了一下,但李骁压根没给他机会,抓着霍鸿才的手臂像甩什么狗皮膏药似的直接甩在了一旁的卡座沙发上。


    许从唯的眼睛瞬间瞪大一圈:“霍、霍鸿才——!”


    霍鸿才的小小世界天翻地覆, 在沙发上滚了一圈,最后“呕”一声吐了自己一身。


    许从唯原本要去扶人的手僵在空中, 然后收了回来。


    “你们老板,”他看向身边的服务员, 镇定道,“处理一下。”


    楼上一室一厅的高级套房内,霍鸿才被人架去了浴室。


    今天这事儿是李骁的不对, 许从唯留在了客厅,打算等霍鸿才洗完澡问候一下再离开。


    “他是谁?”李骁直接开口。


    许从唯没好气道:“朋友。”


    李骁置若罔闻:“他喜欢你。”


    许从唯:“说着玩的。”


    李骁嗤笑一声:“你当我傻吗?”


    许从唯偏过脸,看向落地窗外,不想解释什么。


    李骁逼近一步,声线压得很低:“你不是喜欢女的吗?为什么会跟男人纠缠不清?”


    “李骁,”许从唯皱眉,“你觉得说这些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骁僵硬地勾了勾唇,“还是你不方便回答?”


    大脑发出警告,让他冷静一些。


    可努力克制了,顶多也就让他站在这儿,单纯地和许从唯对话。


    “舅舅不会表面上说想跟女的在一起,私下里男的女的都无所谓吧?”


    许从唯转过脸,他的视线随之一起,对上李骁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疑惑,也有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许从唯质问道。


    “那他为什么喝了酒会找你?你为什么又要去?如果我不来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开房吗?”


    “李骁!”许从唯厉声喝止,“就算我真要做什么那也是我的自由,你又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李骁呼吸一滞。


    他的后槽牙一挫,咬肌紧绷。


    “砰——”


    浴室的门被猛地打开。


    “妈的……”霍鸿才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哪个瘪犊子把我甩地上的?”


    许从唯上一秒还把李骁骂了个狗血淋头,下一秒就挡在他的身前,把光着脚的霍鸿才给拦在了门口。


    “要不你先睡会儿?”许从唯说。


    霍鸿才气得半死:“我睡个屁,我酒醒了!”


    刚才大吐一场,加上之后的冷水澡,霍鸿才本就没喝太多,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越过许从唯的肩膀看到李骁,抬手一指,气的跳脚:“你特么谁啊,老子认识你吗你瞪什么瞪?!”


    “行了行了,”许从唯把他的手指头包起来,“先别——”


    李骁握住许从唯的手腕往后就是一扯,霍鸿才“哟”一声,睁圆了眼睛,也跟着一把抱住了许从唯的手臂。


    李骁瞬间炸毛:“你给我放开!”


    霍鸿才眼睛一瞪,搂得更紧了:“我就不放。”


    李骁只觉得脑子里的弦“啪”一下断了:“你他妈——”


    许从唯空出的那只手一把捂住了李骁的嘴:“好好说话别骂人。”


    李骁是什么身份霍鸿才大概猜到了,能让许从唯这么护着的,除了那个糟心外甥也没别人。


    糟心外甥啊,那就更好玩好了。


    霍鸿才抱着许从唯的手臂:“许工你看他~”


    这话就是故意的了,霍鸿才说完眼睛直往李骁脸上瞟。


    明知道是最低级最幼稚的挑衅,但李骁浑身的血还是冲到脸上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我让你放开!”李骁怒道。


    霍鸿才精准拿捏住了李骁的七寸,摇头晃脑嬉皮笑脸:“你谁啊?我凭什么听你的?我不放,就不放,我就搂着,嘿,就搂着。”


    许从唯这边都没安抚好,那边又炸了,两边都不是什么安分的人,跟跷跷板似的,这边消停那边起。


    许从唯夹在中间被扯来扯去,顺便在一片“你他妈”“我他妈”中感受双声道狗叫。


    就在李骁和霍鸿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打起来的时候,他爆发了。


    “都给我停——!”


    许从唯把霍鸿才推进卧室,又反手把李骁怼出客厅。


    随着“砰”一下关门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冷着声,对李骁道:“给我出去!”


    轰走完一个,许从唯又进卧室一枕头砸懵另一个。


    霍鸿才倒床上,笑嘻嘻地说:“许工,你在这儿呆一晚,包你明天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许从唯听得出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否认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手段。


    但不行,李骁得难过。


    可转念一想,难过什么呢?人家有男朋友。


    “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许从唯倒了杯水搁在他的床边,“有事给我电话,没事就别打了。”


    虽然霍大少有点可怜,但许从唯顾头不顾尾,两者之间肯定还是偏袒自家孩子。


    李骁出了客房,但没回去。


    他就站在门口守着,直到许从唯出来才有一点反应。


    不到十分钟,还能接受。


    许从唯瞥他一眼,抬脚直直走去电梯。


    李骁二话没说跟了过去。


    打车回了家,宽阔的单元楼里空无一人。


    “许从唯。”


    李骁迈着大步才能跟上许从唯的脚步。


    “许……”


    “舅舅。”


    许从唯蓦地停下脚步,回头低声道:“你还知道我是你舅舅!”


    李骁差点撞到他的身上,往后退开半步:“如果舅舅不心虚,一开始为什么那么慌呢?”


    “慌?我慌?”许从唯不敢置信,“我慌什么了?”


    “被我看到的时候你慌了。”李骁说。


    许从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首先,我没慌。其次,就算我有什么其他情绪让你误会了,那也是因为你跟踪我,让我觉得诧异而已!”


    “舅舅如果跟我说实话我又怎么会跟踪你。”


    “我哪句不是实话?”


    “他是你的朋友吗?”


    “他是,”许从唯肯定道,“难道我的每一个朋友都需要向你报备吗?”


    李骁眼睛倏地红了,他的嗓音沙哑,压抑住喉咙翻腾着的情绪:“可他喜欢你。”


    “那又怎么样?”许从唯问。


    李骁后退一步,有些崩溃道:“他喜欢你啊!”


    “所以说那又怎么样呢?!”许从唯胸膛起伏,也有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退一万步来说,我即便同意他了又怎么样?李骁,管好你自己。”


    李骁猛地上前,一把扣住许从唯的手腕:“你不是喜欢女人吗?你之前接触的不都是女人吗?如果他可以那为什么我——”


    “李骁,”许从唯强撑着没让自己退开,直面李骁的视线,一字一顿,“我再说一遍,管好你自己。”


    他说完,甩开李骁的手转身走了。


    李骁停在那儿,一个人留在楼道里。


    电梯下了又上,许从唯开门扯下自己的围巾。


    心里点着一团火,烧心,难受。


    同时也有不解,关于李骁,觉得不应该是那个反应。


    明明有男朋友。


    可下一秒许从唯又想:什么男朋友,这是关键吗?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李骁在生什么气?他又在跟着生什么气?莫名其妙的,什么玩意儿。


    许从唯脱了大衣扔在床上,又脱了毛衣,再扔床上。


    想坐又气得坐不下去,最后换了身衣服,去厨房干活去了。


    食材早就买好了,肉类早上就拿出来解冻,现在硬度刚刚好。


    许从唯套上围裙开始做饭,没一会儿李骁回来了,什么话也没说,默默走到料理台边上,端了一框芹菜开始摘叶子。


    两人一人一边各干各的事,耳边只能听见切菜和水流的声响。


    许从唯又想:原本应该和和气气欢欢喜喜的事,怎么就成这样?等以后各自有了家,还有几个年能一起过?


    “你那嘴。”许从唯耐着性子,忍着脾气,也算是变相求和,“以后能不能有点分寸?”


    按着正常流程,李骁这时候认个错,服个软,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只是轻轻“嗯”一声,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李骁偏不这样:“你会同意吗?”


    许从唯抿了下唇,并没有回答。


    其实他完全可以说“不会”,也知道李骁更希望得到这样的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许从唯脑子里就是有根筋转不过来。


    他不想说,哪怕那是句实话,说了对谁都好。


    就是不想说。


    “不知道。”


    许从唯垂眸切自己的菜。


    李骁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你现在喜欢男人了?”


    许从唯按着刀背,把菜刀抵在了案板上。


    说实话,他活了三十多年,除了那次——意外,从来也没有对男人有过冲动。


    有一次他特地找了一部男男小视频,本想硬着头皮看一看的,但没坚持几秒,实在看不下去。


    如果没有李骁,许从唯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接触到这些小众的人群。


    而不是现在这样,不仅接触了,还有一定的了解。


    可把他带进来的李骁却拍拍屁股跑了,扔下一句“那我谈恋爱了,舅舅怎么不谈”,像在耍他。


    “……”


    许从唯深深吸了口气。


    “现在问我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他盯着菜板上的肉丝,平静地说:“既然你都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就要对彼此负责。无论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以后结不结婚,都跟你没关系。”


    沉默了许久,李骁开口:“如果我没跟别人在一起呢?”


    许从唯的睫毛一颤,抬起视线:“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李骁勾了下唇,打开水龙头把筐子里摘好的芹菜段冲洗干净:“舅舅会因为我谈恋爱了,自己也急匆匆地去谈恋爱吗?”


    许从唯皱了下眉,也把头转回去,继续切他的肉丝:“这两者又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李骁笑着说,“舅舅随意。”


    作者有话说:


    小李:有的舅,有的。


    85章红包已发,好快啊明天就过年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更新,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啦,这章评论也发红包,爱你们!


    第87章


    许从唯很不爽李骁这种无所谓的态度, 但之前那种有所谓的态度他也不喜欢。


    可能就是对人不对事吧,他最近看李骁不顺眼,当然, 这是许从唯自己的原因。


    反观李骁,在那一通愤怒发泄完之后, 倒是慢慢回过味来了。


    按着正常思路, 自己问许从唯会不会跟那蓝毛在一起, 许从唯应该立刻否认,顺便再次拍明直男身份,借用这个同性追求者告诫自己想都别想。


    但许从唯是什么反应?


    说了句模棱两可的“不知道”,还问他有什么意义。


    意义又他妈有什么意义?


    要是许从唯觉得男的也可以接受, 那李骁能立刻把以前说过的话捡回来吃了。


    祝福,祝福个屁。


    否认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否认,许从唯分明就是不对劲。


    李骁不知道许从唯发生这样的转变是不是因为那个蓝毛, 但不管是不是吧, 如果许从唯以后真选择了一个男人,那李骁一定不会把许从唯让给什么别人。


    但很明显, 他本人还没犯过来这个轴,许从唯在处理感情问题上总是傻乎乎的,像只不管闷头犁地的黄牛。


    这种人自己都理不清, 强行逼他就只会像之前的几次那样,事儿成不成另说, 许从唯自己先噼里啪啦炸一地。


    李骁不怕跟许从唯耗着,他有的是时间, 但就怕有人从中插上一脚,什么黄毛蓝毛的,看着就烦。


    不过他烦归他烦, 冷静下来想一想,以许从唯的道德标准,应该也不会随便开启一段感情。女人尚且都难,更别提男人了。


    这么一想,李骁瞬间又支楞起来了。


    他的心情不错,连带着年夜饭都做的丝滑顺畅。


    许从唯原本占着灶台——那算厨房的主要位置,但慢慢地就被李骁挤到边上打下手了。


    人的情绪很有传染力,他俩之间像扯了根橡皮绳,两头都绷着只会越来越紧,一旦有一个边松了下来,另一边也就跟着没了力道。


    许从唯没什么脾气,跟李骁更是一点仇都不带记,本来就是唯一亲密的家人,大过年的,谁舍得真冷着?


    但凡李骁语气好点,许从唯就能立刻顺杆下滑,屁颠屁颠地重新凑上去。


    他们很久没有过一个好年了,许从唯都快忘了以前是怎么和李骁一起跨年的。


    回忆中的相处太亲昵了,许从唯一想起来就会有另一个声音在一旁审视,以旁观者的身份来定义这种关系是否合适。


    结果就是这个不合适那个不合适,他和李骁最合适的做法就是隔着半米远坐着,吃完饭说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再各回各的房间关灯睡觉。


    可那过什么年呢?


    热腾腾的饭菜都端上了桌,电视里的春晚在七点准时拉开序幕。


    李骁解了围裙,许从唯拿上碗筷,他们踩着观众的掌声和窗外隐约的烟火走去客厅,李骁从客厅的酒柜上拿了一瓶红酒,问许从唯要不要喝一点。


    许从唯之前喝酒出了洋相,嘴上说要戒了,但一直也没戒掉。


    李骁问他的时候他下意识想拒绝,但转念一想,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这么在意,反而显得刻意,干脆就点了头。


    红酒度数低,以许从唯的酒量,这一瓶下去都不会醉的。


    他也就跟李骁喝着玩,新年图个喜气。


    手机上的祝福信息叮叮当当,许从唯之前发了不少出去,有的在回复,有的是新祝福。


    李骁那边倒是安静,许从唯一边吃菜一边留意着对方的手机,总觉得他那个“吴哥”会在某个时间打来电话——毕竟是刚在一起的小情侣,黏糊才是正常的。


    然而直到他们喝完了一瓶红酒,那通电话始终没来。


    春晚的小品节目很尴尬,没了音乐就显得无聊。


    许从唯托着下巴看电视,说自己这个年纪都不说这种烂梗。


    “舅舅什么年纪?”李骁也跟着他托腮。


    许从唯想了想:“都三十六了。”


    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十来年过去了,我刚来南城那会儿还刚毕业,现在你都毕业了。”


    二十三岁的许从唯刚毕业一年,自己都还没安稳下来,就敢把李骁带在身边。


    “其实我那时候可害怕了,”他回忆着,声音很轻,“也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的。”


    李骁看着许从唯的眼睛:“后悔过吗?”


    许从唯有片刻的愣神,然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没有。”


    李骁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许从唯把话接上,“我没后悔,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后悔。小宝,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体会到我的心情,你在我这是不一样的。”


    什么是“一样”,什么又是“不一样”,许从唯自己也给不出一个界限,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像对待李骁这样对待第二个人。


    无论李骁做了什么,都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许从唯之所以成为现在的许从唯,是需要李骁参与的。


    他们早已把彼此融进骨血,相互依靠也相互成就。


    “现在你谈恋爱了,以后安稳下来,我也挺高兴。等到再过个大几十年,我去见你妈妈,也能有个交代。”


    他想到江风雪,仰头喝空杯子里的红酒。


    “你还喜欢我妈吗?”李骁问。


    许从唯垂着眸,思索片刻。


    说来可笑,他记得自己拒绝余凝思的时候还大言不惭地告诉她“勇敢表达”,可如今李骁让许从唯去说“喜欢”,他却没法儿确定了。


    少年时那样雀跃鲜活的心动已经被时间慢慢消磨,那种模模糊糊、尚未成型的青涩情感,留存于脑海的只剩下单调的文字记录。


    最后,他只能轻笑着摇头:“我不知道。”


    或许真如余凝思所说,许从唯是个优秀的人,他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对待伴侣的要求其实很高。


    没有心动,没有喜欢,就不愿意将就。


    可世界上那么多人,每一秒都在错过,爱而不得的人很多,从未爱过的人更多。


    有些人糊涂着过完了一辈子。


    有些人清醒着将就。


    有些人清醒着坚持。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没有对错之分。


    爱情在许从唯这里一直都不是必需品,他不怕孤身一人,也没有年龄焦虑,他过去所有的冲动都是被李骁推着走的,现在李骁有了自己的归宿,他也就冷静下来,也有机会去看清自己的心。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完桌子,许从唯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给李骁,沉甸甸的,他总担心李骁手里的钱不够用。


    李骁说了句“谢谢舅舅”,接过红包时还是被手上的重量惊得一顿,食指挑开封口看了眼,无奈地道:“舅舅怕我吃不上饭?”


    许从唯阴阳怪气的:“怕你为那两百块加班到十二点。”


    李骁笑了出来,摇摇头:“舅舅啊。”


    没有很刻意的撒娇,或许他压根也没那个意思,但这短短的一声叹听在许从唯的耳朵里就像小猫挠似的,带着酥酥麻麻的痒。


    李骁还是笑着的时候说话好听,乖乖的,像只在阳光下打滚的暖和小狗。


    当年那个小瘦猴儿长大了,长成一个帅气高大的大人,他也不能为李骁做些什么,所有的心意也只有变现了。


    “之前转你银行卡的钱你也不动。”


    李骁小心翼翼地把红包重新封起来:“手里有钱。”


    “就那几千的工资。”许从唯掀起眼皮,“我当年实习也拿五六千了,虽然是税前,也不至于到手那么点。”


    “我也不算正式实习,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


    像是想到了什么,许从唯抿了下唇:“你谈恋爱也注意一点,毕竟入职后你们是上下级。”


    李骁低头笑了:“舅舅想得真多。”


    许从唯皱眉:“你别不当回事。”


    他坐在沙发上继续看接下来的春晚,李骁盘腿坐在地毯上,抓了一把松子到面前“嘎嘣嘎嘣”慢慢剥着。


    “你俩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不是有点快了?你别急着公开,也别在公司里显露出来。话说他大你不少吧?是他追的你吗?他以前处过对象吗?都是男的?”


    许从唯跟十万个为什么似的,突突突冒出一堆问题来,李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许从唯问的差不多了,拧着身子往后说:“伸手。”


    许从唯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李骁在他掌心里放下一堆松子仁。


    许从唯愣愣,但很快收起手掌拿回来吃了。


    他喜欢吃松子,但这玩意儿太油了,他吃几颗就得喝口水或者说会儿话。


    于是他的话更多了。


    “都快跨年了,你怎么也不跟你那对象打个电话?是不是他家里人不同意?哎,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李骁又捏着一撮松子仁转过身:“听着呢,他不理我我也没办法。”


    许从唯伸手把松子仁接过来,听完这话眉毛都快飞出去了:“他不理你?”


    “可能不高兴吧,他不高兴就不理我,”李骁自顾自地说完,瞥了一眼许从唯逐渐难看的脸色,继续道,“不过也没关系,等年后我多加点班,他一高兴了他就会跟我说话了。”


    许从唯身体一僵,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


    他原本是以一种很随意的姿势仰靠在沙发上的,听完李骁的话直接给坐立正了。


    “你多加班他就高兴?”


    李骁头也不抬:“嗯嗯。”


    许从唯欲言又止半天:“你就这、这么谈恋爱的?”


    李骁继续扒着松子壳,天真道:“不知道啊,我没谈过。”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许从唯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掰过来,“谈恋爱不都是哄着的吗?他不高兴就不理人?”


    “我不是哄着呢吗?”李骁瘪瘪嘴,看起来委屈巴巴的,“我也有错,之前的任务没做完,如果我能做完,可能他就会高兴了吧。”


    许从唯嘴角一抽:“开什么玩笑?”


    “舅舅你别生气,”李骁侧身顺势一趴,把下巴压在许从唯的膝盖上,哼哼唧唧地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舅舅对我最好,但是我也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舅舅这样对我。吴哥人其实挺好的,那样就够了,我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小许:你看你那窝囊样,在我面前不是挺牛吗?


    啊——新年快乐!!!!除夕快乐!!!新年——快乐——(超大声)


    ps:评论区发红包


    第88章


    许从唯动了动手指, 强忍着没直接一巴掌扇李骁后脑勺上。


    自己好吃好喝养到大的宝贝,要星星不给月亮,平时小脾气一大堆, 稍微不顺心就发脾气搞冷战的,现在谈个恋爱还得看别人脸色?


    高兴了理一理, 不高兴了不理人。


    干啥啊?逗狗呢?


    李骁那脾气能受得了别人这样?


    这臭小子在他面前不是挺厉害吗?啊?


    许从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又止, 最后终于开口:“你——”


    “砰”的一声, 窗外炸起一朵巨大的烟火,声音很近,像仅仅隔了道墙,许从唯吓了一跳, 倏地抬起了目光。


    膝盖上有轻微的动作,李骁偏过脸,枕在上面。


    “舅舅, 新年快乐。”


    许从唯的手指蜷了又松, 那些心里的嘀嘀咕咕在这一刻硬是被憋了回去。


    耳边只剩下一道妥协的声音:他喜欢就好。


    这个念头在许从唯的脑海中闪过,心里却难以抑制的泛起酸涩。


    可这怎么说都应该是件好事, 李骁无论喜欢谁也比他要好。


    说到底不过是小孩心性,他早就想到了。


    许从唯垂下眸,无声地叹了口气, 手指在李骁的发丝间拨弄几下,勉强提了提唇角, 回应着:“嗯,快乐。”


    快乐个屁。


    养出这么个恋爱脑, 他愁得满面阴云。


    许从唯眉头拧成一座小山,手指从李骁的发丝中穿过,不长, 有些硬,像初春时刚长出来的松针,不疼不痒地扎着他的指腹。


    那个窄小瘦弱的肩膀变得宽阔结实,像舒展开的山脉,是肉眼可见的蜕变。


    也就是这时,许从唯才意识到,曾经蜷缩在他怀里的小鸟已经长齐了飞羽,李骁是翱翔于长空的鹰。


    他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转变为可以触摸的质变——成为了一个……男人。


    许从唯的手指一顿。


    他停了停,随后在李骁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起来吧。”-


    实习生没那么忙,李骁完全可以在南城过完寒假。


    只是他之前说了过完年就回江城,本意是想让许从唯挽留一下的,结果不仅没能如愿,甚至年十五吃完元宵,许从唯特地提醒了一下李骁是不是要回江城了。


    李骁噎了一下,感觉那一团粘粘的糯米面堵着他的喉咙,半天才清了下嗓子,没滋没味地“嗯”一声。


    许从唯又开始逼逼赖赖那两百块的加班费,能看出他对此非常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也仅限于嘴上抱怨,许从唯没再参合李骁的工作相关,要走也只让走——毕竟有人想着呢。


    一想到还有这么号人许从唯就没缘由的烦躁:“你那对象也今天去?”


    李骁的视线在许从唯脸上扫了一圈,重新垂回自己的碗里:“他来接我。”


    许从唯脑袋上冒起一个巨大的问号:“接你?到哪接你?”


    “南城,”李骁不紧不慢地说,“他过来,跟我的车走。”


    许从唯顿了顿:“你们不是吵架了吗?”


    李骁理所应当地说:“和好了。”


    许从唯一口气哽在喉咙口,差点没别过去。


    小情侣床头吵架床位和,他还在那打抱不平的。在李骁心里远近亲疏或许都重新排列顺序了,他去干涉,叫僭越。


    “什么时候?”许从唯问。


    李骁想了想:“明天吧。”


    吴高杰这种公司里的高等牛马其实早都复工了,他这次来南城是为了出差的。


    只是刚好李骁也在这儿,两人一沟通,发现正好搭个顺风车回去,一切都是巧合。


    李骁话说的七分真三分假,许从唯本来在他面前脑子就不好使,被骗的一愣一愣的,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


    甚至他本人正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李骁一起去接人。


    说实话,许从唯觉得自己不该来,毕竟人家小情侣的事,他一个长辈跟着参合什么。


    但他还是去了——就算觉得不应该,也给自己找好了借口:他一个长辈,看看自己外甥的对象怎么了?


    天经地义的事,李骁说不出个“不”字,那什么吴哥更说不出。


    许从唯头一次对着个没见过面的人怀有如此大的敌意,以至于吴高杰和他对上的第一眼就察觉出了不对。


    但许从唯这么多年的职场混下来,对情绪的收放还是比较迅速的。


    到底都是成年人,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得保持着表面得体,不轻不重地寒暄了几句,三人一起吃了顿饭。


    虽然之前有过误会,也差点产生了不愉快,但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人放在心上。


    在这个人脉当道的社会,许从唯和吴高杰就职于不同领域,彼此都是对方不得多得的社会资源。


    但吴高杰几次把话题放在许从唯的身上,许从唯却不怎么接话茬,没说几句就绕回了李骁那儿,问东问西,甚至还有点拿腔捏调阴阳怪气的,吴高杰有点摸不着头脑。


    直到吃完饭,李骁把许从唯送回了楼下。


    车里开了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


    李骁约摸着许从唯走远了,这才降下副驾的车窗,远远只看到一点背影。


    “开我窗户做什么?”迎面吹进来一阵冷风,把吴高杰冻得直缩脑袋,“话说是我的错觉吗?我感觉你舅舅对我有点意见。”


    “不是错觉,”李骁重新把车窗升起,“他第一次坐我车的后排。”


    吴高杰沉默片刻,回忆道:“我好像是在你舅舅之后上车的吧?”


    李骁“嗯”了一声,踩了油门起步:“不是吴哥的问题。”


    语气听着有些失落,吴高杰也同时捕捉到李骁表情的细微变化,不解地问:“……谁的问题?”


    “我的,”李骁解释说:“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复杂。”


    南城到江城几小时的高速,车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吴高杰的表情从惊讶到惊恐。


    “你喜欢的人是你舅啊?我靠!男的?我靠!你舅?”


    高速路上,李骁觉得自己身边跟点了串炮仗似的,噼里啪啦炸了他一耳朵。


    吴高杰的反应有点儿大了,但这不怪他,因为他也有个念大学的外甥。


    “不是亲的,”李骁说,“我小时候活不下去了,碰巧遇到他。”


    吴高杰又是噼里啪啦一阵炸,炸完了消停一点,盯着车窗缓了半天,回过神来。


    “你当初让我帮忙也没说是这种忙啊?”


    李骁瞥他一眼:“别赖。”


    假期加班通宵加班过年加班,李骁拿着实习生的工资干着资深牛马的工作,不提点过分的要求都算吃亏。


    吴高杰也算是内心强大,郁闷着郁闷着也就把这事儿接受了:“你就不怕你舅直接问我一句,到时候我怎么给你圆?”


    “他不会问的。”李骁说。


    “你怎么就知道?”


    “我了解他。”


    许从唯这个寒假太别扭了,他像个麻花似的把自己绕起来,估计自己都理不清。


    “也是,”吴高杰道,“要是换成我,那得是另一种画风,你舅还能这么对你,真的挺——”


    他的话音一顿,抬手摸摸下巴,一边回忆一边分析:“之前我想不通你舅舅怎么对我是这个态度,但现在仔细想想,如果代入他在吃醋,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


    李骁勾了下唇。


    吴高杰通透了:“那我还挺有用?不过你之后得把这事儿说明白了啊,我可不想被迫出柜。”


    这事儿好说。


    吴高杰为了李骁忍辱负重,李骁报以兢兢业业加班到死。


    工作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时间,这样挺好,不然他得沉浸在不间断的思念里,哀怨一层一层落在他的肩上,时间一久就成怨夫。


    不过工作归工作,李骁还是会惦记着他舅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黄毛绿毛,有时会挑着时间给许从唯打视频,比如饭点,或者刚起床时。


    许从唯应酬不多,一般在食堂凑合,李骁给他打视频就接,怼着电话听筒说几句有的没的,饭吃完了视频也就挂了。


    起床更是经常,李骁的来电铃声甚至可以充当许从唯的闹钟,人迷迷糊糊的,摸着手机就接了,屏幕那边出现许从唯拧巴着的脸,眼睛见着光亮眯缝起来,皱皱巴巴的,像被揉成一团的纸巾,软乎乎热烘烘,李骁看着心就软下来一块。


    但软纸团子有点起床气,哑着声训他:“大早上的,我休假!”


    “那你睡,”李骁站在阳台,立刻小声道,“我不知道,舅舅对不起。”


    他等了一会儿,许从唯没挂电话,反而把手机随手一放,摄像头对着天花板,自己躺着说:“天天给我打什么电话,给你那小对象打去。”


    这话说的,醋味太明显了。


    也就是许从唯睡迷糊了才能说出口。


    李骁低头笑出了声:“都打着呢。”


    许从唯眼都闭上了,听完这话又给重新睁开了:“都打?你挺闲,以后别给我打了。”


    “哒”一声,视频猝不及防被挂了。


    李骁垂眸看着那一分二十四秒的通话记录,眼底含着笑。


    春分一过,昼长夜短。


    天空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日出比平时要早了几分。


    李骁发出一条信息:舅舅早安。


    许从唯意料之内没有回复。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失落的,李骁脸上的笑并没有因此变淡。


    他将手机揣进兜里,在阳台上随意拉伸了一下手臂,心想许从唯怎么也不戴眼镜了,怪可惜的。


    但没关系,时间还很多。


    李骁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毛毛躁躁的小子,情绪上头被推着干一些出格的事。


    他长大了,学会了利用时间拉扯。


    许从唯现在的状态,明显已经泡在他的温水里了,就这么小火慢煮,指不定哪天就熟了。


    李骁是以“年”为单位来计划的。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他一边忙着实习一边准备毕业时,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李骁因入职需要而回淮城办理手续时恰巧遇见了金彩凤,然后金彩凤就把人给打了。


    一砖头扔过去,一个敢扔,一个不躲,血流了半张脸,吓得路人直接打了120。


    许从唯人在南城,还是在事情发生一小时后才收到消息。


    他二话不说立刻赶了回去,一点时间不敢耽误,直接去了医院。


    李骁正靠在座椅上打点滴。


    他的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毫无血色。


    见许从唯来了,按着扶手坐直身子。


    许从唯站在他的面前,目光落在他的额头,双手抬起来了,停在半空中,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骁仰着脸,眨眨眼睛。


    “舅舅怎么来了?”


    许从唯抿了下唇,蹲下身,把双手分别覆在两侧耳根,轻轻托起他的脸:“疼不疼?”


    声音有点哑。


    李骁就着许从唯温暖的掌心,往前探着身体,刚好抵上许从唯的额头。


    “疼啊,”他的眼睛一弯,话里带着轻柔的笑,“舅舅给我揉揉。”


    作者有话说:


    先这些吧,感觉明天我会简单的修一修句子,迟到了不好意思,大家晚安[求你了]


    第89章


    李骁没想到能遇到金彩凤, 也没想着和她发生争吵。


    本想早点把事儿办完回去,但他的消极态度放金彩凤眼里简直就是变相挑衅,干脆就追他一路, 指着鼻子骂。


    李骁被骂也就算了,他打小就被李伟兆骂着长大的, 不在意这个。


    金彩凤可能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以骂着骂着, 转道去骂许从唯了。


    李骁那是忍不了一点。


    金彩凤性子急,一句话都不能激,眼见着一个小孩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自己,瞬间就被气炸了锅。


    嘴上占不到便宜人就发了狠, 弯腰捡起路边一块砖头作势就往李骁脑袋上怼。


    李骁不躲不闪,像吃定了她没那个胆。


    两人僵持片刻,金彩凤赌他会躲, 结果这小子就看着她扔, 直到砖头砸上脑袋了,硬是连动都没动一下。


    “你是生了他, 但你把他当过人吗?”


    李骁说这话时血流了半张脸,血呼啦擦一片,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双眼睛狭长幽暗, 眸中无光无神,仿佛一道沉重的枷锁, 牢牢锁在金彩凤的身上。她看着太渗人,竟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跑路回家了。


    李骁没把这出意外告诉许从唯, 自己去医院包扎完伤口就继续办之前的手续。


    可惜没一会儿伤口感染,还发了低烧,李骁心想挂完吊针就回江城, 结果一瓶水还没下一半,许从唯来了。


    淮城地方小,出门街上都是熟人,李骁没觉得这事儿能瞒住许从唯,但对方赶来的这么快还是挺意外的。


    ——我又闯祸了。


    李骁这么想。


    可许从唯什么都没说,只是蹲身捧住他的侧脸,问他疼不疼。


    对方满眼的心疼藏不住,这一刻,李骁又想:好像也不亏-


    李骁的点滴还得一会儿,许从唯却一点都坐不住。


    “拍CT了吗?”


    “没。”


    “去拍一个。”


    “我头不晕。”


    头部受伤再许从唯这儿算严重的,更何况还见了血,不做个彻底的检查他是放不下心。


    李骁被他拉着在医院跑了一通,等拿到报告时医生都下班了。


    没啥大问题。


    许从唯松了口气,脾气也跟着上来了。


    他其实挺想把李骁骂一顿的,出这么大的事竟然没第一时间告诉他,要不是当地的民警跟许从唯还算熟悉,指不定都传不到他耳朵里。


    然而真见着人了,可怜兮兮的,心疼都来不及呢,哪里还能骂得出来。


    许从唯对李骁无语,也对自己无语。


    左右他都没有办法,最后也只能破罐子破摔就这样吧。


    “你先在这吊着。”许从唯起身。


    李骁抓住的手臂:“你要去哪?”


    两人一站一坐,之间的距离随着动作而拉远。


    李骁原本握住了许从唯的小臂,但很快就滑至手腕。


    夏季的衬衫很薄,突出的腕骨硌着他的掌心,李骁立刻低头,发现许从唯腕间空空荡荡。


    他的手指下意识往后退了些许,像在找什么。


    许从唯的视线也随着落下,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李骁在找什么。


    他微微抬臂,把手收回来,转身道:“挂完了给我电话。”


    “舅舅。”李骁喊住他,“我没事。”


    许从唯没回头,但李骁能看到他的肩膀有小幅度的起落。


    最后他只是说了声“别乱跑”,接着消失在了医院的长廊尽头。


    许从唯回了趟家——他父母的家。


    金彩凤正为这事儿惴惴不安,虽然她觉得按着李骁应该不会报警抓她,毕竟她儿子把人养这么大的,严格来说她也算李骁的半个长辈。长辈教训小辈没什么可说的,谁还没挨过打呢?


    然而就在晚饭后,咚咚几声敲门声把她吓了一跳。


    她慌里慌张凑到门边,问了句“谁啊”,听见门外传来许从唯的声音,按着自己心口说了句“哎哟吓死我了”,连忙把门打开。


    自家儿子总比警察好,儿子一来警察就更不会来了。


    但许从唯明显不是来帮他妈摆平麻烦的,他的脸黑得吓人。


    “你怕什么?”


    许从唯把声线压得很低,这样说话的人大多心里都憋着火,没烧头顶上也快了,现在正忍着呢。


    金彩凤一听这语气不对,就知道许从唯也是找她算账的,他这个儿子现在有钱了,脾气厉害,不好惹了。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金彩凤走去餐桌边拉了把凳子坐下,许从唯他爸听见动静从卧室里出来,金彩凤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看了眼。


    “耶?”许爸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许从唯走到金彩凤的面前:“你说呢?我为什么在这?”


    客厅没开灯,屋外的天也暗了下来。


    几秒的沉默后,楼道里的声控灯也跟着灭了。


    “把门关上,”金彩凤嚷嚷着,“也不嫌丢人。”


    许从唯没动,许爸扫了眼面前的两人,自己去关了。


    关完也凑到金彩凤面前,皱眉道:“你干什么了?”


    金彩凤一时被两个人盯着看,还都是站着的,像在审犯人,看的她浑身难受。


    她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许从唯,张了张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你跑自己亲妈这儿为了个……为别人打抱不平?许从唯你可真孝顺啊!”


    许从唯也不绕弯子:“赔钱,道歉。”


    触发到关键词,许爸猛地回头:“赔什么钱?”


    “赔李骁的医药费。”许从唯回答着许爸的话,但眼睛依旧盯着金彩凤,“你不会觉得把人打进医院,自己不用负任何责吧?”


    金彩凤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是,我是砸他了,他一动不动就是故意让我砸的,我凭什么赔他钱?再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赔什么赔?”


    “医药费抹零算你八百,加上一千的精神损失费一共一千八,不给就从下个月的生活费里扣两千。”许从唯语速平稳,格外冷静,“现在跟我去医院向李骁道歉。”


    金彩凤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盯着许从唯大声道:“什么?!你让我给那小孩道歉?”


    许从唯:“你要实在拉不下脸,就打视频道歉。”


    两人争执起来,许爸的脑袋就跟拨浪鼓似的一会看许从唯一会儿看金彩凤,听到现在也挺出一点头绪来了。


    这事儿金彩凤不占理,不然就不会是许从唯找上门来了。


    但即便是他们不占理,想要道歉也是不可能的。


    “你疯了吧你!”许爸指着许从唯骂道,“你让你妈给那小野种低头?”


    许从唯“啪”一下把许爸的手挡开,怒道:“你骂谁野种?!”


    他的声音有点大,许爸瞬间就噤声了。


    金彩凤错愕地盯着许从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今天这事没个说法,谁都别想好过。”许从唯把自己的手机“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盯着金彩凤,“视频,你打我打?”


    许从唯的肩膀宽阔,站在那儿几乎可以挡住小片灯光。


    可金彩凤的身体却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有了些许的佝偻。


    她颓然地跌坐在凳子上,仰着脸去看面前许久未见的大儿子。


    母子俩的目光相撞,像是与二十载悠悠光阴隔桌相坐。


    许从唯能从那双眼睛中看见曾经的自己,他仰视着,承受来自母亲的无休止的抱怨和责骂。


    “我这么大年纪了,怎么给小孩道歉?”


    她质问着,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许从唯冷着声:“做错了就该道歉。”


    这是一个连幼儿园的小孩都懂的道理,金彩凤不是不明白。


    所有人都明白,但那句“对不起”却被不健康的自尊心坠得有千钧重。


    “我没错,”金彩凤整理好情绪,哑声道,“要不是李骁,我大儿子听话懂事,才不会和我闹成这样。”


    许从唯微愣,随后“嗤”出一声轻笑:“听话懂事?”


    他笑完,又喃喃着重复:“听话懂事……”


    曾几何时,他也觉得自己就该那样,该听话该懂事,工作后该反哺家里,该给他们趴着吸血。


    可不是这样的,他不该。


    “你也应该跟我道声歉,你们这种人根本不配为人父母,你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错?”金彩凤眼眶也红了,指着自己。


    片刻的停顿后又反手指向许从唯:“我错在把你生下来,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现在你翅膀硬了,有本事了,开始怪父母了?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你供我上学,”许从唯觉得自己喉咙发堵,声音也跟着沙哑难听了起来,“你好意思说你供我上学?”


    他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八”。


    “十八块。”许从唯顿了顿,努力压住自己颤抖的声线,把话说得清晰,“你能不能给我十八块?”


    他眉头紧拧,每说一句就要顿一下,喉结滚动,吞咽掉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初三的资料费,全班所有人都交了,就我没交。你能不能给我?


    “我因为这件事情在学校遭了多少白眼你关心过吗?我被人嘲笑被人欺负,你有问过我一句吗?”


    “之后上了高中,是我的班主任,给我垫了三年的资料费!再后来大学,生活费是我自己赚的,学费是贷款我自己还的,你给过我什么?嗯?你给过我什么?”


    忍耐了许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许从唯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哭天抢地,他只是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话给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对,我是吃你的喝你的了,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还,还没还够吗?要不你说一个数吧,说个我能给的,你当没我这个儿子行不行!我他妈真是受够了!”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泪流满面。


    许爸又重新回到了家里透明人的位置——这么多年他一向如此,斜着眼睛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最后觉得这应该不关他的事,干脆自己回卧室了。


    金彩凤没话说,但是许从唯的委屈她也听不进去。


    “你为什么总跟好的人比?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活得舒心?我给你们老许家当保姆了这么多年,大儿子白养了,小儿子又不争气,我、我真是没法活咯!”


    她也哭起来,嗷嗷叫的,甩胳膊蹬腿。


    许从唯冷眼看着,又觉得特别无力。


    他听过这样的话,小时候不知道被强行灌输了多少次。


    “别和有钱人家比”“给你好东西你都用不明白”“人生下来就是吃苦的”“你命不好,得认”。


    许从唯以前的确认命,金彩凤说什么他听什么。


    可以前他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这些都不对。


    “我为什么不能跟好的人比?我就是好的人。我要活得舒心,我要比谁都活得舒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依旧停在金彩凤身上,人却慢慢地后退着往门边走。


    “像你们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跟人道歉,就像你说的,‘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跟小孩道歉’。是啊,如果道歉,就是否定了自己,否定了你们过去的一生。你们不是不知道错了,是你们根本不敢承认错误的发生。”


    许从唯退到了门边。


    他在缓慢地远离,远离那个箍住他的童年。


    用了二十年,走了几步远。


    他的羽翼早就丰满了,翅膀可以带他去任何地方。


    “时代局限了你们,这不是你们的错,但我不会跟你们一样。”


    “如果有一天我也犯了错,我不怕否定自己,也不会不敢承认,因为我的人生是宽阔的,我接受它的任何走向,我会活得很好。”


    许从唯笃定道:“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


    我写文真的太吃情绪了,前几天不是断更了嘛,没手感,就抽空把前面的章节大概又看了一遍,啊……那种感觉,真的,小许真的很棒。


    第90章


    许从唯没给李骁要到那一份道歉, 他知道要不到了,李骁也不在乎。


    有些人就跟犟驴一样,定了性, 一辈子都那样,或许金彩凤宁愿一头撞死都不愿意低这个头, 两拨人互相不理解。


    许从唯在楼道里擦干净眼泪, 深深吸了口气。


    下了楼, 一出单元门就看见岔路边的石凳上倏地站起来个人。


    旱地拔葱似的,速度快得有点好笑。


    像条没人要的小狗,就差脑门上贴个“失物招领”的字条。


    许从唯垂眸轻轻叹出一声笑。


    时间过去了很久,吊水都能挂完两瓶了。


    李骁能在这儿等着, 估计也清楚他干什么去了。


    许从唯清了清嗓子:“等了多久?”


    天已经暗了,他微微偏过些脸,李骁看不清他的眼睛。


    “没多久。”


    许从唯侧身:“走吧。”


    当晚, 他们在淮城住下了。


    主要是怕李骁的脑袋经不住颠簸, 虽然李骁本人觉得他一点事没有。


    酒店定了双人间,许从唯本意是定两间房的, 但李骁说这样比较省钱。


    “不用避嫌吗?”许从唯问。


    李骁笑了笑:“舅舅觉得需要吗?”


    两个成年人,话都说开了,的确没什么必要。


    “我怕你对象介意。”许从唯说。


    提到这茬, 他突然意识到,出这么大事, 李骁对象怎么连个声都没吭?


    在医院打吊针的时候孤零零的,楼下等他的时候也是孤零零的, 好歹是个大了不少几岁的哥哥,就这么照顾人的?


    “我没告诉他。”李骁说。


    怕对方担心,许从唯了然。


    但顺着这话往下想, 这算不算李骁的家事?


    他对象要是知道李骁有这么个亲戚,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许从唯动了动唇,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要是有,也是李骁和他对象之间的事,轮不着他插嘴。


    嗯,他管不着。


    许从唯一想到这些心下未免有些凄凉,但这一切是他以前规划出的正确路线,按理来说应该高兴才是。


    或许是没习惯,留守老人都是这样。


    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这也不是个事儿。


    洗完澡出了洗浴间,许从唯见李骁正站在洗漱台前往镜子上抻着脑袋,他一手拿着碘伏,另一只手捏着棉签,正在给自己上药。


    许从唯皱着眉凑过去,才发现李骁不仅仅是脑袋出了血,他的锁骨也跟着有轻微的擦伤。


    李骁笨手笨脚的,力道受不住,没点几下就在那“嘶”的一声,愁眉苦脸的,看着有点疼。


    许从唯摘了肩上的毛巾,顺手就把碘伏接了过来:“慢慢涂的,别戳。”


    李骁的手上一空,立刻侧身乖乖靠在洗漱台边上。


    他扯着衣领,微微仰着下巴,把那片锁骨连带着整个颈脖都暴露在许从唯的视野之中。


    许从唯垂眸刚用棉签蘸了碘伏,再抬眸时被大片的皮肤晃了眼。


    他顿了顿。


    李骁已经洗过澡了,他的衣服刚速洗出来,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不是他们常用的那一个牌子,味道很陌生。


    许从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顿,也不知道那停顿的几秒内自己的脑子在想什么。


    他就是愣了一下,或许因为陌生的味道,或许因为陌生的身体。


    许从唯发现李骁比自己高了不少,他涂药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地低头,就只要把视线垂下,用棉签在那片小麦色的皮肤上划下一抹淡淡的棕褐色。


    轻微的擦伤,伤口并不狰狞。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微凉的碘伏抹在皮肤上的感触。


    没那么尖锐,钝得像被带着雨珠的风吹过脸颊。


    许从唯视线落在伤口那一处,不敢乱瞄乱看,只是余光不受控制,李骁的咽喉近在咫尺,即便再想忽视,依旧能察觉到缓慢滑动的喉结——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


    排风扇一直在工作,噪音很小,淡化成此刻的背景白噪音。


    没散掉的水雾从洗浴间蔓延过来,像一团温暖的云,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把他们拢在一起。


    李骁仰着的下巴逐渐回落,他的鼻尖快要碰到许从唯额前半湿着的碎发。


    沐浴露的香气都染上了许从唯的体温,热的、暖的,呼吸都像是贴着对方的皮肤。


    李骁按在水池边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蜷起,短短的指甲陷进他的掌心。


    他们隔着半米,却在镜子里叠在一起。


    李骁追着那一丝碎发,缓缓把头低下。


    心脏砰砰直跳,震得他心口发麻,在某个瞬间真想不管不顾把面前的人拥进怀里,没有许从唯他就快死了。


    许从唯后知后觉发现不对,抬眸时猛地对上李骁的视线。


    太近了,他们几乎是抵着鼻尖,从彼此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


    两人皆是一怔。


    许从唯率先反应过来,侧身后退半步,同时丢掉了手里的棉签。


    李骁同样侧过脸,那只蜷起来的手指重新舒展,按在了水池边缘。


    “最近少吃酱油,”许从唯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量让话说得平缓清晰,“你打算直接去学校,还是跟我一起回一趟家?”


    “家”这个字眼实在是太美好了,李骁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来。


    他将衣领拉回去,抿了下唇:“跟舅舅回家。”


    许从唯“嗯”一声,看起来十分镇定。


    他拿起吹风机“嗡嗡”吹了会儿头发,李骁也不走,就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洗手。


    “那你不见了两天怎么跟你对象交代?”许从唯问。


    “不知道,”李骁说,“他又没问。”


    许从唯搁下吹风机,偏头瞥了李骁一眼。


    有点无语。


    说实话,李骁这个对象他是怎么看怎么看不上。


    这叫什么谈恋爱啊?不管不问的,普通朋友不见了两天也发个信息吧?这吴哥跟李骁谈恋爱到底图什么?图有个顺手的小牛马?


    职场的老油条玩李骁跟玩狗似的。


    许从唯越想越烦躁。


    但谈都谈上了,他也不能棒打鸳鸯。


    可能李骁就喜欢这种自由式的?他那性子也不拘着管。


    许从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憋得那是相当难受。


    甚至李骁都看出来了,笑着说:“舅舅想说什么就说吧。”


    许从唯斟字酌句了半天,直到坐在床上,才开口:“你找对象,也找个对你好的。”


    李骁“嗤”一声笑出来。


    “我认真跟你说话呢,”许从唯掀了被子躺下,“你都听着。”


    灯关上了,看不见脸,有些话就容易说出口。


    “你们都在江城,双休日不一起出去玩玩吗?难不成只有上班才能见着?平时不吭不响的,像今天这样……你对象万一介意呢?”


    “你是我舅舅,”李骁的语气轻松,“他都是我对象了,还介意什么?”


    “也、也是,”许从唯磕巴道,“你别跟他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


    李骁:“嗯,不说。”


    简单的两个字,像句号一般终结了他们的对话。


    许从唯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他也曾预测到这个结果。


    那些闹红了眼、闹翻了天的过去,终究成为了他们闲聊时的一句玩笑。


    许从唯知道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偏过脸,在一片黑暗中模糊看见隔壁床的影子。


    睡不着,想想还是开了口。


    “你们……怎么谈上的?”


    “经常在一起加班吧,”李骁笑了笑,“莫名其妙的,就谈谈呗。”


    这太随便了,许从唯想问李骁喜不喜欢他。


    可这话又太直白了,他试着开了几次口都没说出来。


    最后,也就只是叹了口气。


    “舅舅别担心,不合适就分开,再找合适的。谈恋爱不就这样么,你说过的,哪有那么容易就遇见对的人?”


    许从唯没话说。


    李骁侧了身,床铺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而且吴哥真的挺好的。”


    吴哥又好上了。


    许从唯不爱听。


    他也翻了个身,背对着李骁,不想说话了。


    “但我还是喜欢你的,”李骁笑着说,“你不答应我,这没办法。”


    许从唯吓一跳,原本转过去的身体硬是拧回来了一半:“可别说这样的话。”


    “我也就在舅舅面前说,”李骁不以为意,“我又不做什么别的事。”


    “那也不行,”许从唯又躺回去,抓住被沿往上拽了拽,“既然都和人家在一起了,就别想那些。”


    “没想了,”李骁叹了口气,“我早就不想了,强扭的瓜不甜,你看把你给逼的。哎,舅舅,你真不怪我吗?”


    “怪你还能跟你这样,”许从唯无奈道,“我真是八辈子欠你的。”


    李骁笑出了声。


    许从唯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刚才的几句话听得他头脑发热。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李骁的那份喜欢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不是天方夜谭,不是胡搅蛮缠,可能有一点点离经叛道吧,但总归来说,不过是一颗纯粹的少年真心。


    如果当初他能采取温和一点的应对方式,现在他与李骁之间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呢?


    许从唯想不出,也不知道。


    隔天,两人一起回了淮城。


    李骁的双休就两天,在家睡一夜第二天还得早起赶车。


    送他去车站的路上,许从唯又忍不住嘀嘀咕咕地抱怨:“他也不来接你。”


    李骁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他忙。”


    “你就该告诉他,”许从唯皱着眉,“或者请假在家养两天。”


    “我也忙,”李骁说,“舅舅别担心。”


    许从唯迟早被气死。


    “小恋爱脑,跟你妈一样。”


    李骁挑了下眉:“我就是恋爱脑,舅舅不应该早就知道了吗?”


    这母子俩一个比一个气人。


    许从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停顿之后,还是没说出口。


    直到车站外的路边,许从唯按着方向盘,看李骁逐渐远去。


    早上五点多,目之所及是灰蒙蒙的一片。


    天要暗不暗,将亮不亮,就像许从唯现在的状态。


    我刚才想说什么呢?


    他慢慢地思考着。


    许从唯想起了江风雪,想起了曾经时常做的那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还可以挽救,他拼命地想抓住江风雪,想阻止之后所有悲剧的发生。


    ——“别跟他走。”


    ——“别跟他结婚。”


    ——“别生孩子。”


    许从唯收回目光,垂眸点了根烟。


    车窗降下,烟雾缓慢上升。


    再看向车站,已经没有李骁的身影。


    那些来不及对江风雪说的话,现在想对李骁说。


    ——“别跟他在一起。”


    ——“别将就。”


    ——“别委屈自己。”


    以一个亲人、一个长辈的角度,单纯地为李骁好,给他的恋爱提出建议。


    无可厚非,无可指摘。


    本应自然而然就说出来的。


    只是心虚作祟,他没法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


    道德感太强,卡着许从唯的喉咙,他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小许和小李玩“说谎就会变小狗”的游戏。


    小许:谈恋爱了吗?


    小李:没谈。


    (一切正常)


    (小许松了口气,内心os:分明谈了,果然这个游戏是假的。)


    小李:喜欢我吗?


    小许:……喜、欢?(试探着)


    (一切正常)


    小许:对外甥的那种喜欢。(自信满满)


    (砰!小许变成萨摩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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