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两只大虎已死, 幼虎体型不大,又与两侍卫殊死搏斗。左爪被长戟所伤,鲜血淋漓。
再难缠的猛兽,总不会强得过乌孙的沙鬣和聰狼。
宫灯坠在洞穴深处, 幼虎被光亮惊吓, 退至角落迟迟未动。
侍卫此刻也缓过神来,连忙捡起自己的兵器。
两柄长戟同时交叉在幼虎脖颈前, 一声盖过另一声的嘶吼在山谷中回荡, 令人胆颤。
郑明珠看准时机,箭步上前,高高扬起铁剑, 直扎幼虎颈脉。
温热的红液飞溅在素色的纱衣上, 染深内里的暗色绸缎。血液顺着额前的珍珠碎饰下淌,洁白的脸颊添上赤痕, 如同艳丽花钿。
她松开剑柄,见周遭两名侍卫重伤惊惧, 皆昏了过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
郑明珠缓慢抬起头, 下意识向洞穴上方看去。花丛野草暗影遮蔽洞口,并未瞧见男子的身影。
还好,萧玉殊不在。
她胡乱擦拭脸上的血,准备去看看那卫小公子是否还活着。不料转身那一刻, 撞入宽阔的怀抱之中。
腰脊被男人的手掌紧紧拥住, 鼻息间散不去的血腥气骤然冲淡, 被丝丝缕缕冷冽松香取代。
“贸然闯下来, 不要命了吗……”
思绪空了一瞬,郑明珠含糊地嘀咕两句。未过脑子的回答,算不得解释。她抬起手, 试探地回抱住男人的脊背。
两只狰狞的血手印就这么烙在这人衣裳后。
“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若为我……更不值得。”
二人分开些距离,萧玉殊攥住少女的两只手腕,上下打量。确认没有伤口后,才收回手。
少女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方才在对付虎兽时的那股狠劲,尚未完全从眼神中褪去。
不知是不是全身筋骨中的经脉还沸腾着,胆子也比平时大起来。
她上前一步:“如殿下所见,我并非软弱柔顺的女子。有自保之力,或也能护着他人。”
“我倾慕殿下,殿下的亲眷便是我的亲眷。自当拼力护其周全。”
“今后,我也愿意一直陪在殿下身边。”她拔起虎颈上的长剑,用袖口拭清兽血,双手捧起。
清该清阻障,杀该杀之人。
少女视线灼灼,眸光中汹涌着滚烫的热意。剖白爱慕的话,毫不掩饰地道了出来,如同从前的每次。却比任何一次都动撼心弦。
指节不由自主搭上长剑锋芒,萧玉殊轻轻抚过尚有余温的剑身,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少女眉宇间。
他握紧剑柄,咔哒一声,佩剑入鞘。
萧玉殊心头发热,握住少女肩头,二人距离拉近。更能看清她在昏黄灯火下的明丽姿容,以及眼中的诚挚。
若回绝,这份心意,这个人,便不再属于自己。
避世躲让,是他在皇城二十几载的生存之道。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树欲静而风难止。
有些事,不是后退便能躲避的。
是到该做抉择的时候了——
出了这等岔子,夜宴自然提早结束。
那卫小公子命大,只是被猛虎吓晕过去,太医令说只要醒来后调养几天便没什么大碍。
纷乱结束后,便只有一个问题。
此事,是否彻查下去。
前几日备宴时,多次派人捕杀附近的野兽,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几只猛虎。还是深陷在洞穴中。
那洞穴侧壁土壤潮湿,像是近一两日挖出来的,做成猎阱的样子罢了。
此事显然有蹊跷。
长安内,谁能与晋王有仇怨?
有八成可能,是郑氏和椒房殿的人,毕竟他们近来刚起龃龉。设法打压晋王,极有可能。
就因为这八成的可能性,才不好彻查此事。在老皇帝驾崩前,萧玉殊还需要郑氏的扶持,须得给彼此留下转圜余地。各自安好。
打点好一切后,郑明珠回到水榭附近。怕自己衣衫上的血惊吓到众人,便借来萧玉殊的披帛套在身上。
转过曲折的回廊,忽然瞥见有人影坐在灯火尽头。
萧姜抱着双臂,半靠在横椅木柱上,指尖不时抬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眼看过来,视线如有实质,倒不像失明的人。
“怎么还没离开?”
郑明珠见四周安静,不由蹙眉。
“等你,不是你说要带我回去。”
夜里凉,萧姜不知在此吹了多久的风,声音沙哑低沉。
“遣晋王身边的侍卫送你回去不就是了,何必在这苦等。”郑明珠白这人一眼,“走吧,还好我们的宫殿相近。”
“要不然你自己摸回去,我可没空送你。”
二人靠近了些,浓重的血腥气中夹杂几缕陌生的味道。
萧姜起身,探向少女袖口,果然摸到一件不属于郑明珠的衣服。
“受伤了?”
萧姜探问道。他知道郑明珠不会轻易被伤着。
“不是我的血,是林中山虎。”
说到这,郑明珠忽然想到此事的怪异处,“你坐下,我有事要说。”
二人重新坐在廊下。
将今夜发生的事详述后,郑明珠点出疑问:“你觉得此事,是谁主谋?”
萧姜面色微变,随后即答:“郑家人。”
“不对,今夜见卫小公子失踪后。我第一时间去问了庞春,他的表现仿佛对此事并不知情。”
“再者,郑氏和晋王终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起码目前是。”
“刚把卫氏的人接来,就要杀了,还如何笼络威胁。”
会不会是,有人趁着郑氏和晋王起龃龉,要离间二者的关系。妄想从中获利….
郑明珠也是回来后,才后知后觉。
“有可能,只是此事已称作意外,不好起由头再查。”萧姜若有所思。
二人沉默良久。
萧姜自前襟掏出一方绢帕,展平后接几滴檐下霜露。他向身侧摸索,握住少女的指节。掌心手背有几处斑驳的粗糙,是血迹干涸后的渣滓。
“你亲自动手了?”
是指杀虎。
“嗯。”
郑明珠心神疲惫,不欲多话,任由这人擦拭。
“他,是什么反应?”
郑明珠还未理清言语,便见众侍卫黄门簇拥而来,萧玉殊走在众人之前,阔步而来。
下一刻,她被拉起身。
“……殿下。”
萧玉殊将人往自己身侧拢着,随后看向那张遗落在廊椅上的绢帕。
萧姜收起帕子,重新揣回衣襟里。
“晋王殿下。”
萧玉殊没作声,片刻后转向身侧的少女,温声:“我派人备了干净的衣物,更衣后再送你回宫。”
“……好。”
众人离去,廊下恢复寂静。
萧姜伸出手,霜露滴滴落在掌心。他神色肃冷,自然也清楚方才郑明珠没来得及开口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97章de萧姜:谁不爱温柔和顺的
101的de萧姜:
第102章 绞痛 人的秉性。
太清殿偏殿。
郑明珠简单洗净身上的血迹, 重新换上新的衣裳。
几个宫人守在不远处,各自端着盥具,垂首不发一言。
“你去一趟观云阁,告诉二姑娘, 四皇子殿下在水榭无人接应。其余的, 不必多言。”
郑明珠选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本分的宫女,低声吩咐道。
“是。”
收整过后, 她来到正殿门前。
两个年岁不大的小黄门跪在地上, 垂着头瑟缩不已。庞春站在他们二人身前,眼底压抑着愤怒。碍着正当值,才没发作罢了。
庞春跟在陛下身边几十年, 少有这样气恼的时候。这样生气, 难道是为着今日的事?
可惜,没等到探听的机会, 庞春便转过身来。方才的情绪尽数收拢,他笑道:
“大姑娘, 殿下等着您呢。”
“今日卫小公子出事, 殿下心绪不佳,有劳姑娘宽解一二。”
“应该的。”
进入内殿,迎面扑来缕缕清香。茶烟顺着瓷盏外溢,与案上金炉烟尘混在一起。
萧玉殊坐在案后, 不疾不徐地澄出暗黄的茶汤。他在亲自烹茶。
“殿下。”
思量片刻后, 郑明珠选择坐在这人身边。
自虎穴回来后, 她是有些后怕的。
就算要袒露自己的真性情, 也得徐徐图之。当时急着撇清自己的干系,动手救人杀虎,实在太冲动。
常人在瞧见她杀虎的样子后, 保不齐要猜测,她手里的刀会不会有一天扎在枕边人颈上。
好在,萧玉殊似乎….不介意。
想到这,几分雀跃悄然攀上心头。
室内宁静,二人皆没有开口。沸水咕嘟顶起瓷炉顶盖。
好半晌,耳畔传来男人温润的声音:“今日让你受惊了。”
这话该她说才对。
郑明珠摇摇头:“殿下不觉得我鲁莽便好。”
听完这话,萧玉殊回想起之前立府那日,郑明珠吃下醉果,迷迷糊糊道出真实心事。
他唇角小幅弯起:“这些,我并非今日才知。”
“人的秉性,被过往经历所塑,水到渠成,非是自己的选择。”
郑明珠愣住,滞滞地看向他:
“殿下,早就知晓?”
也是,她在乌孙的经历,在宫廷里不是秘密。有心人自能猜出一二。
“嗯。”
萧玉殊眉目温和,面含浅笑,眼瞳中倒映着她自己的身影。
仿佛无论她有何种肆意恶念,都可以被包容,原谅。
二人对视良久。
男人视线上移,似落在她头顶。
忽然,前鬓变轻,额前两只珍珠擿被取走。
金银掐丝的间隙中,有几滴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难以清理。
方才忘记这茬了。郑明珠抚上自己的发丝,果然摸到已经斑驳成块的血迹。她张了张口,手忙脚乱地要拿回来:“殿下,我自己来。”
“时辰不早,我该回宫了。殿下也早点歇息。”
萧玉殊微微颔首,却没有要归还发饰的意思。明亮的珍珠在男人掌中滚动,稳稳停驻在两指间。
“待清理后,改日送还给你。”
“……多谢殿下。”
郑明珠跟随小黄门离去,身影消失在廊后,室中恢复寂寂冷清。
稍微动作,珍珠擿下垂挂的银片相互缠绕,泛着细脆的声响。萧玉殊垂眼,盯着这发饰出神。
无须再抑制的心绪,反而更翻腾汹涌。
“殿下!”
忽而,少女脆快的嗓音自廊外传来,下一刻,半面脑袋从门后冒出来,仅露出她弯弯的双目。
“……过了今夜,殿下也不会改变心意,对吗?”
萧玉殊慌忙放下首饰,郑重其事:
“不会。”——
而后的几日,行宫中风平浪静。
夜宴上卫小公子掉落虎穴的事,传到未央宫,已过了两三日。
郑太尉上表要求彻查此事,这一举动倒是给郑氏洗清不少嫌疑。只可惜,那日涉事的五官郎中在第二日就不知所踪,其亲眷也远在长安外。
实在查无可查。
证明不了此事与郑氏有关,却也抓不到真凶。郑氏若再提此事,反倒越抹越黑。
郑太尉以督察不力的罪名自责,向晋王请罪。双方各退一步,算是了结。
毕竟,卫小公子性命无碍。
“姑娘,今日不如换身娇艳些的衣裳。”思绣笑着提议,“若怕夏日里太晃眼,罩件纱衣也不算炫目,正所以好。”
思绣找出几件从未上身的新衣,官绿、正青、淡妃,皆花团锦簇。她瞧着哪一件都比郑明珠身上那灰扑扑布料衬人。
“姑娘费尽心力得到晋王殿下的心意,自要表示对殿下的珍重才对。”
这点倒说中了郑明珠的心思,终于应下。
“那就这件青蓝色。”
“怪了,怎么这几日没见到那对珍珠擿。”思绣翻边首饰盒,也没瞧见踪影。
来行宫时匆忙,就带了这么一对。
“那首饰有些磕碰,晋王殿下说拿去修补。应该是工匠还未补好。”
“罢了,就这样。”郑明珠看向镜中,额发前虽空荡,但也清雅。
从前虽觉得晋王温润仁善,为人正直但待人总有疏离,不好亲近。
自那夜坦明心意后,郑明珠与这人深入相处,才惊觉萧玉殊也有几分粘人性子。
长安灾疫那次,萧玉殊虽也敞开心怀。但次日她便离开长安,一去几月,没有接触的机会。
这几日,她每天在太清殿,须临近傍晚才回宫。
郑太尉放权,萧玉殊每日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她便在一旁研磨,收整书简。
是有些无趣的。
又不能借故离开,情意都是培养出来的。可不能让到手的人跑了……
郑明珠侧肘支在案前,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书卷。密密麻麻的墨迹在白花花的绢纸上,争先恐后涌过来,像是要将人哄睡。
她侧目,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萧玉殊身上。
男人低垂眉眼,全神贯注于奏疏上。不知是不是遇上为难事,长目微敛,更添温润柔和气韵。
仔细瞧来,萧玉殊和萧姜是有几分相似的。面由心生,相貌暂且不提。单瞧身形,远远看去倒让人分辨不出。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萧玉殊抬眼:“可是有些倦了?”
话罢,他搁下笔墨起身:“是我不好,没顾及到你的感受。若是困倦,便在这睡一会吧。”
还没等郑明珠拒绝,便被带到书柜旁的窄榻前。上头铺着软褥,玄色锦衾叠得方正置在榻尾。
像是他平日在书阁休息的卧榻。
“好,多谢殿下。”
既如此,她也不推辞,随即展开被褥躺下。
室内放有冰缸,四周微凉。萧玉殊没有立刻离开,俯身替她掖弄被角。
自下而上看,男人的面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眼睫上的点点细尘。束冠的绸带垂下来,落在她心口前,随动作轻轻蹭动。
那些旖旎的梦霎时浮现在脑海。
“……殿下。”
郑明珠攥住他的手腕,磕磕绊绊道,“殿下只管去忙,不必担心我…”
“嗯。”
萧玉殊微笑,“睡吧,”
待人走远后,郑明珠松了口气。
心头扑腾得厉害,反倒是没了困意。
和这人近距离接触,难免想到那些荒唐的梦。梦里的萧玉殊性情恶劣,整夜迫她做不齿之事,好似还懂得很多折腾人的手段……
想到这,郑明珠忿忿地瞪一眼案边的人。
也罢,他成了那样的性子,必有因由。
现在不会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暖黄的暮色照入殿内。
郑明珠逐渐苏醒,午睡醒来的彷惶尚未来到,便听到殿中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响。格外令人心安。
“醒了?”
萧玉殊瞧见她头顶一缕翘起的碎发,不由得失笑。
“殿下,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饿了吧,大监备了晚膳,用完再回去。”
“好。”
才睡醒,她思绪不甚清明,语调也比平时缓些。
“近几天,政务繁忙,明日倒有空闲。若觉得行宫里烦闷,不如去宫外散心。”萧玉殊如此提议。
“听凭殿下安排。”——
用过晚膳后,郑明珠独自回到观云阁。走到大殿门前,差点撞上匆匆向外的郑兰。
“哎!”
“这么着急去哪?”
郑明珠不满。
郑兰神色焦急,还是停下脚步:“姐姐莫怪。”
“四殿下病了,我要送些草药过去。”
萧姜病了。
“他怎么了?”郑明珠蹙眉。
郑兰垂眸,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此事怪我。那日夜宴结束后,我独自去园中采梅子。便错过了姐姐的嘱托。”
“水榭在山中,四殿下独自一人,行动不便。整整在夜里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
“回来后便得了寒症。”
还当是什么事,大惊小怪。
“风寒而已,他又不是纸糊的人。”郑明珠冷笑,不以为意。
“你快去吧。”
当时那样严重的疫症,还在风雪交加的天气里都能挺过来。他那个身子骨,吹一个时辰的夏风就能倒了?
怕不是萧姜引人怜惜的手段。
不甚高明,她这二妹妹却被骗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郑明珠早早起身。
巳时左右,车马会来观云阁接她出宫。从前想方设法要见萧玉殊一面,现在却日日相处,她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
总归事情尘埃落定,她不必再担心什么。
“绣姑,去宫内的膳房备些食材,我亲自做粉丸汤给晋王殿下。”
“是。”
郑明珠穿戴好束袖带,推开膳房的门。鲜甜的气味扑来,灶上火正燃着,房内水汽蒸腾。
早膳时辰已过,谁在这?
她走近,见郑兰坐在灶前,正看着砂锅火候。她目光呆滞,神色忧虑。
“二妹妹?”
第一次唤郑兰,她甚至没有听到。
“……姐姐。”
眼见临近出发的时辰,郑明珠没敢耽搁,起另一灶做汤。
两刻钟后,莲藕粉丸汤做好,盛出一半到汤盅里。
正要离开时,却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郑明珠看向郑兰面前的砂锅,蹙眉。“你在做炙肉?”
锅中的青笋鸡汤全部蒸腾干了,只剩些黑黢黢的东西。
“怎么心不在焉的……是出了什么事?”
郑兰不是大意的人。
“四殿下似乎不是普通的寒症,从昨夜开始,每隔半个时辰左右便会心脏绞痛……”
郑兰担心道。说着,便重新起灶。
心绞痛。
犹豫许久,郑明珠提着食盒去了萧姜的住处。宫人不敢得罪皇后,即使到了行宫,也只给萧姜安排在观云阁后方的一处简陋小殿。
夏日潮湿闷热,还不如有头脸的下人。
郑明珠才跨进内殿,裙角便被绊住。回身定睛看,一只胖乎乎的毛狐狸叼着她的裙裾,黑眼珠里泛着水光,像是在哀求什么。
“走开。”
好半晌也没甩开这毛狐狸,她干脆拎起来往寝殿走去。
像是才熬过草药,寝殿内充斥着清苦的气味。男子沉沉的喘息声从卧榻内传来。
“萧姜?”
“是我,别装了。”
声音仍在继续,隐隐有几分痛苦。
郑明珠放下食盒和狐狸,箭步来到木榻前。她掀开纱帐,见男人仰躺在榻,面色苍白。他气息不稳,两手捂着心口位置发颤。
“你怎么了?”
不行,得派人请太医令来。郑明珠刚要离去,手腕便被紧紧攥住。
男人粗粝的指节如同铁钳,扣在她臂腕上。挣脱不开,另一只手掌又覆上腰脊,力道下压。
半截身子贴在男人胸膛前,夏衣单薄,彼此的温度清晰可感。
郑明珠愣了一瞬,随后怒而挣扎,竟半分也没撼动。
“你….”
她抬起未被束缚的左手,狠掐着萧姜的脖颈,使了十成十的气力。
下一瞬,两腕皆被握住,骤然上提。二人距离拉近。
萧姜睁开眼,目光空洞涣散,微微泛红。
“你去哪了?”
病中形容憔悴,连声音也没什么气力。他低敛眉眼,似往常般安顺。
“什么去哪了?”郑明珠没好气地冷哼。这次倒轻而易举地挣脱开,她立刻背过身,坐在木榻最外侧。
萧姜语气更弱几分,指尖勾起她的袖口,眼底抑着怨:“这几日,你去哪了?”
“还能去哪?当然是在晋王那。”
“看郑兰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你得了绝症,既无事我先走了。”
郑明珠白了他一眼。
“我心口疼。”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萧姜缓慢起身,摸索榻边绸带。
这症来得怪,发作时如尖刀刺入,绞痛不已。
郑明珠停下脚步,转身打量他毫无血色的唇角。到底没有弃而不顾:
“那我派人请太医令来。”
“我可没功夫在你这耗,今日还要同晋王出宫。”
“出宫?”
萧姜面上不动声色。
“你的法子确实有用,晋王已然接纳我。”郑明珠折返回来,捡起榻边那条白绸,胡乱替这人绑在脑后。
为报方才的仇一般,使劲拉紧。
萧姜扯住她的袖口,按坐在榻上:“就算晋王肯敞开心扉,你也不必太过主动。既没有燃眉之急,只等着晋王登基便是。”
“为何?”
郑明珠不解。
“世人大多喜新厌旧。越易得,越不珍惜。”
不无道理。
“我知道了。”
忽而,案边传来咣当一声。食盒盖子落地,那毛狐狸不知何时顶开汤盅。
郑明珠快步起身,拎起这小东西的后颈皮,怨道:“你也不喂它。”
“现在好了,盖子都碎了,还怎么拿给晋王。”
想到方才萧姜的叮嘱,她又道:“也罢,你说的对。只可惜了这汤。”
“是你做的汤羹。”
萧姜嗅觉敏锐,猜出是莲藕粉丸。
“嗯,你要尝尝?”
说着,郑明珠取出瓷碗,满满盛出一碗。
“喏,自己喝。”
看萧姜那病唧唧的模样,也不可能喂这毛狐狸。郑明珠在殿中翻找,最后在角落的布口袋内找到肉干。
她抓出一把,扔在案上:
“没一个省心的。”
咸香软糯的米丸清甜可口,没加致死量的醋,味道果然尚可。
萧姜听着少女在殿中走动的声响,察觉出一丝异样。好似……少了点什么。
目盲之人,对声音总是格外敏锐。
他放下汤羹,忽而发问:“今日怎么没簪戴就出来了?”
郑明珠格外偏爱珍珠擿,有多副类似的钗环。因坠饰不同,走路时发出的声响也不一样。有一种轻盈银碎的,她常常簪在两额。
“这你都知道?”
郑明珠用看妖怪的目光审视这人。
这时,思绣自外殿进来,催促道:“姑娘,晋王殿下的车马已候在观云阁外,快些离开吧。”
“我走了。”
萧姜面色沉了沉:“记得你我的约定。”
事关晋王,不能轻举妄动。
“知道了。”
哪来的老爹子——
车马内,萧玉殊端坐于正中,见车帘自外掀开,投来目光。
迟来半刻,终归是郑明珠不守时。
“见过殿下。”
她目露歉意,“方才本炖粉丸汤拿给殿下的,一时没看紧灶火。莲藕粉丸尽数糊在锅底,这才误了时辰。”
“无妨。”
萧玉殊看向观云阁后方,问:“可听二妹说,你方才去了四殿下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度量 问这些做什
听到萧玉殊这样问, 郑明珠愣了一瞬,迅速思量对策。
许是见她骤然变得紧张,萧玉殊面上漾起一抹浅笑:“此话并非是质问。”
“你愿结交朋友,是好事。”
“从前总见你独来独往, 长此以往, 大小心事都憋闷在心里,亦伤身。”
他竟是这样想的。
多种推辞解释的话停在嘴边, 到头来他对自己竟没有半点猜忌, 而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
郑明珠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下意识转换话题,“殿下, 我们今日去哪?”
行宫距长安颇有一段距离, 城内的繁市自不能去。附近的城镇倒是可以转转。
他们出宫的事,没有大张旗鼓, 只有庞春知晓。自然也瞒不过椒房殿,但如今郑氏和皇后笼络萧玉殊都来不及, 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阻挠。
“行宫五里外, 有一处暖泉。那里地气暖,花植早绽早凋,也早早结果。”
“相识多年,你的喜好我却不知, 只能擅作主张。”
萧玉殊看着她的眼睛, 认真道。
“只要有殿下陪着我, 哪里都好。”郑明珠坐近了些, 斗胆环住萧玉殊的手臂。
她为自己这没有错出的回答沾沾自喜,没有察觉到男人眼中闪过的落寞。
两刻钟的车程,他们来到一处山脚下。尚未掀开车帘, 便闻到数种飘散的果香。
远远地,望见几处被日光照得晶亮的泉眼,泉面不广,有几个小童在池中戏水。两侧是耕农田地,大多是果园。绿叶葱郁,果结满树。
郑明珠望向四周,失笑:“是殿下亲自选了这里?”
萧玉殊点头,局促地垂眸:“你若不喜……”
“怎么会。此处清静凉爽,我很喜欢。”
随行的宫人见状,屏退众人。独留下他们二人,一时间两人都沉默无话。
从前他们相处,皆是她主动。萧玉殊本不是多话的人。
萧姜的提议是有道理,但也不能全然照做。若这段时日,她与萧玉殊相处不愉快,又怎么谈来日呢。
郑明珠心头微动,上前一步握住男人的手掌。
指节交握,密不可分。
“殿下,你瞧。那边树上有紫纹桃。”
郑明珠摘下两个半熟的圆桃,其中一个递给萧玉殊。他们坐在树荫下乘凉,分食甜桃。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桃子果皮,生怕果皮上的刺毛蹭在手上,没有注意到身侧人的动作。
发间微痒,金质与珍珠的重量沉甸甸压在前额。
“殿下?”
她抚上头顶,摸到熟悉的簪饰。
“前两日才修补好,现在物归原主。”
这时,几颗小石子突然砸在他们二人面前。
郑明珠蹙眉,看向石子掷来的方向。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童瞪着他们,气喘吁吁喊:“哪来的偷桃贼?”
糟了,这桃树硕果累累,哪像是无主的果园。初次与萧玉殊出宫闲游,就带他做这偷鸡摸狗的事。
那小童走近,忿忿然叉腰:“这桃是我娘要拿来换钱给我爹治病,我想吃也吃不到。”
“你们居然一下子偷两个?我要报官抓你们。”
还好带了银子。
郑明珠正要拿钱将人打发了,便见萧玉殊站起身,又从树上摘了两颗桃子。
他扯下腰间玉玦,连同桃子一起递给那小童:“方才不问自取,是我的过错,还望小友原谅。”
“这桃子,就当是我买下的。”
小童懵懂地接过玉玦,反复打量,随后快步跑远。
“这块玉珏,能买下几亩的桃树。”郑明珠笑道,“殿下本不必如此的。”
萧玉殊久未作声。
“殿下可是觉得我不近人情?”郑明珠走近,将剥好的桃子举到这人面前。
“自然不是。”
“几月前,渭南郡灾疫横行,户户僵尸。我在长安也有所耳闻。”
“我空食民禄,却做不了什么。”
萧玉殊低敛眉目,无奈说道。
“殿下曾说,希望有朝一日走出长安看看外面的世界。实则,诸多灵山秀水旁,也有遍地野尸饿殍。”
“若非幸运,我或是其中之一。”
“殿下有仁君之质,何不待日后百业繁兴时,再去瞧瞧各郡风物。”
郑明珠紧握萧玉殊的手,继续道,“我愿意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好。”
好不容易出宫一次,郑明珠不想空手而归。二人在这片果园中四处走动,不论酸枣、纹桃还是半熟的梨子,都摘了几颗。
自然,是留下银子的。
眼看钱袋子见底,干脆全用光也罢,郑明珠便提议去不远处的城镇上。
侍卫似乎得了指令,不敢离去,总跟在他们身后。
不远不近的,说话做事都不方便。
“殿下,跟我走!”
街巷里行人不少,郑明珠敞开了跑,不到片刻就甩掉那些侍卫。
她转过头,发觉身后空空如也。
是甩掉侍卫了。
萧玉殊也被她落在后头,不知所踪。
没办法,她又回头去找。几个街巷里乱窜也没瞧见那人身影。
郑明珠垂头丧气地拐进窄巷,撩开间间小铺子门前的布招帘。
淡淡的烘烤油香气忽然钻进鼻息,一张焦黄酥脆的胡麻饼横在她面前,挡住去路。
饼面的亮油蹭到男人玉色的指节上,污了衣袖,也染上几分烟火气。
顺着这手抬眼望去,不期撞入萧玉殊温润和煦的笑意中。
“方才瞧见这个,记得是你的喜好。”
郑明珠接过饼,灼热的温度在掌心发烫。在这人似水柔和的目光里,心头莫名涌动:
“其实有那么几年,我甚至不敢看见胡麻饼….”
意识到自己说太多,她立刻噤声。
“为何?”萧玉殊目露关切。
见她久久不答,又道:“每个人都有心事……若有一日你想寻人倾诉,尽可来找我。”
午后,阴云遮蔽日光,天地骤然黯淡无光。
空气里混杂淡淡的土气,绵密细雨洒落,很快打湿衣袖。
他们回到马车,返归行宫。
郑明珠许是有些疲乏,上马车后目光滞涩,话也不多。她歪靠在男人肩头,手上还捏着剩一半的饼。
萧玉殊亦是如此。
他沉默良久,却不是因为累。
而是纠结。
“明珠。”
“有一事我要向你坦白…今晨,见你从四殿下住处回来,我确是心头不快。”
“我并非锱铢必较,窄度气小之人。只是见你与四殿下相处和谐熟稔,而我——”
而他却全然不了解郑明珠。
“日后,能否……”
萧玉殊垂眸,见肩头少女双目紧闭,早已酣然熟睡。
哎——
观云阁后殿,
炉中汤药数次滚沸,却无人看守。草药苦香弥漫在寝殿中,直到炉中汁水干涸焦糊。
萧姜斜卧在榻内,眉目紧锁,冷汗淋漓。
临睡前握在手中的白瓷碗盏碎成几瓣,刺破掌心。鲜血滴在被褥上,染红素白的布料。
他深陷梦中,无法醒来。
宿醉难醒,头晕目眩。萧姜仰倒在堆叠的软枕上,周身卸力,动弹不得。
烛火昏暗,眼前恍恍惚惚。
似有一华服女子伏在他身前,纤细的指尖四处游走。点点热意如串珠成线,形排山之势吞没全身。
谁。
他抬起手,只够到一截珠玉衣带。
眯起双目,依然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下一刻,心前剧痛。
冷冽的刀锋寸寸扎入心脏,疼意盖过热潮,点点血腥气蔓延开来。
他攥紧女子持刀的手腕,借力起身。刀身随这动作更刺入几寸,他似浑不在乎,只为看清面前女子的面目。
是谁。
敢如此戏他。
“啊……”
眼前重新陷入黑暗虚无,萧姜弹坐而起,死死扼住面前的女子。软剑绷成锐利的线,直要取人性命。
“瞎子,你疯了!”
郑明珠才回宫不久,因着从果农那带回的梨桃分吃不完,便想着给萧姜送来些。也为着问问他晨时的心绞痛是何缘故。
刚靠近卧榻要将人唤醒,便被推攘在榻里。
她抬脚踹向这人胸膛,终是拉开些距离,一把夺下软剑扔远。
“犯什么病?!”
男人似乎还未清醒,单手撑在榻板上。他头颅低垂,零落的绸带只遮住一眼,空洞洞的目光紧紧“盯”向自己。以狩猎的姿态缓缓爬来。
“你……”
萧姜平日里逆来顺受,哪里会有这模样。郑明珠滞在原地,连跑也忘了。
“是我!”
千钧一发之际,她拿起案头的药碗泼在男人脸上。
萧姜停在原地低低喘息,目光逐渐清醒。
郑明珠松了口气,怒意逐渐涌动。
啪一声,掌痕出现在男人颊侧。
他确恍若未觉,紧紧捂住心口。
“……郑明珠。”
疼。
萧姜趴伏在她膝前,脖颈青筋尽起,染上薄红。
到底是怎么了?
郑明珠从没遇见过这等状况,正想推开这人,可他似乎疼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送命。
她倚靠在榻边,进退两难。眼睁睁看着萧姜从自己膝前挪动到前襟。
夏日衣衫轻薄,他头顶湿漉漉的汤药汁透过纱衣,沾湿心口处。
再敢动一下,立马杀了萧姜。
郑明珠死死瞪向身前的人。
偏生他似乎痛意有所缓解,静静伏在她身上,再未动弹一下。
好半晌,
郑明珠仰头望天,开始质问自己为何要来这。她垂下眼,莫名其妙拿起方才掉下褥上的蜜桃,咬了一口。
咚咚咚。
规律的心跳声,在耳畔轻响。
冷梅香萦绕在鼻息,萧姜枕在温软的怀抱中,疼痛逐渐平息。
另一股莫名的躁意却升起。
萧姜立时起身,慌乱摸索到褥中的外衣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想到方才那荒唐的梦,面颊微红,恼躁同时扰动心弦。
郑明珠怒极反笑,睨着这人的背影:“你过来。”
萧姜不吭声。
良久,他转过身坐在榻边。
另一巴掌覆在左脸,灼烧皮肉。这点痛对比心绞,自是如抓痒痒一般。
“我方才差点死在你手里。”
郑明珠指着地上弯曲的软剑。
萧姜自知理亏,语气愈发软:“郑姑娘,我方才被梦魇住。近日更是被心绞痛困扰。”
“再没有下次。”
打完这两巴掌,郑明珠气已消大半。到底没被真伤着,她也犯不着为这点事置气。
“太医令怎么说?”
“查不出什么病灶,多休息几日,许就好了。”
萧姜余热未消,起身坐在窗前案旁,端起冷水灌下去。
室中静默良久。
萧姜想起什么,忽而开口:“今日,你与晋王相处得如何?”
“尚可。”
郑明珠不想多言。
“你们去哪,做了什么?”
萧姜放缓语气。
郑明珠心觉古怪,疑惑问道:“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对我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
“无端让我浪费口舌,问这些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菩提 没见过这么
萧姜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一壶冷水灌下去, 周身的燥气没能消退。听郑明珠推三阻四不肯明言相商,更起无名火。
连日风寒,加之未明缘由的心绞痛。太医令送来许多药,大概是药中有起躁的植材。
静定片刻后, 萧姜温声开口:
“感情之事, 稍有不慎便有差池。萧玉殊虽接纳了你,难保日后不会反悔。”
“你细细道出, 我才好为你出谋划策。”
听到这句“反悔”, 郑明珠紧皱眉头,心中不大安乐。
“今日,去了行宫附近的一处暖泉, 摘了果子。”
“还有附近城镇的市集, 买些零碎的小物件罢了。天降雨,提早回来。”
这种细碎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再没旁的?”萧姜追问。
“还能有什么?”郑明珠察觉到他这话的弦外之音, 笑意揶揄,“晋王为人正直, 我自不能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闻言, 萧姜放下茶盏,云淡风轻:“你自己有分寸便好。”
“他若是生性无拘的人,我也不用花那么多心思,直接……”
郑明珠没再继续说下去。
又半壶冷水下去, 只闻咣当一声, 瓷盏被扔在案上。
“不早了, 郑姑娘请回。”——
酷暑没有持续多久, 天气渐渐凉下来。未央宫也传来消息,说陛下的病愈发严重。所以这次行宫之行,提早结束。
不到一月的时间。
将所有人折腾个遍, 铺张不已。所有人也猜不透皇后是何意。
刚回到长安没几日,几个小官忽被远远外迁。这旨意来得突然,明眼人也终于看出郑家拿得什么主意。
那几个小官,在行宫时,时常私下拜会晋王。言语间像是有意投靠晋王,想着有一日能借新帝之势,青云直上。
单凭几个小官,自不敢贸然拜见。这些小官背靠着的,是那些不满郑氏的势力。这几名小官亦是替这些势力做了探路石,用来试探郑氏的底线。
所以这次郑氏的谋算,令晋王独自领群臣入行宫,亦是要给这些势力制造与晋王相见的机会。再借此事,揪出那些有异心的人。
郑氏的态度十分明确,私自与晋王结交的大臣,无有善果。
之后,再无臣子敢轻举妄动,朝堂牢牢掌握在郑氏和皇后手中。
椒房殿,
郑明珠跪在大殿中,心事重重。
是时候思虑,如何帮萧玉殊亲政。要想对抗郑氏,最好的办法无非培植自己的势力……
“珠儿,听闻在行宫里,卫郎官不慎跌落虎穴,是你出手相救。”
皇后语气平平,辨不出什么情绪。
“是,姑母。”
“做得好,此事本宫该嘉奖你。”
“说吧,想要些什么赏赐。”
皇后叹了口气。
嘉奖,而非惩戒。
若纵虎一事,是皇后和郑氏所为。只会埋怨她坏了他们的计划,断不会是如此平淡的反应。
看来,此事背后果然另有人动作。
“当时,也便只有一个念头,不想令晋王殿下伤心。”
“姑母若要赏赐,不如便让珠儿时常陪在殿下身边,以便照顾晋王殿下。”
郑明珠答道。
“好,依你。”
而后,皇后又随意赐了些金银赏玩之物。
得了皇后的明令,日后与萧玉殊往来也方便些。起码不用避着云湄,整日里偷偷摸摸。
不过,从行宫回来后。郑明珠住在宫里,萧玉殊则在宫外的亲王宅邸。虽向椒房殿请示后便能出宫,但到底不方便。
加之萧玉殊忙于政务,算起来也有七八日没见。
可能真被萧玉殊说中,从前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也能咂摸出趣味来。现下却难以打发漫漫长日。
她索性又跑到锦丛殿去向萧姜学武。
“你又在雕什么?”
郑明珠在庭院中踢踢打打两刻钟,体力难支,回到廊中歇息。
萧姜坐在他那把缺腿的木椅上,手中拿着两掌长宽的木料。刀尖在木料上划动,打出图样来。
这几日过来,每天都能看见萧姜捣鼓这些木头,日日不重样。
做这东西可不轻松,什么手瘾能持续这么久?而且之前这人说过,他对做木雕兴趣不大,不过为谋生而已。
“同你一样,闲极无聊,做些事打发时间。”萧姜漫不经心回答。
“你再整日雕这些东西,我也不用接济你了。”郑明珠休息过后,起身道,“别雕了,起来喂我几招。”
她才学多久,怎敌得过萧姜十多年的功夫。
不过这人半是指点,半是放水。也能让她精进些,颇有趣味。
闻言,萧姜扔下雕刀,随意捡起一截手臂长的木头边角料。
“哎!”
郑明珠侧身躲过击打,“怎么突然就动手?”
许是急着回去捣鼓那些木头,萧姜今日没什么耐性。他身手利落,精准地预料她的每一步动作,次次刺向要害。
到底谁才是瞎子?
郑明珠挡住男人的手臂,嗔怒:“就不能让让我?”
这瞎子不答,只一味进攻。
节节败退的当口,郑明珠瞅准时机,拳头落在对方胸腹。
“我打到你了!”
下一刻,萧姜跌跪在地,手上的木料脱力掉落。他紧捂左腹,低低喘息着。被绸带遮蔽的眉宇间,隐隐露出狰狞苦痛的神情。
郑明珠呆滞地看向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莫不是,她也算天赋异禀。
这就出师了?
可是她根本没用力气。
萧姜趴伏在地上,模样与前几日心绞症发作时相似。她意识到不对,连忙上前:
“瞎子,你怎么了?”
“……”
郑明珠架起萧姜的肩臂,想将人扶起来。可他周身卸力,神识不清,根本站不起身。二人又跌坐在地。
无法,她只得先把人扶在腿上。
从未听说过这样突然的病症,先前毫无征兆。仿若随时能取人性命……
心头升起一丝慌乱。
不行,萧姜不能死。
“你等我,我去叫太医令来。”
这次必得让太医令查处症结来。
她正要离开,却被揽住腰。怀中人缓慢抬头,声音虚浮:
“……不必去了。”
“可是。”
“上次便没瞧出什么来。若被椒房殿知道,徒惹事端。”
萧姜话罢,左腹又传来剧烈的痛意。
像是锋利兵器在皮肉路搅动。
回想起连日的怪梦,他忽道:“有人要杀我。”
“嗯?”
郑明珠不明白。
萧姜捻起少女堆叠在地的素色衣带,改换言辞问:“……若有人要杀我,你当如何?”
梦里这种没影的事,说出来无人相信。
郑明珠蹙眉,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仍答道:
“笑话,谁敢动我的人。”
“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萧姜枕在少女膝前,唇角扬起的弧度被发丝和绸带遮住。
“别说这些没用的,还是得想办法治好你这病症。”
话罢,郑明珠便想到一个人。
孟元卿。
回宫后,她立马将此事透露给郑兰。往常几次,也都是郑兰找来孟元卿给萧姜医治,这次也不会例外。
此事交托于他人之手,加之萧姜这病症发作逐渐减少。郑明珠便没有太担忧。
萧玉殊诞辰将至,她的注意力尽数转移到此事上。
虽说她与晋王已心意相通,贺礼也马虎不得。金玉珠宝都是俗物,萧玉殊身为亲王自然司空见惯。
典籍字画亦不妥当。
萧玉殊的书房里,大多书籍都与政务有关,没有藏品字画。最多搁置几本杂记经文。
就算要送,只能当点缀。
郑明珠苦思冥想,最后找到几本经注,将自己关在房内整日翻看。
“姑娘,歇息片刻吧。”
思绣见郑明珠这几日都闷在房里,连锦丛殿都去得少些。也不禁好奇,看向那些堆在案上的书简。
“姑娘可是为着揣摩晋王殿下的喜好?”
郑明珠点头,无奈:“这些经文晦涩难懂,我自己看再久,也只能粗略看个皮毛。”
“长安士子云集,怕也找不出几人能请教。”
文皇帝时,荆王在封地巡视,偶遇一外域僧人。二人倾盖如故,日夜畅谈佛陀真法。
荆王拜那僧人为师,奉为座上宾。并在别山脚下兴建佛寺,供其讲经传法。
只是后来荆王卷入五王之乱,荆地再无封王。别山寺亦不复当年的盛况,佛僧也少了些。
若真要请教,要么去鸿胪寺碰运气,要么去荆地别山附近。
还是算了。
半晌,郑明珠灵光乍现,合上书简说道:“我有主意了。”
“绣姑,向椒房殿请示,就说我要出宫见晋王殿下。”
“是,奴婢这就去。”
偏殿消息倒灵通,思绣才去过椒房殿回来,郑兰便登门拜访。
“听说,姐姐明日要出宫去?”
“能否请姐姐带四殿下一同出宫,只送到广济街的回春堂即可。”
郑明珠当即明白郑兰的用意:“你要孟大人给他看诊?”
“是。四殿下的怪症近来虽发作得少些,但不明因由,实在令人担忧。还望姐姐相助。”郑兰恳求道。
椒房殿忙于前朝之事,没心思看管她。顺手着把萧姜带出宫,也不是不行。
他这病症的确骇人。
“好,我答应你。”——
第二日晨起,天未亮。
值守侍卫,各司宫人皆疲倦懈怠,偌大的皇城安静清宁。
郑明珠偷偷溜到锦丛殿,闯入寝殿内室,一把将被褥中的萧姜薅起来。
“赶快起身。我受人之托,带你出宫医治。”
说着,她把手中衣裳扔到榻里。
萧姜早早醒来,只是还未起身。
“这是什么?”
他摸索到榻上的衣物,粗布麻衫,无饰无纹。还有一矮窄冠帽,形似宫中宦者的装扮。
“我宫里小黄门的衣裳。”
“速速穿戴整齐,天亮被人知晓就麻烦了。”
郑明珠转身离开内寝。
在外殿等候时,瞧见角落中摆放整齐的木雕。大有半人高,花山枯水,雕工精细。拳头大小的机关锁堆满箩筐,足有二三十个。
想来都是这些时日做出来的。
内殿传来脚步声,萧姜拿着冠帽出来。
小黄门身量小,衣裳套在这人身上裙短袖窄,像是民间专扮丑角的绢人娃娃。
格外古怪。
郑明珠强忍笑意,指着冠帽:“戴上,等什么呢。”
萧姜依言照做,扣上孚帽,系紧束带。他平日里便低眉顺眼的模样,戴上宫中小黄门的帽子,整个人更显乖觉。
“还没见过什么俊的小黄门,今日算见识了。”
郑明珠笑着勾手,“走吧。”
“……”——
本想先顺路把萧姜送去回春堂,再好生去筹备晋王的诞辰贺礼。
结果这瞎子也不知道抽哪门子疯,非要跟着她一道去。
无奈之下,郑明珠只好带上萧姜,一同来到市集内的花鸟商铺。
前脚才迈入街巷,后脚便听到四周叽咋吱汪的鸟兽乱声,嘈杂无比。
这声音对听觉敏锐的人来说,如置身闹市。萧姜心头烦乱,开口:“来这做什么。”
“给晋王殿下准备贺礼。”
郑明珠进到一间大商铺内,铺中排排摆放着各式花植,牡丹芍药,铃兰藤萝。这些花植的香气扑过来,闻久了倒发晕。
掌柜的是一位中年女子,见他们进来,笑迎:“二位贵客,要购置些什么?”
“菩提树。”
郑明珠答道。
“什么?”掌柜的重复,“葡蹄树?”
这时掌柜料到许不是中原的草植,回身向铺里喊:“二郎,客人要菩提树,你可知道是何品类?”
被唤作二郎的人走出来,也是懵懂,并没听说过。
“客人可知,这菩提树是何模样?”
这,她还真不知道。
“待我回去再细细查阅,也劳烦掌柜替我寻找。”说着,郑明珠放下一袋碎银,“这些算是定钱。”
“好。”
兴冲冲出来,却空手而归。
回春堂内。
郑明珠百无聊赖地盯着墙壁上的药格出神。
“四殿下无大碍。”
孟元卿再三诊脉查探,也没瞧出什么大病症来。
“不过殿下近来心火燥旺,是要调理一番。”
萧姜面色沉下来。
“百越的山匪聚众成患,月余还未攻克。日后,是得需要一位宗室封王驻于越地。”孟元卿提起。
郑明珠等得心烦,走近:“孟大人可看出什么症结了?”
“殿下身康体健,并未有什么异状。”
这倒怪了。
“既无事,便回宫吧。”郑明珠正要离去,忽而停住脚步。
“孟大人。”
孟元卿目光一凛,警惕:“郑姑娘,还有何事。”
“孟大人治水时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可知道菩提树是何模样?”
孟元卿松了口气,细细答:“菩提树,可是外域佛陀坐于菩提树下,明心悟道的菩提树。”
“是。”郑明珠眼睛亮了几分。
本没抱着希望,不料这人真的知晓。
“这树与榕树类似,在中原不常见,常生长在楚越两地。”孟元卿接着解释。
“我知道了,多谢孟大人。”
萧姜起身打断二人:“时辰不早,回宫吧。”
说菩提鲜有人知,若说心叶榕树,见多花草树植的商铺掌柜便明白了。
但心叶榕为高乔树,生长在温暖潮湿的地界,就算扦插过来,怕也无法在冬日冰天雪地的长安存活。
除非栽种在花盆内,在温室内养育。可那样的话,心叶榕是长不成参天巨树的。
在郑明珠再三要求下,商铺掌柜还是托人运来五株心叶榕芽苗。并道:若这芽苗在盆中活得过十日,便可移栽到土地上。
文星殿人多眼杂。
郑明珠挑选出最健壮的两株,将这两株放在锦丛殿养着,每天大半日时间都花费在看护这精贵的枝叶上。
“……殿下,又浇热水?”
枉生提着烧灼滚烫盆钵,心生怯意。
“浇。”
萧姜埋首于雕木,头也没抬。
三株心叶榕枝桠由原本的翠绿色逐渐变黄,几近枯死。
巳时,郑明珠应时而来。
在瞧见绿叶边缘卷曲泛黄时,彻底自暴自弃。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日比一日蔫?”
“是不是你没好好照看。”
郑明珠夺过萧姜手中的雕刀。
“怎么?这树有何不妥。”
萧姜疑惑询问。
“还没留在我宫里那两株长得健壮……”郑明珠叹了口气。
过两日便是晋王的诞辰,只能拿宫里那两株长得难看的送过去。
“一定是你殿中风水不好,日后你也趁早搬走。”
郑明珠气得不轻。
只能埋怨此处邻近掖庭,阴暗潮湿,不适于心叶榕生长。
回宫后,刚迈进殿外大门。便瞧见郑竹和郑兰围在屋檐下。
“你们做什么?!”
郑明珠焦急跑过去,推开这二人。见两株心叶榕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不就两根树枝,这么宝贝…”
“我就是看看而已。”
郑竹不屑道。
郑兰亦面色尴尬,搭话:“姐姐,这是给晋王殿下的贺礼?”
“是。”
郑明珠唤来小黄门,示意他把两株树搬到内殿去。
“今晨听姑母说,本要好好操办晋王殿下的寿辰。但殿下回绝了,只说告假一日,独自安排。”郑兰说道。
郑竹目光有意无意看向她:“说不准,是要与某个人……”
郑明珠冷起面孔,掐着郑竹的耳朵将人扔回自己殿里。
吵闹——
晋王寿辰前夜。
郑明珠仍在盯着这两株心叶榕。
虽然两株各有各得难看,但其中一株明显高壮些。
绣姑自线轴里挑出几根红绳,系在两株树苗的枝桠梢头。这也算是民间土方,死马权当活马医。
“大姑娘,是晋王殿下的信。”
思服笑着跑进内殿。
明日巳时,宫外同游。
郑明珠合上信笺,心头愈发轻松。
从前怎么也没料到,与晋王的关系会如现在这样融洽。有关梦里的担忧,都迎刃而解。
作者有话说:
萧姜此男,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一个小阴招
第105章 心动 他什么都知
直到翌日晨起, 郑明珠也没选择出到底要送出哪一盆幼苗。
索性便都带上。
车马停驻在晋王府前,郑明珠两臂一面抱着一盆歪歪扭扭的树杈,枝桠上也没几片翠叶。稀稀冷冷,还不如路边的野草葱郁。
瞧见男人的身影, 她加快步伐, 小跑上前。两袖迎风扑扇着,大鹏展翅似得冲过去。
惊得萧玉殊身旁的侍从执戟挡在前方。
“都下去吧, 不必跟着。”
看着她手中那两五六寸口宽的沉重盆钵, 萧玉殊哑然愣住。
“殿下,我来了。”
郑明珠有些气喘,面颊染上薄红, 发丝被风吹起, 露出白皙的前额。
萧玉殊连忙搀扶,接过这两盆….枯树枝。
已是多日没见了。
他垂眸, 目光定定地落在少女身上却
“殿下,这是……”
瞧见落在萧玉殊袖口的两片枯叶, 郑明珠一时说不出口,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
男人视线在两个花盆间转换,随后更抱紧了些,笑应:“我会看护好它们。”
他们二人约定好外出同游,自然是不能带这两盆厚重的泥土树苗。
郑明珠跟在萧玉殊身后, 来到王府书房前。
“殿下, 郑大姑娘。”
一个两鬓微白的老者躬身请安, 待人抬起头, 才瞧出是卫大监。
不怪她第一眼没认出这人,从前哪次靠近萧玉殊,卫监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从未这般和颜悦色过。
书房内, 花窗下摆放着一张高案,阳光充裕,是温养绿植的好地方。
“我知殿下见惯了金玉书画,也不知您的心头所好。这几日苦思冥想,才买来这几株心叶榕。”
“也唤作菩提树。”
郑明珠解释道。
闻言,萧玉殊微怔,指尖抚过细小的树杈。
“此树不在北境生长,一般人也不知道由来。”
“为我准备这些,必要费心神的。”
“说来惭愧,我对殿下知之甚少。只知殿下对佛法似有兴味,擅自准备这些。”话罢,郑明珠观察对方神色。
佛陀舍王族身份,出家修道。辗转苦行六年,最后在伽耶菩提树下觉知顿悟。
萧玉殊沉默良久,笑容中藏着一缕别样的情绪:“这两株菩提树,我很喜欢。”
是不喜欢吗。
郑明珠察觉到他的异状,别开话题,笑到:“有时,我真怕殿下开悟真法,成了菩萨,要离我而去。”
她上前两步,紧紧握住男人的手掌。
萧玉殊被这话逗乐,眼底的情绪褪尽,被温和笑意取代。他回握住少女的指尖,道:
“我没有领悟佛法的天资。”
“不会离开。”
自幼长在经文堆里,耳濡目染。也只是知其表,而不解其意。
懂得而非领悟,二者天差地别。他本是世俗之人,执着世俗之物,从来如此。
往日是执于离开长安,向往世外山水。
如今,对面前的人,更多几分贪念。
书房内安静宁和,窗外的微风拂过菩提细叶,泛起娑娑轻响。
指掌相握,交融的温度自手心攀至心底,悄悄灼出空洞来。似只有紧紧拥住眼前人方可填满。
萧玉殊克制住念头,松开手。
“差点忘了,今日还没浇水。”
郑明珠瞧见案头未烹的冷泉水,当即浇倒两盏。
“买来树苗时,掌柜同我说,若活得过十日便可移栽到土地中。”
“如今是第八日,已有三株枯死,只剩下这两株了。”
她目露歉意。若这寿辰贺礼枯死,终究兆头不好。
“而且,长安冬日太冷。就算移栽也没有合适的地方。”
萧玉殊轻轻拨开盆中根部泥土,观察道:“枝壮根繁,不日会长出更多叶子的。”
他指着其中一盆:“这盆健壮的,由你带回去。”
“无论哪一盆成活,都移栽到暖泉附近。”
的确,温泉附近地气暖,就不怕这树枯萎。
郑明珠笑了:“好,都听殿下的。”
安置好这两盆菩提后,二人便离开王府,来到长安最热闹的坊邑。
不知是不是临近七夕乞巧的缘故,街市上的摊贩商铺外,都摆上些女儿家的东西。花织双莲头、五色巧果,还有盆盆艳丽,用来染指的凤仙花。
说起来从乌孙回来后,这算是郑明珠第一次出宫在长安市内坊间走动。
确是与从前极为不同的。
“殿下,今日可吃了长寿面?”
郑明珠瞧见不远处热腾腾的汤饼铺子,忽而想起问道。
萧玉殊摇头:“尚未来得及。”
“等晚些回到王府,我亲手做给殿下。”前几日,郑明珠特意从绣姑那学来寿面的做法,就为着今日。
“好。”
街巷尽头处,便是长安几家远近闻名的大酒楼。各色招帘随风翻飞,门前人头攒动,熙攘喧闹。
浓烈的酒香从人群深处飘散来,闻之欲醉。
见郑明珠踮脚张望,萧玉殊提议:“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一起去瞧瞧吧。”
“嗯。”
其中一间酒楼门前,架起足有半人高的木板台子。身材宽胖的中年男子站在台上,像是酒楼掌柜。他正指着身侧的酒缸不知在说些什么。整个人眉飞色舞。
二人站在人群外,热闹都在里头,半分也瞧不着。
“这位公子,烦请让….”
自幼左拥右护的亲王,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面对密不透风的人流,萧玉殊手足无措。
见状,郑明珠拉紧男人的手掌,灿然笑道:“殿下,这种时候就不要讲道理了。”
话罢,她率先挤进入群。女的推一下,男的更是推两下。顶着四周不满的低叱,硬是开出路来,带着萧玉殊站在最前方。
“诸位,瞧见这箭靶没!”
“饮下一碗我们同福居新开的酒,便可得到一只箭。连续射中靶心七次,便可得到今日的彩头!”
“外加同福楼的三坛酒。”
说着,掌柜指向台上摆放的物件。
像是尊木雕。上身人形,下身蛇形的两个木人连在一起,伏羲女娲。质地不错的檀木,雕工精致。
无论是拿来赏玩还是转卖都有可取之处。
而且,这相连的两人可分拆来,细看是内工精巧的鲁班十四锁。工匠当真巧思。
“殿下喜欢?”
郑明珠见他多瞧了几眼,尚未等人拒绝便道,“那我为殿下赢回来。”
萧玉殊哑然失笑,这木雕确精致,但也可有可无。
“罢了,这酒喝下去,还如何射得准靶心呢。”
“今日是殿下寿辰,必要高高兴兴的。就算殿下看上了天边的月亮,我也得摘下来。”
说着,郑明珠笑着拿起宽碗向掌柜说道:“添酒。”
人群喧嚣不断,心头鼓噪声却盖过华街闹市,在胸膛里不断跃动。
萧玉殊目光跟随少女的背影游走,一刻不肯移开。
知道是玩笑话,他却想当真。
“好嘞。”
“这位姑娘酒量如何?两个时辰了,能挡得过五碗的人都屈指可数。”
郑明珠闻言,答:“这个不难。只是我不会使长弓,弹弓可行吗?”
掌柜是个和气人,今日只为揽客高兴,满口答应,直接命人找来弹弓。
这酒,的确烈。
两碗下肚,腿脚已经发软了。
郑明珠瞄准远处细小的靶心,飞快脱手。待石子击中后,饮尽下一碗。
不能等着酒劲上来,要快。
第五碗。
郑明珠摇摇晃晃,怎么也瞄不准。
萧玉殊按下她的手,轻轻扶住,温声劝:“明珠,酒烈伤身。”
临近晌午,掌柜见时辰差不多,干脆:“姑娘好酒量!”
“剩下的两碗,可让姑娘的郎君相替。”
乍听到郎君二字,两人都愣住。
醉意模糊神识,亦能让人抛却礼法,放大胆量。郑明珠扔下手中的木弹弓,拿起案上的长弓,举在萧玉殊面前。
看着男人含忧的温和目光,她笑意酣然:“郎君,给。”
萧玉殊接过长弓。
他没饮酒,脚下依然如飘在云端。
两箭正中靶心。
直到拿到木雕和三坛佳酿,仍木讷讷地,思绪仿佛被锈住。
两个醉酒的人离开街道深处。
一个真醉,一个假醉。
茶肆。
“醒酒汤,再来一碟暖腹的糕饼。”
萧玉殊将少女揽入怀中,任其仰倒在自己颈下。他捏住郑明珠的手掌,瞧见指缝间因方才拉弹弓而硌出的红痕,
仔细看,此处还叠着薄茧。
弹弓使出这样的准头,必是经年日久练出来的。
免不得联想到她在乌孙的经历。
“殿下……”
郑明珠酒醒了些,酒气散出来浑身发热,挣脱了男人的怀抱独自坐在一旁。
她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些,但仍朦朦胧胧,如隔了层纱雾。
小厮送来醒酒汤。
萧玉殊拿起木匙,一勺勺给人喂下去。
回想起少女方才那声大胆的“郎君”,心头又一瞬撼动。半晌,他开口:“日后私下里,不必唤我为殿下。”
太生分了。
“那,六郎?”
前些日子去买菩提树,那掌柜便是那样唤她郎君的。郑明珠现学现卖。
见萧玉殊久未回应,她也清醒几分,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殿下若不喜——”
“不是。这样唤我,很好。”
萧玉殊耳尖染上红霞。
“好,六郎。”
郑明珠头发晕,正准备躺下歇息片刻,便被扶着枕到男子膝上。
清冽的松香包围着自己。萧玉殊垂眸,二人视线交织。他目光温和而包容,语气低柔:
“你接近我,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
“哪怕到今日此时此刻,也未必有一分真心切意。”
“但我知道,你有不可言说的缘由。”
“我愿意等你敞开心扉的那日。”
他什么都知道。
心间泛起异样波动,令人抗拒、焦躁。
郑明珠攥着方才赢来的木雕,闭眼假寐,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最亏的是男主。木雕500钱卖给小贩,小贩1000卖给酒楼老板。中间商猛赚差价忘了,还得贿赂来往出宫的人
第106章 怯惧 她心里乱
夕阳沉尽, 缺月夜,唯点点星子照亮天地。
车马停驻巍峨的宫宇前,两道影子被升起的暖灯拉长。
那五碗烈酒的酒劲越发沸腾,眼前男子身影朦胧模糊, 连眉眼都瞧不真切。唯有温和的目光, 就算看不清,亦能感受得到。
分明如水一般, 郑明珠此刻却觉得这视线灼人, 只想躲开。
她微微别过头,说道:“寿面,没办法做给殿下了。”
萧玉殊上前一步, 重新站定在她面前:“你饮了太多酒。回去后, 好生歇息。”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记得唤我什么。”
“……”
郑明珠抬眸, 撞进对方认真的目光里,心头轻颤, 更慌乱得厉害。
怕什么。
“六郎。”
她抱紧怀中的三坛酒, 转身进入宫门,不敢回头再多看一眼——
锦丛殿,
萧姜坐在廊下的木椅前,凉风吹起薄衫, 也带走额前的冷汗。
心绞症时而发作一次。
不知是不是预示着, 这条命已在穷途末路的边缘。
身侧的红毛狐狸低声吱唔, 它不是从哪宫的膳房叼来只活鸡, 啃得只剩下半截。
嫌这血腥气太重,萧姜拎起这小东西的后颈皮,连狐带鸡扔到庭院正门附近。
哪来的酒气。
萧姜蹙眉, 下一刻臂弯沉重,温软的身子挂在他身上。
尽是刺鼻的烈酒味道。
若非及时嗅出那点微淡的梅香,早将人甩出几丈远了。
“这么晚,你来这做什么?”
萧姜握紧她的手臂,几次想将人扶稳站定,结果都如泥捏得般,歪歪扭扭往地上倒。
他半蹲下来,干脆揽住少女被裙裾包裹的下半身,扛在肩头起身向内殿去。
手中的两坛酒怎么也不肯松开,随着走路动作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
将人放倒在窗边窄榻后,萧姜倒了一盏温茶来。
“六….郎。”
什么。
萧姜动作顿住。
这时,郑明珠清醒了些,嚷着要喝水。连饮两盏冷茶后,看清了面前的人。
“我怎么在这….”
赢回的三坛酒只剩下两坛,一坛空空见底,另一坛还剩多半。
好似,是她自己过来的。
她心里乱,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不知跑到哪去胡闹,醉成这样,大半夜却来我宫里。”
“我怎知你为何在这。”
萧姜抿起唇,面上没什么温度。
今日是萧玉殊的寿辰,郑明珠应邀出宫。他们二人不知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
想起方才呓语冒出的那句“六郎”,萧姜意识到什么,面色更沉。
郑明珠被说得心烦起来,拿起酒坛灌了两大口。
“小气,我就要待在这。”
萧姜夺过酒坛,扔在地上。
“睡觉,五更唤醒你,自己回宫。”
“我不睡,我睡不着!”
郑明珠踢踏脚下的被褥,在榻上翻来覆去。
咯噔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
萧姜在地板上摸索,摸到巴掌大的木头制品。上身人,下身蛇。
熟悉的形状质感,他抚上中间的半截十四锁扣,当即确认无疑。这是他前几日雕完送出宫去的。
“哪来的?”
郑明珠浑身经脉正燥,哪有心思回答:“什么哪来的。”
两手腕忽被按压在头顶,制住她翻滚的动作,钉在一方小空间里。身侧尽是男子衣袖上的苦药气息。
伏羲木雕放大在她眼前。
“我问你,这个是哪来的?”
“当然是我赢回来的。”
提起这个,郑明珠弯着眉眼,颇为骄傲。她脸颊坨红,醉态尽显,口齿亦不大清晰。
“另一半呢。”
没待人回复,萧姜已有猜测。他拿走木雕,顺手扔进药炉下的干柴里。
二人静默良久,只闻窗外蝉鸣阵阵。
郑明珠看着屋顶横梁,目光滞滞,缓缓开口:“今日午后,只要看见萧玉殊,心头便如长草一般。”
“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她有心事。
所以才来到锦丛殿,她确是没有第二人可倾诉。
萧姜收起火折子,空洞的眼里攀上几分寒意。他睨向卧榻那团仍在蛄蛹的人,敏锐地察觉到这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热焰吞没枯枝,亦吞没了那块质地中乘的檀木雕。香味化成烟灰,浓重到刺鼻。
他来到榻边坐下,半问半哄,软声道:
“你既说不想再见到他,是今日发生了什么?”
情绪寻到宣泄出口,郑明珠打开话匣子,解释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因是萧玉殊的生辰,他看中酒楼摆出来的彩头,我便替他赢了回来。”
是说木雕。
“之后,我醉酒。他说不愿总让我唤他为殿下,想换个称谓。”
六郎。
萧姜面无波澜,等着下一句。
“我醉酒假寐时,他对我说……”
郑明珠扶着额,不愿再说下去。
这才是关键了。
郑明珠不说,萧姜亦没有追问。
“不想见,日后少见就是了。”
“晋王有储君之实,登基只是早晚而已。到那时,为平衡朝堂势力,少不得纳世家女入宫。”
“你要与郑氏对抗,事成后,想稳居后位。尚不知前路几何。”萧姜语气平淡。
郑氏是郑明珠的靠山,她筹谋着亲手铲平自己的靠山。之后呢?
面对如狼似虎盯着后位,挤破头要成天家外戚的其他世家。
身家性命本就付诸在旁人身上,现在还因两三句话便心思大动。
汹涌涨落的心波逐渐平息,恢复一片死寂。
郑明珠酒醒大半。
“现在能睡觉了吗?”
萧姜抱来殿中唯一一床被子,扔在窗榻边。
“嗯。”
疲倦涌上来,郑明珠沉沉入睡。
五更天,房内只点一盏灯烛,昏暗不明。
郑明珠在寝殿角落的木头堆里四处翻找,焦急道:“瞎子,你看没看见我的木雕?”
她举起手比划,又意识到这人看不见:“上面是人,下面是蛇。”
“檀香木。”
她搓揉鼻尖,不知为何,殿里倒是有檀香味,甚至盖过草药的清苦。
“看不见。”
萧姜的声音自床帐里传来。
“也罢,许是被我弄丢了。”
日后若萧玉殊问起,就如实回答吧——
椒房殿,
郑太尉与孟元卿二人跪在大殿中央。
“拜见皇后娘娘。”
“自家人,哪那么多虚礼。”
“禀皇后娘娘,百越山匪之患已平。只是越地山高险峻,土地贫瘠,无更多耕地可种。”
“可平一时之乱,无法杜绝匪患。”孟元卿回禀道。
“那你说,该当如何?”
“不如,把百越作为封地,交由宗室治理。”孟元卿提议。
这时,郑太尉附和:“此法可行。”
如今宗室里,哪还有可分封的合适人选。
除了……从前姜夫人所生之子。
上次未能借机除掉萧姜也就罢了,又怎能给他王爵。
皇后面色沉下来:“此事,容后再议吧。”——
郑明珠摆弄着花盆中的菩提幼苗,那日把这盆带回来后。这树便日渐茁壮,不仅活过第十日,还枝繁叶茂的。
比最开始的那三株还要茁壮。
这时,思绣匆匆走进内殿,低声说道:“姑娘,椒房殿传出的消息。”
“今日太尉大人和小孟大人向娘娘提议,要您与晋王殿下完婚。”
“姑母怎么说?”
郑明珠连忙询问。
朝中诸事烦扰,晋王的婚事在其中并不起眼。本以为不会那么快的,也太仓促了。
思绣摇摇头,面露忧色:“娘娘只说,再思量些时日。没拒绝,也没立刻应允。”
早点完婚,郑明珠心事也就落定。
只是……
“就怕在这个时候完婚,不会先予您王妃的位分,徒增事端。”思绣担忧道。
“按说,晋王的婚事何时用得着郑太尉和孟元卿操劳。”
郑明珠左右思量,总觉得其中有古怪。
莫非,是郑氏怕日后萧玉殊自丰羽翼,急着让郑氏女嫁过去,再扶立幼子。
虽然甘露殿被封得密不透风,但陛下身子虚弱,已到穷途末路,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
不行,她不能这个时候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牛郎 可会为我烧
之后的几日, 郑明珠一直留意着从椒房殿传出的消息。生怕错漏半点有关晋王婚事的风声。
许是思虑过重,她夜里频频做怪梦。比从前全部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些。
晚上睡不安稳,白日也没精神。浑身散发颓气。
越是如此,她越对萧玉殊心生怨怼之意。
就这样躲了七八日, 她与萧玉殊自寿辰那日分别, 便再没见过。
晨起,郑明珠依例去椒房殿请安, 回来的路上亦心不在焉。她在长街上缓步而行, 正思量着该回宫,还是去锦丛殿找萧姜出出主意。
高大的影子站在她面前,严严实实遮住日光。
朝会才散不久, 萧玉殊身着玄色朝服, 赤绶高冠,如此行装衬得人比平日端肃。
郑明珠抬头, 只看一眼便滞住。
这身衣裳,乍瞧与皇帝常服相似。令她想起怪梦中的情形。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
“见过殿下。”
察觉到她疏离的态度, 萧玉殊有几分疑惑, 随后依然笑道:“近日忙碌,没能抽出空闲来,是我的疏忽。”
不知为何,只听到这人温和的声音。诸多火气连同忧虑, 便散去大半。
“殿下政务在身, 不必为我费心。”
“今日, 皇后娘娘提起婚事, 我回绝了。”萧玉殊说道。
“为何?”
郑明珠发问。
“我并非不愿。”萧玉殊连忙解释,“只是这条路上,有太多变数。”
“你有自己要坚持的前程, 若我有差池,亦有另择它路的余地。”
听到这番话,郑明珠哑住。她看着面前的男子,眼中尽是错愕。
慌乱,疑惑,还有零星那点担忧。各种复杂的情绪挤在胸膛里,不停向外汹涌。
心头跳得厉害,比前几日在长安外更甚。
“殿下,我。”
“我宫里尚有要事,先回去了。”
郑明珠匆匆离去,转过宫墙后几乎是用跑的。
要她如何把萧玉殊和梦中的男子联系起来,他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推开锦丛殿的厚重木门,庭院中安静无声,廊下木椅旁也空荡荡的。
郑明珠轻车熟路进入内殿。
萧姜坐在几案旁,手边放着一碟生肉片。红毛狐狸在他身侧转悠,摇头摆尾,吃得正香。
“今日是喝了多少酒,才想起来我这里?”
郑明珠冷哼:“这样取笑我,是最近待你太好了。”
她来到男人身边,连碟子带狐狸一齐扔到外殿,仿佛狐狸能听懂人话似得防备着。
“上次事出有因,都是为着讨晋王欢心罢了。”
“是,一切都在你计划之内。”
萧姜漫不经心答道。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郑明珠也跟着坐在案旁,说明此行来意:“再过几日七夕,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本来是想冷着萧玉殊的,但连日的怪梦提醒她,坐以待毙不是良策。
还是得牢牢抓住萧玉殊的心才安全。
只是….萧玉殊的生辰与七夕乞巧这样相近,才苦思冥想送出一株菩提树。挖空心思也找不出好点子了。
萧姜沉默片刻,答:“没有。”
郑明珠扔开案前竹简,无声瞪向他。
“暂时没有。”
“快想。”
郑明珠没好气说道。
半晌,她突发八卦心思,好奇问道:“难道你对二妹,就没什么安排?”
萧姜心思缜密,怎会不提前备好。
肯定是藏着掖着,不肯说出来。
记得听郑竹说过,乞巧节那日允她们回郑家。
“我不能出宫,安排什么。”
萧姜答道。
“想出宫还不简单。你若是替我想到好主意,我便带你出去找二妹妹。”
在房内消磨大半日,也没想出什么有新颖的主意来。
“晋王生辰才过不久,何必急着再献殷勤?”
想起前几日郑明珠醉酒之后的话,萧姜再次试探,“你上次不也说,日后要少与晋王相处。”
“晋王早晚登基,何必急于一时。”
“你不懂,只管想法子便是。”
说着,郑明珠接着思量。
从前觉得萧玉殊爱山水诗书,该是喜静的人。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才发觉他性子颇为黏人,对长安街坊的闹市也不反感。
长安乞巧节的夜里,市集中是很热闹的。其实她也不必准备什么。
是不是,可以借机更进一步。
昨夜梦中的旖旎场面浮上脑海,郑明珠扶着额头,又开始发晕。
休息片刻后,郑明珠回到自己宫中。
她将正殿的大小宫人都唤了来,只说让她们想讨人欢心的花样,若主意好便有赏赐。
临近七夕乞巧,阖宫上下都知道郑明珠此番是为着谁。事关贵人们的喜怒,谁又敢乱出主意,纷纷缩着脖子不吭声。
“记得年幼时,在上元节那天同家人出游,曾撞见一队打铁的匠人。”
“他们打铁不为铸工器,是为着把滚红的铁水打散,像是烟竹似的,可好看了。”
思服没那么多弯绕心思,直接说出自己从前瞧见过的。
“这倒稀奇。”
郑明珠也不想再额外费心神,便吩咐人在长安内找类似的打铁匠。去瞧过后,果然还算新奇漂亮。便着手安排在七夕夜里——
七夕前夜。
郑兰和郑竹晨起便一同回郑家了,郑明珠自然是不愿赶这个热闹的,便独自留在宫里。
傍晚用过晚膳后,外殿忽来人禀报,说是一位面生的小黄门求见。
思绣去外殿瞧了一眼回来,面上不大高兴,道:“姑娘,是四皇子殿下身边的人。”
“说是,四殿下有事与姑娘商议,请姑娘去一趟锦丛殿。”
四皇子为皇后所不喜,思绣一直赞同郑明珠与其往来。
萧姜。这个时辰来找她,必定是为着明日出宫的事。
“我去去就回,别惊动了人。”
“…是。”——
踏着暮色最后一缕余晖,郑明珠推开锦丛殿的大门。
尚未跨进门槛,便听到微弱的狐狸叫声。
她抬眼看向声音源头,发现廊下多了个木笼子,红毛狐狸窝缩在里面。见她进来,吱吱求救。
这是哪里惹到萧姜了?
还是说,萧姜只想试试新做的木笼子。
“瞎子,找我来做什么?”
郑明珠缓慢踱步到廊中木椅旁,佯作不知般问道。
“我想到主意了。”
萧姜起身,也坐在廊椅上,二人紧挨着。
郑明珠失笑,嘲讽:“这个时候你说想到主意了?我可有时间去筹备?”
“那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主意。”
“何必那么认真,你不是会做吃食,便做一道带出去。”
“简单朴素,却也能表明心意。”
萧姜没料到她会细问,随口胡诌。而后他话锋一转,道:“乞巧节,本就是女儿家的节日。”
“难道不是,他该考虑为你筹备些什么?”
闻言,郑明珠沉默不语。
当真顺着这人的话思量起来。
半晌,她意识到什么,抄起地上剩的木料棍子作势要往男人后背拍去。
萧姜耳尖微动,听见木料划过空气的罡风,拔腿便跑。
“还敢躲?!”
“我让你想主意,几天过去就想出这个来。你给我过来!”
两道影子在庭院内你追我赶,足足绕圈跑了一刻钟。
若是陌生的环境,郑明珠必能把萧姜按在地上打。可锦丛殿是他数年起居的地方,太熟悉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哪里像个瞎子。
萧姜爬上高墙,倚在大殿山檐一侧:“……郑姑娘。”
“我虽自幼生长在宫里,但对晋王也并非全然了解。”
“若有好主意,怎会藏着掖着不肯告知呢。”
还敢说没有藏私。
郑明珠跳上柴堆,也跟着攀跃到墙头。她掐住男人的前颈,狠狠落下几掌才解气。
“唔……”
忽而,萧姜不再挣扎,方才红润的面孔变得苍白。他紧捂颈前,作势向后栽倒。
“哎!”
郑明珠将人搂住,才没摔下高墙。
本以为萧姜在装模作样,想讹赖她。但他痛苦的神色与之前的心绞症别无二致,不似作伪。
她手足无措,只能将人扶住。生怕磕碰到萧姜的患处,加重他的伤痛。
良久,萧姜似已卸去周身气力,仰卧在她怀中。他额前发了薄汗,唇色泛白,嗓音虚弱:“若我死了。”
“郑姑娘,可会为我烧些纸钱?”
最后一缕暮光沉下山头,点点星子攀上夜幕。缺月被重重楼宇遮住,只露淡色的晕影。
听到这话,郑明珠久久没回应。她双目放空,思绪如被锈住。
在阴曹地府等着她烧纸的人可不少,不差萧姜一人。
老天好似格外偏爱她的东西,每样都要拿走。
空荡的心底忽而燃起一簇怒火。
郑明珠冷笑着垂下眼,紧盯着怀中男人。指节扼住他的颌角,坚定霸道:“哪个阎王敢收你,我就掀翻他的阎罗殿。”
萧姜看不见少女的神色,不知这算不算玩笑话。颈前余痛未消,他勉强勾起一抹笑意。
是,他还不能死。
掌心传来凉意,郑明珠看去,一柄短剑被放入手中。
巴掌大,雕花木鞘。剑深漆银,薄如蝉翼,端锋闪烁着寒芒。剑柄下系着七色彩穗,栓挂一颗耀眼的珍珠。
她不太了解兵刃,但也能看出,这是一把好剑。
“……这是什么?”
“给你。”
萧姜覆上她的手掌,握紧短刃。
“拿去防身。”
郑明珠举起剑身左右打量,笑道:“给我的?”
“还算有点良心。那这次就不同你计较,明日带你出宫。”
在墙头歇息片刻后,二人回到内殿。二人又闲话半个时辰,约定好如上次那般,天微亮时假扮成小黄门的模样随着车马出宫。
计划好一切后,郑明珠离开锦丛殿。
听着少女离去的脚步声,萧姜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第二日,巳时,郑明珠和萧姜现在长安里坊的大街上,大眼儿对没眼儿。
为了躲过宫中耳目,他们出来得太早。她与萧玉殊约定好傍晚相见,这一整日的时间该如何消磨。
“夜里,你准备了什么?”
萧姜探问。
“是宫人给我出的主意,铁花戏法。我也不知晋王会不会喜欢,总之瞧上去是大费周章,能察觉出我费了心思。”
郑明珠回答道。
“嗯。”萧姜温声提醒,“晋王端训守礼,莫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郑明珠侧目。
肚子里的蛔虫不成,萧姜怎知她今夜要与萧玉殊更进一步。
“知道了。”她心里自有打算,搪塞道。
“那你呢,你与郑兰约定几时相见?”
萧姜不说话了。
“别告诉我,你根本就没与她约定好时辰?”
郑明珠回想起,前几日郑兰都安分地守在殿内,没怎么出去过。自然也没去过锦丛殿。
萧姜点头。
“那你要我带你出宫来做什么?”
郑明珠气笑了,好不中用。
“你的意思是说,本姑娘不光要带你出宫。还要负责去郑府,把你的二妹妹请出来。”
“那日后,用不用我替你们指婚?”
萧姜面色发青。
也罢,萧姜确是帮了她许多。那她就帮人帮到底。
郑明珠拉起男人的袖口,径直向前走。
“去哪?”
“你说去哪,萧内侍。你就穿这身衣裳去见郑兰?”郑明珠定住脚步,对着萧姜上下打量。
她扯下这人的矮帽,怎么看都不顺眼。纵有副好皮囊,也得靠好衣装来配。
“这模样,让人瞧见就觉得后半生要与你在宫里对食了。”
她若是郑兰,可万万不敢拿自己的后半生做赌注。
“……是。”
萧姜任她牵着,二人消失在巷口。
寻觅了一刻钟,终于找到缎庄。怕被人撞见,郑明珠先买下一顶帷帽,扣在这人头顶。
又在成衣板样铺前随意捡选几件,统统扔给萧姜。
“拿去换。”
萧姜乖觉地跟着小厮去了里间。
郑明珠坐在堂内,无聊地打量缎庄内部布局。三开铺门,四角各摆放一盆金银书树。
这间铺子,怎么这么熟悉……
她随意在柜阁中瞥,打眼便瞧见挂于高架的赤色。
那是一件暗红的男子衣裳,软绸材质,缎面藏着漆金俺纹。内中的花青色内衬比赤色更抢眼。
想起来了。
当时长安内闹灾疫,她与萧玉殊追捕拐子,途经过这间铺子。
掌柜见郑明珠不错眼地盯着那衣裳瞧,当即取来,笑眯眯说道:“姑娘,不妨仔细瞧瞧。”
“我们家的衣裳,不论缎面料子,还是剪裁做工,都是一等一的好。”
“你这衣裳,去岁我便见挂在这。”
郑明珠轻笑。
掌柜面上笑意僵住,讪讪道:“……这,哈哈。许是这面料过于鲜艳晃眼。”
哪家正经的郎君买这衣裳。去岁益阳公主府在他这缎庄定了一批衣料,赶制出来后,又说这桩生意作罢。
益阳公主那是什么人?这衣裳想想便知是给府中面首备下的。
偏这衣料罕贵,他又不舍得扔。就等哪天运气好,有人给买下来。
“我买了。”
郑明珠忽道。
“好好,我这就去给姑娘沏茶。”
郑明珠拿起衣裳,站在里间木门前。催促问道:“好了没,手脚这样慢?”
片刻后,萧姜推开门。
浅茶色外袍,领口立挺,收腰齐整。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平日里那股低眉顺眼的劲,被这衣裳盖住大半。
倒好似长安内年轻意气的儒生士子。
这样很合适。
但郑明珠佯装不满,将手中的红衣塞进他怀里:“去,换这身。”
萧姜没说什么,拿起衣裳重新关上门。
几息后,门内传来声音:“郑姑娘,能否进来帮我系上衣扣。”
郑明珠蹙眉:“没长手吗?”
“没长眼,看不见衣扣。”
她没多想,推门进入里间。
转身瞧见面前的一幕,郑明珠僵在原地。
萧姜背对着她,身上只披着那件花青色内衬。丝绸薄而贴身,紧紧勒出其肩臂的弧度。
这内衬的背部没有布料,零星几根细线垂落下来,白皙的腰窝若隐若现。细线端头缝着金纽,想必就是他所说的衣扣。
这时,萧姜侧过头,语气低沉:“怎么了,郑姑娘。”
郑明珠噎住,手脚都不知该安放在哪。本以为这衣裳不过是颜色轻浮了些,她怎知…她又怎知。
这下该如何解释。
她故作讶异:“这衣裳….好生奇怪。”
“你还是换上方才的那件吧。”
郑明珠正要转身离去,门板自身后被按住。狭窄的空间内,光线暗淡。萧姜眼前的绸带未摘下,看不清神色。
二人间不过方寸之距,气息纠缠。
半晌,萧姜轻笑:“还以为,是郑姑娘存心要戏我一番。”
“看来,是我多想了。”
被戳破此事,郑明珠心头涌上怒火。但此事终究是她理亏。
“谁闲得没事要戏弄你?我又不知这内衫……”
她一把将人推开,迅速溜出去。
收整完后,二人来到堂外。
掌柜见他们间气氛微妙,斗胆开口:“姑娘……”
“衣裳,拿去烧了。”
郑明珠放下银钱。
“……好。”
从缎庄出来后,二人一路无话。
方才尴尬的场面一直在脑海中晃荡,郑明珠再也忍不下。干脆直接来到郑府。
“去把你们二姑娘叫来,就说我有要事找她。”郑明珠与门房管事说道。
那管事是认得她的,心有芥蒂,本不肯去通报。但想到上次郑明珠回来时,大闹府中的情形,实在不敢得罪。
两刻钟后,郑兰匆匆出来。
郑明珠转身便走,再没搭理这二人——
暮色降临,灯火点点燃起。
七夕乞巧之夜,坊市内人满为患,大多是结伴出游的夫妻或半大的小姑娘。
他们个个戴着牛郎织女的花面具,手持双头荷,瞧着像同炉塑出的泥人,无法分辨。
郑明珠与萧玉殊约定的时辰还未到,倒把郑竹给招惹来了。
“哎?二姐姐呢。”
郑竹踮脚在四处观望,没找见人后作罢,转身低声询问:“二姐身后那个戴帷帽的男子是谁呀?”
郑明珠不想解释,她拿起刚买来的巧果,作势便送入郑竹口中。
“多吃点。”
郑竹瞪了她一眼:“小气。”
在河边茶肆枯坐两刻钟后,忽见桥上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正笑着朝她招手。
郑明珠放下茶盏,起身离去。
“哎!怎么都走了?”
上次在回宫的路上匆匆相见,距今已有七八日光景。
郑明珠驻足在桥下,隔着熙攘的人群望过去。萧玉殊笑意温和,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他上次的那番话,回去后她思量许久,也未能琢磨出其中含义。
许是,不敢深思吧。
“殿下。”
“几日没见,又生分了吗?”萧玉殊轻笑道。
郑明珠颇为别扭地唤了一声:“六郎。”
她垂眸,注意到对方手中拿着两张木制面具。
一张神色飞舞,一张色泽明丽。
分别代表着牛郎和织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错认 不是给他看
瞧见这两张绘色鲜丽的面具, 郑明珠笑问:
“怎么想起买这个?”
“方才途径市集,见有稚童叫卖,顺手买下。”
郑明珠接过牛郎的那面,大致瞧了眼, 道:“那, 我替你戴上。”
她踮起脚尖,作势要环上对方的颈项。
萧玉殊亦十分配合地躬身垂首。
木质的面具遮住整张面孔, 唯留下双目的空袭, 更放大其中的潋滟神色。
二人贴得极近,视线交汇时,郑明珠系绳带的动作缓下来。
半晌, 郑明珠推远男人的肩, 不自然地别开头:“……系好了。”
萧玉殊又拿起另一面,正要开口便被夺走。
“殿下, 我自己系。”
郑明珠转过身,飞快系紧发后的绳结。
萧玉殊愣了一瞬, 意识到什么, 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那条街巷,似乎十分热闹。”
“要不要去看看?”
蒙上这层厚重的木面具,仿佛为自己铸造铜墙铁壁般。郑明珠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放下许多,她笑着拉紧男人的袖口, 答:
“好。方才我已独自逛过, 已熟门熟路, 这就带殿下过去。”
走入闹市, 在无数头戴面具的男男女女之中,他们并没有特别之处,如此平凡安淡的一双人尔尔。
彩绸裁制的双头荷遍布街头巷尾, 形色各异的巧果出炉时升起热腾腾的水汽,丝丝糯米红豆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卖面具的小贩不停吆喝,因生意好得过头,喜上眉梢。
不知是哪家良善的公子姑娘,买下全部的喜鹊,尽数放出笼子。一时间,叽叽喳喳的叫声遍布夜空,搭成一座鹊桥。
方才的那点忸怩早不见踪影,郑明珠与萧玉殊十指紧紧相扣,他们一前一后在熙攘人群中穿梭。
他们短暂停留在凤仙花铺,放下铢钱,在花娘的笑意打趣中再次上路。
身上的包袱逐渐变多,织女左手拿着三朵赤缎双头荷,腰带被挂着的吃食沉甸甸下拉。
牛郎抱着一捧桃色凤仙,右手举起温热的胡麻饼,抬起织女面具,喂到人唇边。
天公不作美,月色褪尽,绵绵细雨自天空倾斜洒落。两刻钟前尚热络的街巷霎时变得稀冷。
二人挤在同一柄油伞下,慢悠悠向不远处的茶肆走去。
“太油了,不及我年幼时吃到的味道。”郑明珠看着剩下大半的胡麻饼,不禁说道。
“日后在长安坊市内多走几间铺子,说不定能找到幼时的口味。”
茶肆中清净少人,二人对向而坐。
萧玉殊拨弄着怀中的凤仙花束,神色认真:“要现在染吗?”
“哪那么容易。要带回去晾晒干,再掺进矾灰粉末里,才能染指。”
郑明珠笑答。
堂中安静,他们时不时搭两句话,静待雨停。
两刻钟后,云销雨霁,星子再次布满夜空。方才消失的人群春笋似得重新冒头。
萧玉殊听到窗外叫卖胡麻饼的声音,当即起身:“不知这家味道如何,等我回来。”
“好。”
片刻后,郑明珠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唤来小厮询问:“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姑娘,现在是戌时三刻。”
遭了,忘记今夜备了铁花表演,就快开始了。
郑明珠拿起案上大包小包的东西,跑出茶肆大门。
雨停后,街道上的人反而更多起来。青花砖石地上的积水,折出灯笼暖融融的光线,照在众人相同的牛郎面具上,全然看不真切。
郑明珠站在原地,张张面具看过去,也没找到熟悉的身影。
“胡麻饼嘞!”
“刚出锅的胡麻饼!”
摊贩叫卖的声响从的后巷口传来。
郑明珠转身拐进巷中,灯火昏暗,男子宽阔峻拔的身影立于雨檐下。
终于找到了。
她面露惊喜神色,快步上前,牵住他的手掌:“殿下,跟我走!”
“就要来不及了。”
两人一路小跑,穿挤过密不透风的人群,从小巷口来到平阔的湖岸旁,仅用了一刻钟。
“开始了,殿下快看!”
郑明珠指着湖中央,两艘窄小的木船固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飘飘荡荡。
两个赤膊的青年男子相互配合,高高扬起烧灼赤金的铁汁。
长棒捶打,金灿灿的星火在湖面尽数炸开,有如春日梨花,开结满树。
一明一灭,亮光晃眼。照彻天际,亦照亮诸多成双成对的牛郎织女。
围在湖岸的众人呼喊赞赏,热闹非凡。
萧姜双目微眯,仍未能看清湖面上白花花的模糊。
手被少女紧紧握住,纤细指节时不时随着眼前的明灭火光在他掌心划动。
“好!”
“殿下,好看吗!”
真可惜,他看不见。
也不是给他看的。
最后一捧铁汁捶打在半空,火花消散,四周恢复昏暗寂寂。
木质的牛郎面具被轻轻抬起一角,梅蕊的冷香扑缠而来,温软的触感贴在下唇。
思绪霎时空白,萧姜木在原地,敏锐的五感如被封锁,耳畔连风声也凝结住。唯剩下唇边的点点体温。
少女的手臂不知何时攀上他的后脊,二人身躯紧贴,密不可分。
经络被微弱的火苗点燃,愈演愈烈。待意识回笼,另有一股沉郁的怒火横冲肆撞,要吞没理智。
“唔……”
郑明珠后颈和腰侧传来痛感,她推开男人的肩,二人分开些距离。
远处灯火重新亮起,面具跌落在地,男人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清晰。
萧姜。
怎么会是……
昏暗幽光下,男人神色阴沉,白无血色的面孔如同鬼魅。空洞洞的目光如有实质,重重扎在她身上,带着压迫和审视。
郑明珠心头骤然提起,朦胧的熟悉感使她下意识后退。但颈后和腰腹被紧紧桎梏,分毫不得动。
良久,萧姜唇边弯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他又向前一步,手掌自颈后游移至耳侧,语气是与神色截然不同的轻柔:
“不是才叮嘱过,莫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几个时辰而已,忘了,嗯?”
怎么会是萧姜,她认错人了,是她认错…心慌,头钝痛。无数繁杂的思绪在这一刻齐齐上涌。
郑明珠再也承受不住,全力攘开面前的男人,喊道:“我自有打算,与你又有何干!”
她扶着额头,大口喘息着。片刻后,转身离去。
湖中的热闹了结,人群也散个干净。萧姜站在湖畔,独影萧瑟。
脚步声去而复返,手掌被重新牵起。
“还不快跟我走!”
丧门东西。
不好好待着,出来乱晃什么。
好好的计划全泡了汤。
郑明珠气呼呼跑回来,拉走萧姜后,在街头巷尾张望寻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枯死 不能亲近晋
怒气消散后, 方才阴差阳错的场面开始在脑中起起伏伏,点点尴尬和耻意漫上来。
郑明珠拉下额顶的织女面具,紧扣在眼前,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萧玉殊性情内敛, 怕他难以接受。她在吻上去前犹豫良久, 好容易铆足了劲,结果面具后的人竟是萧姜。
“郑兰呢?她去哪了。”
街巷周遭人来人往, 这样找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郑明珠转过身, 没好气地问道。
萧姜面无表情,并不答话,空洞无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二人沉默片刻, 郑明珠火气涌上来, 抬脚踹向这人腿膝。
她转过身去。
也罢,是她认错人, 也不能全怪萧姜。
缓和几息后,回身又是两三拳, 结结实实打在男人前胸。
就怪萧姜了又如何?
她认错了人, 萧姜是哑巴了吗?任凭她拉着一路,温声软语的还能是对他能说出口的话吗?
到头来,这人还要质问自己。
郑明珠狠狠瞪他一眼:“快走。”
沿着街头巷尾绕整整一圈,最后是在糕饼铺子前找到郑兰的。她身后还跟着郑竹, 二人手里拿着糖画。不知讲起什么, 正笑得开怀。
“好兴致。”
冷冷的声音打破姐妹二人的和谐。
郑兰和郑竹笑容僵在面上, 好奇地看向突然出现的二人。
隔着牛郎织女面具, 许久才辨出来者。
“郑明珠,你去哪了?”郑竹抱着双臂,视线在他们二人间打量。
郑明珠没搭理这人, 转而对向郑兰错愕的目光,冷哼道:“二妹妹,不知道他是瞎子吗?”
话罢,她拽着萧姜的袖口,将人推到郑兰面前。
“姐姐,我……”
没一个省心的。
郑明珠不欲与她多言。撇开这个包袱后,她又回到方才躲雨的茶肆附近。
在人海里找人实在太费心神,她干脆站在茶肆前,静静等待着。
不久后,人群尽头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快步迎上去:
“殿下。”
萧玉殊见她过来,并未多问什么。只是拿起手中的饼,略带歉疚道:“有些冷了,不知味道如何,尝尝。”
郑明珠敛眉,接过胡麻饼咬下小口。在凉风里吹太久,外层的酥皮变软,但饼芯咸香,恰到好处。
“很好。”
“多谢殿下。”
精心备的铁花表演结束了。经历方才的差错,她也没心思带萧玉殊折回湖边,只能作罢。
像是察觉到她兴致缺缺,萧玉殊提议:“霜露渐重,是时候回去了。”
“嗯。”
二人坐上车马。
厚重的车帘将嘈杂噪声隔绝在外,车厢内安静清宁。
自发生方才的差错后,从前梦中的画面也频频上浮。
郑明珠靠在车厢内的软枕上,心头怎么也静不下来。越是如此,越是慌乱焦躁。这份慌张令她不安,促使她要做些什么。
她悄悄挪动位置,坐在一旁正闭目养神的萧玉殊身侧。
萧玉殊轻启双目,视线像羽毛般,轻柔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舍不得分开。”
话罢,郑明珠抱住男人的手臂,倚在他肩膀上。
万望,她没有看错人,选错路。
萧玉殊神色亦黯几分,他叹了口气,转移话题:
“你赠予我的菩提树,活过了第十日。在盆中茁拔生长,已高了几厘。”
“再过几个月,再把它移栽到行宫旁的暖泉附近。”
闻言,郑明珠心绪平复大半,笑道:“我的那盆,也长得好好的。”
“那就栽两株。”
“嗯。”——
她的菩提树枯死了。
绿叶瓣瓣泛黄凋落,躯枝干涸瘦细,发不起芽来。
郑明珠仍旧松土浇水,直到再也不能骗自己。
这树,确是死了的。
乞巧节后,难得过几天清闲日子。前朝没什么风波,椒房殿那边也风平浪静。
若说烦心事,只有面前这颗枯树以及……萧姜。
那夜从宫外回来,她就再也没去过锦丛殿。
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萧姜。
倒不是羞怯,毕竟只是亲错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之前答允过萧姜,有关晋王的事,都要他们二人商议后再做决定。她自己当时也应得痛快。
萧姜行事保守,而她怕抓不住晋王的心。各有分歧,她懒得与萧姜争辩,这才没告诉这人。
现在她自己偷偷行动,被抓个正着。的确太没信义了些,日后还怎么死心塌地,相互信任呢。
又僵持两三日,郑明珠不愿再拖延下去。她从宫中厨膳拿来两小篓肉干,提着便独自去了锦丛殿。
推开殿门,她大摇大摆走进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来到廊下。
天气渐凉,长廊屋檐下摆着的木椅被挪到光亮处。萧姜躺靠在椅背上,眼前裹了好几层厚布,晒着太阳好不惬意。
郑明珠只瞥这人一眼便移开目光,随即抱走安静趴在椅旁的红毛狐狸,一人一狐自顾坐在廊椅上。
这狐狸吃饱喝足才睡着,便被薅起来,不满地吱吱叫。
她拿起肉干凑到狐狸嘴边,这小东西轻嗅几下,又缩起脖子睡觉。
郑明珠把肉干扔进竹篓里,瞪向不远处的男人。
一个两个,都不识抬举。
良久,萧姜慢悠悠起身,拆下眼前层叠的厚布,回到廊下阴凉处。
经过她面前时,他像是才发现般,讶异道:“不知郑姑娘何时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
郑明珠怎会听不出这话中带刺。
她冷哼一声:“我今日来,本不是为了解释什么。你这般态度是何意。”
“解释?”
萧姜轻笑:“我算是郑姑娘的什么人,什么身份。怎敢要你的解释?”
“不过牛马、仆从,用完就扔了。我哪敢置喙你的私事。”
“你……”
听到这话,郑明珠眉头紧皱,攥紧拳:“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不就是没与你商议吗?这等皮毛小事,又有何妨。”
半是心虚,半是愤怒,还有几分微不可查的失落。
她把萧姜当盟友,当这深宫里唯一信任之人,自然是要一起走到最后的。
萧姜缓步走近,站定后,躬身与她视线相平。
双臂被轻轻缆柱,只闻对方叹了口气,状似无奈,语气软下来:
“任何皮毛小事,在皇城里,都有可能变成行差踏错的一步。”
“你我一路走来,虽算不上九死一生,但也经历过千难万险。万不能竹篮打水,无功殒身。”
“朝中的事,诡谲多变。晋王虽登基在即,也难保没有差错。”
“日后,不能轻举妄动,不能亲近晋王。”
二人间不过方寸距离,隔着那层半透的纱,能看见萧姜空洞无神的双目。
手臂上的力道逐渐变大。这话,虽为建议。
更像一种温和的胁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医治 那你只能靠
郑明珠对他毫无防备, 自然无从察觉。
见萧姜态度放软,她也不想在此事上生出嫌隙,顺着台阶道:“知道了。”
“放心,允诺给你的富庶封地, 断不会食言。”
说到这, 郑明珠想起什么,接着道:“如你所说, 长安内各势力变幻莫测。”
“我倒是怕你没等晋王登基亲政, 便被分封去偏远贫瘠的地方。”
前几日偶然听到前朝传来的风声,朝廷调遣的军队在剿灭越地的山匪后,在越地驻守许久, 迟迟不敢离去。
越地山势险峻, 易守难攻,匪患无法杜绝。
分封宗室前去治理, 最好不过。
萧谨华已被封去蜀地。赵采女之子年幼,难以担当大任。
萧姜若是治好双目, 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是说, 怕我被分封去越地?”
萧姜抬头,他手掌仍搭在少女两臂,指尖不时摩挲顺滑的丝质袖口。
“消息比我还灵透。”
郑明珠笑着打趣。
萧姜牵起唇角,闷笑两声, 颊侧的靥窝若隐若现。
“那你想封我去何处?”
郑明珠仰起头, 当真认真思量起来:“胶东, 燕地……无论哪都好, 越地太偏远。”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因宗室王侯权势过盛而引发的叛乱,在文皇帝时已有前车之鉴。
若晋王登基,为天下计, 又怎能允许中原富庶的土地分封到宗室手中。到那时,郑明珠还会想起昔日的“朋友”?
不过,没关系。
萧姜笑意不减,薄纱遮盖下的目光却暗了几分。
“若前朝真有心要封你去越地,不就可以请人来医治你的眼睛了。”
“也不全是坏事。”
郑明珠又道。
萧姜站起身,坐在她身旁。
“若医不好呢?”
郑明珠垂下头,久未作声。
没有正经的医士为萧姜诊治过,也无人敢保证他这眼睛一定能复明。
若眼睛治不好,此生只能困在宫里了。她那二妹妹再痴情,也不会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那你只能靠我养着了。”
郑明珠侧目,饶有兴味地看着身旁的男人。
他身形挺拔,轻薄的夏衣未能遮住脊背几欲振翅的蝶骨。白纱与青丝缠绕在一起,垂在前襟。顺其向上,依稀能看清他恬顺的眉目。
萧姜并非表里如一,他是有野心的人。
他想谋求王爵和封地,起码不会甘心于此生困守在未央宫里。
这样的一个人,若半空折翅,后半生只能依靠她谋求生存……
郑明珠心底忽地冒出丝丝诡秘的占有欲。
萧姜抱起盘睡的红狐,唇角微扬:“承蒙不弃。”
消磨大半日光景,二人才分开。
大约无论何种关系,“小吵怡情”这样的简单道理都适用。
接下来一段时日,郑明珠每每去锦丛殿,都与萧姜相处十分融洽。
逢旬日,照例去椒房殿请安。
前朝无大风波,皇后近来也没有往常那样忙碌。空闲下来,注意力便重新落在郑明珠她们姐妹三人身上。
故而请安后,没有打发她们离去。
画屏后,郑明珠坐在案前,盯着面前的几卷账目文书,不时圈点出其中错漏之处。
椒房殿的中宫署令是位矜严不苟的年长女官,在百忙的后宫琐事中拨冗来盯着她们三人。虽然是皇后的命令,仍能从这女官的神色中看出一丝不耐烦来。
女官绕至郑竹身后,见她第一卷两刻钟未曾翻动,摇摇头离开。
在看向郑兰时,女官眼前一亮。良师终于找到她的好徒,二人开始低声交谈。
耳畔是低声的嗡嗡,面前文书上的行行墨迹串在一起,如条条锁链,锢人心神。
郑明珠心下烦躁,从未像此刻这样理解过萧玉殊。
在长安外流浪的那段时日,虽风餐露宿,倒也清闲。鸿福易得,清福难享。
咣当,奏表被扔到木案上,碰撞声从画屏外传来,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令人心悸。
紧接着,便是皇后凌厉的声音:
“这帮老匹夫,借着儒法的名头,逼迫本宫给四皇子封王封地。满口的仁义,指责本宫无国母之德……”
屏后的几人皆停下动作。
郑明珠下意识看向郑兰,二人对视,各怀心思。
片刻后,郑兰别开目光,不动声色垂下头。
“娘娘莫恼。这些大臣无非是为着百越安泰,才为四皇子殿下请封,并无责难娘娘的意思….”
流钥低声劝说。
“百越虽频有匪患,可也没到必须宗室前去治理的地步。”
“岭南百越贫瘠荒凉,难以治理。实则……把四皇子分封出去,也碍不着娘娘的。放在眼皮子底下,反倒碍娘娘的眼。”
“四皇子殿下毫无根基,又自幼生长在掖庭里,自然无见识也没胆识。去了百越,是死是活与娘娘便毫无干系了。”
画屏外久久无声。
郑明珠无心于面前的文书,墨迹滴在绢纸上也没有察觉。
“也罢。”
“这帮老臣既指责本宫无德,便将宫内宫外的医士寻来,先替他治着。”
“若能治好,也算他的造化。”
没料到,皇后真的松口了。
流钥走进来,在她们姐妹三人面前的文书扫视一圈,恭敬道:“三位姑娘请回吧。”
“改日再请三位姑娘来此做功课。”
而后的几日,郑明珠没再敢踏足锦丛殿。只听说皇后从宫外请来一位医士,说是有九成把握能让四皇子殿下的眼睛复明。这几日,医士每日巳时去锦丛殿施针治疗。
偏殿迟迟没动静,郑兰这几日亦深居简出。
不知是怕被皇后责难,还是见越地荒僻,因前途无望而放弃了萧姜。
郑明珠对此事分外关切,所以在皇后疏于关注萧姜的近况后,悄悄踏进锦丛殿的大门。
静谧的午后,鸟雀都怠惰在巢,不肯多唤一声。唯有殿内檐廊下,传来沸水滚起的咕噜声。
清淡的草药气息在庭院中散开,苦涩却不浓重刺鼻,混着廊梁上吊起的各式鸟雀雕塑香木,味道格外特别。
她一眼就瞧见了殿内的萧姜。
这人端坐在木椅上,手臂肩颈头顶遍布银针,俨然被扎成了刺猬。
现在日光正盛,他没戴遮阳的纱布。
郑明珠走上前,抬手在萧姜眼前挥舞。
“尚看不见。”
话虽如此,可萧姜眼皮微抬,黑眸精准定在郑明珠面孔上。
眼前清晰不少,不像从前那样怕光,但仍是模糊不清的。
绰约的身影逆光而来,黯淡难辩颜色,唯有其额前的珍珠明明如月。
萧姜闭眼,复又睁眼,试图看清那两抹明亮下的模糊面孔。
半晌,他缓慢别开目光。
“看你这模样,痊愈也是指日可待。”郑明珠心下有几分真切的高兴。
“前几日皇后说起此事时,我恰在椒房殿。你这眼睛若治好,极有可能被分封到越地。”
不算坏事。
只是想到萧姜走后,她再没有可商议的人,心中难免空落落的。
从前分明独来独往惯了。
“皇后暂时不会允准我外封,不必担忧。”萧姜应道。
“行了,不说这些。”
郑明珠拉过一旁的木椅,坐在萧姜身侧,笑问:“治好眼睛后,你最想做什么?”
“念你对我忠心耿耿,你要什么,我都会替你安排。”
八岁时失明,到如今十几年的光阴。许多事物怕已剩下个模糊的影子,更何况萧姜年幼时从未出过掖庭,所见甚少。
萧姜指节微动,目光轻轻落在少女微弱的晕影上。
“说吧,想要什么?是想看看坊内闹市,还是想站在未央宫最高的钟楼上,遍览长安。”
“看我做什么?”
好像能看见似的,郑明珠戏笑。
半晌,他回过神,答:
“……那就,看一出傩戏。”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加上有点卡文,更的有点少我尽量调整状态多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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