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穆从松云县回来时, 夜色已经很浓了。
钟意竹和孙芸娘只知道裴穆要去卖东西,都还在堂屋等他。
小院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一圈, 照亮了门前的路。
裴穆伸手扣了扣门, 堂屋门的开合声响起,属于钟意竹的脚步声很快靠近,裴穆不等人问便开口:“是我, 竹哥儿。”
院门打开, 裴穆已经把灯笼取了下来,钟意竹看他脸上冻得通红, 连忙伸出被炉火烤得暖呼呼的手过来拉他。
那头孙芸娘也已经进了灶屋,灶上一直烧着热水, 裴穆刚进堂屋,孙芸娘就端了热水过来, 让他好好泡泡手脚去去寒气。
裴穆被钟意竹按在火炉边坐下,钟意竹摸他手没冻透, 靴子却湿了,脚定是冻僵了, 手刚伸到他靴子边就被裴穆拦住了:“我自己来。”
孙芸娘合上门挡住冷风,看裴穆一身风雪, 又忙问他吃晚饭没,要不要再吃些, 灶火没歇, 做什么都方便。
裴穆才回过神就已经冰天雪地被裹进了一团暖融融的热气里, 连带着他胸口也热烫起来,他摇了摇头:“我吃过了娘,您歇着。”
钟意竹忙活着给他兑了杯蜂蜜水, 裴穆热乎乎地喝下去,感觉人也从里到外渐渐暖和起来。
两人都没问他这趟收获如何,只一味地把暖身的东西往他身上塞,等他泡过脚换上了新的鞋袜,这才把被两人落在旁边没理会的背篓拿过来,掀开搭布给两人看。
里头白花花的银子装了半个布袋,孙芸娘轻轻惊呼了一声,钟意竹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采的草药换的银子,之前不确定能不能长成所以没和你们说,而且我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银子。”
裴穆把布袋里的银元宝一个一个捡出来放到桌上,一共十八个沉甸甸的银锭子。
他看着钟意竹和孙芸娘,眉宇间少有地带着喜气:“我们有本钱了。”
“哎哟这可真是……”孙芸娘回过神来就是一阵高兴,这么多银子,这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当真是一大笔钱了!
两人要出那么远的门,身上的银钱多些总归更有底气。
孙芸娘平日里温温柔柔的,难得这样兴奋,把裴穆好一顿夸,裴穆面上没什么,却连耳根都红了,直到孙芸娘起身回去休息,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钟意竹在旁边抿着嘴笑。
他今日穿了那身丁香色的衣裳,白色的毛领衬得他既可爱又漂亮,裴穆凑上前亲了亲他:“在笑什么?”
“自然是高兴才笑。”
钟意竹往前扑了一下,揽住裴穆脖子,在他发烫的耳边夸他:“你太厉害啦。”
裴穆这下不仅是耳朵烫,全身都跟着烫了起来。
他胡乱把银子收拾好,抱起钟意竹便往屋里走去。
裴穆把人压到床上,一下下地啄他淡红的唇:“今天下雪好玩吗?”
钟意竹断断续续地应:“有一点不好玩。”
“那我明天陪你玩。”
钟意竹想了想:“明天还会下雪吗?”
“会……”
未尽的言语消失在两人相触的唇间,冬日天寒,床帐间的温度却一点点升高。
雪落下是没有声音的,夹杂着雨点子,就多了沙沙的轻响。
钟意竹脸颊潮红地窝在裴穆怀里,睡得很熟很熟。
……
进了腊月,日子便一天天过得快了起来。
钟意竹忙着准备年前年后摆摊的货物,香丸这样不能放到年后的他便舍弃了,只一味地制作香膏线香香珠,又琢磨着增加香型,好弥补没有香丸的空缺。
孙芸娘则是忙着置办过年的东西。
自落了雪天气转冷,她就住在了山脚小院,她原本是不愿意的,怕遭人闲话,可偏偏裴穆是最不怕人说闲话的人,而且今时不同往日,钟意竹也跟着劝,孙芸娘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她住的屋子是新砌的,和原来的小院之间隔了一堵院墙,这样倒是很好,孙芸娘吃够了被婆婆指手画脚的苦,虽然自己不是婆婆,也不想过多打扰小两口。
裴穆倒是在外头的时日很多,因为要找合适的商队,也要准备跑商需要的东西,这些他都是第一回做,不够熟练,都要慢慢摸索着来。
他们去的时候是不带货物的,其实两人不跟商队也可以,不过裴穆没走过这条路,不知道路途中会不会有找不到村落落脚只能露宿野外的情况,他一个人带着钟意竹,终究还是稳妥为上。
裴穆找的是一个大商队,大商队要么自己养了打手,要么请镖师压阵,因此要安全许多,对方也会帮忙捎带货物或是人,给钱就行,从松云县到曲州府城在路上要走十多日,即使住宿和吃饭自理,他们也要给二两银子的随行费。
裴穆和商队的管事商议好,约定好出行的时间,交了银钱,签了契书,管事的见他拿着契书细看,知道他识字,便收了些轻忽,多问了句:“你说要带一名小哥儿上路,可是去探亲?”
裴穆点了点头,在契书上按下指印,自己留了一份,另一份交还给对面的管事:“那就初八那日见了在城门口见了,王管事告辞。”
双方拱了拱手,裴穆折好契书收进怀里,转身往城里的骡马市场走去。
这里位于城墙跟下,离住宅区远,牛、马、骡子、驴等牲畜都有贩卖,即使天气寒冷,味道也算不上好闻。
见裴穆走近,一群贩子吆喝着让他去看,裴穆目标明确,选了一头调教好的可以拉车的公牛,公牛比母牛价贱,裴穆讲了价格,用六两二钱的银子买下了这头公牛。
小贩把牛打整得干净,裴穆给钱也痛快,小贩还给裴穆送了些喂牛的草料。
骡马市场旁边不远就有木器行,有现成可以买的板车,要价一两银子,带车厢的也有,不过价格要翻上两番,他试了一下做好的车厢,卡扣很灵活,拆卸也方便,车身刷了桐油晾干,耐用不说,遇上雨天也不怕。
回村的大路上,牛蹄子哒哒地响着,不用裴穆甩鞭子,它就沿着路往前跑去。
裴穆轻轻挑了挑眉,往后靠在车厢门上,眯眼看向远处的霞光。
……
这个年大概是钟意竹母子过得最冷清的一个年,却也是裴穆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从小年开始,家里就洋溢着过年的气氛,即使他们只有三口人,孙芸娘也一个仪式不落地带着他俩做了。
祭灶,扫尘,剪窗花。
裴穆看了会儿手里四不像的东西,想趁另外两人不注意揉成团扔掉毁尸灭迹,却被钟意竹中途拦下,还拿过去翻来翻去地看了看。
裴穆凑过去想威胁他不许笑,却听钟意竹小声跟他说:“这个可以贴在我们的屋子里。”
裴穆怔了怔,眉眼也柔和地化开来,低低“嗯”了一声。
腊月二十八贴春联,裴穆家里的春联是买了红纸裁出来让钟意竹写的,钟意竹说自己的字写得一般,裴穆却坚持说这样的意头更好。
过来串门的陈小容看见了,便问钟意竹能不能给他家也写一副,不多会儿,陈小容便捧着新鲜出炉的春联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稍晚些的时候,裴穆正在钟意竹和孙芸娘的指挥下给堂屋和侧院的月亮门上贴春联,却听见有人敲响院门,村里婶子的大嗓门轻易就传了过来:“竹哥儿在吗?我是你李婶子。”
钟意竹过去打开院门,见门外竟有好几个捧着红纸的人,不由得愣了愣。
他先问了刚刚叫他的李婶子找他做什么,得知几人都是来请他写春联的,顿时有些惊讶地睁大眼。
他是连学堂都上不了的小哥儿,之前还处处受人轻视,村里人就算要找也该找村长或者德高望重的族老才是,怎么会找到他这里来?
钟意竹不知道的是,之前裴穆买牛车的事在村里又掀起了一阵热烈的讨论,都说裴穆如今不去深山里打猎了,哪来的这么大进项又买牛又买车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发了什么横财。
连村长家的牛车都只是板车呢,裴穆这个还给配了车厢,那都是镇上有钱人家才舍得的。
村里猜测了半天,有人问了孙芸娘得知是小两口年后要去探望她那边的亲戚,亲戚家住得远,裴穆怕钟意竹受不了冻才买了车厢。
于是大伙儿又说起钟意竹好命,虽然还是免不了猜测裴穆哪来的钱买的牛和车,可他之前常去山里,说不定真的捡到什么奇珍异宝发了财呢?有人嫉妒,也有人觉得他那次差点连命都丢了,这钱也不是一般人能赚的。
后头传来传去,也不知怎么就传成了裴穆前头是被裴家影响到了,断了亲就好起来了,钟意竹也是命数好命格贵,裴穆都到鬼门关了都能被他拽回来,还能和裴穆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旁人羡慕不来。
总之在听说钟意竹会写春联后,不少人家就抱着准备好的红纸来了山脚小院,反正他们也不认字,看着王平安家挂着的春联也好看着,来沾沾钟意竹的好命格也是好的。
就这样,村长那边帮大伙儿写春联的压力骤减,钟意竹这边却是迷迷糊糊地给人写了一下午,等休息时手臂都抖了。
裴穆帮他揉着手臂,孙芸娘脸上也都是欣慰的笑。
过年嘛,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才好。
到了除夕这日,孙芸娘一早就起来开始忙活晚上的年夜饭,王平安夫夫带了酒肉点心过来,陈小容也挽起袖子进了灶屋。
洗菜杀鸡的活被两个男人揽走,钟意竹坐在灶前烧火,嘴里被娘亲和小容哥喂了许多吃的,就没有闲下来过。
五个人热热闹闹地张罗出了一顿年夜饭。
天还没黑,堂屋的饭桌上便摆满了,两个小哥儿和孙芸娘面前的杯子里是清甜的青梅酿,两个男人则是满上了酒。
有酒有菜,这顿饭五人一直吃到了很晚。
村子里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离院子有些距离,听得并不清晰。
裴穆喝了酒,眼睛还是很亮,他拿出买好的爆竹走到院子里,示意钟意竹来点。
钟意竹有些怕,还是大着胆子用香点燃了引线,往后跑的时候还慌慌张张地把香也扔了,被裴穆拉着手裹进怀里捂住耳朵。
“砰——”
所有人都在笑,钟意竹抬头看进裴穆含笑的眼睛。
辞旧迎新。
新的一年,一切平安,一切顺利。
第62章
裴穆买的爆竹不少, 王平安喝了酒也不如平日里那么稳重,拉着陈小容放了好几个,孙芸娘倒是不肯上手, 只是笑着看几个小辈玩闹。
等放完爆竹, 王平安和陈小容告辞回家,裴穆这边一家三口也没歇下,除夕夜, 须得好好守岁呢。
裴穆和钟意竹去把买的瓜子点心蜜饯盛出来放到堂屋桌上, 还有之前没吃完的烧鸡和卤味,等想吃了串起来放到火炉边烤一烤便又是香喷喷的。
忙活完这些, 也离子时不远了,孙芸娘指点着两人到每个屋子都燃了灯, 堂屋自不用说,点的灯把角角落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孙芸娘说是燃灯照岁,保佑来年一切平安顺遂。
裴穆这辈子第一次过一个这样像年的年, 点燃卧房里的烛火后,他伸手戳了戳钟意竹红扑扑的脸, 指尖所触的肌肤热烫滑腻,钟意竹歪头顶了顶他的手指:“怎么啦?”
裴穆想问他们以前在钟府过年是不是也这么热闹, 话到嘴边才及时改口:“我都不知道过年有这么多事要做。”
钟意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弯起眼睛:“这才哪到哪呢, 走, 我带你去找娘亲讨红包。”
裴穆被他拉着走到堂屋都还没回过神, 那边钟意竹已经一连串吉祥话不重样地脱口而出,嘴巴又甜模样又讨喜,惹得孙芸娘当即就笑得眼尾都弯出了纹路。
孙芸娘掏出两个红色的荷包, 一个递给钟意竹,一个递给裴穆,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
裴穆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些愣怔地学着钟意竹说了一句:“祝娘亲身体康健,万事顺心。”
孙芸娘笑着应了一声:“你和小竹哥儿都好好的,都是乖孩子。”
红色的荷包落进掌心,有些沉,能摸出里头是编好串起来的铜板。
裴穆没想到在他是孩子时都从没领到过的压岁钱,竟在成亲后被人这么满怀期许祝福地递到他手里。
他想说成亲了不该拿了,推拒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变成了和钟意竹一样的“谢谢娘亲”。
裴穆本以为这一夜会很长,远处泄出天光时,他才恍觉时间飞逝。
钟意竹困极了地靠在他肩上,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跟孙芸娘说话。
孙芸娘抿唇笑了笑,起身对裴穆说:“带他去歇着吧,今日无事,想歇到多久都行。”
裴穆点了点头,揽着钟意竹起身:“娘也早些歇息。”
孙芸娘看了眼靠在裴穆怀里片刻间就睡熟了的钟意竹,眼里都是宠溺的笑意,她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了堂屋回房去了。
裴穆轻巧地抱起钟意竹回了卧房,他给钟意竹脱衣裳已经很熟练,把人衣裳除尽裹进被窝的过程中,钟意竹连呼吸都没变。
裴穆帮他把怀里的压岁钱放在了枕边,自己也除了外裳,同样把红色荷包放在枕边,不等他伸手,钟意竹便像是感受到这边的温暖,整个人凑过来嵌进了他怀里,裴穆亲了亲他头顶的发旋,闭上眼时,唇角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初一这天就这么睡了过去,初二回娘家,三人去了山上给钟老二扫墓,依旧是带了他爱吃的卤味,孙芸娘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起最近的事,又说小哥儿和夫婿过几日就要出门进货,让他别偷懒,一定记得保佑两人。
钟意竹和裴穆走远了一些,好让娘亲和爹好好说说话,半晌后,孙芸娘红着眼走过来,钟意竹没说什么,伸手搀住了娘亲的手臂。
裴穆回到墓前,在空地上点燃鞭炮。
山间阵阵回响。
初三这天,裴穆和钟意竹去了松云县,给龚老四和姚升拜完年,又去了趟何阿公家送年礼。
初四是在村里走动,裴穆一家没什么正经亲戚和交好的人家,也就走动了村长家和王平安家,租了他们田地的人家前来拜年,一家人又都回了年礼。
初五初六,钟意竹和裴穆开始紧锣密鼓地打包起远行要带的东西。
换洗衣裳,常用伤药,下雨下雪要用的斗篷,捂手的手炉,暖手筒……钟意竹还放了一些自己做的香膏香丸,总归是去盛产香料的地方,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裴穆则是磨利了刀,备足了箭,之前从药铺换来的银两也去了钱庄换成银票,只随身带一些散碎银子和铜板。
他和钟意竹说好了,这次去买香料就只动用这一百八十两银子,这样不管是赚是亏,都不影响他们年后开铺子的计划。
钟意竹点了头,只说不会亏,不管怎样,铺子开起来后这些香料都尽数能吃下的。
裴穆知道钟意竹这是在安他的心,他应了声“好”,摸了摸钟意竹的头发。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钟意竹有些睡不好。
除了之前从榕央府送葬回村,他完全没有离开过榕央府城,也没有远行的经历,虽然知道路途辛苦,可他却莫名的兴奋紧张,他即将走过陌生的路途,去到陌生的地方,去见不一样的世面。
这是他之前没有想过的事,如今却突然就摆在面前,他只觉得晕晕乎乎的,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睡不着吗?”
裴穆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钟意竹虽然尽量没有动,可裴穆一直抱着他,又怎么会察觉不出他的呼吸不对。
钟意竹犹豫了下,往上拱了拱,从裴穆胸口的位置挤进了他的颈窝,从被窝里把脸蹭出来。
“裴穆,我们真的要去曲州府吗?”
裴穆帮他把漏风的地方塞好,亲了亲他被捂得暖呼呼的额头:“自然是真的,明天就要出发了还能有假吗?”
钟意竹脑海里乱七八糟地转了一会儿,想起从前悄悄看过的话本:“万一你心疼我路上受罪,明早悄悄走了呢?我一醒来床上就只有我了……”
裴穆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怎么办?不如你熬夜守着我不让我有悄悄走的机会?”
钟意竹想了想,还真要撑着身体爬起来,打算搬个凳子堵在门口睡,这样裴穆开门就肯定能惊醒他了。
裴穆翻了个身,把钟意竹压得动弹不得,他的嗓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有些懒,语气却很认真。
“小傻子,我要是一个人走我买车厢做什么?留你在这里我怎么安心?放心睡吧,就算你没睡醒我也会把你抱上车带走的,我保证。”
虽然也只是言语上的安抚,钟意竹却很吃裴穆这一套,他微微仰起头,碰了碰裴穆的唇角,很快就被裴穆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呼吸被掠夺,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法也跟着被抛之脑后,钟意竹抿了抿有些发麻的唇,什么也不想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家人都起得很早。
钟意竹和裴穆一起醒的,他穿上灰扑扑的利索短褐,看着身旁的裴穆也换上了去年的旧衣,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要出远门的实感。
天光还没亮,灶屋里的火烧得亮堂堂的,外头却很冷,呼一口气都是白雾。
孙芸娘前两天就开始给两人准备干粮,如今天冷,做好的饼子馒头也好放,能吃个几天,今天一早她又起来,给两人做了热乎的粥饭,说是在路上就难得吃到热饭菜了。
三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钟意竹看着身旁的娘亲,不舍的情绪慢慢开始堆积。
吃完饭,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两人便该出发了。
裴穆去后院套车,钟意竹帮着给牛喂了几口草料,等把车牵到前院的时候,钟意竹眼眶已经红了。
车厢里的东西是已经准备好的,甚至还有两床被子,赶路的时候让钟意竹垫着能舒服些,在外露宿的时候也好用来保暖。
没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了,他们该走了。
裴穆跨上车辕,看着孙芸娘道:“您好好保重身体,放心,我一定会照看好竹哥儿。”
“哎。”孙芸娘应了一声,看向钟意竹时,却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他们家娇生惯养的小哥儿,从出生起她就不曾跟小哥儿分别过这么久,上一次因为她生病晚了小哥儿几天过来她就惴惴不安,如今她又怎么能忍得住不担心?
钟意竹看娘亲这样,自己倒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扶着孙芸娘:“我保证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娘亲,您顾好自己,不然我在外头也要担忧的。”
孙芸娘抹了抹眼泪:“娘有什么好担心的,你都请王家那俩孩子来家里陪我了,我能出什么事呢?傻小哥儿,在外头不比在家里,好好顾着自己身体,裴穆也是,别跟人死犟,身外物都没所谓,生意做不好能从头来,你俩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钟意竹把家里放钱的位置都告诉了孙芸娘,让她有事尽管取用,两个小的当真是想得面面俱到的,她也不能做出这副样子让人挂心。
“好了,再晚要耽误事了,去吧,娘等你们回来。”
孙芸娘轻轻推了推钟意竹后背,钟意竹站在车前回头又望了她一眼,才转身爬上车。
裴穆轻轻扯了扯缰绳,牛车缓缓往外行去,钟意竹一直朝后头挥着手,直到看不见孙芸娘的身影,山脚小院也消失在视线中。
裴穆驾着车,伸手摸了摸钟意竹的手是暖的,也就没急着让他进车厢,一只手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缓过这轮分别的难过。
钟意竹感受着冷风刮过脸颊,突然反应过来忘记买些涂脸的膏脂了,之前给裴穆买的手脂也没有带,到底是没有出过远门没经验,准备的东西也不够齐全,只能等到后头停留的城镇再去买了。
天光已经渐渐亮起来,难过的情绪被冷风带走一些,如今还是四九寒天,虽没下雪,路两边的树丛里还是打着霜,结了冰晶。
他穿着裴穆给他的披风,吹着风坐一会儿还好,坐久了便觉出冷来,裴穆让他进车厢,他便乖乖爬了进去,出门在外,他是万万不能生病的。
钟意竹坐在车厢里抱着手炉,看到手炉上针脚细密的棉套子,鼻子一酸,又有些想哭。
他往前挪了一些,透过车厢门去看裴穆的背影,裴穆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即转过头来问他怎么了。
钟意竹摇头说没事,只是过一会儿便蹭过来挨一下裴穆,隔着门不痛不痒的,像极了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太阳刚刚升起时,钟意竹坐在车厢里,听见了逐渐逼近的嘈杂声响。
他透过边窗朝外看去,城门外,一只排得长长的商队正在清点,数十人或坐或站地靠在车旁,全是或精瘦或壮硕的汉子。
钟意竹把气窗的帘子放了下来,很快,他听见外头裴穆和人交谈的声音:“王管事,我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仿佛中了魔咒一样每本文写到中间都在看房搬家,好在这次不用跨省()辛苦等更的uu
第63章
商队的众人看到有新面孔, 都把眼神转了过来。
众人常年在外头混,看裴穆年纪轻,身上的气势和眼神却都不简单, 打量了下便收回了视线。
王管事正在清点商队的人数和货物, 见他赶着牛车也没拉货,便把他们安排到了队伍靠前的位置。
商队的老大姓董,是一个蓄着胡子的壮汉, 骑着马在最前头的位置, 王管事清点完便上前跟他汇报,他往后看了一眼, 目光在裴穆身上顿了顿,然后便一挥手, 浑厚的声音一直传到队伍末尾:“出发!”
数十辆车的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这个商队是要北上往边关那头去的,曲州府只是他们途径的一个落脚点, 裴穆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车上的货物都捆扎得整齐, 防雨的毡布遮得严严实实,几乎每人都佩了武器, 还有几辆车是用来装粮食炊具的,看起来的确是一个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大商队。
裴穆扯了扯缰绳跟上前面拉货的骡车, 对着凑到车门边的钟意竹说:“想出来透气就跟我说,待会儿太阳爬起来就暖和些了, 捂严实点。”
钟意竹应了一声, 抱着手炉有些好奇地往外看着。
离家越来越远, 他的心境也随之渐渐变化。
车厢里的空间不是很大,不过裴穆在原来车厢的基础上做了些改造,变得实用舒服了许多。
他在座位下打了几个固定的小柜子, 用来放东西不怕颠簸掉落,原本两侧对着的座位中间被他加了一个结实的柜子,这样车厢后头那面就也能坐人了。
一侧座位下面还有块活动的木板,抬起来放到搭扣上,车厢的座位便被全部连通起来,他可以整个躺上去,不过需要蜷一点腿。
外头的路和两旁的景色都是他没有见过的,钟意竹打开窗看了一会儿,就又关上缩了回去。
冬日萧瑟,没什么好看的景致,唯一的感受就是寒冷。
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刮刀子,远行的兴奋慢慢淡了下去,他不由担心起外头的裴穆来。
车外头过一会儿会有马蹄声经过,钟意竹悄悄看了看,是商队里负责巡逻的人。
或许是天冷的关系,整个商队都在沉默地赶路,没有什么人说话,他也没怎么和裴穆说话,怕他一说话灌一嘴的风。
钟意竹换了许多姿势,还是坐得全身都快僵了,不知过了多久,前头的裴穆把门开了个缝,问他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钟意竹连忙裹着披风抱着手炉钻了出去。
车门开合声引起了前头车上压货的两人注意,两人回过头,见车厢里出来一个小哥儿,倒是没太惊讶,只是小哥儿的容貌太过让人眼前一亮,两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裴穆伸手揽着钟意竹让他在车辕上坐稳,又理了理他披风的兜帽帮他戴上,遮住了半张脸。
钟意竹抬头看他:“我不冷的。”
“嗯。”裴穆揽着他靠在自己身上,“仔细受了风晚上头疼。”
钟意竹伸出暖呼呼的手摸了摸裴穆的脸,冰凉一片。
他把手炉塞进裴穆怀里,却知道这没什么用,被这样的风一直吹着,手炉那点细微的暖意能顶什么事呢。
裴穆低声说了句没事,转移话题问他:“是不是闷坏了?再过一会儿应当就要停下吃饭休整了,到时候可以好好活动一下。”
钟意竹摇了摇头,靠在他身上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致,他们才从松云县出来半日,这边山上的树丛植物和松云县周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他挨紧了裴穆,坐得有些冷了,便主动回到车厢里头。
晚些时候商队停下来休整,两人靠在车边吃孙芸娘给他们做的饼子,商队的人中午这顿也是啃干粮,没花费多少时间,便又开始启程。
下午的时候,钟意竹坐得腰酸背疼,顶不住铺了被褥躺下,又觉得晃得头晕,后头用一床被子靠着一床垫着半躺着才觉得舒服些,他虽然在车里没受风受寒,折腾一天下来,还是有些蔫哒哒的。
这一晚他们在一个村子里借宿,两人分到的这户人家实在邋遢,可也没有旁的选择,村里总共也没多少户人家。
裴穆皱着眉把主人家的被褥抱到旁边,用他们自己带的被子一床垫着一床盖着,抱着钟意竹轻轻拍他的背。
钟意竹把鼻子埋在裴穆的衣衫间,这才勉强睡了过去。
第二日又是天不亮就起来赶路。
钟意竹半靠在车厢里补了会儿觉,今天的行程安排得更紧,又因为要绕过山,路也没有前一天平整,变得十分颠簸。
钟意竹带着打发时间的香经被颠得没法看,他把着车里的扶手,努力克制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到了第三日,他们终于到了一处城镇落脚。
两人要了间上房,好好洗了个澡,也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准备出发时,店小二把两个盒子交给钟意竹,还有一个小布包袱,是钟意竹前一天给了钱托他去买的。
几天下来,商队里的人也都知道这一趟他们捎了一对小夫夫,小哥儿长得好看极了,不过他夫君也不是省油的灯,护得紧着呢。
到了今日出发,众人就见裴穆戴了一顶风帽,把脸严严实实地护了起来,闲不住嘴的在私底下笑他,连这么点苦都吃受不住算什么爷们,大老爷们脸上糙点就糙点,北方的风到了三四月都还像刀子似的刮人呢。
可笑归笑,众人心底也忍不住羡慕,这是人家夫郎知道疼人呢,据说风帽都是小哥儿亲手给系上的。
经过了前几天的磨练和昨晚的休整,钟意竹今天的状态显然要好了许多,中午休息时,他捧着裴穆的脸仔细地给他抹了一层面脂,被冷风吹得皲裂的地方特意敷得厚了些。
裴穆任他动作,等他满意地说了声好了,才轻轻弹了弹他耳朵:“真把我当成小哥儿打理了,裂了便裂了,等春日就好了。”
钟意竹闻言顿了顿,赌气道:“那我就不亲你了,等春天好了再亲。”
裴穆挑了挑眉:“当真?昨晚是谁……”
钟意竹捂住他嘴巴,裴穆弯起眼睛亲了亲他的手心:“逗你的,快看看擦够了吗,不行再敷一层。”
钟意竹把自己手上刚刚蹭掉的地方又给他重新涂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跑商辛苦,却是第一回对所谓的“辛苦”有了这么真实的感触。
这对于裴穆来说可能是小事,可对他来说就是大事。
外头催促出发的声音响起,钟意竹收回手,跟裴穆说等一会儿再戴风帽,免得蹭掉,冷不防被裴穆咬住嘴唇,交换了一个很短暂的亲吻。
钟意竹如今已经能在颠簸昏暗的车厢里看香经了,也已经习惯了大段持续无聊的路程,因此在车队突然停下时,他第一时间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裴穆压低的嗓音传到耳边:“别出来,竹哥儿。”
钟意竹连忙应了一声,悄悄凑到前头往外看了一眼,似乎有几个人拦住了他们车队正在跟王管事说些什么。
不多时,车队重新上路,那几人被留在了路边,男子的哭求声凄惨极了,钟意竹听出几人是出来做生意被村里的人下药抢了货物银钱,想搭商队的车回城里再给他们酬金,显然,他们被商队拒绝了,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载他们一程。
钟意竹皱了皱眉,等商队把哭求声远远甩在后面,他才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得到裴穆的示意,他钻到裴穆旁边坐下,轻声问了句“为什么”。
他听那几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边心有余悸觉得跑商危险,也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但是商队老大不帮,裴穆也没说什么,他便忍着,到现在才问。
裴穆拉着他的手,也轻声回他:“那几人有问题。”
钟意竹怔了怔,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背心,让他打了个寒颤。
裴穆把他揽到怀里,用下巴蹭了蹭他头顶:“别怕,有我。”
钟意竹点了点头,在心底祈祷着或许对方出师不利便会选择放弃,毕竟这是个大商队,也不是一般的土匪路霸敢正面对上的。
他的愿望似乎成了真,后头没有遇上什么别的怪事,他们也顺利来到一个商队熟悉的村子歇脚。
这次他们分到的这户人家家里收拾得干净,只是在给他们做饭时不小心撒多了盐。
晚间,整个村子都静了下来。
数道人影潜进村中,分头进了村屋,轻巧地挑开门闩,手中寒影闪过,伸手便是要抹人脖子的杀招。
第64章
夜色并不明朗, 知晓床上人已是被药倒的废物,白日里还在道旁假装落难商人嚎啕大哭的中年男子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连脚步都没有刻意隐藏。
他缓缓走进, 伸手猛地照着床上人脖颈的地方捅去。
可这本该毫无误差的一刀却失了手。
下一刻, 眼前寒光闪过,他甚至还没回过神,肩上就已经被大力贯穿。
惨叫声划破天际。
裴穆眼也不眨地起身, 一脚把他踹出门外, 又引起一阵刺耳的尖嚎。
手里的刀滴着血,裴穆轻轻拍了拍被捂在床里侧的被子卷, 嗓音是和表情截然不同的温和:“捂住耳朵竹哥儿,别怕。”
钟意竹应了一声, 却只躲在被子里虚虚地捂着耳朵,他得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怕裴穆出事。
同一时刻,村里的其他院子里也传来了打斗声, 裴穆守在卧房门口哪也没去,只在看到有人从院外奔逃时搭弓射箭, 成功将人射倒在路旁。
后头追击的人很快扑上前,将人用绳子捆起来。
熊熊火把照亮了村子的夜。
裴穆院子里受伤倒地不起的男人也被绑到了村里空地上, 钟意竹裹着披风,被裴穆揽在怀里往那边走去。
他两只手都紧紧握住了裴穆的手, 却还是忍不住胆战心惊, 即使他再三确认了裴穆没有受伤, 可汹涌而来的后怕仍然裹挟着他,刀子刺进肉里的声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从没想过, 这样命悬一线的事就这样真实地发生在他们身上,即使已经早有防备,他还是不能坦然以对。
周围有商队的人经过,大大咧咧地伸手拍了拍裴穆的肩膀,不吝夸赞道:“小兄弟好射术,多亏你,不然这黑灯瞎火的后头就是林子,说不定真让那孙子跑了。”
裴穆对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那大汉还想抓着裴穆问他在哪学的射箭,却被旁边有眼色的人扯走了。
裴穆扭过头用嘴唇蹭了蹭钟意竹冰凉的耳朵,把人更紧地拢进怀里,今晚见了血,小哥儿定然被吓坏了,他把披风的兜帽往前拉了拉,遮住了钟意竹的眼睛,耐心地哄他:“待会儿什么也别看,免得做噩梦。”
钟意竹抬眼看他,乖乖地点了点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两人来到村里空地上时,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除了商队的人,村里的人也在另一边挤作一团,正在悲悲切切地哭诉这伙人是怎么抢了他们的孩子逼他们在商队的饭食里下药的。
偷袭他们的人几乎都挂了彩,全被捆着堆在空地中央。
其中数董四方下手最重,那人的手臂几乎被砍断,已经晕死过去,其次便是裴穆这边被一刀戳穿肩胛骨的,还有一个被裴穆射穿腿的,都在呜呜哀嚎着求饶。
打眼看过去血呼刺啦的一堆,村里人都被吓破了胆,一个劲地说为了孩子不得已,而且这些人说了只是抢货,没说要杀人。
钟意竹听得从心底里发寒,这些村民听上去无辜,可若不是他们识破了阴谋,这个商队大几十人,背后几十个家,或许就要因此家破人亡。
越货杀人,村里人当真想不到吗?还是这些人也答应了要分他们一杯羹呢?
钟意竹向来不会把人往最坏的方向的去想,可若当真是被胁迫,向他们求救难道不比信任这些强盗的良心更靠谱得多吗?
他们是在进村子后才发现不对的。
钟意竹安顿好后在院子里走动了一下,发现这户人家挂衣绳上晾了娃娃的衣裳却没看见娃娃,他起初只以为是娃娃被带去省亲了并没多想,可衣裳被吹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拿去给主人家时,对方却像是被惊了一跳,连忙向他解释起娃娃的去向,几次都差点咬了舌头,前言不搭后语。
这下不止是钟意竹,旁边的裴穆也轻轻皱了皱眉。
两人一起去找了董四方。
董四方不愧是能把商队做这么大的人,听了两人的怀疑,他仅思索了片刻,就叫人去暗中叮嘱不要吃喝村里人给的东西。
他让手下去做了探查,果然发现了村里的不对,对比村里已有的人户来说,孩子的数量太少了。
像这种大商队,商路都踩得熟,不会贸然去不熟悉的村子投宿,这个村子是商队之前来过几次的,称得上熟门熟路,因此一开始众人都没多想。
虽然前头遇到了心怀不轨的那拨人,但那总归只是猜测不是定论,一行人对于接下来的行程提高了警惕,却差点在熟悉的地方栽了跟头。
都说灯下黑最难被发现,这一次便是如此。
也就是裴穆和钟意竹不是商队的人,心思也敏锐,才抢先发觉了不对。
董四方沉着脸,既然对方这么费尽心机要对付他们,他就让他们如愿好了。
于是就有了这一场将计就计。
董四方提起要不要把钟意竹送来和王管事几个不会功夫的人躲在安全的地方,被裴穆拒绝了,除了他自己,他信不过任何人。
裴穆看了眼被商队的人拿着刀团团围住的这群恶匪,一共不到二十人,手段却阴毒得让人背后发寒,不管是之前假装落魄商人想混进队伍还是今晚胁迫村民给他们下药,他们最后的目的都是杀人抢货。
按照董四方早先跟他们说的,这附近三十里是有一个不大的寨子,不过里头人不多,也不敢招惹他们这样的大商队,只靠收些小商户或者行人的过路钱过活,算不上穷凶极恶,这群人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之前竟没听到过消息。
另一头,董四方显然也不耐烦听村里人的辩词,手下跑过来说已经找到了被迷晕堆在一个废弃屋子里的小孩后,他便一挥手让人去领孩子,然后便扛着刀往裴穆这边走过来。
见裴穆把钟意竹藏在背后遮得严严实实,他顿了顿脚步,把还沾着血的刀拿下来,往身后藏了藏。
“裴兄弟,还有弟夫郎,今日算是我董四方欠你们一个人情,但凡之后有用得上我董四方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董四方说到做到,绝不推脱。”
裴穆摇头:“董老板不必如此,我们和商队的安危系于一处,我们也是为了自己。”
其实裴穆也存了一点私心,他们从曲州府回来时还要经过这条路,若真有什么穷凶极恶的山匪,那还是趁早剿灭了为好。
钟意竹也说:“董老板言重了。”
董四方挥了下手:“不必谦虚,我董四方恩怨分明,有仇要报有恩也要偿,绝不是空话,你们记着就行。”
董四方看了眼那边重伤的两人,原本之前只是欣赏两夫夫聪明敏锐,这下是真起了惜才的心思,有这样好的身手和对危险的嗅觉,若是在商队里压阵简直再让人安心不过。
他压低声音对裴穆道:“若我没猜错,裴兄弟二人也不是去探亲的吧?既都是做生意,裴兄弟可有加入我们商队的心思?我不给你结死工钱,你可以投本钱进来分红,裴兄弟可要考虑一下?”
裴穆怔了怔,董四方继续道:“我也不和裴兄弟绕弯子,商队每年往返两趟,辛苦是辛苦,但是我保证你到手能有百两银钱,若你投的本钱多,到手更多。”
裴穆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董四方开出的条件当真是给足了诚意,他虽然一开始就没打算答应,却也没找理由搪塞,应得诚心:“多谢董老板抬爱,不过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家中情况复杂,我不放心留夫郎一人在家。”
董四方点了点头:“既是这样我也不强求,裴兄弟若是计划有变随时来找我我都欢迎。”
说话间,那头有商队的人来找董四方,董四方和两人点了点头跟着人走了,裴穆看了看四周,对钟意竹道:“我去把车赶过来,今晚大概都得在这儿歇了,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出了这种事,商队定然要派人守在这儿看着这些人,而且也没人敢再住在村民家,商队已经有人把载着货物的车往这边赶过来了。
钟意竹应了一声,和裴穆一起回去赶车过来。
裴穆在车厢里把棉被铺好,看了眼外头守夜的人充足,于是便进了车厢抱着钟意竹一起躺下。
裴穆太高,蜷着腿难受又占位置,索性半靠在车璧上,轻轻拍着钟意竹的背。
他知道经过这一遭,让钟意竹一个人睡定然是睡不着的,本想着跟着大商队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没想到偏偏撞到这样惊魂一夜,裴穆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怜惜地顺了顺小哥儿的头发。
钟意竹则是在想刚刚董四方对裴穆的招揽,董四方的商队成熟,这几天下来他也大概知道了他们运的都是丝绸布匹,等到了北边府城正好是春夏之际,这批货能带来的收益甚至不止是翻番,而且到时候他们还会从北边贩皮毛回来,到时候又是一大笔钱。
旁人想搭线都搭不上,裴穆若是愿意,把手上的银钱投进去能得到的收益,或许比做香料生意要暴利得多。
只是太辛苦,也太危险。
钟意竹往前抱住裴穆的腰,问出了想问的话:“若不是我,你会去吗?”
裴穆还这么年轻,正是闯荡的时候,他也有本事,才能被大商队的老板看中,这是不可多得的机遇。
钟意竹脑海里左右拉扯着,他既舍不得裴穆,又怕埋没了裴穆的本领。
可裴穆却说:“没有这种假设,我现在有你,所以万金不换。”
裴穆伸手捂住钟意竹的耳朵,挡住了外面的嘈杂声响和惨叫呼痛声:“睡吧宝宝,不会有坏人了。”
裴穆的手很大,这样捂住他的耳朵像是把天地间的声音都隔开了,他的呼吸里,感知里,都只剩下了裴穆,其他的声音都离他远去。
钟意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他依旧难以入眠,心里却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被最近的新闻吓到了所以努力调整作息中!等我作息变得阳间了更新时间应该也能阳间一点……
第65章
这一晚商队的所有人都是轮换着休息, 守着这群匪徒,同时也警惕着被其余同伙偷袭的可能。
商队虽有防备,却还是有人受伤, 好在商队都带着药, 也有人会清洗包扎。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商队便启程前往离村子最近的县城。
董四方让人腾出了两辆车把这群匪徒捆上车,又强硬地要求村长带了两人跟他们一起, 去向官府说明昨晚事情的经过。
这不是商队原本行进的路线, 因此董四方让王管事带着大部分车队在城外等候,他带着少部分弟兄和村里人拉着匪徒进城。
裴穆和钟意竹作为随行和商队没有关系的人, 也跟着前往作证。
这样血呼刺啦半死不活的两车人刚一进城,就吓坏了一众路人, 好在董四方遣去报案的人及时带着衙差过来,才安抚住百姓, 护送着一群人往县衙的方向行去。
百姓听闻这些是被抓捕的恶匪,恐慌的情绪这才得到遏制, 纷纷谴责起来。
另一头,商队的人和裴穆两夫夫到了公堂上对县令陈情后才得知, 这群人竟然是从东边沿海一路流窜过来的恶匪。
这一带山林颇多,确实滋生了一些匪患, 隐于山林,不好剿灭, 可也没有这么穷凶极恶的。
县令神色肃然:“这群恶匪一行十八人, 个个手上更是都沾着许多人命, 沿路犯下多桩命案,抢劫钱财无数,盯上你们的商队, 除了要抢夺财物之外,大概也是想借此机会占了他们身份北上去关外,好彻底躲开官府的追捕。”
钟意竹听得后怕,若董四方被蒙蔽让他们混进商队,或是他们没能及时发现村里人不对……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董四方不是善茬,昨晚就严刑逼问了这群人,得知他们是端了附近的那个山寨,才知道过往商队的消息,把算盘打到他们头上的。
说起来似乎完全是他们走了背运正好撞上,可跑商路上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危险会从哪里出现,一不小心,或许就落得个丧命他乡的结果。
如今恶贼被擒,一方面为民除害,大快人心,一方面对县令来说也算得上天降功绩。
县令对他们自然是大肆褒奖了一番,还特意告知他们其他两个州府对这群恶贼发布了悬赏令,等消息传过去,这笔赏钱也会有人送来。
县令还要审理这群恶贼,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的罪证和赃物的藏匿地点,这就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商队的人和裴穆夫夫先行告退,县令还让他们回来时再来领取赏银。
至于村里的村民,县令也会根据两方的口供酌情处理,钟意竹夫夫和董四方都没再多攀扯他们。
从县衙出来,董四方看着裴穆夫夫,又看了眼县衙大门,先低声说了一句:“这赏钱未必能有,不过若是真能拿到,必定会有你们两夫夫一份。”
裴穆和钟意竹应了一声,钟意竹也回头再次看了眼已经看不见的公堂。
善恶有报,希望这些人被行刑后,那些枉死的冤魂也能得以安息……
一行人出了城,王管事找的大夫也帮商队里受伤的人重新处理了伤口,商队继续上路,折返回原来的路线往下一个落脚点赶去。
后头的行程便再没出过什么差错,风平浪静,只有赶路的辛苦疲惫,就像裴穆原先计划中的那样。
经过那一晚之后,商队的众人倒是都对着两人多了些亲近照顾,做了热饭菜也招呼着两人一起吃,钟意竹通常是不怎么说话的,他挨着裴穆,听着众人围着篝火说起跑商途中或惊险或有趣的奇闻异事,便是这漫长行程中最解闷放松的时刻了。
半个月后,商队终于进了曲州府。
商队会在这里休整一日,而裴穆和钟意竹已经到了目的地,就此便和他们道别了。
到底算是有了交情,裴穆和钟意竹和其他人道别后,特意去找董四方当面辞别,双方通了住址,相逢一场,说不定半年后还能有缘再见。
裴穆和钟意竹没有和商队住在一处,他们找了一个相对比较靠近城中心的客栈。
到曲州府的第一晚,两人都睡得很香。
经历了半个月的风餐露宿,路途颠簸,钟意竹虽然没有生病,脸蛋却也瘦了一圈,裴穆倒是没有太多不适,不过到底是绷了半个月的弦,放松下来后,他抱着钟意竹在客栈的软床上一直睡到了天光大亮。
曲州府的客栈比松云县的贵了不少,不过贵有贵的好,房间里点了炭盆,熏蒸出一片融融暖意,裴穆低头蹭了蹭睡得香喷喷的钟意竹,只觉得这些天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钟意竹也已经睡饱了,被他弄醒来还是软乎乎的,他看着裴穆笑了笑,也伸手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脸。
动荡之后的安宁稳定很容易让人生出幸福的感觉,两人蹭着贴着,动作慢慢变了味。
裴穆难得温吞,钟意竹被捂在棉被里,像是落入了一汪热泉,在陌生的地方,他连声音都不敢出。
快要结束时,裴穆咬着钟意竹的唇,把喉咙里的呻|吟都堵成了暧.昧的轻哼,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等两人出门时,太阳已经高高挂了起来。
两人都换上了包袱里带的体面衣裳,赶路时要灰扑扑的不引人注意,如今到了曲州府要去进货谈生意,自然得穿得光整体面些。
如今到了正月下旬,曲州府似乎要比榕央府暖和一些,又有太阳晒着,钟意竹便解了披风,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两侧的铺子。
曲州府看上去没有榕央府那么繁华,这倒也在意料之中,榕央府水运通达,自然经商贸易都更发达,来往的行商多了,想不繁华也难。
不过到底是府城,比起松云县还是要热闹许多的,陌生的地方给人的感觉也不同,许多铺子的摆设都与榕央府城和松云县有所区别,钟意竹看得津津有味,打算等办完事若有时间的话再好好逛逛。
尤其是这里头的香品铺子,那是他心心念念着要去的。
两人并没有耽搁,直奔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曲州府最大的香料市场。
刚到香料市场门口,钟意竹的眼睛便是一亮。
裴穆一手拿着钟意竹的披风,眼角余光也一直注意着人,自然也没有错过他的神情变化。
他随着钟意竹的眼神看过去,就见这边整条街都被卖香料的摊位占满,有大批量出货的商户,也有自己背了少量香料来卖的本地村户,各种品质各种香料,堆得几乎望不到头,松云县那条香料街和这里一比,就像一条小杂鱼。
钟意竹欢快地拉着裴穆往里面走去。
裴穆是知道摊铺需要什么香料的,他们在来之前就列好了单子,香料生意是裴穆提出要做的,他也不可能回回都跟着来,所以他并不打算怎么插手。
把选香料的事交给裴穆,他便开始淘换起了自己喜欢的,他制的香品不会一成不变,因为他对制香有足够多的喜爱,去支撑他不断地制作探索新的香品。
“小哥儿来看看吗?这是我们自己采摘制作的五云子。”
“一年两年五年份的幻蝶木,走过路过别错过!”
香料市场里热闹极了,商家们也不像松云县那些,看到是个小哥儿就瞧不起,热情大声地招呼着,揽着客。
钟意竹像是老鼠钻进了米堆般快活,一圈逛下来腿都走酸了,收获更是不少。
四处看下来,他觉得他们没有来错,这里香料的种类十分齐全,除了他以前爱买的各种奇香这边略少些,比榕央府城的香料市场好逛得多。
而裴穆比对了这边的出货价和榕央府那边的香料出货价后,也基本有了定论。
安川府的香料几乎完全占据榕央府的香料市场,水运的成本低于陆运是其一,其二就是先后问题,在安川府的香料已经占据市场的情况下,曲州府的香料自然会受到香料商的抵制,这也是陈福生几人的香料生意受挫的根本原因。
不过眼下却有一个他可以抓住的机会。
根据他混迹码头多日打听到的情况,安川府的香料商这些年涨价了好几回,近几年尤甚,已经引发了一些商家的不满,不过市场上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他们才捏着鼻子用罢了。
曲州府的香料相比起安川府货船的出货价低了不少,就算加上陆运的成本,也能做到比现在的安川府香料低价,他若是能把曲州府的香料推出去,便能打破香料市场被一家独大垄断的局面。
这不是如今的他可以做到的,却是他可以努力的方向。
一圈逛下来,裴穆心底有了数,正打算跟钟意竹商量好定货的商家,却先听见了小哥儿脆生生的嗓音从旁边传来,对着另一个方向。
“你这根本不是老树香,你五年装成十年就算了,这根本就是新树结的香,人家买去祝寿你也骗,有没有良心?”
钟意竹原本是在检查嗅闻自己买到的香料,耳朵里突然捕捉到“极品沉水香”的字眼,眼神也不由跟了过去。
一个打扮富贵的男子站在一处小摊前,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正拿着手里一块香料侃侃而谈。
老翁语气神秘,表情也全然是看见知音的欣喜,小声介绍手里这块是从五十年老树上采下来的香,又放置了十来年,堪称极品,他不愿被商贩压价才自己出来卖,可惜识货的人不多。
那男子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手都伸进了怀里。
钟意竹原本是不想管闲事惹麻烦的,偏偏男子兴冲冲地跟旁边的仆从说了句:“爹最喜欢这些东西,买回去给他祝寿他一定高兴。”
这里是位于香料市场边缘的位置,人流相对来说较少,摊贩之间也摆得稀疏,饶是如此,钟意竹这一嗓子还是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翁瞬间气得吹胡子瞪眼,恶狠狠地看向钟意竹。
“哪来的小哥儿在这信口雌黄坏人生意?你懂什么?”
第66章
周围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或惊讶或探究,那准备掏钱的男子也把手拿了出来,看着钟意竹的眼神显得有些茫然。
肩膀被身侧的人捏了捏, 钟意竹没管旁人的目光, 径直走上前指着老翁手里的香料。
“老树的香确实会映照出树上的纹路,但纹路可以伪造,香气却不能, 你这块料子香味散而乱, 根本不是老树的香会有的醇和,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你放屁!”老头一听小哥儿说的话就知道他是真的懂, 可他却不能真的认,他看着面前差一点就要掏钱的傻大户, 忙辩解道,“公子可别听一个小哥儿瞎说, 你爹既然爱香昂,你把这块极品香料买回去他定然高兴, 这定是哪个同行找来坏我生意的,公子别被他骗了。”
周围的同行没人吭声, 这老头天天在这骗外地来的傻子,骗到一个算一个, 都是做生意的,他们不会主动去断人财路, 有这种热闹却都乐得观看。
倒是路过的人围成个圈, 有好事的提了句:“小哥儿你说得这么笃定, 若说错了怎么办?”
这是想看热闹故意拱火的,倒也迎来了几句附和,还有问钟意竹背景营生的。
显然相比起这个过分年轻漂亮的小哥儿, 路人更愿意相信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翁。
“我说错说对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买。”钟意竹自觉没有向这些人证明什么的必要,只是和那富家公子说,“你要是执意想买,就拿去香铺找个靠谱的制香师鉴别,花这么多钱买个假货回去,令尊想必也开心不到哪里去。”
说完,钟意竹瞥向旁边对他怒目而视的老翁:“当然,他敢不敢就另说了。”
看在对方年龄不小的份上,钟意竹没有故意气人,话说完就准备拉着裴穆离开,他刚才说话不留情面,拱火的那人原本还想指责他,冷不防对上裴穆的冷脸,更多的话顿时就咽回了肚子里。
走出人群后,钟意竹看向裴穆,裴穆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钟意竹唇角抿出个笑,裴穆牵着他绕回前面那条街,准备跟香料商家谈进货的事。
两人都没提刚刚的小风波,钟意竹随手管了个闲事,裴穆跟着帮忙撑了个腰,他只在乎钟意竹的情绪,不需要钟意竹的解释。
裴穆和钟意竹说起自己选定的几家,两人正在讨论优劣,身后突然传来断续的呼喊声:“哎,等等……小哥儿等等……”
钟意竹和裴穆先时没有注意,直到这声音离得近了,钟意竹才从和裴穆的对话分了点神过去,这似乎是刚刚那个人……
他回过头,就见刚刚那个富家公子正拉着仆从往过跑,刚和他对视上,对方就眼睛一亮:“小哥儿留步!”
钟意竹和裴穆一起停下脚步等对方上前,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他找过来是要做什么。
周围人流如织,钟意竹和裴穆站到了路边靠角落的位置,免得影响其他人通行,富家公子刚跑到两人面前,就对着钟意竹做了个揖:“多谢小哥儿仗义执言帮我识破骗局!”
“不必如此,”钟意竹往旁边避了避,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是骗局不是我瞎说的?我看你之前深信不疑得很。”
富家公子挠了挠头,他的仆从倒是愤愤地接过话。
“小哥儿你走了之后我们少爷就说要一起拿着去鉴别一下,若是真的到时候再给他补一笔多跑这一趟的辛苦费,可那老头先是赖着说同行妒忌打压他就算拿过去别人也不会承认是真的,因为不是在人家铺子里买的,又说降一点钱给我们,就当结个缘,等发现行不通就变了脸,说我们是同行,故意骗他过去要昧下他的料子。”
这下两人如何不知是受了骗,要不是被钟意竹阻止,真要花大价钱买个废物回去了。
富家公子连忙就往这边来追人,一来是为了感谢,二来则是为了想请钟意竹帮他挑一块香料。
“我?”钟意竹有些惊讶地反问了一句,“为何找我?”
萍水相逢,对方要买的也是贵价香料,就这样交给他一个陌生小哥儿,也当真不怕是连环套。
富家公子看着钟意竹,一脸诚恳:“我一看小哥儿你就是个中高手,我信你。”
钟意竹无言地跟他对视了片刻,裴穆撇开视线,连醋都懒得吃,蠢成这样还没被骗光,当真罕见。
在这种事情上,他向来尊重钟意竹的意愿,于是钟意竹便和对方约好明日见面帮他挑选香料,对方见钟意竹答应,当即高兴得要请二人去酒楼吃饭,还是钟意竹说他们有事要忙,他才遗憾地先行告辞离去。
两个人继续往香料市场里面走。
“我是不是有些多管闲事?”对此神奇的经历,连钟意竹都有些忍不住自我怀疑地问。
裴穆发自真心道:“不,你这叫积德行善。”
虽然已经初筛过一遍,定下货源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无非是看哪家的货好价优,哪个老板愿意谈价。
他们本金一百八十两,算不上多大的客户,却也不是杂鱼小虾,起码也能装四车的货呢。
这种中不溜的反而是最难谈的,总之等定好货签好契书,日头都已经偏西很多了。
和老板约定好货品他们暂时不拿,趁晌午没过,两人又直奔城南的镖局。
这是董四方给他们搭的线,董四方知道他们要运货回松云县,就联系了曲州府的熟人,帮他们问好了回去的商队。
裴穆的打算是到这边再找商队,如今有熟人相帮,自然是省事许多,而且依照董四方的人品,他介绍的人也信得过。
两方见面敲定了细节,裴穆这边需要四辆牛车装货,镖局可以提供,而且由于他们是跟别的商队一起,价格也算实惠。
也正好赶得巧,这一批商队是四日后出发,他们不用太赶,也不会在曲州府耽搁太久。
等签好契书给了银子从镖局出来,别说钟意竹,连裴穆都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
两人牵着手踩着晚霞往回走,温度降下来,裴穆又把披风披回了钟意竹身上。
到曲州府的第一天就如此顺利,也算为今年开了个好头。
天边一片晕染开的火红,是在榕央府难得一见的火烧云,落在两人眼底,映照成一片绚烂的光。
是个好兆头。
第67章
第二天, 钟意竹按照和昨天那人约定的时间准时到了香料市场门口。
他和裴穆到市场门口的时候,那位富家公子已经带着仆从在等候了。
刚见到钟意竹和裴穆的身影,他就连忙迎上前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服饰, 穿了一身读书人的长袍, 腰佩玉饰头戴玉冠,看起来更好宰了……
“昨日匆忙,还未请教二位姓名, 鄙人严文钦, 有幸结识二位。”严文钦拱了拱手笑道。
对方出身富贵,对待只是小商户的他们却没有一点轻慢, 这也是钟意竹愿意帮他的原因。
钟意竹和他通了姓名,顺带介绍了裴穆。
几人目的明确, 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往市场里面走去。
严文钦像是没说过话似的, 一直絮絮叨叨地跟钟意竹念叨着他看书学来的香料知识,问题一个接一个, 嘴巴一刻也不带停,钟意竹看他的打扮本以为是个书生, 如今却不确定了,实在是他从前当真没见过这么聒噪的人。
钟意竹不得不伸手指了一下不远处摊位上的香料:“你觉得那块怎么样?”
严文青定睛看了两眼:“这是黄木香?色泽深沉发亮, 一看就是上品。小哥儿是觉得这块合适?”
钟意竹轻飘飘说了一句:“不,那也是假货。”
裴穆在旁边顿了顿, 嘴角忍不住泄出一丝笑意。
严文清走出老远都还在看着那块香料, 试图辨出真假, 结果被老板当成找茬的,狠狠瞪了好几眼。
曲州府的香料主要是卖给偏北方的几个府城,钟意竹着意观察了一下来往进货的商人, 发现不同人的进货偏向区别都很明显,这大概也反应了不同地区对于香料的喜好。
最后钟意竹还是在一家比较大的香料摊位上帮严文清选到了一块合适的乌玉香,品质很好,自然要的价格也不低。
钟意竹帮忙还了价,摊主看他是真懂行,不是装出来的虚张声势,也给报了一个实价。
不过严文钦到底是家底厚到到现在还没有被骗光家财的少爷,大几百两银子也是说掏就掏。
也不知道到底养活了多少个骗子。
买好香料后,钟意竹便打算和严文钦告别了。
严文钦人逢喜事精神爽,觉得给爹买到了合适的寿礼,合当好好庆祝一下,也不管两人的推拒,硬是把人拉进了不远处的酒楼里。
钟意竹是小哥儿,他自然循着礼数没有动手,只是他那张嘴巴简直让人招架不住,钟意竹和裴穆都觉得耳朵嗡嗡的,坐到酒楼里还没缓过来。
正值饭点,酒楼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严文钦点了一大桌菜,道谢的诚意很足。
席间,严文钦提出要给酬劳,钟意竹没收,只是示意了一下面前丰盛的饭菜:“这就够了。”
他若是为了报酬,也不会这么随意地对待严文钦,不过是看他一片孝心,顺手相帮。
严文钦却是眼睛发亮地看着他们:“既不重钱财,这样无私相帮,原来两位竟是已经把我当成朋友了吗?”
钟意竹和裴穆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一时的沉默被当成了默认,严文钦热情举杯,钟意竹和裴穆默默喝掉了杯里的酒。
交谈之中,钟意竹得知严文钦竟是从榕央府过来的,他怔了怔,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榕央府姓严的人家,却没什么结果。
他家到底只是普通富户,结识的人家也大多是和他们差不多或是好一些的,更高的门户他没有特意关注,自然也无从说起。
倒是严文钦得知他们从松云县来,一脸亲切惊喜,直说可惜他如今要往北走,不然还能结伴而归。
这顿饭勉强算得上宾主尽欢,双方告别后,钟意竹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肚子,也不枉耳朵受的罪了。
他们还有三天才出发,这一下午钟意竹都在城里的各家香铺打转,后头的两天则是好好逛了一下曲州府城,又给家里人买了些这边特有的小东西。
裴穆这两天去了一趟牙行。
虽然生意才刚开了个头,但是很多事情总是提前去做比临头再去更有利。
他声称自己要买宅子放货,大致摸清了香料市场和城门口附近的宅子价格,毕竟是府城,比松云县的宅子要贵了不少,光是大两进的宅子就要三百两银子。
松云县商贸发达,正街上的两个铺面的商铺就要三百两银子,住宅则要便宜些,一进的小宅子一百两左右,二进的不到二百两,算起来他们手上的现银大概刚刚够买松云县的一个商铺,至于宅子便别想了,这个价格甚至不一定能买到特别合意的铺子。
刘家香铺想打压他们,这次回去他们定然是要想办法反击的,他和钟意竹已经商量好了,回去就准备开铺子的事。
总归这回香料管够,他们手里不用留活钱也没事,索性直接买下铺子,以防租铺子再被人背后动手脚。
以刘振含的低劣手段,这种事他未必做不出来。
至于铺子的香料来源,这回已经踩熟了商路,后头便好办了,曲州府的香料价低,就算香料生意真的做不起来,从这里大批量进货也是划得来的,到时候他自己来就好。
在曲州府逗留四日后,两人也终于踏上了归途。
之前定好的香料装箱捆好,整整四车堆得高高的,也就是香料轻,不然也没办法这么装。
正月二十八这日,钟意竹和裴穆并肩坐在车辕上,扭头看了看曲州府的城门,不知下次再来会是何时了。
与他们同行的另一个商队人也不少,不过不像董四方的商队能打,随行的都是寻常伙计,所以请了镖局的镖师护送。
裴穆在心底算了笔账,他们车和人都是租用镖局的,虽然有董四方的面子在,价格实惠了些,也还是要花十二两银子,加上这笔开销,其实他们这趟进货也算不上多划算了,但这是头一趟,他们相当于踩点,后头这笔花销其实是可以省下来许多的,他只要像陈福生一样自己找人运货,自己能负责商队的安危就行。
有了来时的经验,回去的路途要显得好过一些,只是许是没见过跑商还带着小哥儿的,另一个商队的人显然对裴穆二人颇有些意见。
有嘴碎的背着人说难听话被裴穆听见打了一顿,商队的管事脸面上过不去,带着人想找回场子却都被撂倒,想找镖师帮忙,可镖师表示人家也花了钱,只能两不偏帮。
出门在外,武力就是底气。
如此一番后,那商队的人便老实了。
回程时自然没再遇到来时那样惊悚的事,连之前收保护费的寨子因为被那伙恶匪端了,如今也是畅通无阻,常走这条路的镖师还诧异,以为是那群人改了性。
裴穆和钟意竹都没在这件事上多说,虽然官府说是一网打尽,但万一有漏网之鱼来寻仇呢?总之他们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两人都不是好面子的人,不需要吹嘘这种事来给自己脸上沾光。
二月快要过半的时候,两人终于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回了村。
第68章
最近这些时日, 柳山村流言纷纷。
究其原因,是有人发现了孙芸娘竟然在松云县摆摊卖香品,据说生意十分不错, 王平安家夫夫俩都要跟着去帮忙才忙得过来。
有好事的多打听了下就知道这摊子都摆了好几个月了, 甚至在城里都已经小有名气,只是村里人少有来这集市逛的才没人发现。
村里人先是惊讶,很快就有人回忆起了钟老二当年的发家史, 觉得恍然大悟的同时, 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觉得钟老二当年能那么出息带着全家迁往府城,说不定钟意竹二人也行呢?得赶紧攀好关系, 也有人嗤之以鼻,觉得钟意竹就是一个小哥儿, 搞点小打小闹的摊子也就算了,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总之一时之间, 裴穆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打听消息的, 想学手艺的,扰得王平安夫夫连做木盒都不得安生, 得防着这些人跑到侧院去呢。
还有那脸皮厚的架着孙芸娘,说他们做生意得带着村里人一起, 之前从村里发家了一回也没想着给村里什么好处,要不是村里当年接纳了逃难的钟家, 他们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村里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看到锁着的侧院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裴穆那哪是要养鸡鸭,明明是做生意要用的。
孙芸娘不是善辩的,王平安夫夫嘴巴也笨, 被这些人扰得不胜其烦,都关着门谢客了还有人在外面叫门呢,脸皮当真是比城墙还要厚几分。
关键时候,村长娘子周绍芬带着柳明桃来了山脚小院。
她往那一坐,村里那些赖皮的也都要收敛几分,柳明桃张嘴就是一溜地挨个喊人。
不但喊,他还热心极了,一会儿问:“阿水叔今日怎么不去砍柴?”
又转头关心:“张婶子家里的小娃不是病了,怎么不在家中照看?”
对面的刘老太坐在火炉边烤着火装耳朵不好,他就走过去一把扶起人往外走:“我刚刚看到刘大伯在找您呢,怕是有什么事,外头路滑不好走,我送您回去。”
屋里的人被这么一通搅和,像泥鳅一般各自散开去,孙芸娘松了口气地看向周绍芬:“多谢周娘子。”
周绍芬摇了摇头:“竹哥儿才回村里就给村里送了十亩肥田,我们是记着的,村里总有些爱胡搅蛮缠的,孙娘子不用理会他们的歪理。”
孙芸娘点了点头,在心底叹了口气,小哥儿和哥儿婿藏了几个月的生意,就这么被她给搞得全村人都知道了,临出发前她还让小哥儿放心,唉……
好在摊子上的生意倒是很好,小哥儿准备的货越卖越少,也不知道小哥儿和哥儿婿在外头顺不顺利,平不平安,能不能按时回来。
有了周绍芬和柳明桃坐镇,村里人是没法起哄孙芸娘和王平安夫夫了,转而又开始猜测起了不知道两夫夫是去了哪里,一个月了都还没回。
王平安夫夫嘴巴紧,众人无从得知真相,猜这猜那的,倒是讨论得热切,因此钟意竹和裴穆的牛车刚出现在村口时,村里便一下就炸开了。
几车香料运回了山脚小院,村里看热闹的人围了好几层,钟意竹刚见到娘亲,还没来得及问好,就听孙芸娘紧张地跟他说起村里人已经知道他们做制香生意的事。
钟意竹怔了怔,发现孙芸娘的自责,忙道:“如今这阵仗本就瞒不住的,只是早点晚点的差别,况且现在正是农闲又是过年元宵的,不怪娘亲。”
听他这么说,孙芸娘心里倒是好受了许多,她看着裴穆正指挥着往院子里运的几大车货物,这才来得及升腾起两人顺利归来的欣喜来。
她拉着钟意竹转了一圈,眼眶红了红:“瘦了。”
钟意竹笑着凑到近旁撒娇:“娘亲净瞎说,穿这么厚哪看得出瘦没瘦。”
孙芸娘看小哥儿虽然下巴尖了些,却神采奕奕的,脸上手上也白嫩,就知道裴穆是真的说到做到,把小哥儿照顾得很好,她也不去管外头那些凑热闹的人了,一门心思想着晚饭做什么,好好给小哥儿和哥儿婿补补。
那头王平安在帮着裴穆卸货,陈小容小声跟钟意竹讲了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村里人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看到有人家做生意赚了钱自然会生出许多想法,况且柳山村钟老二这个成功的先例在前,有些人那是恨不得扒上去也学过来,让自己家也能大把赚钱。
心眼不坏的顶多问几句,碰上心眼坏的,酸几句都算好的,想方设法坏了他的生意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敢这么大摇大摆大张旗鼓地运货回来,钟意竹对于这一天的到来心里也已经有了准备,也想好了应对的方法。
他刚走出门,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竹哥儿你们这是去了哪儿?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是赚了不少钱吧?”
“竹哥儿你们摆摊还要人帮忙不?我家雨哥儿手脚麻利得很,定然给你料理得妥帖!”
“呸谁不知道你家小哥儿好吃懒做,少骗人了,竹哥儿你听我的,我家大姑娘干活最实在,帮工是绝不会出一点差错的。”
“还有我家大成……”
“竹哥儿你这买卖我们能跟着做不?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如也教教我们呗,我们去别的地方卖,不跟你抢地方。”
钟意竹看向说这话的大娘,认出对方是谁,正要说话,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柳明桃先炮仗似的冲了过来。
“黄婶子,你家花生年年种得比旁人好都舍不得说是怎么种的,怎么一张嘴就要别人把赚钱的营生教给你,你这脸皮是怎么长的竟比我们厚这么多?”
若是旁人被这么挤兑许是早就面红耳赤了,那黄婶子反而很是无辜地应道:“都说了那花生我们也是和旁人一样种的,你们偏不信,而且我也不是为了我们一家啊,这村里这么多户,大家一起过好日子不好吗?”
这话一出,别说柳明桃,刚跟着出来的陈小容也被气得够呛。
钟意竹拦住了柳明桃,虽然他是村长家的小哥儿不怕被挑理,可这样偏帮他们家他怕村长那边难做。
钟意竹看向不远处眼含得意的妇女:“黄婶子,我家买卖也是和旁人一样做的,你去找旁人学也一样,不必非得找我。”
黄婶子忙道:“那能一样吗?”
钟意竹不紧不慢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反正都非亲非故,你去看看别家哪家做的买卖合你心意,你也上门让人教你不就好了?就像你今天来要求我一样。”
黄婶子左右看了看,钟意竹抢白道:“你也不必扯别人,各家有各家的营生,若是全都敞开来教给所有人,那所有人做一样的事情,谁都赚不到钱。”
见黄婶子支吾着没了声,钟意竹才看向其他村民,扬声道:“各位叔伯婶子,我们摊子暂时不招人,大伙儿也不用日日来找我们了。”
见钟意竹这样强硬,外头围着的人群也静了,有几人当场就挂了脸,虽然大多数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也有家里太难真心想来应一份工的,心里也难掩失望。
更有那仗着辈分大想指责钟意竹忘本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钟意竹话锋一转,又接着说:
“不过现在倒是有一个赚钱的活计,村里会刺绣手艺活好的姑娘小哥儿可以到钟家老宅跟我娘亲学做香包香囊,若是手艺能通过我娘亲的考核,做出来的东西也能被我娘亲判定合格,那我们就收,至于具体的银钱,诸位放心,只会比你们拿去镇上布行卖的钱多,没有少的。”
此言一出,有不少人顿时眼睛就放了光,这村子里的姑娘小哥儿没几个不会绣花缝衣的,可许多人做了拿去镇上卖给布庄要被挑剔压价,自己卖又不一定能卖出去,是一个极不稳定的活计,几乎没有谁家能以此为营生。
可听钟意竹的意思,只要他们跟着孙娘子学做的香包香囊好,那就都能收走,还承诺了比镇上的价钱高,这可当真是个好活计。
人群里顿时喧嚷起来:“让我来竹哥儿,我的刺绣可是这村里最好的!”
“吹吧你就,我家玉姐儿那一手绣活不知比你好多少,竹哥儿选我家玉姐儿!”
“还有我还有我!”
“……”
钟意竹对着几位激动的婶子阿叔笑了笑:“大家不用吵,明日巳时大家带着自己之前做的刺绣过来给我娘亲过目就成,到时再由我娘亲挑选。”
围观的人群静了静,钟意竹回过头,果然就见裴穆正从院子里出来。
看到裴穆出现,许多人这才冷静下来,虽然这生意应当是钟意竹做起来的,可钟意竹是小哥儿,裴穆才是当家做主的人,众人想到刚刚听钟意竹讲起赚钱活计的热血沸腾,都有些忐忑地盯着裴穆,生怕他说不同意。
可裴穆冷着脸盯了众人一圈,只说了一句:“之前嚼过钟家舌根的不要,自觉些,别等我赶人时又叫屈。”
人群顿时更静了,钟意竹顺手拍了拍裴穆衣角上的灰,笑得人畜无害地对众人道:“后头或许也有别的赚钱的营生,到时候要用到村里人我们自然会跟各位叔伯婶子说,大伙儿放心,我们都是这柳山村的人,互相拉一把是应当的。”
“是,正是这样!”
“我们同村的都是一条心的,自然比那外村的好。”
“那我们就等着竹哥儿你招工了,到时候可别忘了你柱子叔。”
钟意竹这番话跟在裴穆的话后头,让那些心生不满想搅浑水的顿时被没了开口的机会。
人群散开时,阿叔婶娘们都在激烈地讨论着明日要送什么样的绣品过来才能让孙芸娘满意呢,热闹极了——
作者有话说:啊朋友来家里聚餐所以来晚了~~今天有红包!
第69章
很快, 镖局的人也赶着空车离开,山脚小院就剩下柳明桃和王平安一家,没了旁人, 钟意竹笑着把给大家买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灶屋里已经烧起了热水, 足足两大锅,两人平安归来,柳明桃和王平安夫夫都高兴极了, 不过想说的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先让两人好好休息才是正道。
钟意竹先去洗澡,裴穆随后, 好不容易回到家,两人先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这才起来吃饭。
饭桌上都是他俩爱吃的,孙芸娘一个劲地给两人夹菜让多吃些, 出门在外,虽然两人都说不累, 但她知道那是两个孩子宽她的心呢,这一路上定然是极辛苦的。
一回来还要应对村里的这些事, 她实在心疼两个孩子。
孙芸娘给钟意竹夹了一筷子鱼肉,想起他白日里给村民们说的话, 问道:“竹哥儿,当真让我教村里大家绣香包香囊吗?摊子上哪吃得下那么多货啊?”
钟意竹咽下嘴里的饭, 应道:“还没来得及跟娘亲说, 我们打算开铺子了, 铺子开起来后就吃得下了,再说村里大家虽然都会针线活,可能绣得像娘亲这般好的也没几个, 娘亲要从他们之中挑选的,绣得好或是能教得好的咱们才收,搭配香丸卖得掉的。”
孙芸娘点了点头,得了这个答案她便安心了,钟意竹道:“娘亲您以后就专门负责教他们绣香包香囊就好和想新的刺绣花样就好,自己不用再亲自做了,我给您发管事的工钱,香包香囊,还有之后的香袋,我便都不操心了,交给娘亲来管。”
钟意竹做成这样自然不是为了多赚多少钱,主要是他们在村里根基浅,要村里人能靠着他们赚到钱,以后遇到使绊子的,这些人才会跟他们站到一边。
孙芸娘听他这么说,有些忐忑的模样,却又有点隐隐的兴奋:“当真都交给我管?我之前也没管过人……”
钟意竹笑了笑,很耐心地说:“娘亲不用管人,管人多费事,你就负责挑人来教,然后他们绣出的东西达到你定的模样你就收下,娘管教人和收货就行。”
钟意竹说得细致,孙芸娘心里也有了个大致的章程,她点了点头:“娘知道了,不跟你说了,快吃饭。”
这顿饭算是这一个多月来两人吃得最舒心的一顿了,要不是觉得有些晚了怕不好消化,裴穆连剩下的汤汁都打算拌饭吃了。
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说起开铺子的事。
如今他们做制香生意的事已经在村里传开了,柳山村和河下村通婚的人家不少,指不定就已经传到了吴家的耳朵里。
吴家知道,那离府城的钟家知道就也不远了。
钟家会做出什么反应他们无法预测,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把铺子开起来,把生意稳下来。
回来就睡了一觉,晚上又饱饱地睡到了天亮,醒来时发现在自己家的床上,不用再赶路,钟意竹眉眼都弯起来,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抱着裴穆的脖颈蹭了蹭脸。
他整个人都睡得暖呼呼的,被窝里的香气越发明显,是钟意竹身上独有的味道。
裴穆揽着他的腰,把他抱到自己身上。
外出一个多月,被窝里不用顾忌的低语呢喃都显得难能可贵。
两人轻声商量着今日的计划,没有磨蹭太久,就起身穿衣准备出门。
外头灶屋里,孙芸娘已经做好了早饭等他们。
她今日穿了一身茶色的夹袄,是过年时钟意竹给她买的布,她新做的衣裳,头发也梳得端庄,整个人精神气十足。
钟意竹对着她好一顿夸,孙芸娘抿着嘴笑,嗓音里掩不住笑意。
“你既然把这件事交给娘,娘自然得好好干,可不能给我们竹哥儿丢人,拖了后腿。”
钟意竹也不是只会嘴甜哄人,他认真道:“不要有压力娘亲,你绣的香包连梁府的小姐都特意让我们送去,您只要把好关就成,旁人能学多少去是旁人的造化。”
孙芸娘抿了抿头发,又看了眼裴穆:“你俩慢慢吃,我先回去那边准备准备。”
因为山脚小院这边钟意竹要制香用,而且裴穆也常进常出,来学刺绣的都是姑娘小哥儿或是媳妇夫郎,若是传出什么去,倒是多多找些麻烦,所以钟意竹才把地点定在了钟家老宅。
孙芸娘挽着篮子从山脚小院往村里走去,一边觉得自家小哥儿思虑周全,一边也有些斗志昂扬,想不到她一个深宅里的妇人也能有这一日呢,既是当管事,也是帮小哥儿哥儿婿稳住村里人心,她非得用心干好才是。
钟意竹和裴穆要收村里绣品的消息在昨日他们说完没多久就传开了。
村里人大部分都是叫好的,不管家里的小哥儿姑娘能不能选上去做香包,起码这也是个说得上的营生,这是人家愿意拉拔他们村里人呢。
至于那些占便宜没够的自然不满足,还想鼓动旁人一起对钟意竹裴穆施压,或是暗中破坏他们的生意让他们屈服,可村里人也不是傻的,愿意走正道的还是大多数,至于想走歪路的,大部分都是之前管不住嘴到处传过钟意竹闲话的。
不管怎么说,到了巳时,钟家老宅外已经热热闹闹地聚了不少人,各个都拿着自己之前做过的绣品,大多是手帕手绢。
村里人家大多一年能得一件新衣穿便算过得不错了,哪有还有多余的钱去买绣线绣衣裳呢,有这样手笔的人家,也自然瞧不上这个活计了。
来的人大多都年轻,年长的婶子阿叔多年干活手上早就全是硬茧,金贵的布料摸一摸就勾丝,自是干不了这个活计的。
孙芸娘昨日便说好了,请了柳明桃过来帮忙,到了这日,周绍芬也跟着过来了。
毕竟是对村里人好的大事,周绍芬作为村长娘子过来一趟再合适不过,她也是知道柳明桃急性子,听说后便说过来帮忙看着些。
钟家老宅院子大,容纳这么些人也只是有些挤。
孙芸娘坐在堂屋门口,一个一个地看众人交过来的绣品。
她把觉得可以的绣品放到右边,不过关的放到左边,每看完一个,柳明桃便举起来问这是谁的。
“我的我的!”一个面白的小哥儿连忙挤上前来,面带兴奋地看着柳明桃,他可是看见了,他的绣品是被分在右手边的。
柳明桃看了看他,嘴边的话转了转,却道:“明哥儿请回吧。”
明哥儿这便不乐意了,大声地说出他的绣品明明被选中了为什么不要他,想给自己讨个说法。
柳明桃把手帕递回给他,学着钟意竹气定神闲地道:“不用急着叫屈,回去问问你阿爹之前都造过些什么谣,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明哥儿脸色僵了僵,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挤出去了,他们可是都知道的,裴穆说了,嚼过钟意竹舌根的人家都不要。
小哥儿姑娘们一边把人挤走,一边难免艳羡地想,裴穆对钟家小哥儿当真是好,要是他们以后的夫婿也能这样就好了。
孙芸娘这边热热闹闹地选出了十数人,松云县那边,钟意竹和裴穆也刚刚跟着牙人从看好的铺子出来。
这是一个位于主街侧边的一个商铺,从主街拐进来不到十米就到了,商铺不仅带两个铺面,后面还连通一个院子,能住人能放货,甚至还搭了牲畜棚子和灶屋,几乎一应俱全了。
只是价格也很配得上这个铺子的配置,主人家不在本地,让牙人代卖,售价四百二十两银。
两人都相中了这个铺子,比起他们去正街上看的那些奇形怪状又小又黑的,这铺子简直让人动心。
松云县的主街寸土寸金,挂出来售卖的铺子本来就不多,许多铺子是主人家为了赚钱隔开来的,一个铺面隔成两个,后面连个歇脚处也没有,就这也要卖三百两,两人都看得直皱眉头,有了前头那些做对比,刚进了这个铺子,两人便觉得实在是好。
可他们手里能动用的现银拼凑起来也只有不到三百五十两,要买这铺子属实差得有点多。
牙人看出两人动心,也不断地说这铺子的好处,同时又带着两人去看了侧街上的其他几处铺子。
看来看去,还是之前那个铺子最好,钟意竹跟牙人商量,能不能先租一年,等他们银钱够了就买下,牙人却为难得很:“不是我不通融二位,实在是这铺子的主人家不在,我不好替人家做主的。”
钟意竹心里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他们手里还压着货,去钱庄借钱实在风险太高,他忍痛准备放弃,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喊声。
“竹哥儿,裴兄弟,好巧!”
两人扭头看过去,就见在曲州府城见过的严文钦正在朝他们招手。
而他们身侧的牙人则是一脸惊异地道:“你们认识这铺子的主家?那刚还和我拉扯那么半天,直接和主家说不就好了?”
可钟意竹和裴穆却比他更惊讶,他们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严文钦,更想不到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在松云县有铺子。
双方在曲州府城告别时,严文钦明明还要北上的。
那边严文钦带着仆从已经快步迎了过来,笑着道:“我就说我们有缘,我没特意去找也能这样遇上。”
原来严文钦为了逃掉书院的课业不远千里去给他爹庆生,他爹过完生辰的第二日就一脚把他踢进船舱,让管家把他押回榕央府城上学。
他从水路走,虽然晚出发,却还快些,经过松云县时,他怎么也要下船去拜会旧友,管家早就清楚这位少爷的脾性,假装听不见,直到严文钦搬出来说这次父亲极为满意的香料就是他要去拜会的朋友帮忙挑的,管家这才换了副面孔。
谁都知道他们府里这位小少爷是老爷和夫人的老来子,自幼养得万般小心,尊贵万千,只是小心过了头,把小少爷养得心性单纯,这些年也不知道被多少心术不正的人当成冤大头骗了钱财,好在严家有钱,也不在乎那些,随他高兴罢了。
这回小少爷来祝寿,难得带回来一样真的好东西,严父原本高兴得满脸褶子,转天就收到信说小少爷是逃课来的,严父嘴上骂得狠却舍不得动他,遣人把他送回榕央府时还找的最大的船,送走人回头拿着儿子送的香料却是笑得美滋滋的,觉得这是严文钦惦念他,直让严母笑他没出息。
管家跟了严父三十年,虽没亲眼目睹也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听小少爷这回像是当真交到了品行不错的朋友,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了,事实上,严府上下几乎没有不宠这个小少爷的。
于是严家的大船在码头停了一日,严文钦下了船才想起来忘记问钟意竹裴穆二人的摊位在何处,正要往集市去呢,却在路上碰到了。
两方打了招呼,牙人先对着严文钦身后的管家行了个礼,说了眼下的情况,谁知严文钦一听,先惊讶地转头看向管家:“忠叔,咱家在松云县也有产业?”
严忠点了点头,许是顾忌着有外人,说得简略:“老爷先时置办了些。”
钟意竹和裴穆万没想到在这种境况竟能碰见熟人,柳暗花明,钟意竹连忙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询问严管家是否能先租一年再补齐买铺子的钱。
严文钦一听却道:“何必如此麻烦?二位是我的朋友,这点银钱何必计较?之前竹哥儿你帮我挑香料也没收钱,便按你们手头有的银子算,多少都作数,如今忠叔也在,正好趁时辰早能去官府办好契书我们还能叙叙旧。”
严忠听他这么说,也笑着应了一声,这两位虽然看上去是寻常人家出身,倒是难得人品正直,听说铺子是他们的也没想着占便宜,既然少爷开了口,他也是乐得配合的。
可钟意竹和裴穆却没有随坡下,两人都很坚持,一码归一码,他们不能白让别人送钱。
这倒是让严忠高看了两人几分。
最后还是看在朋友的份上折了中,钟意竹和裴穆如愿以偿地签了一年租约和到期后铺子买卖的契书,只是铺子这一年的租金少得都要堪比集市的摊位了。
这是严文钦待他们的情谊,两人对视一眼,选择了接下。
他们之前没有把严文钦交朋友的话当真,毕竟身份差别太大,他们要走的路也是天差地别,今时今刻,钟意竹想,交朋友看的是真心,或许他们真的能做成朋友呢。
双方在牙行签了契书,裴穆和钟意竹做东,请严文钦去酒楼里好好吃了一顿,临别时,钟意竹送给严文钦一些香膏和新做的香露,虽然大多是女子小哥儿用的,不过严文钦远路归家,也可以当成伴手礼送人。
严文钦则是邀请两人有空去榕央府城游玩,让他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钟意竹笑着应好,和裴穆一起,在西沉的落日余晖中和他挥手告别——
作者有话说:极限搬家成功,累傻了
第70章
裴穆和钟意竹回到山脚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两人不知今天会不会顺利, 出发前也提前跟孙芸娘说过,不用等他们吃饭。
如今他们有牛车,不用那么费腿脚, 到家时钟意竹还是蹦蹦跳跳的, 是高兴的,也是因为经过跑商这一遭,身体精力倒是比之前都旺盛了。
孙芸娘虽然白天去钟家老宅, 晚上还是回到这边来睡,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孙芸娘也不嫌麻烦, 这样一来倒像是每日去上工再回家了,还颇有些新奇。
她还在堂屋里想着白日的事, 正出神,听见门响出来迎, 却先听见小哥儿脆生生的声音:“娘你先回屋歇着,不用你忙, 我们吃过饭啦,等会儿来跟你说我们的铺子。”
孙芸娘笑着应了一声, 又回了堂屋,二月风寒, 堂屋里仍烧着火,她给两人烤的番薯早就好了放在一旁煨着, 这时她便拿过来剥皮, 等两人进屋就直接能吃了。
听钟意竹的声调, 今日之事当是顺利的,她提着的心也落下来,看着手里这流蜜的番薯, 心里也觉得甜。
后院里,裴穆卸车,钟意竹牵着牛送进牛棚,又拿了草和水喂牛,伸手摸了摸牛脑袋。
两人又一起去灶屋里洗了手,这才回到堂屋。
门刚打开,扑鼻便是满满的甜香味。
两人刚坐下,手里便被一人塞了一个剥好皮的烤番薯,裴穆咬着软甜的番薯,听钟意竹绘声绘色地跟孙芸娘讲起买铺子的事。
钟意竹口才很好,讲到紧张处还特意顿了顿,孙芸娘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银钱不够,你们最后怎么买到的?”
钟意竹这才接着说起之后的转折,又带出之前在曲州府发生的事,听得孙芸娘连连惊叹。
裴穆在旁边看着钟意竹脸上掩不住的得意神情,嘴角忍不住跟着带上了笑,他想若是钟意竹不去做制香生意,去当个说书先生恐怕也是很受欢迎的。
钟意竹察觉到裴穆的笑意,对他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裴穆冲他挑了挑眉,虽然没什么多余的动作,钟意竹却耳朵一烫,转开了视线。
孙芸娘还沉浸在两人拿下好铺子的喜悦中:“这么说只要等一年后给清余下的一百二十两,铺子便能转到你们名下了?这严家公子当真是个好人,多亏你们在曲州府帮了他忙,这正是好人有好报。”
又继续说回铺子,钟意竹笑着道:“是这样,我们带的银子虽然有多,不过还是得留一些用作铺子修缮置备货架,所以商量好先给三百两银子算作定金,同租金十二两一同给齐,一年后再给一百二十两,这铺子便是我们的了。”
松云县位置绝佳,铺子就算不涨,也绝不可能跌价,所以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赚的。
孙芸娘跟着他一起笑开来,这才多久呢,他们小哥儿就有能力开铺子了,真是厉害极了。
还有裴穆,这一切也离不开裴穆一路支持,裴穆不揽功,也不妨碍小哥儿的决定,她这么些年见了这么多人,能做到裴穆这样的,当真是找不出第二个。
她关心地看向裴穆:“哥儿婿这边的香料生意是打算等铺子开起来之后再开始吗?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裴穆点了下头:“是的,等竹哥儿铺子开业了我再去香料街摆摊,我现在还顾得过来,有需要帮忙的我再找娘。”
听他这么说,孙芸娘笑着应了声,看天色不早,起身想回屋休息,却又想起什么。
“瞧我差点忘了,我也有事跟你们说。”
钟意竹连忙应道:“是什么事?还没来得及问娘亲今天老宅那边有没有人闹事,情况怎么样呢?”
孙芸娘摇了摇头:“哪有人闹事,桃哥儿和周娘子都帮忙看着呢,我今日选了十几个过得去的,让他们明日来跟我学绣活。”
“我是想和你说,这样挑选的法子固然是好,不过我看村里那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连给自己绣张手帕的闲钱都没有,但他们未必不能学会,等以后你的生意做大了,我就把想学的姑娘哥儿都收来教给他们如何?”
钟意竹稍微想了想便道:“自然好,总之我们是说清楚的,娘亲你亲自教,能学几分都是凭他们自己的努力,我们收货的门槛是不会降低的,各人凭本事挣钱。”
“不过就算达不到我们的收货门槛,后头或许他们能卖给旁人呢,等我们铺子的生意稳定下来,我打算问问桃哥儿愿不愿意去做垂柳镇的香品生意,这样他那边或许也能收一部分货。”
“当真?那可真是个好事。”孙芸娘听了也开心,她虽然怜惜那些孩子,可也不能给她家小哥儿增加麻烦,一听钟意竹原本还有这样的计划,那真是恰好合上了。
钟意竹应道:“不过当下就还是先按照我们之前说的来,免得村里人有意见。”
“自然自然。”孙芸娘应着起身,离开堂屋时脸上都带着笑。
钟意竹也觉得高兴,娘亲之前什么都围着他,如今看她做这件事做得这么有劲头,他觉得很好。
洗漱完回房,钟意竹还在脑海里不停歇地盘算着,买店铺的事解决了,村里只要有十几户能靠他们赚到钱,那这些人就会站在他家这边,还有那些种他家田地的,加上去也不少了,村里也不过百来户人家。
不过随着裴穆合上门走过来,钟意竹脑海里的杂七杂八的想法便都消失了个干净。
如今天还很凉,可裴穆应当是刚才擦洗了身上,不怕冷似的只披了件外袍就进来了,大概是真的不冷,他身上甚至还冒着热气,裸露的肌肤上有已经愈合的伤疤,可动作间手臂腰腹的线条都好看极了。
钟意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直到裴穆靠近,眼底露出了和之前抓住他干坏事时一样的神色。
带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纵容又宠溺,可最底下的侵略感却摧枯拉朽地盖过所有。
钟意竹这次没躲,反而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滚烫的亲吻如期而至,钟意竹闭上眼,睫毛像蝶翼抖动,一直烫到心底。
裴穆一如既往地耐心开拓着,钟意竹却主动抬腿勾住了他的腰。
这一次的锲入带了几分急切和胀痛,两人的呼吸都乱成一片。
裴穆在昏暗的烛火中攫住了钟意竹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全然的依赖喜欢,忍不住挺得更深。
钟意竹很快就无力招架。
之前的主动变成了软绵绵的求饶,可裴穆却选择性耳聋起来,既是难以自制,也含了几分故意逗弄。
一室缱绻。
……
钟意竹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真的比以前好了很多,具体表现在第二日起来时,他虽然也腰股酸软,却不像之前那样浑身没劲不想动。
在裴穆拉他上牛车时,他甚至还突发奇想试图让裴穆教他赶车,却被裴穆轻而易举地塞进了给他准备的棉花窝里,说等天暖了再教他。
两人一路把车赶到了新到手的铺子前。
钟意竹摸出钥匙,下车去打开铺子门,先进了后院开门让裴穆驾车进来,这才和裴穆一起回到铺子里仔细查看。
之前那家做的是刺绣生意,里面的柜子这些都留着没搬,似乎是后头没钱了用来抵租金的,钟意竹之前看的时候就觉得有许多都能派上用场,如今真的把铺子握在手里,他再来看时心里自然有更多不一样的感觉。
这里要改掉换成亮格柜,那里要拆掉打通让两边更通畅,他跟裴穆一路说着,整个铺子在他嘴里慢慢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布局,出现在裴穆脑海里。
等大致定下了要做的改动,裴穆便让他歇着,自己去木匠行请了师傅过来。
钟意竹和师傅沟通的工夫,裴穆也去检查出后院需要修缮的地方,等师傅过来指给他看,让他到时候一并弄好。
虽然钟意竹要求的改动大,不过因为有不少东西还能重复使用,最后木匠行的师傅给出的价格是九两六钱,并不算高。
两人爽快地付了定金,木匠行的师傅很快就叫了人过来开工。
忙完这一步,钟意竹接下来的重点便放在了制香上。
开了铺子不比摆摊,那是日日都要补货的,而且他要从摊位转向铺子,自然要出新的香品,才好一鸣惊人,吸引新老客人。
钟意竹在家里制香,裴穆则是去了城里探听消息。
他还记得对钟意竹和香品摊子图谋不轨的刘家香铺,出发去曲州府前,他就跟王家夫夫说了,如果有奇怪的人不要搭理,也请姚升帮忙照看了,不过回来后他从王平安口中得知,并没有遇到怪人或者怪事,倒是和他之前的预想有些出入。
总归他们的铺子开张了也要对上,裴穆便花了些力气去探查,倒是叫他听了一出大戏。
原来之前刘老爷子病入膏肓,刘家几位少爷开始争夺继承人的位置,所以刘振含那样急切地花大价钱也要把钟意竹挖过去就是为了把香铺的账面做好看,好在这场争夺中多一些筹码。
其他几位少爷自然也是各显神通,可谁也没想到,刘老爷子搞的这一出是障眼法,他早在暗中观察着呢,只是越观察心越凉,几个儿子没一个成器的。
刘老爷子气得把铺子买卖全都收回了自己手里,病中还要收拾烂摊子,这回却是真的病得救不回了。
刘老爷子走得快,没指定谁来继承家业,刘家几兄弟在刘老爷尸骨未寒时就闹了起来,闹到现在也分清,各个都不愿退让,如此一来,自然也没多少心思去管之前分到手下的铺子了。
别的不说,刘家香铺气势萎靡,对他们来说倒算得上好事一桩。
到了二月下旬,松云县赶大集这一日,西市最受欢迎的小香摊后又换回了最开始的那对小夫夫。
老客颇为惊喜地笑着和钟意竹裴穆问好,说是年后就没看见了,之前看到是个陌生的妇人和小夫夫,还以为又有人假冒呢,问清楚得知是他们娘亲才敢买的。
钟意竹弯起眼睛笑,给每个客人都送了一张印花小笺。
“呀,这是什么?”夫郎拿着手里制作精美的花笺有些惊喜地问。
“下月初三,我和夫君开的香铺开张,当日进店的每位客人结账时可按八分价,还有新的香品试用,诚迎新老客人光顾。”
“哟,还有这样的好事呢,恭喜小哥儿开店!放心,到那日我一定去!”这夫郎正是之前因为姐姐买错香丸向钟意竹诉苦的客人,一晃数月,仍是他们的忠实顾客。
钟意竹笑着道:“花笺下头有香铺的地址,贺夫郎那日前来记得找我,我再送您一枚香丸,感谢您这些时日以来的支持。”
“一定,一定。”贺夫郎满脸带笑地离开,路上遇到熟识的人问他手里拿着什么,怪好看的,他连忙对着众人展示,又替钟意竹宣传了一波。
印着竹子的花笺散向城里各处,带着香铺即将开业的消息,和许多新老客人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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