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新生 今后每一年


    萧姜站在掖庭角门。


    看着宫人拖走两具尸身。


    冷风吹来, 四周空空荡荡。


    好似,他们从未存在过。


    剩下的两样破碗、旧衫提醒他;这不是梦,他们带走他的良药后又离去。


    好像只是为了告诉他,这一生, 本没有任何良药属于他。


    萧姜捡起零落在地的雕刀、残页, 翻开那卷经年泛黄的鲁班书。


    「欲学此者,必先五弊三缺, 鳏寡孤残」


    双目日渐模糊。


    一场重病, 彻底瞎眼。


    长夜深深,霜露渐重,湖面对岸灯火阑珊。


    月色下, 两道影子被拉得纤长, 蜒入水中。字字句句自心底流出,再随风而散。


    “不知道自己的生辰…”郑明珠听到男子的回答, 不由自嘲,“又有什么不好的?”


    她抬头望向夜空, 天边涂满荧粉的纸鸢明亮而耀眼, 欲夺月华光辉。


    心头有感,她回过身,牵起萧姜的手向远处奔跑。


    “巧了,我也不太喜欢自己的生辰。”


    “我看今日不错。”


    三月三, 上巳节, 生轩辕。


    浴乎于沂, 风歌舞雩, 赞咏而归。


    以往不谏,来犹可追。


    今时今日,权作新生。


    他们向对岸跑, 钻到灯火人群中去,一刻没有停歇。


    手掌被紧紧握住,萧姜不怕跌倒,亦步亦趋跟在少女身后,步子极大。错综交叠的脚步声盖住心头鼓噪。


    四周逐渐变亮,眼前郑明珠的轮廓模模糊糊。


    “既是你我二人的生辰,总要吃上一碗寿面。”


    “现在就去找。”


    临近深夜,许多摊贩已经准备收拾后厨,歇业打烊。大部分也都是些酒菜辣子,普通的面馆子反而难找。


    他们在巷口穿行,最后停在一家包子铺前。


    “老板,两碗面。”


    郑明珠落座,拿出不少的铢钱。


    正在刷锅的铺子老板皱眉,指着顶棚的木牌嘟囔:“包子、包子。哪来的面?瓜兮兮…”


    话罢又转头刷锅,不搭理他们。


    大好的日子,有话好好说。郑明珠又添了些钱,笑道:“我今日就想吃碗面,烦劳老板帮忙。”


    “多少钱都不行,寒食不开火。我今日卖的包子都是冷的。”


    “再者,今日的面粉用光了。你们去别处吧。”


    老板摆摆手,作势要赶走他们。


    这时,萧姜开口:“罢了,不必麻烦。”


    他眉眼低垂,神思落寞。


    郑明珠见状,取走这人手腕上的软剑,缓步来到铺子老板身后。


    “只赚不赔的生意,老板也不愿做吗?”


    她压低声音,不想让客座旁的男子听见。


    “哎啊….”


    瞧见颈前横亘的剑锋,老板当即道:“做…做!”


    三更半夜的,想呼救都找不到人。


    客座前,萧姜耳尖微动,而后唇角轻扬。


    包子铺老板说得是实话,面粉在白日里蒸包子已经用光了,只剩下些辣子、青菜和鸡蛋。


    这要怎么做成面。


    生辰吃寿面,本就是取个长寿的意头。


    郑明珠思量片刻,道:“去。把葵菜切成丝。”


    老板:?


    着急送走这俩瘟神,老板切菜动作如风。


    不到一刻钟,两碗水煮菜端了上来。生怕瘟神不满意再发难,还贴心地各卧两枚鸡蛋。


    “……二位,慢用。”


    葵菜性温,微苦。未加佐料烹食,味道并不算好。


    淡淡的清香萦在鼻尖,萧姜夹起菜丝,忽道:


    “这生辰,日后也作数吗?”


    只有今日。


    还是今后每一年。


    “自然作数。”


    郑明珠不明所以。


    萧姜点头。


    片刻后,葵菜面见了底。


    他们到底没亏待老板,付过多几倍的钱银后,起身离去。


    周伯的院子离这处市集远,中间有破长一段路要在窄巷中穿梭。白日走没什么,夜晚光线黯淡,不经意会走岔路。


    倏而,萧姜顿住脚步。


    “有人。”


    郑明珠蹙眉,环顾四周。


    片刻后,只见两个身形高壮的中年男子自巷口旁出来,他们手持木棒,趾高气扬:


    “一百钱买了两碗葵菜汤,倒是富裕….”


    “不知,有没有多余的银子,接济接济我们兄弟两个。”


    方才在包子铺,便被盯上了。


    “痛快交出来,放你们过个好节。”


    非逼她在大好的日子杀人。


    郑明珠攥紧方才用来威胁老板的软剑,思量着如何动手。


    正要上前,便见巷口深处又跑出来三人。


    四周漆暗,看不清这几人的面貌。电光火石,只闻几声惨叫,先前要抢钱的二人便倒了下去。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蹲下身,语气吊儿郎当:“在这打家劫舍?”


    “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另两个人上前又踹几下:“周哥这片,你也敢抢?”


    “乐元上下几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


    “不敢了!不敢了不敢….”


    那两人痛哭流涕求饶,溜烟跑个没影。


    郑明珠和萧姜面面相觑,愣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多谢三位相助。”


    也算是,没造杀孽。


    他们正要离开,又被拦住。


    “别着急走啊。”


    被唤作“周哥”的人走近,他一身粗布衣裳,眉目间尽是市井流气,对着他们上下打量。


    断定:“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


    “出来也不带个随从?”


    这是要黑吃黑了?


    郑明珠攥紧软剑。


    周哥伸出手,神色比方才那两人还张狂:“留下十钱再走。”


    “……”


    狮子小开口。


    郑明珠不知道这些人打什么主意,当即掏出十钱来。


    周哥得了钱,让开路离去:“走,吃包子。”


    三人浩浩荡荡离开,没有为难。


    都什么人呀?


    郑明珠和萧姜加快脚步归家。他们回来得太晚,葛家兄妹担心他们出事,差点要出来找。


    还是周伯了解他们,只道:这俩不为非作歹就不错了,咸吃萝卜淡操心。将葛家兄妹劝住。


    回去时,众人都睡下,鼾声阵阵。


    一夜好眠。


    第二日,日上三竿。


    郑明珠被嚎叫声吵醒。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葛安和葛平激动而尖锐的喊叫声响彻院子,鸡鸭鹅狗被惊得乱跑,院内乱作一团。


    郑明珠和萧姜干脆起身,来到院中瞧究竟。


    “傻小子,傻丫头,喊什么?”


    周季彦白了葛家兄妹一眼,继续朝院子里撒鸡食。


    他转过身,与郑明珠对视。


    三个人皆愣住。


    是昨夜那个劫了他们十文钱的人。


    这就是葛家兄妹口中的周大哥。


    “怎么是你们?”


    郑明珠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这位周大哥的面颊左侧。他的颧骨侧方,有一块细小的疤痕。


    幼年时,周家有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表兄。


    因贪玩,不小心撞倒在供桌案角,伤了脸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再遇 抓到谁了?


    见对方看向自己脸颊, 周季彦拧紧眉头,不禁抚上颧侧。


    片刻后,他睁大双眼,目光落回到郑明珠身上。


    院内无人言语, 鸡鸭咕嘎乱跑, 在泥地上扑腾。


    郑明珠缓缓移开视线。


    原也不必多说什么。


    周伯走近,轻易便察觉出二人的不对劲。半晌, 他捋着胡子佯装不知, 低声呵斥众人:“傻站在这干什么呢?”


    “马喂了吗?昨日用的傩衣洗了吗?”


    葛家兄妹满头雾水地离开,周季彦重新捧起食盆,胡乱抓几把草料扔在地上。


    这时, 郑明珠转身看向周伯, 轻笑着告状:“小安口中这位无所不能的周大哥,昨日却劫走我们十钱。”


    “今日可得赔给我们。”


    昔日寡言知礼的周家四公子, 成了泥街石筑前滚爬的地头蛇。


    还没等周伯说什么,周季彦笑答:


    “别那么小气呀。”


    “昨日若不是遇到我, 被劫走的, 可不止十钱。”


    “给你们,长个记性。”


    话罢,他又看向萧姜。


    周伯前两月来信,只说是带回来两人, 旁得细枝末节一概没提。


    但见周伯没有要详述的意思, 也没多问。


    “闻家的货, 置办妥当了?”周伯询问道。


    “都办好了。不日那陈王来到乐元, 闻家战战兢兢,怕招待不周。特意叮嘱要些西域运过来的食材。”


    “在城中兜兜转转好几日,才找到在这歇脚的商队。再晚几天, 这笔钱就飞了。”


    周季彦话罢,又看向不远处的郑明珠和萧姜,问道:“既然是老头带回来的人,也不能亏待你们。”


    “叫我周四就行,至于你们二人……”


    这时,葛家兄妹抱着料草走过来,即答:“她叫明珠,他叫四柱。”


    “明珠…”


    周季彦停顿了片刻,转而看向萧姜问道:“四柱,眼睛怎么了?”


    说起眼盲的症状后,周季彦决定带萧姜去城中一位巫医那瞧瞧。所幸今日无事,他们用过早膳后,即刻出发。


    乐元城中以演傩为生的巫傩不少,像周伯这般年纪的老巫傩,大多还会些医术,只是不精通。


    据周季彦所说,他们今日要拜访的这位老巫傩,精通医术,远近闻名。


    住得不远,两三条街的距离。同样在巷口深处,不大的院落,房前晾晒着数种风干草药。


    “中过蛊毒吗?”


    老巫傩搭过萧姜腕脉后,诧异发问。


    “是。”


    想起萧姜昨日说起的经历,郑明珠不由蹙眉。


    “我医术不精,只能配几副药,解了你体内残余的蛊毒。”


    “至于这眼睛,还是在大魏腹地另寻医士吧。”


    随后,那老巫傩给配了十帖汤药,便打发他们离开。


    走出院门,周季彦提议:“这么早回去,也无事可做。不如同我去送货?”


    郑明珠本想拒绝,但见周季彦像是有话要说,便应下。


    “这几年,过得如何?”


    “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郑明珠如此回答。


    若真有这么顺遂无忧,又怎会被朝廷“通缉”而不敢回去。


    周季彦回过身,在这一对男女间打量:“听那傻丫头说,你们二人……是夫妻?”


    说着,他倾身上前,抬手掀起萧姜眼前的麻布。


    随后点点头:“长得还算端正。”


    郑明珠想开口解释,可看着自己与萧姜拐缠在一起的手臂,也无可申辩。


    三人在路上闲聊,不知不觉到达目的地。


    看街头的牌坊和内中嘈杂的人群马屁,与西城他们遇见周伯的地方相似。只是这地方看着更正经些,都是规矩的大商队。


    “老冯,我来取货!”


    周季彦大摇大摆走进去,像在在自家地界。


    不多时,一间堂铺内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来了。小君,把马车上那方锦盒拿过来。”


    他们在原地等候,只见车马旁迎面而来一道女子身影,十分眼熟。


    郑明珠望过去,与那女子对视,两人俱是一怔。


    是冯姑娘,冯姑娘。


    “郑姑娘,怎么是你?”冯令君掀下兜帽,语气诧异惊喜。


    “说来话长。”


    简单解释后,冯令君提出可以带他们回长安。他们只在乐元停留十几日,而周伯起码还要一月才会启程。


    如今渭南郡境内已不再搜捕他们,自然越早回去越好。


    事情就这样敲定。


    上巳过去,城中没多少需要演傩的。郑明珠和萧姜便同葛家兄妹一起待在家中,无所事事。


    周伯和周季彦却是忙碌的,他们急着替城内的世家找货,每日都早出晚归。


    “这药已经喝了大半,四柱,你能看见我吗?”


    葛平抬起手,在萧姜眼前晃。


    萧姜摇摇头。


    那老巫傩说了,这药只能解毒。


    “治不好也罢。”郑明珠掂起药炉,轻轻搅动,“现在也不是治好眼睛的最佳时候。”


    皇后视萧姜为眼中钉、肉中刺。眼睛瞎时,不过因他没有继承皇储的机会,才留他一条命。


    若现在治好,回去还能有安生?


    第二日,周伯突然说来了一桩生意,连他自己也换上傩衣。


    “麻利些,都跟我走。”


    “要去哪?这几日我们….”郑明珠想拒绝。


    “到了再说,这桩生意做成,赏钱二十两。”


    她没多想,披着衣裳便带着萧姜跟上去。直到停在一处楼阁林立的大宅院前,她抬起头。木制匾额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闻府。


    糟了。


    她立刻戴上面具,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宁愿透不过气,也不肯摘下来。


    若没记错,萧谨华来乐元,是要在闻家落脚的。


    “怎么了?”


    萧姜察觉到郑明珠的反应。


    “这里是闻家。”


    闷闷的声音从面具中传来。


    闻言,萧姜也拿起面具,直接扣在脸上。


    “你们两个……不热吗?”


    葛安作势要摘下两人的面具。


    “不热。”


    未必会碰见萧谨华,但总得有个防备。


    进门后,他们来到杂役房附近。


    周伯和葛平被府中管事叫走,只剩下他们三个歇在原地。这次倒没见到其他演傩的人,料想是因为周季彦替闻家办货,得了信任。


    才有了这桩轻松来钱快的生意。


    “喂,你们几个,过来!”


    一道稚嫩的声音自不远处的门廊尽头传来。


    顺着源头望去,见两三个锦衣孩童指着他们,喊他们过去。


    为首的小童仰着头,颐指气使。看衣着打扮,像是闻家的公子姑娘。


    只是缺了些礼数。


    他们三个歪着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童见状,再次高声:“你们聋了吗,本公子让你们过来。”


    等了许久,小童像是拂不开面子,软下声音:“过来,陪我们几个玩,把这个赏给你们。”


    说着,他高高举起手。


    葛安眼尖,立刻瞧出那小肉手里攥着白花花的银两。


    “早说呀,这位小公子想玩什么。我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都会。”葛安笑着站起身,露出两排皓齿。


    郑明珠叹了口气,拉起萧姜的袖口,也跟着走过去。


    这几个孩童嘀咕几句,最后决定:“你遮住眼睛,然后抓我们。”


    闹了半天是要摸瞎子。


    这倒是有个不用遮眼的真瞎子。


    葛安戴上一副不露眼睛的傩面,作势抓人。


    郑明珠可不想陪小孩顽闹,干脆让出空地,同萧姜远远地躲开。


    “你,遮上眼睛陪我玩。”


    小童指着郑明珠,命令道。


    “明珠!银子银子….”葛安将她拉过来,戴上傩面,“就当是帮我这回。”


    “一品嘉上好的酒菜,我早就想吃了。”


    无法,两人被傩面遮住视线,在这几个小童间穿梭。


    “来抓我!”


    “本公子在这!”


    郑明珠心觉没趣,想快些抓住这几个小孩,便认真俯耳听。


    偏这时,四周没了孩童嬉笑的声音。


    轻浅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她猛然回身,一把抱住面前的人。


    “抓到你了。”


    怀中的身躯高大宽阔,不似八九岁的稚童。沉沉的笑声自头顶传来,傩面被扯掉,眼前乍明。


    面前的男子凌眉厉目,神色一如既往的倨傲,视线直直地刺过来。


    “抓到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提醒 与你,无话


    男子一身暗纹长袍, 色泽淡淡,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尖锐。经久未见,他好似比以往沉稳许多。


    二人目光交汇,郑明珠愣了片刻, 随后转身欲走。尚未动作, 双臂被手掌紧紧握住,猛地向前拉动。


    “去哪?”


    “故人相见, 也不想叙叙旧吗?”萧谨华低笑询问。


    郑明珠挣扎几下, 这人仍不肯放手。


    “与你,无话可说。”她冷笑着开?。


    这时,坐在不远处的萧姜听到异动。他迅速走来, 站在二人身侧, 不动声色推开萧谨华。


    “三殿下。”


    见旁人靠近,萧谨华收手, 冷哼:“几月前,长安传来消息。说是你与四弟在城郊走失。”


    “居然没死, 你倒是命大。”


    武都一间乐闾失火, 江阳两三氏族暗自下令封锁城内。


    不仅命大,所到之处,皆人仰马翻。


    “借陈王殿下吉言。”


    郑明珠无心与这人周旋,她瞥向萧谨华身后。两三个近身侍卫扶着刀, 虎视眈眈。


    这处长廊附近光秃一片, 连遮掩也没有。


    郑明珠向萧姜身边挪动, 手臂轻撞他的腰身。


    一、二、三。


    跑。


    她拉着萧姜的手, 跳上长廊的木檐。


    下一刻,袖?传来拖拽之感。天旋地转间,半个身子已被扛到肩头。


    “放开我!放开!”


    萧谨华的声音自耳侧传来。


    “还想跑, 你打什么鬼主意,本王还能不知?”


    几个侍卫亦押住萧姜:“四殿下,请。”


    葛安躲在柱子后,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她颤抖着跑开,去找周伯和葛平——


    离开方才那处回廊,他们被带到一间封闭的房中。该还在闻家,没有离开。


    萧谨华似乎有要事在身,只是命人绑了他们,锁紧房门。门外有四五个侍卫把手,围得水泄不通。


    冤家路窄。


    郑明珠弯腰倒在绒毛地毯上,蛄蛹着要去够立地烛台。好半晌,也没爬出去几毫。


    她躺在原地,看向房内另一头的萧姜,叹气:“瞎子,现在怎么办。”


    下一刻,萧姜如法炮制,仰身倒在地上。翻滚十几圈后,轻轻撞在少女身后。


    “先将绳子解开。”


    郑明珠背身,张开手指在萧姜身上摩挲。凭记忆,很快找到这人随身携带的雕刀。


    期间,外面的侍卫听见动静。几次进来巡视,足折腾半个时辰,才彻底解开绳索。


    “几扇窗户都有人把守,逃不出去。”


    萧谨华贴身的侍卫,是李将军在军中选拔而出,都是个中翘楚。与之前在各地遇见的府兵不同,只凭他们二人,没什么胜算。


    萧姜侧目,借光感受少女模糊的轮廓。许久,他说道:“未必。”


    “没有陈王的命令,他们不敢伤你。”


    “是,萧谨华自是想留活?。”


    郑明珠冷嗤,与其坐以待毙,留在此地被折磨。还不如拼死逃出去。


    “我盯着这几扇窗,他们总有换班的时候。”


    “若实在没有法子….”说着,郑明珠自袖?中摸出那张从云川拿来的通渡文碟。


    不成,萧谨华并非遵义守信的人。若拿此物来交换,连这最后一点把柄也要被抢走。


    二人静默良久,萧姜忽然说道:“陈王此次来乐元,倒不像是为着山外那些乌孙人。”


    “这话怎么说。”


    “若是为了抵御乌孙贼寇,必得带些近兵来。乐元城不大,这几日没听见有驻军来此的风声。”


    “也许,是怕打草惊蛇?”


    郑明珠心下思虑,若不是为乌孙那些蛮子,还能有什么事,值得萧谨华大老远跑到边境来。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通渡文碟,隐隐有了个猜测。


    “先不管这么多,脱身要紧。”


    大约又等了一个时辰,外间传来侍卫交接的声响。事情远比他们想象中顺利,甚至没与侍卫们起直接的冲突,便顺利溜出房内。


    闻家的宅院很大,他们二人在宅邸中穿梭,一路躲避女使小厮。


    “回去之后,必须立刻离开乐元。”


    “出去直接去找冯姑娘,托她们即刻启程。”


    “嗯。”萧姜又问,“不与他们道个别吗?”


    周四和郑明珠,像是曾经相识。说不准是骨肉血亲。


    “性命要紧。”


    “……也没什么可道别的。”


    在乐元,日子简单安逸,无忧无虑。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谈话间,二人突然听见阵阵铁器相撞的声响,就在隔壁的院子。


    郑明珠蹙眉,语气确切:“是弯刀。”


    “什么?”


    “弯刀,乌孙人用的弯刀。”


    之前在乌孙时,常见那些乌孙武者相互切磋。用得便是专门打造的弯刀,刀锋一侧厚重,为平衡刀身,总会在刀脊挂上几枚铁环。


    挥舞起,叮当作响。


    这声音她不会错认。


    两人忽然觉事情不对,立刻绕到院子另一侧,爬上屋顶。自上向下望,不大的院落中站满了人,足有百来号。


    这些人作小厮打扮,但个个目光炯炯,像行伍出身的军士。这些人手里果真拿着乌孙弯刀。


    “今夜,你们候在宴厅外。若刘大人拿出银酒杯,便悄悄退回去,别让人发现把柄。”


    “若是金酒杯……”


    说话的人作府中管事装扮,他抬手横在颈前,这动作的含义不言而喻。


    宴厅。


    闻家筹宴多日,自然是为萧谨华准备的。只是没料到,会是一场鸿门宴。


    “看来,萧谨华在蜀中,过得也不甚顺遂。”郑明珠看向这些人手中的刀,不由感叹。


    “蜀中世家盘踞,树大根深。乐元闻氏仅次于邬氏,这两大氏族同气连枝。”萧姜说道。


    闻家要杀萧谨华。


    说明邬家也有此意。


    郑明珠再次拿出那张在江阳得到的通渡文碟,上面清清楚楚地盖着邬氏的章符。


    那些兵器甲胄,不是萧谨华的手笔。


    “该走了。”


    能不能挺过这次,就看萧谨华的造化。


    郑明珠最后看了一眼院中的人马,动作缓下来。


    “怎么?”


    “这些人手中的弯刀….近来乌孙人频频在乐元附近流窜,该不会是闻氏通敌?”


    “这些大族,没有不私藏府兵的。但无人敢购买军械。押运路途遥远,容易走漏风声。”


    “乐元与乌孙相近,闻氏在乌孙购置兵械也在情理之中。”


    萧姜的话在理。


    可,但凡有半点可能,她也不想让乌孙人得利。


    他们跳下屋顶,重新折回先前被关押的院落。侍卫似乎已经发现出他们逃走,早已不在院中。


    郑明珠在房内找到笔墨,写下一封字条,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走吧。”


    萧谨华可以死在任何人手里,唯独不能是乌孙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约定 这约定,成


    做完这些后,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再次离开院子,在闻府中蹑手蹑脚穿行。


    一番找寻,总算找到人烟稀少且可出府的角门。


    远远看去,角门附近的暗影里, 似有几道身影。


    郑明珠脚步放缓, 眯眼打量。


    不对。


    萧谨华。


    她拽着萧姜的手,转身便往左侧的园径里奔逃。


    只可惜晚了一步, 萧谨华及其侍卫早发现他们, 四处围堵。


    冬日里,园中花树绿叶稀零,掩不住他们的身影。


    四五道长戟横亘在身前, 尖锋凌厉。郑明珠站在原地, 瞪向众侍卫身后。


    萧谨华轻笑,目光紧紧锁着她, 不紧不慢地从树影中走近。


    “万中数一的精兵甲士都看不住你,也亏得本王, 多留了几个心眼。”


    眼见是跑不掉了, 再被捉住肯定严加看管。郑明珠当机立断,说道:“陈王殿下在蜀地如履薄冰,也有心思对付我们吗?”


    萧谨华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常态。


    郑明珠又接着道:“我此言, 并非为讥讽陈王殿下。”


    “我们此行经过江阳, 无意间得知一秘辛, 正与殿下有关。”


    “哦?那你倒说来听听。”


    花言巧语, 萧谨华不相信,只想知道能编出什么谎话。


    “事关重要,自然是有条件的。”郑明珠视线微垂, 不去看对方的眼睛,“我知殿下恨我入骨。但此次若助殿下一臂之力,可否放我们离开,护送我们回长安。”


    话罢,她更别开目光,生怕被萧谨华看出自己在说谎。


    萧谨华冷笑,反问:“本王,凭何信你?”


    郑明珠搭上身前冷凉的铁器,示意侍卫放下长戟。得到萧谨华的允准后,众侍卫后退几步。


    她走近,与萧谨华面对而立,压低了声音:“殿下可知,府中有人要取你性命。”


    “就在今晚。”


    闻家的人既敢藏兵于府内,是连表面功夫也不愿做,也不怕萧谨华知道。可见蜀中世家嚣张到何种境地。


    萧谨华想必也清楚这点。


    闻言,萧谨华仍不为所动。他抬手,示意侍卫上前。


    “听我一言。”心急之下,郑明珠握住男子的手臂。


    “方才出逃时,我与萧姜撞见闻家的府兵。他们手中拿着的,是乌孙的弯刀。”


    “怕是与乌孙人早有勾结。这次,我是真心要与殿下交换条件,不希望乌孙贼子因此得利。”


    “殿下若不相信,大可去方才的别院中,看我留下的字条。”


    提起乌孙贼寇,昔日仇怨暂掩疑心。萧谨华神色微动,命侍卫去方才的院中寻找。


    那字条尚在。


    果真是在提醒他,莫轻易送命。


    “好,本王答应你。说吧,你口中所谓的秘辛。”


    “既是筹码,又怎能轻易地交出去。”郑明珠又补充,“殿下放心,我必不出尔反尔。”


    方才提起江阳时,萧谨华并无反应。可见是真不知邬家私运甲胄。


    “哼。”


    想起往事,萧谨华笑容讥讽。


    “瞎子,过来。”郑明珠呼唤不远处的萧姜。


    男子缓步走近,二人自然而然地环住对方的手臂。她肩膀微微耸动,示意萧姜再补几句。


    这时,萧谨华才将注意分散给这位常年默默无闻的四弟。视线落在二人牵撤的手臂上,不由得皱起眉头。


    “郑姑娘所言,确有其事。且….此消息与蜀都邬家有关,若殿下得知,有利无害。”


    “我们也不过是想早日回到长安,万望殿下成全。”萧姜出言相劝。


    萧谨华应允了——


    之后,郑明珠和萧姜扮作侍女小厮,跟在萧谨华身边,出入闻府各处。期间,郑明珠给周伯等人递了消息回去,只道就此分别。


    他们此举本意便是与萧谨华周旋,借机逃走,也不会再回去了。


    入夜,闻氏家主设宴款待萧谨华。藩王上座,闻氏各族人位于其下。帘帐半遮,底下人并未对站在萧谨华身后的男女感到奇怪。


    借着添酒的动作,郑明珠垂首低语:“你可知这底下,哪个姓刘?”


    萧谨华指着席位末端的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儒生打扮,留着山羊胡,乍看不显眼,眼睛四处瞟动。


    “若他桌上是银酒杯,你今夜无虞。若是金的……”


    “那些府兵就埋伏在附近,纵然你的侍卫是万众取一的精锐,也难以应付。今夜你本可搪塞过去,却偏要以身犯险。”


    郑明珠叹了口气,扫视座下众人。


    萧谨华愣住,忽而抬眼,与她对视。宴中丝竹声变得朦胧,心神霎时恍惚。


    「那老单于的刁难,你本可以忍下,为何要以身犯险。就算不顾念自己,不顾念远在长安的亲眷。也不顾念我了吗。」


    「我们要回长安,一个也不能少,这是约定。」


    那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记不清了,也不想回忆。只知道这约定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些人既起杀意,也不是一味躲避能解决的。”萧姜亦俯身添酒,辛辣的浊酒尽数倾进汤羹中。


    萧谨华蹙眉,攘开在他耳侧咕咕唧唧的二人。


    这时,堂下的闻氏族人开口祝愿酒:“殿下初到乐元,臣等倍感欢欣。”


    “君臣同心,不必多礼。”


    “本王来此,是听闻乌孙贼子近来频频动乱,故来巡视。”


    “回殿下,确有其事。臣等已命人严加看守,若有异动,定立即禀报。”座下一位武将模样的人说道。


    萧谨华点头,直言:“李将军于武阳关镇守,听闻此事亦颇为担忧。此前特调兵五百,驻在平沛北郊三十里外。”


    “若诸位发觉贼子有异心,自可前去求援。”


    此话一出,座下众人骤然噤声。


    只闻丝竹管弦幽幽绕梁。


    平沛毗邻乐元,若兵马脚程快,不到半日便能赶过来。确能及时支援,却也能把闻家上下杀个片甲不留。


    座席末端的山羊胡环顾左右,不动声色掏出个银酒杯置于案上。


    留有后手,却不告诉他们?


    郑明珠瞪了萧谨华一眼,随后侧身与萧姜交谈。


    还是找个时机快跑吧。


    “殿下思虑周全,臣等为乐元百姓,多谢殿下体恤。”


    闻氏家主面上的假笑几乎挂不住。


    不过,这本就是谈判,尚有周旋的余地。


    点破这层窗户纸,双方都没了兴致,宴会没持续太久。不到戌时,便各自散去。


    闻家人自不敢在明面上刁难萧谨华,安排了上等的客厢。


    郑明珠和萧姜本想趁机溜走,可惜那几个铁面侍卫紧紧盯着,没有出逃的机会。


    “殿下,这二人如何看管?”


    眼看着萧谨华要进门,侍卫们拿不定主意,更是怕这两人又跑走要担责。


    闻言,萧谨华定住脚步。他回过身,目光在二人间徘徊,随后定在少女身上。


    “把她带过来。”


    “是。”


    郑明珠目露警惕,冷哼:“我自己走。”


    她上前几步,站定在檐下阶前。


    “请吧,郑姑娘。”


    萧谨华倚在朱红门框上,指着房内:“如此狡猾,本王可不得亲自看管你。”


    郑明珠飞速思量,随后迈动脚步。


    也罢,如此更能让这人放松警惕。与萧姜里应外合,未必不能逃出去。


    萧姜不知何时也上前来,脚下生风,径直要往房内去。


    “四弟,就不必了。”


    萧谨华挡住去路。


    一个瞎子,能跑到哪去。再者,萧姜跑去哪同他有什么关系。


    “君子守义,既是同盟,必不让殿下生出忧虑来。”


    萧姜单脚跨入房内。


    萧谨华心生不耐,下意识抬手遮挡。顷刻间,萧姜下盘未稳,仰头倒在石阶上,滚落在地。


    “嗯…”


    事情发生得太快,郑明珠尚未来得及看清,便见萧姜摔在她脚边。


    “…萧谨华,你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金花:不要再装了,我害怕


    第85章 心计 当年为何独


    郑明珠扶住倒在地上的萧姜, 询问:“没伤着吧?”


    萧姜捂着心口,借力起身:“……无妨。”他伏在少女肩头,像是被伤得不轻。


    见此一幕,萧谨华不禁皱眉。他冷嗤, 随后转身步入房内。


    弱不禁风。


    “把她带进来!”


    又折腾许久, 院内终于安定下来。


    房中安静,炉香屡屡, 几间之隔的浴房传来阵阵水声。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被绑在柱子上, 动弹不得。


    那些侍卫本是要把萧姜打发到外间去,但还是让他挤进来了,实属难缠。


    “你非要进来做什么?若是在外, 里应外合, 说不定还能救我出去。”


    郑明珠又挣扎了几下,绳索越来越紧。


    “别担心, 我们定能离开这里。”


    话虽这么说,但据她对萧谨华的了解, 再找机会出逃, 只会更难。


    “难道,真要将我们辛苦得来的消息送出去。”


    邬氏的通渡文碟,至今还安放在郑明珠的袖口里。


    “这些甲胄,不是陈王所购。那便是邬氏自己的主意。”


    “虽不知这些世家有何目的, 但究其根本, 都是要对陈王不利。”萧姜说道。


    天高皇帝远, 蜀中氏族盘踞于此, 也可算作半个土皇帝。从前历任的郡守,三年轮任,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不敢插手当地政务。


    如今平白多了个封王,不仅事事掣肘,还要上缴食邑。


    也不怪邬家要对萧谨华不利。


    想通这点,郑明珠叹了口气:“那我们在云川那遭,岂不白费功夫?”


    蜀中氏族就够萧谨华喝一壶,还用得着他们出手。


    不多时,脚步声自浴房方向传来。


    郑明珠闭上眼睛,脖一歪便开始装睡。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庞大的阴影挡住烛光,郑明珠依旧闭眼,一动不动。半晌,下颌微痒,似被指节轻轻掂起。


    “装睡?”


    郑明珠不作声。


    “睁眼。”


    剑锋出鞘的声音传来。


    郑明珠坐直身子,恼道:“明日还要调查闻氏底细,殿下不好生休息,倒来扰人清净。”


    萧谨华收剑,屈膝半蹲,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本王问你,有关邬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犹豫片刻,郑明珠回答:“左右,是意图对殿下不利。且瞧闻氏的态度,便可知一二。”


    “再说这些有得没得,你就永远不用回长安了。”


    忽然,萧姜在旁开口:“甲胄,邬兴私购兵甲。”


    “我与郑姑娘途径江阳,意外得知此事。”


    话音落下,房内寂静沉沉。


    郑明珠抬眼看向身旁的萧姜,亦开口:“若我们助殿下渡过此难,殿下能否放我们回长安。”


    听说过蜀地难辖,却没料到已是只手遮天的地步。既有重金购置甲胄的财力,又极有声望,一呼百应。


    如果邬家及其他世家真在蜀中如此根深蒂固,有萧谨华出面削弱。反倒对长安有利。


    毕竟….晋王做君主,也不会有今上的雷霆手段。郑明珠如是猜想。


    这件事迫在眉睫。


    看萧谨华阴沉的面色便能知道。


    在长安时,与诸皇子再怎样争斗,终究越不过皇帝这道坎。不会直接伤及性命。


    蜀中世家可不会心软。


    “好,本王答应你们。”——


    第二日,郑明珠和萧姜都换了身更鲜亮的衣裳。仍旧是扮作女使和小厮模样,跟在萧谨华身后,出入闻府各处。


    不过,哪有瞎子做小厮的。


    与闻氏的族人周旋了整个上午,他们再次回到客厢。


    “入蜀几月,这段时日都发生了什么?”郑明珠问道。


    单枪匹马来到乐元,连个出主意的幕僚谋士也不带。萧谨华胆子倒大。


    表面相安无事。最初,邬氏带众世家主动投诚。但涉及到地方政务,食邑赋税,官吏律法,便态度强硬。丝毫不肯放手。


    各城官署,大小官员,无一不是当地世家出身,要么为世家姻亲。盘根错节,无可撼动。


    这封王,空有名号罢了。若无李将军在边境的兵马,处境会更加艰难。


    听罢这些,萧姜询问:“现在最重要的,是得知道,邬氏购置甲胄的目的。”


    “世家皆养府兵,但若没有甲胄,自然是敌不过王府军士的。看闻家的态度,邬氏想直接动手,也不无可能….”


    郑明珠猜测,随后她话锋又转,


    “但,私藏甲胄的罪名,被发现是诛九族的死罪。他们会冒这个风险吗?”


    房中又一阵沉默。


    忽而,三人齐声:“栽赃嫁祸。”


    “邬兴那老匹夫,定是准备上报朝廷,将私藏甲胄的名头,安于本王身上。”


    萧谨华沉着脸,目光变得锐利。


    “上报朝廷,便说采买那些甲胄是你逼迫他们….”郑明珠点点头,又发问,“邬家又如何敢保证,此事不会牵累族人?”


    “父皇重病不起,朝中权柄,尽在你姑母和郑家人手里。”


    “你姑母对本王恨之入骨,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说这话时,萧谨华的视线一直落在郑明珠身上。


    一旦奏疏上表,朝廷明令下来。邬家倒可以光明正大拿着那些甲胄,围剿王府军士。


    此事,皇后确做得出来。


    “殿下,若无那些兵甲,邬家府兵能否与您一抗?”萧姜问道。


    “不能。”


    “就算有这些兵甲,也未必能敌得过本王的精锐。”


    萧谨华答道。


    说到底,是不能让这盆脏水落到萧谨华身上,事情才能得以解决。


    郑明珠沉思片刻,问道:“殿下想必也有些筹备,否则不会孤身来到乐元。”


    “你是来拉拢闻氏的?”


    “是。”


    半是拉拢,半是威胁。


    如今威胁占大半,闻家肯定还不信任萧谨华。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小声嘀咕了几句,随后她看向对座的男子,道:“殿下既有这样的谋划,就说明蜀中这两大世家,并非如表面般牢不可破。”


    “若拉拢闻氏和余下小族,邬氏便孤立无援。就算来日上表朝廷,有这些世家为你洗冤,皇后也不能轻易下旨定罪。”


    “谈何容易。”


    萧谨华抚弄自己的剑柄,神色并不慌张。


    这时,萧姜离去。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寂静无声。


    “为什么帮我?”


    萧谨华忽然问。


    郑明珠愣了片刻,而后轻笑出声:“我也不愿,只是想早点回长安罢了。还望殿下,信守承诺,待事成之后,送我们回去。”


    “当年为何独自离开。”


    不知何时,天色渐暗,阴云遮蔽日光。淅沥沥的雨拍在窗棱前,滴答作响。


    两人俱看向花窗外。


    一个不敢追问,一个不愿作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往事 生死无关


    问这话时, 他语气云淡风轻,似乎没打算问个究竟出来。


    为什么?


    她还尚未提起当年之事,萧谨华倒先行开口。


    “李夫人是殿下的生母,在宫中与我姑母水火不容。”


    “回到大魏, 我自要依附郑氏。又怎能向陛下进言?”


    “至于殿下的处境, 生死都与我无关。”


    郑明珠言辞毫不矫饰,如针针利箭。


    当年, 大魏与乌孙开战。


    萧谨华作为质子, 再次被看管起来。


    他们被关在马圈,每天耳边萦绕着的,不是嘶嘶马鸣, 便是有关老单于决定如何杀他们祭旗的议论。


    眼见大魏节节败退, 廊都等多城失守。稍不留神,敌军便深入中原腹地。国破家亡近在眼前。


    到那时, 萧谨华这个质子也毫无用处。郑明珠自然也活不下去。


    他们没有坐以待毙。


    趁着乌孙人庆功时,他们砸晕了守卫。抱着向死而生的念头, 摸进乌孙将军的营帐中去, 偷出廊都城防图和乌孙惯用的排兵布阵方略。


    魏军就在城外,他们一人带着一卷书,奋力向廊都城门逃去。


    他们约定好,无论谁先回到大魏, 都要想法子救另一个回来。


    郑明珠先逃出生天。


    可当她回过身去, 却看见萧谨华站在城楼上, 长弓搭箭指向她。


    为了活下去罢了, 她不意外。


    换作是她,或许做得更决绝。


    只是免不了会想起经年种种同甘共苦的时刻,在这一幕下化成泡影。


    也许从一开始, 她就从未信任过萧谨华。


    魏军及时赶来,她带着城防图,平安回到大魏。


    阔别许久的长安,无她立足之地。


    幸而这六尺身躯尚有用处,郑明珠也心甘情愿被利用。她进了皇宫,成了皇后明面上最宠爱的侄女。


    她没有按照约定,向圣上道出萧谨华身上有乌孙排兵方略。


    皇后忌惮她,就算有此心,也未必能自保。


    皇城里锦衣玉食,尽享富贵。


    她渐渐淡忘那些在马圈里打滚的日子。偶尔午夜梦回,会想到乌孙还有个人,不知是否在等着她。


    长弓拉满时,就该知道是这个结果。


    一年后,大魏兵马逐渐逆转颓势,大破乌孙。


    两国签了休战书,今上用粮草换回三皇子萧谨华。


    “好一个生死无关。”


    听着这些话,心中没有愤怒,更掀不起半点波澜。萧谨华冷笑不语。


    最起码,这回答发自内心,没有花言巧语的解释和虚伪苦衷。


    这时,萧姜推门进来。带着院外的雨水潮气,凉丝丝吹入房内。


    比院外更冷的,是此刻的氛围。


    他若无其事坐在郑明珠身侧,低声询问:“劳烦郑姑娘,替我擦擦背上的雨水。”


    郑明珠自然而然地接过手帕,覆上男子后颈。


    萧谨华目光在二人间扫荡,终于咂摸出些不寻常来。随即,他向门外喊:


    “来人!”


    “带四殿下去更衣。”


    中途,萧姜婉拒。被几个侍从连拖带拽下去更衣。


    “长安近来传出消息,晋王将要纳妃。”


    “怎么?眼见搭不上晋王,转头便把主意打到萧姜头上。”


    “他可满足不了你的筹谋。”萧谨华话带讥讽。


    “是又如何?与殿下无关。”


    “与其担心我,殿下不如盘算盘算自己当下的困境。”郑明珠懒得与人多费口舌。


    见她没否认,萧谨华冷哼,起身离去——


    第二日,经过查访。闻家与乌孙人确无勾结,只是托行商买了些弯刀。


    也大致了解到,闻氏和邬氏表面相互依附,实则也有水火不容的时候。


    在蜀地,邬家为大,自然处处压闻家一头。


    加之,邬家现任家主邬兴是个蛮横脾气,从不肯让人。以闻氏为首的小家族可谓积怨已深。


    如此,拉拢闻家这件事,要好办得多。


    晚间,亭台夜宴。


    众人作陪,闻氏族人仍各怀鬼胎。


    “想要拉拢闻氏,最简单的法子,便是让邬氏和闻氏两家相互猜忌。”


    郑明珠低声说道。


    “疑心生暗鬼。殿下来乐元前,想必知道闻家准备的鸿门宴,故让李将军的兵马守在邻城。”


    “既如此,殿下何不拨上几句,让闻氏以为,此事是邬家人告密。”


    萧姜补充解释。


    先前,闻氏和邬氏或许同气连枝,共同筹谋要除去陈王的势力。经此挑拨,闻氏只会以为,邬氏要利用萧谨华对他们斩草除根。


    “若他们两家通气….”萧谨华有些犹豫。


    “无用的,一旦种下猜忌的种子。邬家便永远不敢将私藏甲胄一事闹大。”郑明珠语气坚定。


    “不仅如此,离开闻氏后。殿下要立刻命人筹备重金重礼,送到闻氏来。事情要做得大张旗鼓。”


    这般,在邬家人眼里。便是闻氏私自反水,收兵与陈王交好。


    如此,两大氏族都会牢牢靠着陈王,逐渐离心。


    此次的困境,暂时可解。


    不出意外,萧谨华三言两语,仅仅透露出一点。闻氏族人便面色如土,话里话外试探询问。


    萧谨华也不多说,点到为止。


    由着这些人去猜。


    第二日,转机便来了。


    闻氏家主主动上门,好一番礼遇恭维。


    郑明珠和萧姜静坐在屏风后,一遍又一遍地听这些车轱辘话,困得几乎快睡着。


    她是信不过萧谨华的,本想伺机逃走,苦于没找到机会。


    “听闻殿下,至今未娶妻。”闻氏家主面上带笑,“殿下入蜀几月,诸事安定。也是时候有个人陪伴左右,照拂殿下起居。”


    听到这,屏风后的二人都来了精神,双双俯耳倾听。


    “哦?”


    “哈哈,小女年方二八,早闻殿下大名。若殿下不弃,便许她个位份。此次与殿下同回蜀都。”闻氏家主笑意殷切。


    这人倒聪明,联姻一事也要抢在邬家前头。


    萧谨华没回应,他看向屏风后那道绰绰身影,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弯起唇角:“好,本王应下了。”——


    “事情解决了,殿下不会言而无信吧。”郑明珠没找到机会离开,干脆去与萧谨华对峙。


    “急什么,车马尚未备好。”


    “蜀中侯温气暖,多待两日又怎么了?”萧谨华不紧不慢地答。


    肯定是憋什么坏主意,郑明珠压根也没指望这人能信守诺言。


    今夜,必须离开。


    天色渐暗,萧谨华破天荒地没有亲自盯着他们。他们被侍从带到另一间客厢,依然有人把守。


    灯漏滴答,郑明珠在房中踱步,心绪焦躁。


    “瞎子,快想想办法….”


    越是如此,越觉得萧谨华要动手。


    “由我来拖住他们,你先行离开。”萧姜答道。


    “这怎么能行?”


    “陈王与我无冤无仇,不会为难。”


    这时,房门忽被自外推开。


    几名婢女鱼贯而入,她们手中木盘,装着各式衣衫首饰。


    “二小姐,明日启程去蜀都,该更衣了。”


    什么二小姐?


    作者有话说:


    快回长安啦,不是下章就是下下章


    第87章 岔路 新仇旧怨


    见此阵仗,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立刻聚拢,她防备地看着鱼贯而入的女婢。


    “二小姐,时辰不早了。”


    “由奴婢替您梳妆更衣。”


    为首的女使摊开手中的赤色衣裳,层层叠叠的布料上, 绣着金线花凤。


    这分明是一件嫁衣。


    郑明珠不动声色从男子手腕上抽出软剑, 她缓缓上前,捏起柔软的布料。


    “让萧谨华来见我。”


    女婢们面面相觑, 当即躬身央求:“姑娘, 奴婢等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姑娘莫要为难。”


    还未等她下一步动作,门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廊前, 萧谨华抱着手臂, 好整以暇地看过来:“找本王?”


    “本王就在这,想说什么便开口。”


    还用说什么?


    若非顾及双方力量悬殊, 手中的剑早抡在这人胸膛前了。


    郑明珠耐下性子,在鱼死网破前最后发问:“陈王殿下。”


    “你我二人是有旧怨不假, 当初各有掣肘, 两不相欠。此次更是帮殿下度过难关。”


    “依然要苦苦相逼吗?”


    萧谨华勾起唇角,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两不相欠?”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本王改主意了,明日晨起, 不回蜀都。”


    “就在闻府, 办个简单的婚仪。”


    既不是娶正夫人, 没有那么多礼数。不必上奏朝廷, 也不必礼官宗亲点头。


    在闻家操办这桩婚事,是比赠金送银更能证明陈王和闻家结盟的手段。


    萧谨华倒是好谋算。


    只是,主意竟打到她的头上。


    先前在长安计策不成, 又想把她拉进火坑,阻她中宫之路。


    “瞎子,走!”


    郑明珠唤了一声,利落地窜出窗外。


    接过扔来的软剑,萧姜径直挥向站在门廊的人。发生得太快,进攻闪躲间,郑明珠已溜出院子。


    “来人,别让她跑了!”


    萧谨华怒叱,分神的片刻,左臂袖口已被鲜血染红。遂拔剑抵挡,一时间,缠斗的二人难分胜负。


    从前是小瞧了这瞎子。


    有这样武功的底子,那日却一推就倒?安得什么心思。


    思及此,无疑是火上浇油。


    萧谨华再无保留,剑雨如风,招招指向要害。


    毫无亲族势力的皇子,就算是死在这,也无人敢置喙什么。


    李将军亲选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不多时,便押着郑明珠回到院中。


    萧姜耳尖微动,不再接招。软剑脱手,任凭对方的兵器刺向自己。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染红了袖口。


    “…住手,住手!别打了!”


    郑明珠睁大眼睛,挣开侍卫跑过来,“住手,萧谨华!”


    “你疯了?”


    再晚一刻,剑锋就扎进萧姜的心口了。


    郑明珠死死攥着萧谨华的手腕,目光锐利:“他与你无冤无仇,就因为我,你便要杀他?”


    安定片刻,理智回笼。萧谨华沉吸一口气,收起长剑。他睨着躺在地上的人,不屑:


    “你们既同行一路,定知他武功深厚。”


    下作手段。


    “他是个瞎子。”


    郑明珠自然了解萧姜的武功,但再如何,也不能敌得过自幼操练的人。


    她蹲下身子,用手捂住萧姜手臂的伤口。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相互依存,互舐伤口。


    萧谨华自行按在伤处,独影寞寞。


    他还能说什么?承认自己不如一个瞎子吗。


    侍卫守在门外,更添了十数个闻氏的府兵,严防死守。


    郑明珠找来纱布和净水,擦拭着男子手臂的伤口。


    “没料到,他真的会对你下手。你们毕竟是亲兄弟….”


    话说一半,她自己也顿住。


    也是,越是接近权力漩涡,越顾不得这些骨肉血缘的。


    “你也是,何必与他周旋这样久。”


    手腕忽被大掌握住,她抬起头,对上男子空洞洞的视线。


    “我想让你脱身离去。”


    “你有你的抱负,不能中道而止。无论如何,愿助姑娘得偿夙愿。”


    失过血,男子面色苍白,却依然逞强,笑容温顺。见此模样,她心头微微发热。


    见惯人情冷暖,心如铁石,亦免不了这一瞬迷惑。


    “有我在,日后断不会让旁人伤你。”郑明珠低低道。


    “好,有姑娘在,我什么也不怕。”——


    第二日晨起,萧姜被侍卫带走,只留下郑明珠一人在这间客厢。


    事情是匆匆地办,演戏般的婚宴,自然不需要那些繁冗的仪式。只需宴请城内与闻氏交好的小世家,不日消息便能传入邬氏耳中。


    隔着深宅高墙,仍能听到鼓乐声。


    郑明珠在房内踱步,侍卫和府兵的身影乌压压排在窗外。


    临走前,萧姜把软剑留给她。


    日光西斜,天色逐渐变暗。


    女使再次带着衣衫饰物走进来,她们战战兢兢站在门口,不敢靠过来。


    足磨蹭两刻钟才遣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上前来。


    “…二…小姐,该…该….”


    看着她那柄缠在手掌中的剑,女使抖个不停。


    郑明珠收起剑,配合她们换了衣裳,并在那堆花里胡哨的首饰中捡了根锋利的簪子,藏在袖口。


    渐渐地,这些女使胆子也大了起来。


    “二小姐,您瞧。”


    “这是陈王殿下特意吩咐的。”


    女使不知从哪拿出一方锦盒,打开后,内中堆满白亮。


    形状色泽各异的珍珠层叠铺在锦盒中,烛光下,格外耀目。


    郑明珠盯着这些珍珠,出神半晌。


    咣当一声。


    锦盒被掀翻在地,白圆的珠子如得释赦,在绒毯上四处滚散。


    “啊….二小姐…”


    “都出去。”


    “…是。”


    郑明珠坐在妆台前,抚弄手中尖锐的簪尾。


    灯漏点滴作响,夜幕悄然降临。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木门敞开,夜风吹拂而来,带着丝丝酒气。


    那脚步声并未再靠近,只定在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郑明珠转过身看去,撞进男子醉意朦胧的目光中。


    没有傲慢,也没有讥讽,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她,无悲无喜。像是初生之人,乍见世物。


    她攥紧簪子,向男子招手。


    宽阔的身影立时遮住大半火光,笼下暗影。


    “报复旧怨,方式千万种。”


    “陈王殿下,却三番四次想要娶我,莫不是….喜欢我?”


    红烛阁暖,人月共圆。


    萧谨华垂眸,看着少女身披红霞赤衣,容色皎丽,心神晃动。


    却在瞧见她嘴角那抹冷笑时,霎时清醒。


    “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你只能在我身侧。永远不能离开。”


    世上鲜少有人能一路同行,唯有夫妻可以。


    婚约,只是个将两人紧紧绑住的工具。


    “从你抛下我那时起,就该知道有今天。”萧谨华抚着少女的颌角,倾身而上。


    趁人不备,郑明珠猛然推开面前的男子。许是醉后失力,他栽倒在地上,仰躺在那些散落的珍珠上。


    “既如此,我今日倒是要问问殿下。”


    “当初难道不是你先动了杀我的念头?”


    什么。


    萧谨华蹙眉,正要开口询问。房门外忽传来近卫急切的声音:


    “殿下,不好了。城内忽然闯入一支乌孙流兵,正四处杀人抢掠。”


    “乌孙人?”


    郑明珠向窗外望去。


    萧谨华立时起身,酒也醒了大半,他提起剑说道:“等我回来。”


    待人离开,郑明珠摘下头顶沉重的首饰,思忖着如何趁乱逃走。


    北窗开出一条窄缝,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外,是萧姜。


    “你怎么摸过来的?”


    这人是看不见的。


    “快走。”


    她没时间犹豫,翻窗离去。


    两人惊动了剩下的几名侍卫,穷追不舍地在府中兜圈子。体力将要耗尽时,他们发现侍卫没再追上来。


    “我们现在去哪?”萧姜问道。


    “不知外面的乌孙流兵有多少,见机行事。先去找冯姑娘,直接离开乐元。”


    两人行至灯火下,郑明珠这才发现,萧姜面颊上斑驳几块青紫,像是撞伤的。


    先前,侍卫带走了他,定不会关在附近。也难为他,目不能视,却独自找过来。


    郑明珠握住他的手腕,快步离开闻府。


    夜空布满阴云,遮住月光,街巷四处漆黑一片。


    他们不敢点火折子,怕引来危险。


    “不是说有流兵?为何城内无半点动静。”


    尚未到人定的时候,城内百姓听到消息,该纷纷跑走才是。


    莫不是流兵已被制住。


    两人加快脚步,向城北的商队聚集处跑。


    马蹄踢踏在青石板路上,有三四匹的样子。


    “不对,先躲一躲。”


    郑明珠拉着萧姜闪身进入巷口藏匿。


    几道影子纵马穿过街道,马首上的铜铃叮当响。


    这是乌孙人的马。


    他们在巷口足等了一刻钟,见四周再无动静,才重新出发。


    “你闻到了吗?”郑明珠掩住口鼻。


    “血腥味。”


    萧姜的嗅觉要比普通人灵敏,方才在巷子里,便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的腥气。


    郑明珠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她顺着血气缓缓上前,一截断臂骤然出现在视线中。


    这手臂很短,像是不大的孩子。手腕上还系着长辈祝福的赤色福线。


    血气愈发浓重,无数具尸身横在街边。


    怪不得,城内这么安静。


    郑明珠收起火折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走吧。”


    “嗯。”


    忽然,裙角被绊住。郑明珠回头,便见一只火红的狐狸叼住她的衣袍。小东西仰着头吱吱叫,不肯松嘴。


    “是小安的狐狸。”


    萧姜抱起狐狸,二人飞快向周伯家去。


    远远地,院中布满红光,三间矮房已被火烧成空架。外竹篱被马蹄踏过,尽数倾倒。


    “周伯!葛….”


    郑明珠在院中寻找几人的身影,怀中的狐狸却先挣出去。


    顺着狐狸的脚步,他们瞧见柴垛前,两道身影交叠倒在地上。


    葛平瞳光涣散,双臂撑地,挡在葛安身前。弯刃扎透他的脊背,亦刺中他身下的妹妹。


    血流如注。


    狐狸呲牙在二人身旁转,舔舐他们的伤口。


    “……”郑明珠一步步挪动双腿,终于走上前。


    “……葛平,葛安。”


    这时,葛安缓缓睁开眼:“明珠….四柱,你们来了….”


    她脸色惨白,话音虚弱。


    “…先别说话了,我去找周伯。他会医术。”郑明珠安定心绪,说道。


    “来不及了,我要去找哥哥了。”


    “……明珠,我走后,可不可以把傩服烧给我。”


    “我……只会这个,我怕下去后赚不到银子。”


    “……我不想饿肚子。”


    郑明珠点头。


    “元宝,你们带它走吧。”


    “……好。”


    萧姜摸索着,再次抱起地上的红毛狐狸。


    屋舍的火逐渐熄灭,没了噪音掩盖,颓垣后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


    还有周伯和周季彦的声音。


    几个乌孙人手持弯刃,满面狞笑,劈向那二人。


    郑明珠捡起院中的铁铲,想也没想,狠狠砸向乌孙人的后脑。


    萧姜亦加入其中,由她指着方向,软剑勒动敌人前颈。


    几息间,几个乌孙人倒地。


    她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耳鸣不止,依稀能听到周季彦失控的哽咽声。


    老周….老周!周伯!


    男儿有泪不轻弹,小子,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


    你们兄妹二人,相互扶持。


    “啊….”


    思绪纷乱不已,额角钝痛。耳畔的声音越飘越远,郑明珠抱着头颤抖。


    好多血。


    也是这样一柄弯刀,直直地刺向母亲的心口。


    那天恰是她的生辰,母亲不知从哪弄来两张胡麻饼,全给了她。


    吃下一张。另一张舍不得,揣在前襟,尚温热。


    娘再也不能陪你了,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


    饼凉了,


    再也热不起来。


    萧姜意识到什么,连忙扶住少女的肩膀,低唤:“郑明珠….”


    片刻后,郑明珠意识清醒,转身指着同样昏沉的周季彦,叮嘱道:“萧姜,护好他。”


    她捡起地上沾血的弯刀,向远处嘈杂的街巷走去。


    是萧谨华的近卫,正与乌孙兵马混战。


    新仇旧怨,早分不清了。


    乌孙人该死。


    赤色的身影冲进刀光箭雨中,四处劈砍,不期与同样一抹赤色相遇。


    他们背对而立,向乌孙人挥刀,如同从前无数次。


    鲜血溅在他们的衣袍上,为这身暗红金绣的婚袍添了几分颜色。


    越来越多的乌孙兵马围过来。


    萧谨华侧目,笑意洒脱:“你怎么来了,不怕死在这?”


    “那便死在这。”


    不过,现在该死的另有其人。


    两人再次挥刀,并不因敌众我寡而气馁。


    因为他们赢过。


    赢过很多次。


    浴血奋战,体力逐渐难支。


    远处忽闻魏军角号,李将军在邻城的驻军及时赶到。


    乌孙兵马见大势已去,纷纷逃窜。


    老天又眷顾了他们。


    萧谨华拭去额前的血,笑着转身,想要找寻少女的身影。


    方才站在他身后的人,早已不见踪迹。


    郑明珠坐在一众商队的车马上,身影渐行渐远。


    “殿下,该上阵了。”


    他死死盯着少女离去的方向,第一次生出些无力的困惑。


    命运弄人,郑明珠总站在他面前的岔路口,数次抉择,数次错过。


    少女抬手横在颈前,比着口形:


    杀。


    国仇私怨,孰轻孰重。


    萧谨华攥紧长剑,翻身上马,毅然喊道:“众军听令!”


    “杀!”


    作者有话说:


    因乌孙人的刁难而结缘,也因乌孙人被拆散两次。有缘无份是这样的


    第88章 婚事 尚有机会


    来时蹉跎几月, 归程只用了一个月。


    冯姑娘家中的商队不大不小,走得是官道。除却补给歇息,全程无有停顿。


    看着熟悉的风物逐渐出现在眼前,郑明珠心头笼上层层云雾。


    想回到长安。


    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抗拒。


    “瞧, 前面就是城门了。”


    车队前有人喊道。


    城外树丛野灌郁郁葱葱, 走时尽是枯草,如今已经入夏。郑明珠掀开车帘, 暖风顺着帘子吹进马车。


    半晌, 她转身对身侧的男子说道:“终于到长安了。”


    闻言,萧姜动作微顿,答道:“嗯。”


    红毛狐狸吃过食, 此刻正盘在他腿上呼呼大睡。还是做畜生好, 无论什么事,过个几日也能忘得一干二净。


    这时, 冯令君来到他们的马车前,询问:“郑姑娘, 我爹说先送你们回去。”


    “……可是要将你送到太尉府?”


    虽说几个月过去, 那些想杀她的人会有所松懈。但未进宫门,一切还是谨慎为好。


    去郑府徒增波折。


    “把我们送去晋王府。”说着,郑明珠又补一句,“不要惊动人。”


    “好。”


    在宫外, 也只有萧玉殊能依靠了。


    为掩人耳目, 马车停在晋王府外的另一条巷口。以防万一,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戴上帷帽。


    周季彦也跟着跳下马车。


    “此番, 多谢冯姑娘,来日再见。”


    郑明珠知道,商队原本不会那么快到长安的。


    “何必说这样生分的话, 来日再见。”


    简单告别后,马车离去。只剩下他们三人。


    周季彦故作轻松,笑着开口:“许久没回来,长安处处都与从前不同。”


    “我可得好好逛逛,这就先走了。”


    旧仇近在眼前,风生水起。若非不得已,何必回到长安。


    郑明珠垂眼,说道:“先去找间客栈落脚,晚些我会遣人送些银子出来。”


    “盘间铺子,或做些小生意,都由你。”


    如今,她自身难保,也无法为旁人做什么。


    “不必担心我。”


    “在市井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


    周季彦转过身,摆摆手。


    周家人的身份,是牵累。郑明珠在宫中不易,不能被人抓到把柄。


    看着这人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郑明珠久久没回神。


    也罢,她要走的路,如履薄冰。与这人多一份干系,也就多一份危险。


    郑明珠和萧姜站在晋王府正门外,足足站了半个时辰,才等到自皇城方向驶来的车马。


    他们方才没有贸然上前,是想等萧玉殊归来或出行,再述说事情全貌。


    如今朝中,晋王不过空有储君名头,保不齐府中便被安插眼线。若透露出他们的行踪,易惹来危险。


    看着车马四角垂坠的金铃,郑明珠眼神一亮,立刻起身:“瞎子,快点,晋王回来了。”


    马车停在门前,车帘掀起,熟悉的身影缓缓踩上梯凳。隔得远,看不真切。


    他瘦了。


    萧玉殊身着黑青朝服,宽阔的衣袍更衬得整个人十分单薄。


    “殿下……晋王殿下!”


    郑明珠跑上前去,却被侍卫拦住。


    “殿下!”


    男人侧身看过来,神色恍惚。呆滞一瞬后,眸光亮起,连忙道:“放开她。”


    萧玉殊张开双臂,悬在她身侧。目光自上到下扫视一遍,而后缓慢垂下手。


    “……回来就好。”


    平安就好。


    郑明珠抬眼,见男人脸颊消瘦,眼窝凹陷下去,目下也添了乌青。不比从前的明朗模样。


    这几个月,长安发生了何事。


    正要开口,便见后方马车传来声女声:“殿下,发生了何事?”


    郑兰由人扶下马车,款款走来。她看清来人,神色微变。


    “……大姐姐回来了?!”


    晋王择妃的布告,是几个月前看见的。想来如今已经择定了郑兰为晋王妃。


    思及此,郑明珠退了一步,与面前的男子拉开距离。


    “四殿下!”


    郑兰看见人群外的萧姜,语气惊喜。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萧姜是与郑明珠一同回来的。他手上抱着一坨红毛,缓缓走上前。


    “能平安归来,是幸事。”


    萧玉殊轻叹一声,道:“先回府,稍后本王会向宫内禀明此事,再做打算。”


    众人走在前。


    郑明珠放慢脚步,与萧姜步伐一致,二人并排行走。她悄悄撞这人的手臂,低声:“如何?我刚才表现得不错吧。”


    没办法,就算萧玉殊真与郑兰完婚,她仍然得去争。


    萧姜抚摸着怀中的狐狸毛发,唇边弯起不易察觉的冷笑:“郑姑娘天赋异禀,表现极佳。”


    不像演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里有话,郑明珠不大高兴。


    “没什么。”


    “走吧。”——


    用过膳后,郑明珠由府中侍从带路,前往客厢方向。


    她本想去找萧姜,商议下一步对策。但回到长安后,行事需得谨慎,不能像在外面那般肆无忌惮。也就打住念头。


    罢了,奔波一月,歇歇也好。


    “郑姑娘。”


    男子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郑明珠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声音源头。


    萧玉殊快步走来,在她面前站定。


    “这几个月去了哪?可有遇到危险?”


    方才席间,有许多话无法问出口。


    “被流民裹挟到长安城外后,我和四殿下都晕了过去。万幸没有伤及性命。”


    郑明珠故作强忍委屈的模样,说道:“后来,我与四殿下一路流落到蜀中。”


    “撑不过去的时候,想到….殿下尚在长安等我,拼尽全力亦得坚持。”


    闻言,萧玉殊蹙眉:“是我没有看顾好你。”


    “当日的流民暴乱来得蹊跷,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只是追查许久,也没有下落。”


    “现下我已平安归来,殿下不必为我烦忧。”


    郑明珠想再说些什么,又怕适得其反。


    明明离开前,她与萧玉殊已戳破那层窗纸。几月不见,时移势易,反倒觉得生分。


    二人皆缄默。


    面前的男子盯着她打量片刻,最后道:“好生休息。已请了太医令来为你诊脉。”


    “……本王,先走了。”


    郑明珠点点头。


    回房后,几个女使被拨来侍奉。


    沐浴时,郑明珠试探着询问:“二姑娘今日来王府,所为何事?”


    近身的两位女使面面相觑,静默片刻后,斟酌回答:“近日,二姑娘常奉皇后娘娘之命,为晋王殿下伺候笔墨。”


    “月前,皇后娘娘下旨意。由太常寺拟定晋王殿下和二姑娘定亲的事宜….”


    女使还未说完,便被身边人打断。


    郑明珠笑了:“别怕,你接着说。”


    女使们噤若寒蝉。


    郑明珠了解事情前后,也没心思再继续追问。


    还没定下来,她尚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迷梦4 想什么呢


    郑明珠没有在晋王府停留太久。晚间, 尚未到戌时,宫里便派了车撵来。


    是皇后的人,来接她和萧姜回宫。


    宫人催得紧,郑明珠没有机会同萧玉殊道别, 便匆匆坐上马车。


    灯火昏暗, 窄小的车厢内,她与萧姜面对而坐。


    “我向王府中的女婢打探过, 晋王和郑兰的婚事, 还没定下。”


    “此事还有回旋余地,但也迫在眉睫。”


    郑明珠戳着对面男子的肩膀,悄声问道:“你是怎么打算的?快拿个主意。”


    一旦此事敲定, 便难以更改。


    到那时会更加棘手。


    “一切, 还要等回宫后,看皇后的意思。”萧姜答得模棱两可, 仿佛对此并不上心。


    陛下卧床不起,诸事皆由皇后做主。


    夜幕下, 巍峨林立的宫殿交叠成层层暗影。细铃声响在长街上响起, 车撵驶入宫门,径直向椒房殿去。


    阔别几月,竟有几分陌生。


    郑明珠望向椒房殿上方高悬的月亮,久未回神。


    “大姑娘?”


    流钥见她出神, 轻声提醒, “大姑娘, 皇后娘娘等候多时了。”


    “您与四殿下流落在外, 几个月音信全无。皇后娘娘差点以为大姑娘出了意外,伤神好些时日呢。”


    郑明珠没说什么。


    殿内悄无声息,华贵的女子卧在屏风后。


    郑明珠与萧姜一同跪在殿中。


    “姑母。”


    “拜见皇后娘娘。”


    片刻后, 声音自屏风后传来:“人回来就好。”


    许久未见,皇后的嗓音添了几丝疲惫。


    看来,插手朝政的这几个月,未必如想象中那般顺心遂意。纵然有郑太尉在朝中支持,也免不了其他大臣的弹劾,责皇后牝鸡司晨。


    “姑母,这几个月在外,我受了好些苦楚。”郑明珠语气委屈。


    “才回来,便听闻晋王殿下将要与二妹妹拟定亲事。姑母,此事可当真?”


    借机试探一下皇后的意思。


    屏风后的女子久久未应声,流钥站在一旁,眉头紧蹙。


    “这几个月,是委屈了你。”


    “晋王与兰儿,亦确有其事。你才回来,便先好生歇息。至于其它事,容后再议。”


    皇后强忍不耐,要打发她走。


    “是,姑母。”


    萧姜此刻就跪在她身侧,皇后全程没有过问,连表面功夫亦不愿做。


    二人又一同离去。


    椒房殿遣了宫人要送郑明珠回去,她婉言拒绝。待人走远后,她对身侧的男子说道:


    “皇后似乎另有烦忧,对此事不甚上心。”


    “大抵是因为前朝的局面。”萧姜答道。


    这几个月,长安看似没发生大事。实际暗潮涌动。当日流民暴乱没有查明缘由,这些天灾人祸被尽数安在皇后身上。


    这么大一盆莫须有的脏水,换谁也无暇应对。


    “那些礼官的动作不会那么快,放宽心。”说着,萧姜放下手中的狐狸。


    这小东西还算乖巧,方才在椒房殿,一声未吭。


    红绒绒的小狐狸在二人脚下转悠。


    郑明珠盯着打量片刻,提议道:“你抱回去吧。”


    “文星殿人多眼杂,带着它实在不便。而且,我也不喜欢养这些东西。”


    萧姜半蹲下身子,捏着小狐狸的后颈皮毛。


    “好。”


    他似乎也不大愿意带回去。


    二人分别,郑明珠回到文星殿。


    尚未踏进宫门,便瞧见好几个脑袋探出大门望过来。


    “回来了!回来了!”


    “大姑娘回来了!”


    思绣连忙跑出宫门,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小宫娥,一窝蜂地拥过来。


    郑明珠皱眉,反身闪到道旁,却撞上另一个人。


    下一刻,整个人被紧紧抱住。


    “你去哪了?”


    “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郑竹勒着她的脖子,语气中掩盖不住的惊喜。


    郑明珠挣扎许久,才将众人攘开。


    “好了,进去再说。”


    “这几个月你到底去了何处?”


    郑竹在殿中来回走动,“你知不知道,你离开的这段日子,我小娘每隔几日就要寄信来,探问你的消息。”


    “我不明白,她为何那么关心你….”


    说这话时,郑竹神色落寞。


    “也罢,如今你回来了,我要写封信回去。”


    而后,这人又匆匆而离。


    郑竹离开,殿中清净下来。


    “绣姑,有件事需要交给你办。”郑明珠想起什么,忽然道。


    在武都,她和萧姜烧了那间乐闾,拿了孙服的身份竹符。当时答允过孙服,回长安后,便将人救出。


    道出事情原委,思绣当即应下。


    “这段时日,宫里发生了何事?”


    思绣知道郑明珠真正想询问的,避轻就重:“几个月前,皇后娘娘下旨,要替晋王殿下择妃。”


    “背后的意思,自是要将二姑娘嫁与晋王殿下。”


    “晋王一直推脱此事。直到月前,避无可避,只能松口应下来。”


    “大姑娘离开后,晋王殿下一直设法寻找您的下落。”


    “在奴婢看来,晋王殿下是在意姑娘的。”


    从前,晋王对皇后向来恭敬,无有忤逆的时候。几月前推拒婚事,皇后表面没什么反应,背地里却对晋王不满。


    这一切,为得是谁,众人皆看在眼里。


    “……当真?”


    “奴婢不敢欺瞒。”思绣摇摇头,接道,“只是……如今婚事即将敲定,椒房殿那边,不会轻易更改旨意。”


    郑明珠心头微沉。


    这桩婚事,虽由皇后所定,实际却有三方势力的参与。既然皇后的旨意难以更改,倒可以试试从晋王和郑兰那下手。


    晋王暂且不提。


    郑兰今日见到萧姜后的反应……她待萧姜,是比对萧玉殊要更亲近些的。


    “姑娘,若二姑娘真先您一步成了晋王妃。就只能等到晋王登基后再入宫。”思绣面露忧色。


    “我明白。”


    忆起那些零零散散的梦境,额间又隐隐作痛。郑明珠闭紧双目,几息才缓下来。


    纵然萧玉殊是重情重义之人,但成婚后,他与郑兰便是夫妻。谁又能说清日后的走向……


    即使再三确认过,她心中仍有疑惑。萧玉殊为何会变成那样?


    连日奔波,郑明珠早早睡下。


    不知是否是心有忧虑,阔别许久的梦再次缠上她。


    长宵帐暖。


    郑明珠卧伏于软枕上,闭目小憩。身侧是男人平稳的呼吸声。


    今夜格外沉闷,月色被阴云遮蔽。不多时,花窗外忽明忽暗。一声闷雷,细雨绵绵落下。


    白日里要准备封后之事,夜里要应付萧姜。近来事情更是格外多,鲜少有机会能像此刻这样安静。


    也是她自己有意,不想闲下来。


    诸多心绪涌动着,若非遏制,便要奔夺而出。


    忽而,身侧的男人睁开眼。帘帐内,那双微垂的双目泛着黯光。


    没有灯火,这瞎子是看不见她的。


    郑明珠连忙闭眼。


    后颈传来细痒,粗粝的手掌覆过来,轻轻摩挲,像是威胁一般。


    “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迷梦5 珍爱,生怯


    郑明珠紧闭双目, 佯装熟睡。


    萧姜的眼睛虽治好了,但夜里这样暗淡的光线下,是绝对看不见她的。


    瞎过的人都这般敏锐吗?


    折腾半宿,浑身酸痛, 本就够心烦的。她可不想同这人说话….


    说来也怪, 从前与萧姜相处时,也没见他如此敏感, 近乎到了喜怒无常的地步。


    有时, 她甚至还未多说一句,便察觉到萧姜态度的变化。


    累。


    懒得猜他的心思。


    干脆少说话,萧姜就算想发作, 也找不到任何由头。


    触在后颈的指腹力道加重, 从轻换的刮擦转变为揉掐。


    “装睡?”


    “入蜀的那几月,你我二人日夜同眠。足矣让我记清你熟睡时的样子。”


    郑明珠打定主意, 硬着头皮继续装。


    “……啊。”


    她突然坐起身子,瞪向身侧的男人。轻薄的寝褥下, 粗粝的指节胡乱作祟, 并未因她起身而停止。


    怒火覆上心头。


    郑明珠长长吐息,压下心头的火,缓声:“白天劳累整日,还不歇息吗?”


    “睡吧。”


    她握住男人的手腕, 不动声色推开。而后, 她重新卧在塌上, 枕在男人的手臂上。


    两人依偎着。


    “回答我。”


    萧姜的声音自头顶幽幽传来。


    “哦….只是见外间有雷声, 被惊着了。”


    “这世上,还有令你惧怕的事物?”


    郑明珠攥紧拳头。


    半晌,她仰起头, 双唇拂过男人颈下。答道:“有你,我不怕。”


    绣姑教她的,想必有些用处。


    婚事在即,怕也来不及了。


    萧姜折过少女双臂在头顶,欺身而上。


    惊雷骤雨,天明将歇。


    第二日,郑明珠盯着眼下的乌青,前去太后宫中学规矩。


    她学得并不好,是几位女官见了都连连摇头的地步。


    见她如此,姑母的态度却明显高兴了些。多年把持后宫权柄,甚至插手前朝之事,又如何能放下已拥有的权利。


    她越是对宫政兴致缺缺,太后越是放宽心。


    看着桌案上陈年的前朝竹简,郑明珠将头一歪,干脆地补眠。


    “大姑娘…大姑娘快醒醒….”


    “太后娘娘来了。”


    女官焦急地晃醒她,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珠儿,如此懈怠,成什么样子。”


    太后看向另一侧,“得学学兰儿的勤谨才是。”


    郑明珠抬眼,瞧见不知何时来此的郑兰,低头称是。


    “待你与皇帝完婚,也该寻个日子,让兰儿进宫。”


    “你们是亲姐妹,日后要相互扶持,为郑氏助力。”


    太后语重心长。


    话罢,郑明珠和郑兰的面色不约而同地变了。


    一山哪容得下二虎。


    郑明珠漫不经心地打开竹简,目光微暗。她与萧姜本就有过节,哪里还能容许郑兰从中搅合。


    非万不得已,她不想杀人。


    可后.庭争斗,历来你死我亡。


    “是,都听姑母的。”


    郑兰笑着应下。


    郑明珠挂着脸,也不用装。


    午后,庞春亲自到文星殿来请,说是绣局裁制好大婚的喜衣,要她前去。


    “大姑娘夙愿得偿,老奴看在眼中,亦觉得欣慰。”


    郑明珠轻笑,答道:“大监不知,还早呢。”


    庞春不知她所言,只是慈笑。他拢住浮尘,指着内殿方向:“大姑娘进去吧。”


    斜阳照进西偏殿,日影强盛,格外晃眼,她下意识眯着双目。


    男人的身影立在窗廊旁。发髻高高束起,深绛色的衣衫在暖光中更加绚艳。


    见此情景,郑明珠目光亮起,气息紧促。她轻轻揉搓眼皮,重新看向窗前的人,神色又一点点黯下去。


    是萧姜。


    想些什么呢,是她犯了糊涂。


    两兄弟,他们的身形是极为相似的,尤其是背影。这已不是她第一次错认。


    从前那人还在长安时,也因此事闹出过误会来。


    那年乞巧节,为搏得晋王的欢心,她在长安市集中备了烟花。转身将要去寻人时,却不见了踪影。


    街巷中灯火昏昏,晋王和萧姜戴着同样的牛郎面具。


    她认错了人。


    晃神的片刻,萧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宽阔的身形笼罩而来,投下一片暗影。


    郑明珠下意识后退,随即反应过来开口道:“很合身。”


    她掂起脚尖,双手在的领口拨弄,成功翻乱了本就服帖的布料。


    手腕被攥住,力道极大。


    疼。


    她垂下眼,避开男人的视线。正思忖着怎么应付的时候,那力道松了开来。


    郑明珠这才抬头,仔细看清萧姜的装束。


    历来帝王的婚袍,都是周正不失庄严。纵然有一抹赤色,也盖不过玄黑的端重。


    可这衣裳披在萧姜身上,显得格外妖佻。


    “陛下英武,自是什么样的衣裳都合身的。”小黄门笑着恭维。


    郑明珠点头,面上笑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宫娥拿起委地衣裙,低声开口:“姑娘,请随我来。”


    还没待她开口,萧姜接过衣裙:“下去吧。”


    宫娥黄门离开西殿,殿门紧闭。


    “怎么?”


    郑明珠不解。人都走了,谁来替她试衣。


    直到萧姜的手搭在她腰间系带上,才后知后觉。


    “你…”


    薄衫褪去,只剩鹅黄小衣遮挡前襟。男人站在身后,抬起手臂替她更衣。旒冕细珠触碰肩颈,凉意让她不由后缩。


    “……可以了,我自己系上。”


    郑明珠连忙裹紧两襟。


    夜幕降临,她宿在甘露殿。


    第二日晨起方才回去。


    连着两日未得安眠,她直奔内寝。


    不料半路被郑兰叫住。


    “大姐姐,留步。”


    郑明珠不耐:“什么事?”


    郑兰环顾左右,欲言又止:“大姐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如今她们二人势如水火,这番假惺惺的样子。郑明珠不想上当,当即向自己殿中去。


    郑兰神色焦急:“大姐姐,事关晋王殿下,姐姐也不肯听我一句吗?”


    她顿住脚步。


    晋王。


    二人进入内殿。郑兰自袖口拿出一封信,语气恳切:“表哥途径百越,顺道去了一趟琼州,便带了这封信回来。”


    郑明珠半信半疑,匆匆看了一遍。


    是萧玉殊身边侍从的笔迹。


    她见过大监的字迹,确是亲笔无疑。


    半晌,她扔下信,反问:“你给我看这个,意欲何为?”


    郑兰轻叹,答道:“并非是妹妹想做什么。”


    “不过受人所托,把这封信交给姐姐罢了。”


    郑明珠点燃香烛,信件悬在火焰上,迟迟未落。


    “听表哥说,晋王殿下得了热症,如今尚缠绵病榻。”


    热症,不是才病愈。为何又得了热症。


    “琼州那样湿热,又多瘴气,自是不利于养病的。”


    郑明珠冷哼:“与我有什么关系。”


    郑兰像是看不到她的态度,继续道:“旁人皆道大姐姐是拜高踩低,贪权慕势的人。我却从不这样认为……”


    “姐姐所求,未必要搭上自己的后半生才能得到。”


    “这一生,终究是为自己而活的。”


    郑兰起身,语气坦诚:


    “现在,还来得及。”


    这封信,她到底没烧。


    明知郑兰别有用心,可她的话却一遍遍在耳边响起。


    扰乱心绪。


    笑话。


    权势富贵一直都是她想要的。


    只是…她只是想问一问萧玉殊。


    郑明珠饮下两壶烈酒,伏在案前小憩。


    辛辣的酒气掩住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多日压抑的情绪终于按耐不住,争先恐后上涌。


    “大姑娘今日这是怎么了?”思绣上前搀扶,却被推开,“姑娘,大婚在即,多饮伤身又误事。”


    “拿酒来。”


    “大姑娘…”


    “快去。”


    思绣无法,拿了件斗篷盖在郑明珠身上,转身去了厨膳。


    面前事物模模糊糊,沉重的脚步声自外殿传来。郑明珠醉意已深,辨不出来者,伸手:“……酒。”


    冷凉粗粝的手掌搭在手心,郑明珠迷瞪瞪抬眼。她愣了片刻,反手握住男人的手掌,灿然一笑。


    “你回来了。”


    郑明珠双颊坨红,眉目柔和,目光带着怯意,定定地看着他。


    萧姜皱眉,面色逐渐阴沉。


    “你怎么不高兴?”


    郑明珠攥紧男人的袖口,怎么也不肯撒手,也没有更进一步,手足无措。


    珍爱,方生怯懦。


    萧姜双目微眯,拂开少女的牵扯。


    “……你别走。”


    郑明珠心中焦急,扑在男人怀中,紧紧拥住对方。


    颈下被掐住,强制她抬起头。


    视线模模糊糊,萧姜的眉目在眼前逐渐清晰。


    “看清楚了吗?”


    酒液濡湿衣衫,即使褪去,也散着辛甜的气息。


    鹅黄色的小片布料堆叠在颈间,额前的珍珠垂饰随着动作晃动轻响。郑明珠短暂失神,视线呆滞地看向面前的男子。


    他前襟大开,胸膛前布着数道淡粉的抓痕。


    在青筋盘踞的的耻骨一侧,有两颗鲜艳的红痣——


    日光东升。


    郑明珠被噩梦惊醒。


    她看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珠:你怎么穿着纯元的衣服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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