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疫症 晋王殿下有


    第二日一早, 郑明珠便坐上椒房殿安排的车马,前去长安城西南角。


    驻城军动作倒快,前日才下旨,今日秀清坊便被理出大半的地盘, 平日叫卖的商铺纷纷撤了出去。


    不光是秀清坊, 连同周边的几条街,都有军士把手, 不允长安城内的民众靠近, 自然也不允许灾民随意出去。


    是怕疫病危及城内。


    安置灾民的茅棚架在街市中间,在雕梁吊脚的阁楼旁,显得不伦不类。


    车马越向坊里走, 灾民逐渐多起来。他?大多已病入膏肓, 面黄肌瘦,全凭一口气吊着。也有体质强健者, 三两坐在道旁,教教地看着车马上摇摆的金铃, 目光呆滞空洞。


    郑明珠戴上层层叠叠的潮湿面巾, 尽管她不怕染上病,却仍是要作样子。她没带上思绣和云湄,怕这二人染了病,便再不能回宫里。


    只带了两个曾得过疫症的小宫娥。


    郑氏的粥厂在秀清坊内里, 铺设在长街角落, 与来此看诊熬药的医士, 仅有一巷之隔。


    浓浓的米汤香气顺着风, 吹散在整个街巷中。


    “就这么几个医士?”郑明珠询定着一旁随她而来的大监庞春。


    庞春是被皇后指派而来,他幼年时也得过这疫症,自是不怕被染上。他本该是在圣上身边伺候, 但他早便是皇后的人了,自然听从皇后的命令。


    “回大姑娘的话,昨日本来到秀清坊的医士,本有六十又二。瞧见这许多灾民的惨状后,吓走了大半。”


    庞春回答后,便示意身后跟着的一众黄门上前去帮忙分拣药材。


    这些小黄门都是曾经得过疫症的,也只这么几个。


    郑明珠点点头,也跟着庞春上前去。


    “藿香三钱。”


    “….柴胡两钱。”


    在众医士中间,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孟元卿面前的几案上,平摊着干枯的药材,他在其中挑拣查看。


    这是此次被请来的江湖医士拿来的一包草药。是上次南越灾疫时,这位江湖医士在那游历,得到这药方,便一直存着。


    据那江湖医士所言,十人中,总能救下七八个。


    “孟大人?”郑明珠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人,“还真是医者仁心呀。”


    孟元卿动作一顿,抬起头来。他像是没料到,平日看着重利轻义、贪生怕死的郑家大姑娘,会不顾一己之身,来到秀清坊。


    那便是,重利到可舍去性命的程度了。


    “姑娘谬赞。”孟元卿起身,指着身后街巷内的粥棚,“姑娘是在找郑公子吧,就在里头。”


    郑明珠点头,顺着孟元卿所指的方向往里走。


    粥棚前,郑兰的同胞弟弟郑伯文僵站在锅前,面上戴着厚厚的巾帕,手足无措。


    还当是哪个郑公子。


    瞧见郑明珠后,郑伯文眼神飘忽,一阵手忙脚乱后终究认了命,转身作揖,低声唯唯诺诺:“…长姐。”


    孟夫人倒是也舍得她的宝贝儿子,来到灾民堆里。


    思及此,郑明珠回想起前几次去郑府,确实觉得孟夫人更偏爱幼子多些。


    郑明珠没搭理这人,自顾从郑府家丁手里接过木勺,搅动着锅里半熟的米粥。


    “添火。”


    家丁愣了一下,随后蹲下身子添柴。众人见郑明珠这娴熟的动作,与府中的厨娘没差,不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尉府千金。


    “何时放粥?”


    “回姑娘的话,辰时。”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不远处,庞春又引着两辆宝车,向着粥棚的方向来。


    郑明珠放下木勺,心生好奇。


    片刻后,只见萧玉殊下了车,与庞春攀谈着。


    他怎么来了?


    郑明珠掀开帷帽前的纱帘,随后快步跑上前去。


    “殿下?”


    萧玉殊骤闻少女清脆的声音,立刻转身。


    “殿下,你不能来这,这疫症染上后,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大幸。”郑明珠话语中流露出焦急和忧虑,作势便要将人推回马车。


    “快走。”


    萧玉殊轻笑,随后按住她的手:“无妨,灾疫横行,能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可是…”


    庞春见状,垂首轻笑。随后劝阻道:“大姑娘不必劝了,晋王殿下既想替皇后娘娘分忧,便在此留几日便罢。”


    “二姑娘和四殿下也来了。”


    闻言,郑明珠看向第二辆车马。


    郑兰率先走下马车,随后掀开车帘,笑着搀扶萧姜的手臂。二人缓缓上前来。


    萧姜来秀清坊?救济灾民吗…


    郑明珠瞧这人目不能视,故作柔弱的模样,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灾民。


    大抵是皇后的主意。若萧姜能染上疫病,也省的亲自动手,露出马脚来为千夫所指。


    “二妹妹,四殿下。”


    郑明珠轻轻福身,帷帽遮盖下,看不清她面上淡淡的讥讽之意。


    郑兰还是来了,胆子比她还大。若她先前没有得过这疫症,必然不敢冒险。


    “大监,不知这几日,都需要我?做些什么?”郑兰出言询定。


    凡是进了秀清坊的,都要在外坊住上半月,确认安全无事后,才能重新进入长安城。


    他?几人既来了此地,夜里便住在秀清坊西北的一处酒楼,前两日大监收拾好的。


    虽说是向天下人展示郑氏与皇后的仁心,都是表面功夫,但也得在此住上几日。


    庞春思虑片刻,随后作安排:“晋王殿下和二姑娘,便去粥棚为灾民施粥。”


    “四殿下行动不便…不如便去分拣草药,也算是尽一份心意。”说着,庞春看向郑明珠,“大姑娘同去吧。”


    庞春话音刚落,众人皆没有立刻动作,且各怀心思,对这安排不大满意。


    郑明珠抬眼看向萧玉殊,隔着纱帘,看不清对方的目光。只影影绰绰察觉到,这人也在看她。


    在庞春面前,她终究没说什么,独自向街角的一众医士走去。


    半途,她又回身望着。


    萧玉殊的背影已消失在几座粥棚之中。


    倒是萧姜,身边没带仆从。形单影只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该去哪里。


    啧。


    麻烦。


    “这边!”郑明珠蹙眉,原地等着他。


    萧姜没有动作,仍是伫在那,像是长在地里了。


    耳朵聋了是不是。


    郑明珠快步走了回去,拽着男子宽阔的袖口,怒气冲冲地向前拉扯着。


    “哎!”


    她气力使得大,男人趔趄两步,恰好压在她肩头。不经意间,两人颊面相贴,只隔一层薄薄的纱幔。


    郑明珠愣住,随后将人推开。吩咐本守在车马中的两个小宫娥:“扶着四殿下,跟我走。”


    庞春去了郑氏粥棚,那么医士这边,自然听从孟元卿的安排。毕竟这人懂医术。


    萧姜负责剥去草药根茎,这活计倒简单。


    郑明珠暂时不用做什么,只等着等下药熬煮好了,亲自盛给灾民?。


    她百无聊赖,便坐在萧姜身侧,看着他剃枯茎。


    时不时,郑明珠回身望着粥棚的方向。


    “马车里还有些浸了草药的面帕,都拿去给晋王送去。”郑明珠对身后的小宫娥说道。


    “是,姑娘。”


    那是她昨晚独自从太医令那弄来的草药,浸在面帕里,可以预防疫症。是之前在乌孙时,从一个月氏老者那得来的。


    萧姜将那主仆二人间的话听得真切,他剥药的动作缓了下来。


    从到了药棚开始,身旁的少女便心神不宁,时常回望。


    “怕他染上疫症?”萧姜手上功夫麻利,放下筐篮中最后一颗草药后,状似无意地定道。


    “嗯。”郑明珠走神,便将实话答了出来。而后她反应过来,心虚地补充了一句,


    “自然担忧,若是他染上疫症,我如何做得了中宫去。”


    “换个人,你不是一样的做皇后。”萧姜轻笑。


    “那怎么能一样?”郑明珠下意识反驳道。


    其实,萧姜说得没错。


    但若不是萧玉殊的话……郑明珠想到这,心底如同长满了杂草,又刺又痒。


    最后,她可算是找到了缘由,立刻道:


    “我在他身上浪费了这么些心思,若不是他,不就白费了吗?”


    萧姜闻言,笑而不语,面上隐有几分讥讽之意。


    小宫娥重新搬来一筐草药,摆在二人面前。郑明珠心中烦乱,干脆也跟着剥起草药来。


    “忘了同你说,自从那日我误吃了醉果后,晋王殿下好似忽然待我没那么冷淡了。”郑明珠想起这次的转变,仍想不通,便主动说与萧姜听。


    “他还说那木坠子…他很喜欢。”


    萧姜听着郑明珠说起近日的事,轻风吹着少女头顶的帷帽,薄纱撩在脖颈间,带起淡淡的药香和梅香。


    “这是好事。”他淡淡地回复。


    萧玉殊会心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没料到会这样快。


    萧玉殊有多想出宫避世,端看前十几年的不争不抢,谨小慎微便可窥之一二。如今短短时日内,便要改生平志向。


    郑明珠有什么过人之处?


    性情,他早已领们过。


    那便只能是….样貌。


    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萧姜更无端生出些好奇来。


    “是好事来着。”郑明珠蹙眉,轻轻叹了一声,“可是之前萧玉殊待我也不错,后来便冷了下来。”


    “我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若是在他登基前,我不能让他多喜欢我一些。那我….”郑明珠说着,猛然意识到自己本不该给萧姜透露这样多有关自己的秘密。


    不过,萧姜还算是稳妥听话。


    “总之,此事很棘手。”


    “不过,晋王现今的实力,拗不过姑母。就算圣上今日驾鹤而去,我也必然是皇后。”


    “到时候,我再想办法把你分封到离长安近的地方。若是来日长安城内有变动,你必得带兵站在我这边。”郑明珠压低了声音。


    她这话,也不过是玩笑罢了。


    若真到了要起兵的那一日,谁不是顺势而为,还真指望着萧姜能念什么过往的恩情吗。


    “怎么?你怕自己不得晋王的心,要废后不成。”


    郑明珠不是行事瞻前顾后的性子,她这样说,萧姜心觉古怪。


    郑氏虽是大族,百年盘踞在长安。但也有几位废后,有的是不得圣心,有的则是被朝廷党争所牵累。


    郑明珠没说话,又想起那日误食罪果后,那个分外清晰的梦。心绪不由得压抑起来。


    那日的梦中,仿佛是在未央宫甘露殿,不是那个庭院中摆放着日晷的小宅。


    那是不是说明,她是做了一段时间的皇后,又被废了?


    好半晌,她犹犹豫豫,手肘轻轻碰着身侧的男子。


    低声询定:


    “你….有没有听说过,晋王殿下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


    作者有话说:


    滚回来了,有的时候真的写不出来,怕草草写出来的东西难看,干脆就不写了。以后争取能更稳定一点更新。(哪怕笑佳人太太能分我一个手指呢!!


    ps:男主养胃是暂时的,在上一世后期有点喜欢女主之后,就不治而愈了。因为男主在掖庭里长大,遇到的女人全都是充满不确定性、攻击性,疯狂疯癫,所以他对女人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所以有时候男主也像个进攻型怨夫


    哎,不bb了,再bb让我剧透完了


    第42章 撞见 像只兔子


    “什么?”


    萧姜侧耳, 又问了一句。


    这般难以启齿的问题,郑明珠再说不出口,只低低地说:“罢了,没什么。”


    若萧玉殊真的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 没过几年便会被强逼着过继嗣子。


    到那时, 若不及时剪去郑氏的羽翼,只怕姑母便要扶幼帝登基, 萧玉殊性命难保。


    日光渐渐透出鳞次栉比的吊角高楼, 暖意洒落在秀清坊各街巷中。


    尚有清醒意识的灾民,纷纷从草屋中走出来,拿着昨日的碗盏, 缓缓来到药棚前。


    煎药的炉子不似熬粥一样简单, 大口铁锅烹煮,不用费时费力。都是数十口小药炉, 熬煮过后,再逐个倒进盆钵里。


    郑明珠拿着木勺, 便似街口粥棚一样, 盛装在走上前的灾民碗中。她带来的小宫娥倒是伶俐,时不时高声喊上一句:


    “郑大姑娘叮嘱诸位,这药需得每日两次不落下的喝,戌时记得再来此处盛药。”


    “若有亲眷病重而不能起身的, 便去与黄门令通报一声, 由宫人亲自送了药过去。”


    算是完成了皇后的目的, 挽回郑家和皇后的声名。使得牝鸡司晨、天降灾疫的流言不攻自破。


    大帮的灾民领药后又离去, 只剩下零星的几个。郑明珠手臂酸胀,索性将木勺递给小宫娥,重新回到挑拣药材的案前。


    晚间所需的药材还没有送到, 萧姜自然清闲下来。日光自东而来,他便向西面坐,整个人都融在深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目眇的人,思绪该是极为丰繁的吧。要不然该如何度过漫长无聊的日夜。


    郑明珠更走近了些,才瞧见萧姜面上只有一条蒙眼的麻布,没有面帕。


    “你的面帕呢?”


    萧姜闻言,微动:“没有面帕。”


    郑明珠蹙眉。也是,姑母既不想让萧姜活着,定不会为这人准备周全。


    她转身向小宫娥吩咐,找找车马中多余的面帕。


    “…回姑娘的话,昨日准备好的帕子,方才都已经送去给晋王殿下了。”小宫娥摇摇头。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郑明珠并坐在萧姜身侧,不满道:


    “没有面帕,麻布总有的吧。明知皇后想杀了你,真便这样不作遮掩地来到秀清坊。”


    说着,她摘下自己的三层面帕的前两层,扔到男子膝前。


    她得过疫症,便是不遮盖也无妨。


    柔软的帕子沾了药,泛着淡淡的草香气。萧姜指尖捻过这两方面帕,触上帕子中央绣着几朵细小的刺梅。


    他没有推拒,从善如流地将面帕系在脑后。


    除却草药苦香,另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散出来。


    是女子的胭脂膏。


    “多谢郑姑娘。”


    将汤药分发给灾民后,药棚这边便没什么要紧事需要做了。这些医士也不真指望郑明珠能帮得上忙,便说劝回到秀清坊里街的酒楼去歇息。


    就连孟元卿也离开了此地。


    郑明珠正要起身,面前落下一道影。


    萧玉殊不知何时自粥棚那边过来,站在几案前,他手中拿着一沓面帕,是小宫娥才给他送去的。


    “这些,用不完的。总要在秀清坊住两三日,好生收起来吧。”说着,萧玉殊把手中的面帕交还给小宫娥。


    郑明珠抬眼,见萧玉殊面上原本的纱帕,已换成自己的绣梅帕子了。这人周身的素色衣袍,面上那点红,反而显眼。


    七尺男儿,戴这样的巾帕,确添了几分滑稽。


    郑明珠唇角微扬,却没有多说什么。


    “殿下,粥棚那边忙完了吗?”


    “嗯。”


    “那….不如一同回去。”


    “好。”


    这时,萧姜站起身,竹杖叩地的声响不大不小,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他转过身,走出背光的阴影。


    萧姜的面帕上,也有一朵嫣红的刺梅绣纹。


    “王兄,一同回吧。”萧玉殊语气淡淡的。


    这邀请,并不诚切。


    就连萧玉殊,也学会弄虚作假了。萧姜轻笑,随即应下,由侍从搀扶着,跟在那二人身后——


    秀清坊的五间楼,是这一带有名的酒楼。若非此次被朝廷征用,断不会有今日门可罗雀的场面出现。


    他们几人,皆被安排在天字号房。虽不上宫里宽敞,但房间内明亮整洁,不算委屈了贵人。


    郑明珠和郑兰的住处紧挨着,靠东,推开窗户便能越过城墙看向长安外。


    而萧玉殊、萧姜及孟元卿的屋子则靠西,互不干涉。


    郑明珠在房中待不住,看着另一侧窗户外秀清坊内的街景,很想去走走。只是外头有灾民和驻军,她又不想惹事端。


    只能闷在房里。


    她与郑兰,又无话可说。


    不过郑兰也十分忙碌,才回来没多久,便亲自去了酒楼的厨膳,说是要亲自做些药膳。


    郑明珠本以为,郑兰是要送去给萧玉殊的。


    没料到,这人最后竟是敲开了萧姜的房门。


    这瞎子,把她这本精明的二妹妹,迷得团团转。郑明珠真不知萧姜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午后,药棚要开始准备夜里分发的汤药。


    郑明珠想早些出去,便率先来到萧姜的门前,轻叩两下。


    “四殿下,我们该走了。”


    没人应声。


    郑明珠没再继续叩门,萧姜不去也好。本就不缺人手,庞春不会向姑母禀报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前些日子重病濒死,若再得了疫症,真怕挺不过去。


    好歹,在这宫中,萧姜算是为数不多能与之吐露真话的人。


    郑明珠正要离开,忽闻房内传来咕咚一声。


    “四殿下?”


    不会出事了吧。


    她推开房门,环视外间,没瞧见人影。倒是房中浓重刺鼻的草药味,十分呛人,连上午的药棚都有过不极。


    “瞎子?”


    郑明珠快步来到里间,绕行至屏风后。不料,迎面撞上正准备出来的萧姜。


    额头钝痛,沾染着湿漉漉的水气。


    她尚未来得及发怒,便见萧姜敞开里衣内袒露的胸膛,白皙到带着些病态,横着几道淡红的疤痕,不知是什么伤。


    乌发散落,黏连在素白的前襟。水珠沿发丝落下,滑过胸腹,顺着青筋消失在紧收的腰封之中。


    她脑子嗡嗡了一瞬,抬眸。


    萧姜似乎也在盯着“看”她。


    只是窗外阳光刺目,他眯缝着眼,瞳仁涣散。


    郑明珠故作淡定,没有立刻离开。她扬起头:


    “不知道药棚需要人手吗?这个时辰沐浴….”


    “…我不等你了,你快些。”


    话罢,她欲转身离去。


    一股力道忽地攀上她的手臂,阻拦她的脚步,锢在原地。


    “郑姑娘,在下方才不小心打落了碗盏,找不到在何处。不知,能否帮我找找?”


    郑明珠冷哼一声。


    她是这几日太好性子,都要把她当作奴仆使唤了。好大的胆子。


    “你…”


    她正要开口驳斥,便瞧见萧姜被日光刺伤到微红的眼眶。


    这人眉头紧皱,眼尾留着一颗被刺出的泪,仿佛下一刻便要跌在地上。


    像只兔子。


    这时候拒绝了萧姜,倒好似她是什么恶人。


    “松手。”


    郑明珠捡起地上的瓷碗,随手扔在案上,而后匆匆离去。


    因方才的慌乱,也忘记去探究屋中浓重的草药味从何而来。


    出去时,恰好碰见同要去药棚的萧玉殊。二人便同行离去。


    医士留在药棚,本是为灾民看诊的。但药方已制了出来,他们便没了差事。收下朝廷不少的诊浸,不便闲着,医士们自发地帮着小黄门煎药。


    他们三三两两坐在药炉前,说起从前遇见的疑难杂症。


    见到郑明珠二人,纷纷起身作揖。


    “不必多礼。”


    怕医士们不自在,萧玉殊择了个远人的棚子,也学着医士们的煎药方法架起药炉。


    郑明珠则坐在一旁,分拣草药。


    “嘶…”


    药炉滚烫,萧玉殊似是刮蹭到了手腕。


    郑明珠见状,立刻拉过这人的手查看。还好,只是微红,没有烫出疮来。


    “殿下,我来吧。”郑明珠笑着猜测,“您一定是从未做过这些粗活。”


    萧玉殊点头,没有否认。随即他回想起曾经在书肆中,郑明珠讲起那些自己在乌孙的趣闻。


    当时,他被那些新奇有趣的事吸引。却从没想过,郑明珠在流浪时,吃了多少的苦。


    面上的笑意淡下来,萧玉殊忽问:


    “从前,你常常做这些事吗?”


    “煎药吗?说起来,也没做过几次…”郑明珠控火候的间隙,抬头看了男子一眼。


    萧玉殊在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关切和…怜惜。


    她后知后觉,萧玉殊指的不是煎药。从没人问过她,从前在乌孙的日子难过与否。


    真正关切她的人,早已不在这世上。


    她早已忘记,被关切时,该如何承接这份心意。


    一时间,郑明珠不知如何回答。


    心头涌上一阵无措,她轻轻搪塞过去:“对,还算娴熟。”


    而后,她埋下头,继续扇着火。


    “我帮你。”萧玉殊接过蒲扇。


    随着阵阵风拂过炉膛,火苗逐渐跳跃,越来越旺。


    半个时辰后,一名侍卫来到萧玉殊身侧,俯耳低声禀报些什么。


    “嗯,本王知道了。莫要打草惊蛇。”


    郑明珠疑惑:“怎么了,殿下?”


    “还记得上次在五帝祠里发现的拐子吗?回去之后,我派人拿来廷尉府登册的失踪妇孺,发现近日消失不见的,还有十几人。”


    “顺藤摸瓜寻找,大概率藏在秀清坊附近。”萧玉殊解释道。


    “那我和殿下一同去找。”


    “不行,太危险了。”


    郑明珠正想说她不怕危险,拿起刀兵也能给恶人来个对穿,便想起上次在五帝祠的尴尬来。


    “我…最会逃跑,决不给殿下拖后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轻吻 等待着这场


    逃跑的功夫, 都是那流浪乌孙那几年练出来的。


    后来跟在萧谨华身边,也学过几招,但都是三脚猫功夫,是没办法应对强敌的。


    “殿下, 便让我去吧。”郑明珠上前一步, 央求道。


    萧玉殊犹豫了片刻,终究应了下来。上次在五帝祠, 是郑明珠发现那拐子, 才救下这些无辜的人。


    “多带些人手,暗中跟着。”他转身,向侍卫吩咐。


    话罢, 他们二人并着两个轻甲侍卫离开, 往秀清坊街巷深处走去。


    不到两刻钟,他们来到一处雕梁画栋楼宇前, 挂在檐下的招帘随风飘动,上面写着大大的“酒”字。


    仍是一处酒肆。


    因着秀清坊被征用, 此处人去楼空, 僻静非常。


    据前去探查的侍卫来报,那失踪的十几个妇孺此刻就被关在酒楼内的暗室内,看管的守卫是有身手的,并不好对付。


    上次五帝祠那几个小吏, 并不是最大的幕后主使。祠中那几人若非被救下, 便会被送来秀清坊。


    秀清坊这处酒楼, 算是那几个小吏的上线。


    所以今日不光要救下那几名妇孺, 还要活捉守卫,送去廷尉府严审。


    郑明珠跟在萧玉殊身侧,进入酒楼。


    “禀殿下, 我们的人马,已经暗中埋伏四周。”


    “嗯。”萧玉殊转身看向郑明珠,“你便待在此处,里间暗室便不要进去了。”


    郑明珠顺着墙壁上的缝隙看去,内中漆黑幽暗,半点烛火也没有。


    她点点头,没有强要求跟着。


    不过是几个拐子,顶多有小官庇护罢了,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萧玉殊待着侍卫进去后,她便坐在堂中椅前。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暗室入口传来阵阵脚步声。


    两名侍卫带着几个少女孩童出来,她们个个面黄肌瘦,像是几天水米未进。算算时日,秀清坊正是两三日被征用。


    那些拐子怕被驻守在坊外的军士发现,这几日也没轻举妄动。


    若不然,这些妇孺早不知被发卖去何处。


    郑明珠起身,看向酒楼厨膳,对着其中一名侍卫说道:“去找找看有没有吃食,没有的话,便拿些水来。”


    “是。”


    “你们殿下呢?”


    见暗室入口久久没有动静,郑明珠心中升腾起一阵忧虑。


    “回姑娘话,晋王殿下带人去追那拐子了。”


    “…嗯。”


    这不是一间密室吗,难道另有出口。


    这暗室入口,与厨膳紧挨着,不超过五尺。难道是烟道?


    思及此,郑明珠对着一名身带弓箭的侍卫吩咐:“跟我来!”


    她顺着楼梯登上酒楼顶层,爬上观景的露台。这处酒楼是附近最高的,能俯瞰各处。


    眺望远处,果见屋顶上有人影跑动。


    “放箭!记得留活口。”


    侍卫得令,瞄准了那向着秀清坊外奔逃的拐子。长箭离弦,射中那人的腿。


    另一名拐子似乎也被活捉住。


    萧玉殊等人站在不远处的屋顶,押着拐子,侍卫拖着中箭的拐子回来。


    烟道铁定是不能原路返回的,太难走。


    郑明珠招手,呼喊着:“殿下!这边!”


    露台连通着那一片屋檐。


    萧玉殊走在众人前,方才去时素白的衣衫,因穿梭烟道,蹭上斑驳的泥污。发髻微乱,面颊上也黑一块白一块。


    郑明珠乍见他这模样,禁不住,低低笑出声。


    “…”萧玉殊轻咳几声,随后吩咐道:“这二人关押在外坊,确认没有染上疫症后,立刻送去廷尉府。”


    “是,殿下。”


    “还有那些救下的妇孺,同样带去外坊好生安顿,过几日各自送回家。”


    侍卫得令,带着这些人离去。


    露台上,只剩下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


    “殿下,擦擦吧。”郑明珠自袖口中掏出一方洁净的巾帕。


    她抬眼,见男子面颊鼻尖都蹭上黑灰,仿佛炭烤过一番。倒不似天潢贵胄,成了民间的年轻伙夫。


    思及此,又忍不住笑。


    这笑声自然被听见了。萧玉殊目光躲闪,神色稍窘。黑一块白一块的面颊,也瞧不出到底脸红了没有。


    “衣髻蓬乱,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殿下是救人于危难,实为君子作风。”郑明珠话虽这样说,笑意却半点没减。


    萧玉殊蹙眉,干脆转过身去,自顾拿着帕子擦拭。


    半晌,她见男子仍不肯转过身来,绕行至这人身前。拿回帕子,轻轻拂拭萧玉殊面颊上遗留的尘土。


    男子很高,她踮起脚尖,才堪堪触到额前。


    擦拭片刻后,萧玉殊忽地攥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继续。随后放开手,后退几步。


    “….走吧,本王回去更衣。”男人声音沉沉的。


    郑明珠思虑片刻,随后说道:“我们出来时,没有与大监报备。就这样回去的话,怕要徒惹事端。”


    庞春跟在当今陛下身边几十年,许多事瞧上一眼便能猜出原委。他如今又是皇后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看向萧玉殊的布满尘灰的衣衫,提议:


    “不如,殿下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回去?”


    萧玉殊不解。


    随行所带衣物,皆在内坊酒楼住处中。


    “殿下,跟我来。”郑明珠上前,握住男人的手掌。两人绕着楼梯下来,迈出酒肆大门。


    天色渐晚,夕阳在天边染出赤粉的颜色,金黄灿烂,披照在安宁静谧的街巷中。


    在指节被少女握住的那一刻,萧玉殊的思绪便开始慢了下来,仿佛四周的风也停滞不动。


    他任由郑明珠拉着走,哪怕不知她要去往何处。


    耳边只有少女哒哒的脚步声,伴着珍珠流苏碰撞的窣窣响动。


    “殿下你看,前面那条街巷便有衣肆和缎庄。”


    “嗯。”


    二人停在其中一间衣肆前。


    既在坊中,铺子自然是关了。


    “我们只带走一身,将银子放在铺中,也算是替掌柜的做一桩生意。”


    萧玉殊没做过这样的事,有些迟疑:“….好,只是这铺子落了锁,我们该如何进去。”


    郑明珠自发髻间拔出一根银簪,探入大门上巨大锁扣眼。三两下,只闻咔哒一声,铁锁弹开。


    门开了。


    “我们…”郑明珠转过身,撞见男人错愕的目光中,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这些时日,萧玉殊待她太过温和。她自己竟也昏了头,卸下几道心防,就这么表露出自己曾经谋生所用的下九流手段。


    方才开锁的银簪握在手中,成了烫人的烙铁,热意攀上脸颊。


    二人四目相对,静默良久。


    郑明珠双唇嗫嚅,想解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后,掌心微凉。


    男子不知何时上前,拨开她紧攥银簪的手指。


    细细痒痒的触感自发间传来,右侧发髻沉甸甸的,那银簪重归原处。


    指掌被轻轻捏揉一下,似关切,又似宽慰。


    萧玉殊面上漾起温和的笑意:“走吧,天色不早了。”


    话罢,男子率先踏入衣肆。


    心头涌起阵阵涟漪,如鹅绒落肤,轻轻浅浅。


    郑明珠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下意识回避着。快步跟了上去。


    衣肆中成衣不多,只有花花绿绿的绸缎铺陈着。大多是打版的样式挂在堂中,且多是女子的衣衫。


    过了堂屋,院中有一口水井。


    “殿下,你先去梳洗吧。我来替你找合身的衣衫。”


    “嗯。”


    郑明珠在堂中漫步,在各式琳琅的衣衫间拨弄。


    午后,她和萧玉殊出来的早,没有撞见庞春。所以就算回去时,衣衫不同,也不会被发觉。


    但也不能全然不同,便选一件最普通的素色衣衫就好。


    忽而,一抹朱樱暗红的绸子抓住她的视线。


    郑明珠上前一步,拿起这件男子的赤衣打量着。


    外袍宽大,青黛的纹花缎,袖口绣样倒不常见,像是几条盘踞的长蛇。里衣红缎是贴身的材质,腰口紧收。


    做工精细,十分漂亮的衣裳。


    只是…不那么端庄。


    自然是不能给萧玉殊穿这种衣衫,她不过是被这色泽吸引,多瞧了几眼。


    若说合适的话。


    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萧姜今日出浴时的画面。


    本该抛之脑后的细节,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这般回忆着,渐渐升起些羞恼的情绪来。


    郑明珠扔下那衣裳,又嫌不解气似的,拿好几件素衫遮盖住。故意让这锦衣的美丽被深深埋藏。


    半晌,她又充满恶意地想着。


    妖精似的人,就该配这轻浮的衣裳。


    郑明珠又转了大圈,终于寻觅到一件与萧玉殊身上差不太多的。


    月白银绣、落落大方。


    恰好此时萧玉殊自庭院中回来。


    “殿下,这件与你身上的相似,应该看不出端倪来。”


    萧玉殊点头,随后接过衣衫,去了里间更换。


    她百无聊赖,靠在软垫上,等着人出来。又随手自腰间扯下一枚玉珏,放在掌柜的桌案上,抵这衣裳的银两。


    房内静谧,里间不时传来细微的动静。


    郑明珠后知后觉地想到,与萧玉殊这样难得的独处时机。自己是不是该主动做点什么?


    她早已不止一次吐露过心意。


    再好听的话,三番四次的听,也是会腻味的。


    这时,里间的门被推开,萧玉殊走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收整过后,萧玉殊又是平日里那般芝兰玉树的模样了。


    郑明珠注意到这人衣领翻折出来,便踮起脚尖,替人整理不平整的领口。在她靠近的那一刻,男子明显僵住,不再有动作。


    隔着薄薄的纱帕,能闻到男子身上淡淡的松檀熏香。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她捏紧这人的外袍衣领,就着环颈的姿势,缓缓凑近。


    隔着浸过草药的薄面帕,温软的触感也如罩着朦胧的纱。


    一触即离的吻,不过蜻蜓点水。


    她心如擂鼓,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掌心也发了汗。


    不敢抬眼,等待着这次冲动的宣判。


    下一刻,腰背被紧紧环抱住,他们面颊相贴,没有一丝间隙。


    周身鼓噪着,郑明珠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良久,男子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松开手,后退一步。


    “……”


    郑明珠重新戴上掉落的面帕,眨了眨眼,低声开口:“是我不好。”


    “殿下,不会不理我吧。”


    萧玉殊耳尖微红,摇头,语气坚定:


    “不会。”——


    等二人回去时,药棚和粥棚都已分发完毕,街上稀冷的人。连医士们,都已回到住处休息。


    他们只好回到酒楼。


    庞春恰站在正堂,向几个小黄门吩咐明日有关灾民的事宜。瞧见二人进门,笑着行礼:


    “殿下和大姑娘,都不是不勤快的人,必是有要紧事才躲了这么一下午。”


    瞧这二人满面红光的模样。


    大监笑意中带着揶揄,仿佛看透了什么。


    椒房殿那位,虽说叮嘱过,少让大姑娘与晋王接触。但庞春对这些芝麻小事,并不太在意。


    左右,郑大姑娘都是未来中宫皇后。


    有些事,是拦不住的。


    萧玉殊肃着神色,搪塞过去:“大监说笑了。”


    “罢了,快去歇息吧。晚膳已筹备妥当,劳烦大姑娘唤众人来堂内。”


    “好。”


    两人逃似的离开堂中,回到顶楼天字间那层。


    钻过烟道,发上的泥污是清洗不净的。萧玉殊便先行回房沐浴,郑明珠则去唤众人下去用晚膳。


    走廊尽头,是她自己的房间。


    楼梯口第一间,是孟元卿居住的地方。她轻轻叩门,半晌没人应声,便以为人不在,又去下一间。


    来到萧姜的房间门前,郑明珠不免又想去今日午后的场面,动作犹豫了片刻。


    她正要敲门,便听见里间传来谈话声。


    “殿下的眼睛,虽是久病不医所致,但似乎…另有一病根。”


    “在下对岐黄术,也并非全然精通。只知道,这病根像是来源于荆苗的蛊毒。”


    “所以,就算治好了殿下的眼睛,也无法如常人般目明睛亮。夜里或者阴雨、盛阳的时候,视线便不清晰。”


    郑明珠蹙眉。


    这声音是孟元卿,这人要给萧姜治眼睛?


    她轻轻叩门。


    房内没了声音。半晌,孟元卿身边的小厮开门,请她入内。


    郑明珠没注意到,孟元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你们在这嘀咕什么呢?大监唤大家下去用晚膳。”郑明珠知道偷听不好,权当作没听见。


    也不知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上次萧姜的命,不就是孟元卿救回来的。肯定是郑兰心软,求着孟元卿为萧姜诊治。


    不过,若是被姑母知道,必得大发雷霆。这样思量,避着人也没错。


    孟元卿向二人作揖:“孟某便先行一步。”


    这人离开后,郑明珠来到面前,催促:“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眼睛看不见的人,对声音的语气总有格外的觉察。今日郑明珠似乎心情不错,说是雀跃也不为过。


    熟悉的梅香愈发浓郁,萧姜知道,是郑明珠走近了。他缓缓站起来,在转身时,忽地顿住。


    有一股,不属于郑明珠的味道。


    “你去哪了?”萧姜抓住少女的手臂,将人又拉近了些。


    郑明珠不备,被拽了个趔趄。加之男人扣住她手臂的力道极重,登时便怒了。


    “你干什么?”


    挣脱不出,她便盯着萧姜。


    “你,去哪了?”男人又重复一遍,语气中的审问之意,被掩藏的很好。


    “我去哪里,还用得着向你报备吗?何时轮得到你来过问我的行踪?”


    郑明珠横眉竖目,不肯相让。


    萧姜唇边弯起一抹浅笑,更软下语气,说道:


    “我自然无权过问姑娘的事,为姑娘所驱使亦是心甘情愿。”


    “只是,你我二人,更有些盟友之谊。我也是怕姑娘行差踏错,才多问一句。”


    “所以,郑姑娘,午后去了何处?”


    他语气越来越软,指节却仍锢着,不肯放人。


    作者有话说:


    萧姜:有我这样的老公你几点回家


    明珠:四海为家


    第44章 谋皮 没事,他快


    那股松檀熏香的气味很淡, 夹在在刺梅和疫症草药中间,几乎微不可查。


    但仍是被他闻见了。


    换言之,在这样浓重的气味中间,还能染上这松檀, 必定是长久近距离的触碰才致如此。


    “所以, 郑姑娘去了何处?”


    郑明珠听着萧姜衷言解释,气顺了些, 又想起上次这人为了自己差点没了性命的事, 便道:


    “告诉你也无妨。”


    “我与晋王殿下去了外坊,抓了两个拐子。”


    手臂上的禁锢逐渐松了些,萧姜状似无意地接着问:


    “就这样?”


    “….嗯。”她轻轻应着, 犹豫要不要全部告诉这人。


    本不想继续透露的。


    但方才萧姜的话, 也有几分道理。万一她自作主张,行差踏错, 日后再有什么岔子可怎么好。


    于是,她继续说:


    “我今日…亲了他。”


    摆弄碗盏的指尖顿了一瞬, 萧姜面上那抹柔和到毫无底线的笑, 逐渐攀上些冷意。


    像是画在硬壳上的傩面。


    他是背对着人的,那副鬼气森森的样子没被发觉。


    早猜到了。


    此事,本与他无关。


    只是仍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如同一截风筝线, 挣开线轴, 要自己飞远。


    郑明珠自是可以向晋王示好, 但必得由他谋划参与其中。


    她也自是可以亲吻晋王, 但必得是由他选定的时候。


    她日后更是可以嫁给晋王,但,不能自作主张。


    上次苦肉自伤, 便是想让这颗珍珠棋子更听话些。


    不料,收效甚微。


    “你怎么不说话?”


    郑明珠抱着双臂,见萧姜沉默不语,也不愿多费口舌,转身欲走。


    “等等。”


    萧姜转过身来,说道:“此番,的确是郑姑娘冲动了些。”


    “这话怎么说?”郑明珠顿住脚步。


    “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是不会珍惜。姑娘日后,莫要再轻举妄动。”


    “若有决定,可与在下商议一二。”萧姜语气中带着关切。


    不知真假。


    有几分道理,郑明珠含糊地应下:


    “知道了。”


    不在皇城里,众人没那么多排场和规矩。无论君臣,便同坐一席。晚膳时,大家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


    戌时还未过半,便各自回房歇息。


    一日的忙碌,总算落幕——


    接下来的两日,重复着最初那天的事务。


    郑明珠再没找到机会接近萧玉殊,也是担心被庞春这个老滑头发现端倪,真向皇后禀报了原委,又是一桩麻烦。


    而且,萧姜的话,她多少听进去些。想停一段时间,再想下一步。


    “大监说了,今日午后便可搬去外坊,十日后若身体无恙,便能回宫了。”


    郑明珠回身,打量着身侧安坐的萧姜,不禁感叹:


    “你这身子,倒还算强健的。这样几日下来,也没染上疫症。”


    “托姑娘的福。”


    二人又闲话几句,便重新盯着药炉的火候,等着这一煎熬煮完毕。


    忽而,萧姜站起身,俯耳倾听。


    下一刻,只见一名驻城侍卫从街道末端飞奔而来,边跑边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


    “灾民!一大帮灾民从宣平门闯进来了!”


    庞春也瞧见这一幕,正要唤那军士上前。不料下一刻,人流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堵住整条街道。


    衣衫褴褛的灾民向前挤着,踏过那名报信的军士,那人的声息淹没在嘈杂烦乱的叫喊之中,不知是死是活。


    “不好,四殿下、大姑娘你们二人先从小巷后离开,快!”庞春推攘着二人,随后唤来所有随身的侍卫,守在药棚附近。


    “还有孟大人,快走!”


    事发突然,郑明珠也被这场面惊住,好半晌手脚才回过劲来。顺手拉着身边的瞎子猛跑。


    孟元卿看着不远处的灾民,又回头望着郑明珠二人离去的方向,而后也迅速离开此地。


    驻城军士都拦不住,那他们随身带着的那几个侍卫,肯定是杯水车薪。


    暴乱灾民的危险性,郑明珠不是没见识过。


    见到穿着绫罗的人便杀,见到珠宝食物便抢。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能躲。


    她没在街上乱跑,选了个秀清坊内不起眼的铺子,像前日那般,拿簪子敲开铁锁。


    “有人闯入这边了,快进去!”


    郑明珠推攘着萧姜,自己也闪身入内。


    两人躲上二楼。


    郑明珠扒着窗缝,观察着外头的状况。


    这处铺子北窗外是一条小巷子,零散闯入十几个蓬头垢面的灾民,这些人一边走….一边又在寻找着什么。


    奇怪。


    这些人虽然穿着破旧,面有泥垢。可是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目光也坚毅有神。


    正是因为从前流浪时,遇见过真正天灾下的百姓,才会觉得这些人半点不像是灾民。


    此事有蹊跷。


    郑明珠又望向西南方。


    不知萧玉殊那边情况如何,安全与否。


    喧闹声不断,附近驻军侍卫也迟迟没来支援。


    萧姜静坐在长椅上,在一片黑暗中,用耳推断外界发生的事。


    吱呀响动。


    是铺子下的木门自外推开,轻微的脚步声在正堂内绕圈。


    他抽出缠绑在袖口的软剑,缓步来到楼梯玄关的屏风后。


    脚步声逐渐变近。


    如丝绸一样的软剑绕上人的颈子,再大力收紧。


    他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到底是勒死的、还是断颈而亡。左右是悄无声息地去了。


    血腥味蔓延开来,充斥在铺堂的二楼。


    郑明珠蹙眉,旋即转身。


    一个灾民样子的人横陈在地,手中攥着把短刃。漆红的血溅在墙壁上,顺着白灰向下淌。


    她抬眼,见萧姜立在屏风前,整个人站在阴暗处,两袖染上血迹,不动声色地擦剑。


    思绪中有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


    脊背微微发凉,郑明珠下意识走上前去,想再找找那转瞬即逝的感觉。


    未果。


    缓了片刻她才意识到。这灾民像是来杀他们二人的。


    “….身手不错。”郑明珠拍着男人的肩膀,再次感叹。


    带着萧姜,还是有点用处的。


    不过,她从前未曾想过,一个掖庭里出来的皇子,为何能杀人不眨眼。


    “你以前在掖庭,经常杀人?”郑明珠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软剑被重新缠在袖口,萧姜唇边扯起一抹笑:“姑娘为何这样问?”


    “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郑明珠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心头突然浮现四个字。


    与虎谋皮。


    不过,她与萧姜本就是互相利用,利尽也就散了。


    再说,这人能翻出什么花来。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我们这样不是办法,还是想法子出去与大监会合。”郑明珠拉着男人的袖口,来到铺子二楼的厨灶中。


    郑明珠三两下脱下自己绵软的外衫,丢在一旁,身上只剩下素色的中衣衫。


    她抓起一把锅坑的炉灰,尽数扑抹在洁净的中衣上,随后是脸颊、颈子,双手。最后搓揉着发髻,凌乱不堪。


    除了身量丰润,看上去倒真与灾民一般无二。


    “你的衣服倒是不用脱,本就是破旧的…”郑明珠端祥片刻,又抓一把炉灰,抹在男人脸上。


    萧姜不备,尘土呛进鼻腔,低低地咳着。


    郑明珠扯下他蒙眼的麻带,瞧见了这人眼尾因咳嗽而渗出的一颗泪。她如法炮制,同样抓乱了这人的头发。


    萧姜紧闭双眼,浑身黑灰。她动作并不温柔,男人便举起双手作躲避姿态,又那副像被欺负了的模样。


    挺狼狈的。


    郑明珠见他这样,方才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恐慌感,才彻底消失了。


    “走吧。”


    两个假叫花子出了街,混迹在灾民里,沿着街道前往秀清坊外坊。


    蹭上炉灰的头发炸起来,像是两只翘毛的鸭。


    郑明珠扣上萧姜后脊,往下压,叮嘱道:“你学的一点都不像,饿了很多天的人是直不起腰的。”


    男人闻言弯下身子。


    郑明珠也如此。


    两人佝偻着走了好几条街,眼瞧着就到外坊了。


    灾民们喧闹嘈杂的声响没有衰减,反而越来越大。


    他们走在宣平门附近,没料到又一大帮人流涌入,被裹挟其中,顺着人群走。


    “啊!”


    脊背忽地一痛,像是被硬物砸中。郑明珠吃痛,立刻回身去瞧。


    无数张陌生无神的面孔中间,有两人目光如鹰,紧紧盯着她。


    该死的,不会是来杀她的吧。


    萧姜也察觉出不对,握住郑明珠的手腕,挤开人群向前走。


    “瞎子,这边。”她指挥方向。


    “嗯。”


    前方是人群,后方也是人群。周遭水泄不通,弥漫着浓郁泥土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稀疏开来。


    只是被裹挟着走了太久,早已远离了秀清坊,甚至顺着宣平门出了长安城。


    躲掉人群,却没有躲掉那几个伪装成灾民的人。


    这些人站在二人四周,虎视眈眈。


    “呜…”


    郑明珠颈间又被硬物砸中,眼前发晕。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瞧见萧姜解决了其中两人。


    她知道敌不过,硬撑着拽着身旁的男子跑远。


    最后躲在茅草剁里,昏死过去——


    “上山采蘼芜,


    下山逢故夫…”


    陌生哀凄的小调回荡在耳边,老者声音沙哑,一遍又一遍,只这么两句。


    郑明珠缓缓睁开双目,入眼是宽阔的蓝天,还有缀着黄叶的枯枝,没有云。


    身下摇摇晃晃,吱嘎吱嘎地响,像是板车破旧的轴轮。


    脖颈酸涩钝痛,头脑晕胀。


    一时间,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郑明珠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四周丛林茂密,尽是枯草黄叶。景物向后滑动,她在一座露天的板车上。


    一头青壮的牛拉着车,板车前坐着个佝偻老者,戴着草帽,手持赶车牛鞭。哼哼着曲。


    恰好,牛拉了一坨粪。掉在板车上,滚到她手边。


    给我干哪来了?


    郑明珠垂眸,在看到萧姜也躺在板车上时,瞬间安宁不少。


    她没敢惊扰那个老头,只悄悄摇晃着萧姜,好半晌人也没醒来。这时,她才注意到,萧姜唇色泛白,周身滚烫。


    像是,得了疫症。


    不是吧,早不得晚不得,偏偏这时候得。


    郑明珠转头,又打量起那赶车的老头。这老者头发花白稀疏,满面皱纹,像是年过六旬。


    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像坏人。


    “那个…老伯?”她试探着开口。


    老者转头,看着坐起身的郑明珠,惊到一个趔趄:


    “哎呀,你这女娃,咋又活咧?”


    “你,要带我们去哪?”郑明珠皱眉。


    “带回家。”老者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他又觉得可惜似的,看着郑明珠叹气摇头,“我儿子没媳妇了….”


    方才,这老头是以为他们死了,才带走的。


    郑明珠一番盘问,得知。这老者是从渭南郡南边来到长安的,是个运尸人。回去时,恰碰见宣平门前处理得了疫症的尸体。


    从死人堆里,把她和萧姜给挖出来的。


    如果不是这老者,她和萧姜只怕早被当作尸体给烧了。


    “你带走我们两个的尸体….要做什么?”郑明珠想起老者方才那句“儿子没媳妇”,心头升起一阵恶寒。


    “配阴婚。”老者笑着答,“儿子、闺女都得疫症死咧。”


    “他们一个十五、一个十七,都还没成亲。没成亲的娃娃阎王不肯收。”


    老者说起此事,无半点伤心之态。


    郑明珠这才意识到,这老者似乎心智有缺,天生痴愚。


    “那你怎么就挑中了我们?”


    “你俩长得俊,我闺女小子见了喜欢。”


    “…….”


    郑明珠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这张妈生脸。


    “可是我们没死,你要怎么办?”她缓缓抽出萧姜袖口的软剑。


    痴愚者不可控,若老者暴怒,真杀了他们也有可能。


    老者像是听不懂,愣了片刻。随后起身走到板车后,蹲在萧姜旁边。


    “没事,他快死了。”


    “只配一个,也成。”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男女主二人转了,下次再回宫就差不多要治男主的眼睛了,我尽量快点写!


    第45章 依偎 捏着她的领


    这老汉是从疫症死人堆里, 将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刨出来的。并不清楚二人到底与尸体接触了多长时间。


    总之不会短。


    先前在秀清坊里,每日打扫酒醋石灰,又戴着浸了药的面帕。加之萧姜身子骨勉算强健,才没有得病。


    和得了疫症的死者这样堆叠在一起, 不染上就怪了。


    老汉看着萧姜苍白的脸, 扒拉了两下,憨笑着道:“十里八村, 也没有这样的俊后生。”


    “回去就同闺女, 埋在一处。”


    郑明珠听这老汉说完,立刻去探萧姜的鼻息。微弱,但还有口气。


    随时都能断了似的。


    这样不行, 得赶紧回到长安去。


    她摸向自己早已辨不出颜色的里衣, 在口袋中摸到冷硬的小银牌。


    还好,印信尚在。


    “老伯, 我们现在身处何处?”郑明珠问道。


    “…什么?”


    “我们现在在哪?”郑明珠重复一遍。


    “谁?”


    “……”


    过了许久,郑明珠终于等到老汉意识清醒的时候, 问出了结果。


    他们是两日前离开的长安, 走的自然不是官驿大道,而是偏门的山间小路。距离此处最近的城邦,乃是武都。


    已离开长安城一百多里了……


    距武都近一些,四十里。


    口渴, 加之腹中饥饿。思绪才转了几下, 便觉得发晕。


    郑明珠转身, 攀上萧姜的肩, 又轻晃几下。


    “瞎子,瞎子……”


    疫症初期,伤寒高热, 然后晕厥不醒。


    萧姜面颊失去血色,唇角干涸,眼窝深陷。蒙眼的绸子没了,他的双目便这样曝晒在强阳下,眼尾干涸着几滴血泪。


    郑明珠的手覆上男子的双目,随后也自暴自弃地躺在板车上,不想去思量下一步该如何。


    牛车晃晃悠悠,不知又走了多久。中途经过一处村庄,捡柴生火,人气旺足。看起来灾疫并不严重。


    她又从老汉口中得知,渭南郡以北,邻近长安的几座城池,今年收成还不错,没饿死多少人,灾疫遭得轻。


    反倒是南边,老汉的故乡西城,户户僵尸,室室哀嚎。


    想到这,那些突然闯入长安城内的灾民,便有些奇怪了。北郡城池受灾不重,县署自己放粮、诊治便能安顿好百姓。


    先前渭南郡守未曾上表奏报,便可佐证这一点。


    而严重的西城,又远在几百里外。


    灾民何以能直闯长安。


    倒像是,有人蓄意引导谋划。


    这次,该是冲着郑家来的。


    郑明珠不由得想起那几个伪装成灾民来杀自己的人。


    有人又浑水其中,想除掉她。


    牛车越来越慢,老汉见赶不动,便歇在河边,拿出料草喂起来。


    郑明珠也强撑着爬起来。


    板车上有个破铜钵,她掬了河水,架起来点火。


    “女娃,要饼子不要?”老汉从衣裳里掏出一块冷硬的面饼。


    不知搁置了多少日的,饼面泛黑,面皮上还有斑驳的青点。


    发霉了。


    “要。”


    郑明珠接过面饼,盯着看,怔忡许久。


    前些年的乌孙,内外战乱不断。那年,是魏国赢了,乌孙没有抢到粟米粮食,各个部落便混乱交战。尸首横遍荒漠沙砾,而后便是瘟疫。


    一个中原女子,带着孩子,手无缚鸡之力,游走在乌孙各城邦间,流浪讨饭。


    最饿的时候,见到乌孙人丢弃的牛羊脏器,都想生啃一口。


    稀里糊涂地,怎么又过上这样的日子了?


    郑明珠撕下饼子霉变的外皮,咬下去。冷硬如石,能铬掉牙。


    不多时,铜钵里的水蒸腾着。天冷,离火片刻后,水便温温的,可以直接喝下去。


    老汉拿来两只豁口的碗,其中一只递给了郑明珠。


    “女娃,他快死咧,喝不下去的。”


    闻言,郑明珠放下碗。


    死了就死了,她自己回去,还省不少麻烦。


    只是,若萧姜真死了,她便少了个帮手。


    为今之计,得先去武都官署,官署中的人见了她的印信,便会送信去长安。


    萧姜能撑到武都吗?


    四十多里,还得走大半日。


    郑明珠沉默片刻,随后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没用完的面帕。


    贴着里衣带在身上的帕子,没蹭上多少泥污。


    几个帕子被扔进碗里,浸了水,里面的药性立刻散出来,白水染上浊色。


    前几日制这帕子时,用的多是预防疫症的草药。但也有清热解寒的效果。


    郑明珠坐上板车,搬起男人的肩膀,令其靠在自己怀中。


    她捏着这人的脸颊,将药汁往下灌。


    而后,又灌了两大碗热水才罢。


    板车重新上路,吃过料草的牛,步伐变快,哒哒地踢在乡路上,渐行渐远。


    黄昏日暮,郑明珠眼皮沉重,躺在车上的草垛间,沉睡过去。


    萧姜恢复意识时,已是夜半。圆月高悬于天,冷光也有些刺眼。


    左臂像是被什么紧紧抱住,半边胸膛前也沉甸甸的,散发着热意。


    是人。


    寒热后五感皆不灵敏,气味声音都好似被阻隔开。


    他缓缓挪动手腕,抽出那柄软剑。


    手指抚上了怀中人的肩颈。


    丰润、柔软。


    这触感,是她。


    萧姜扔下剑,没再动作。


    咕咚,前襟被拍打着,发出闷闷一声。


    “动什么,老实点….”郑明珠半梦半醒间,不满地抱怨道。


    话罢,少女又朝着热源拱了几下,重新寻了个舒适且背风的姿势睡下。


    这时节,夜间的风刺骨冰冷。


    外衫在先前伪装成灾民时,扔在在小铺子里。只剩下不足以御寒的中衣。


    怀中少女炸开的发髻乱作一团,毛茸茸地戳在脸颊耳侧,热气在吐息间,情吹在脖领中,细痒不断。


    萧姜蹙眉,捏着她的领子,拽开些。


    少顷,又缩回来,贴的更紧。


    反复几次。


    罢了。


    萧姜放任自流,也仰倒在茅草垛里。


    两人相互依偎着,渡过寒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印信 爱吃不吃


    长安, 椒房殿。


    “还没找到大姑娘和四殿下吗?”皇后看着殿中的男子,询问道。


    这几日,因着灾民闯入长安,渭南郡灾疫横行的事。皇后焦头烂额, 两鬓都生出些白发来。


    朝中许多见风使舵的臣子, 上书奏请,逼迫她将政事交给晋王去办。


    若再不能妥善解决, 才刚握在手里的权柄, 又要交出去了。


    “长安城内外,已经找遍了。”萧玉殊声线沉闷,他两日未曾休息, 形容憔悴。


    皇后闻言, 紧闭双目。


    两日了,十之八九是遭遇不测。


    郑明珠在宫中调教过几年, 虽痴愚任性,但礼数已算周全, 又有个为大魏带回城防图的好名声。


    这般就折损了, 可惜。


    “罢了,晋王你先下去吧。就算再着急担忧,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这当口,皇后也没心思再思虑这些。


    萧玉殊点头, 走了没几步又转身, 道:“当日流民众多, 驻兵赶到时, 许多流民又逃离了长安。四王兄和郑姑娘,许是被裹挟离了长安。”


    “不如,在各州郡官署张贴他们二人的画像, 或许能有些希望。”


    这倒是不难办。


    “准了。”


    看着晋王离去的背影,皇后转身唤来流钥:“晋王所言,不无道理。”


    “去盯着些,晋王办完此事,另下一道秘旨给各官署。”


    “若是找到他们二人,只管将大姑娘带回来。至于萧姜,自行处置了便好。”


    流钥闻言,错愕一瞬,随后不疑有他:“是,娘娘。”——


    辰时,


    晚秋阳光将将升起,照在未央宫甘露殿与内官署相连的长街之上。


    当今陛下病重,朝会每三日一次改为五日,由皇后垂帘其后,听审政务。


    下朝的时间,诸公卿趋步离开,待瞧不见甘露殿的飞檐,才放缓步子,三两聚在一起。


    郑兰候在官署前,等待着下朝而来的孟元卿。


    她回身顾盼左右,随后上前一步:


    “表哥。”


    孟元卿顿住脚步,见是郑兰,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四殿下有消息了吗?”郑兰眉宇间隐有忧色。


    孟元卿摇头,只道:“尚在找寻。”


    “表兄动作必要快些,我担心姑母….”郑兰话语未尽,但二人都明白。


    “嗯,放心。”


    “还有,大姐姐。”郑兰垂着头,面色骤然沉下来,“表哥莫要忘了。”


    郑明珠,不能回来——


    山间不似皇城,除却晨起除却鼓楼沉闷的钟声,还有鸟雀叽叽喳喳,绕在枝头叫。


    拉板车的青牛时不时哞哞,老汉从五更结束便开始哼曲。


    郑明珠被这些声响吵得睡不安生,但天冷,且还没到武都,不想这么早就睁眼。


    萧姜也早就醒了。


    对目盲的人来说,这些声响无异于放大数倍,近乎萦在耳畔。


    日光透过干枯的树枝,照在二人紧靠的身躯上。


    刺眼,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晚秋的阳光总是这样。


    郑明珠不耐烦地蛄蛹,换了个背对东方的姿势,将手捂在男子双眼上。


    两息后,掌心微痒,如小刷子颤动。下一刻,手腕便被握住。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男子:“醒了不早说?”


    “郑姑娘。”萧姜放下她的手腕,“这是哪?”


    “卖你的路上。”郑明珠没好气地答道。


    这时,赶车的老汉听见身后二人的谈话,转身看着萧姜,猛拍头:“坏喽,我闺女也没相公了……”


    郑明珠抬眼,看着男人依旧惨白的面色,道:“还说不准呢。”


    邻近武都附近,老汉拐个方向,没走正门。他出来时,大概也没带竹符和路引,过不了城门守卫那关。


    老汉赶着牛车,从城内少有人迹的偏门入内,中途经过一处小山坡,都耗费两个时辰。


    城内还算安泰,少数得了疫情的人,都挪去了城西。


    郑明珠起身,刚要唤起身旁的男子,便见他额间布满冷汗,阖紧双目,不知清醒与否。


    “瞎子?”郑明珠晃动他的肩,“我们到了武都,等下便去官署找县令。”


    “你不会撑不住了吧?”


    “…我无妨。”萧姜声音沉沉的,气力虚浮。


    郑明珠看向板车前的老汉,斟酌着该如何让这人带他们去官署。想起前几个的盘问对话,都要费好一番功夫。


    全因这老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那个,老伯,能不能把我们送去武都官署。”她本准备好大费口舌。


    “成。”


    “……”


    痛快地倒让她不习惯了。


    “等下,我便要去找我闺女了。”老汉说起,面上带着憨笑,“她现在穿红戴绿,过的好日子。”


    郑明珠闻言,皱起眉头问:“你闺女不是得了疫症去了吗?”


    “是另一个闺女。”老汉答道。


    她没多问。只等着老汉去找女儿,再将他们二人带去官署。


    “吃饼子吗?”郑明珠拿出昨日老汉给的一块干饼。当时她吃了半块,还剩下些。


    萧姜头晕,思绪混乱,没有立刻回答。


    “爱吃不吃。”说着,她自己咬下两口。


    “……”


    最后,到底还是顾及着萧姜的性命,掰下小半塞进这人口中。


    在秀清坊假扮灾民的时候,她所有值钱的首饰,都摘下放进中衣袖口里。在晕过去那段时间,早不知掉在何处。


    只有贴身的印信没丢。


    若是官署不肯承认他们的身份,不帮忙,可真是穷途末路了。


    板车在武都大街小巷内穿行着,拐进一处安静的巷口,又前行一刻钟后,最终停驻在一处飞檐吊角的楼阁前。


    乍瞧着像是酒肆,只是门可罗雀。正是午膳时间,生意不可能这样惨淡。


    再定睛一瞧,匾额上分明的两个大字,乐闾。


    老汉笑着跳下车,踉跄着两步上前,迈上石阶便要进门。


    “哎,你干什么?怎么又是你?!”


    门口的小厮本在打瞌睡,瞧见老汉,猛然起身阻拦。


    “我是来看闺女的….”


    老汉痴傻,也不知转圜,作势便要往里闯。


    小厮抬脚,咕咚一声,老汉立时被踹下台阶,


    “滚!你女儿早卖给我们寻香坊了,再敢来,仔细着你的腿!”


    郑明珠坐在板车上,看着这一切,没作声。


    片刻后,乐闾中走出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女子,眉眼高吊,脂白粉厚,打着瞌睡问:“这是怎么了?青天白日的谁来我们寻香坊闹事?”


    该是乐闾中管事的鸨母。


    待瞧见倒在地上的老汉后,鸨母掩住唇,惊讶不已的模样:


    “老伯呀,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吗,你女儿在我这穿金戴银,吃的是最上等的粳米白肉。”


    “……我只想瞧她一眼,一眼就成。”


    鸨母皱着眉,目露不耐之色,再不想与这傻汉纠缠,想打发了他。便在此时,她瞧见了板车上的二人。


    两日过去,郑明珠和萧姜面上原本黢黑的炉灰被蹭掉大半,露出二人原本白净周正的面目来。


    鸨母见状,眼前一亮,像是瞧见了摇钱树。她立马露出笑意,走上前来握住郑明珠的手。


    “老伯,这便是你那另一双儿女吧。”她像掂货一般,挨着指头看过去,又打量起郑明珠的脸。


    “真是奇了,癞蛤蟆偏生出天仙来。”


    郑明珠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看。察觉到身旁男子解开袖口绷带的声响,她悄悄按下他欲抽出软剑的手。


    随即,她攥着鸨母的指节反手一拧。


    “啊!哎你这丫头!”


    鸨母连忙后退几步,瞪着他们二人。


    这种乐闾,向来都是官匪勾结,沆瀣一气。今日若真在此杀了这鸨母,乐闾中的打手不会放过他们。


    待会向官署明了身份,再来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鸨母正了神色,恩赏一般看着老汉:“老伯,家里日子若是难过下去,不如这双儿女交给我吧。”


    “这次,每人二百钱,合起来便是四百钱。足足比上次多了一倍,如何?”


    两百钱,既是上回的两倍。老汉女儿卖入乐闾,便是一百钱。


    连买一石的粟米都不够。


    一路上听这老汉叨叨着,郑明珠知道,老汉家中是有几亩良田的。远没有到买卖儿女来谋生的地步。


    怕是这鸨母,欺老汉痴傻,骗他女儿在乐闾中能过上好日子,才有了这桩买卖的。


    老汉被踢到心口,颤颤巍巍不敢起身。


    郑明珠跳下板车,将老汉拽起身,也没否认自己并非他的女儿。


    “爹爹不过是想看阿姐一眼罢了,既不行,我们便走了。”


    鸨母哼一声,转身进入乐闾。


    老汉没忘记先前的约定,坐上车,赶着青牛向武都官署方向去。


    两地相隔不远。


    只是官署在正街大道,乐闾在窄小的街巷中,白日里不张灯,外来人难以找到。


    老汉不再哼曲了,弓着腰,只呆呆地盯着大青牛的盘角。


    “精神些了?”郑明珠看向身旁仰倒在草垛上的萧姜。


    太阳出来,他发了些汗,面色红润不少。


    方才还有力气拔剑。


    “嗯。”


    不到两刻钟,板车在官署门前停驻。门口守卫见状,审视着三人。


    “老伯,你且在此处等着,今日定能让你瞧见女儿。”


    说到底,若没有这老汉,他们活不到现在。


    郑明珠话罢,便拉着萧姜来到官署门前。她拿出自己的印信,递给守卫:


    “我是长安城郑府的人,这印信是宫中椒房殿所分发。劳烦两位,送去给县令大人,验明身份。”


    不知姑母有没有下旨寻找他们二人,若有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守卫见两人衣衫褴褛,发髻不整,本不愿搭理。可手中的印信做工精巧,绦带上缀着上品红玉珠,倒有些可信。


    守卫进入官署,片刻后折返。


    “两位,我们大人有请。”


    既然这么快就请了他们进去,必然是收到了长安的旨意,知道是太尉府千金和皇子走失。


    不说毕恭毕敬,也不该是冷着面孔。


    郑明珠端详着那守卫的神色,下意识觉得不妥。她向着萧姜身旁凑了凑,搭上这人的手臂,低语几句。


    武都城不大,官署也只有内外两处庭院,平日里县令在正堂处理政务。


    守卫走在前,带他们二人入内。


    越是向里走,人越多。守卫和打手立在道旁,齐整整地盯着二人,目不转睛。


    不对。


    郑明珠突然停住脚步,守卫们纷纷握紧了手中长戟,虎视眈眈。她佯装鞋履不整,蹲下身调整。


    果然不对。


    她放缓了脚步,观察官署四周的墙壁。不远处回廊附近,有一处喂马的门房,是敞开的。


    搭在萧姜手腕上的指节,轻轻敲动着,扣在缠紧的软剑上。


    咯噔咯噔地两声。


    “跑!”


    作者有话说:


    很想完结,改回妈生文名


    第47章 绾发 把他卖了


    石墙矮, 却也有一人高。


    郑明珠一把抱紧墙头,奋力向上跃,仍有些吃力。


    忽而,身子骤然变轻, 双腿被人环住, 向上托举。


    爬上去时,庭院中的守卫早已反应过来, 纷纷涌上前来。眼瞧着长戟向萧姜刺去, 她没顾太多,踢向就近的守卫。


    她气力不小,守卫仰倒, 砸撞在后来的打手身上。


    两人得以喘息。


    郑明珠伸出手, 拽着萧姜的袖口,两人跃下矮墙, 溜烟儿钻进巷口里。


    顺着方才官署的反方向,二人在晚秋里略显稀冷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最后在城墙跟附近, 一处掩人的避风棚子躲下来。


    “你听见动静了吗?”郑明珠向身后望, 寻找着追兵的身影。


    萧姜摇摇头,答道:“他们没有追上来。”


    闻言,郑明珠坐在朽木板子上,安心喘了口气。


    “料到官署不肯帮忙的状况, 却也没想到会直接动手。现在印信也落在这些人手里…”


    郑明珠说着, 伸手道:“把你的金符给我。”


    萧姜没有拒绝, 自里衣中拿出一枚细小的印信。与郑明珠的那枚不同, 这枚是金质,象征着皇室的身份。


    贴身的金属,尚有身体的余温。郑明珠在手中把玩着, 又端详了片刻道:


    “长安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去。”


    萧姜撕下中衣的尾摆的布条,系在脑后,遮住刺眼的光。听见郑明珠的话,心中只有四个字:同病相怜。


    他唇角微扬,带着揶揄和嘲弄。


    若有人,能感你所感,痛你所痛;在同一条荆棘路上走到黑,也不错。


    风冷,金质印信的温度散尽。郑明珠把符牌扔回萧姜怀里,站起身。


    既然武都区区小城的官署,都收到了杀她的命令,其他城县的官署,也一应不能冒险。


    她尚且如此,萧姜的印信就更不能用了。姑母是比孟氏,还要心狠手辣的人。能在外头解决了萧姜,也算除去心腹大患了。


    不仅仅如此,一切需要查看竹符、路引的官道,他们也不能走。


    再让老汉拉他们二人回长安?


    也不是不行。


    郑明珠回身,看向倚靠在木板前的男子。


    几日的重病,加之水米不足,他的面颊消瘦下去,轮廓棱角分明,添了几分冷厉。


    瞧着这一幕,思绪中又浮现转瞬即逝的记忆,紧接着就是晕胀。


    早已不是第一次这样,郑明珠倒习以为常。只把这归结为,看见萧姜这丧门样子就心烦。


    “起来。”她不大舒坦,连带着语气也不客气。话罢,她坐回木板,指着自己蓬散的头发,指使道:“替我绾个发髻。”


    他们得回到官署门前,再找到那老汉。不过城内的追兵该还在搜捕他们二人,需得改换衣装面貌。


    男人缓缓站起身,绕行至她身后。像是在摸索她的位置,修长的指节先是抚在肩头,耳下。如细沙落肤般轻,带起一阵细痒。


    郑明珠更心烦了,抓住那双手,放在自己发后。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五指成了梳齿,抓拢着散在两鬓前的碎发,向后聚齐。沉甸甸的长发在掌中环绕,灵巧地打成结。


    方才从中衣上撕下的多余碎布派上用场,系在发结上,垂坠在脑后。


    郑明珠感受到身后的人没了动作,伸手去抚脑后的发结。


    发髻齐整,不散不乱。是大魏女子最常束的椎髻。


    她目露错愕,转身问:“你真的会绾发?”


    本想让萧姜随意把头发束在身后罢了。


    萧姜放下双手,跨坐回木板上,并不解释。


    自然会,他绾过无数回。


    给自己绾的。


    郑明珠侧目,见他滞坐在原地,周身散着沉气,也没再追问。


    礼尚往来。


    她起身,捡起地上干枯结实的黄木棍,在男子头顶比量着。到底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男子髻堪堪竖在头顶,像一坨莫名其妙的鸟窝。


    罢了,掩人耳目便好。


    她拍着身上的尘灰,抹了把脸。顺手又替身侧的男子收拾了一下。


    两人看上去,总算不是难民乞丐的模样了。


    他们走出茅蓬,重新走进武都城街市内。


    邻近傍晚,路上的行人比方才还少些,稀冷冷的。


    “你听见那些官兵的动静了没?”郑明珠张望着。


    “没有。”


    奇怪,这些人根本没追出来。武都城很小,稍微闹一些,街道上都不会没有任何动静。


    那就是,官署里的人,根本就没打算追他们。


    郑明珠心思微转,随即了然。


    孟太仆从前在渭南郡为官,在渭南可谓根深蒂固,这些县令不可能不卖他的面子。


    孟氏想杀他,可皇后张贴的布告,却是找到她和萧姜的,重赏。


    皇后私下里,还会下一道旨意,杀萧姜。


    如此一来,这些下辖的小官,该听谁的?


    既然谁也不好得罪,干脆就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放任自流。


    “走吧,去官署门前。”郑明珠说道。


    “嗯。”


    他们二人心里都明镜一般,靠官署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但只要不主动撞上去,姓名无虞。


    两人悄悄躲在巷角,观望着官署门前的大街。


    除却一个扫地的杂役和守卫,空无一人。


    老汉不在这,大概是已经走了。


    好嘛,最后一个回长安的法子,也被堵死。


    肩头骤然变沉,郑明珠蹙眉,看着倚靠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截至方才,萧姜许久没说过话。他额间不知何时又发了冷汗,面色苍白。


    是疫症,看样子又加重了。


    这病,最是需要休养生息的。


    郑明珠心头浮躁,认命般架住男子的腰。


    饿,渴,更想要一张舒适柔软的床榻。


    看着靠在自己颈窝的男子,郑明珠想到一个主意。距官署不远处,就是白日里的乐闾。


    她带着萧姜,来到寻香坊门前。


    邻近傍晚,乐闾中早早张起灯火,花红柳绿,巷子左右还有两三家差不多的,照亮了整条街。


    白日里那个踢倒老汉的小厮还守在门前,瞧见他们二人时,这人没了趾高气扬的神色。


    反倒是…目光躲闪。


    郑明珠压下心中的疑惑,利落地跪在门口,开始哭嚎:


    “爹爹走了,我们只剩下姐姐可以依靠了。”


    “爹不要我们了!”


    “我要见姐姐一面!”


    小厮也被这架势惊着,连忙跑进去找鸨母。


    不到片刻,白日里的女子匆匆走了出来,乍见他们二人,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低声与小厮交谈了几句,扬着笑脸上前:


    “这是怎么了,你们爹爹没了,也不能到我这寻香坊闹事。”


    郑明珠见鸨母来此,转着眼珠,透露道:“我们一转身的功夫,爹爹就丢下我们走了。”


    “我们身上没有盘缠路引,不能回家,只能来这里找姐姐。”


    闻言,鸨母松了口气,直起身子用鼻孔看人:“原来是这样啊。”


    “今年收成不好,大家就苦着。你爹爹抛下你们,也有苦衷。”


    “可是,你姐姐早已卖给我们寻香坊了,你再怎么闹,也不能见她。”


    “她脾气不好,赚来的那几个子,还不够她自己使的,省省吧。”


    郑明珠不说话,只等着鸨母下一句。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如….你们二人来我这楼里,保准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如何?”鸨母引诱道。


    “……真的吗?”郑明珠挤不出眼泪来,只垂着头。


    “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我先把我弟弟卖给你,拿了盘缠回家找到爹爹,再把他赎回去。”说着,郑明珠抬起萧姜脸。


    方才一番吵闹,萧姜被高热蒸乱的思绪清明了些。


    他才侧头,便听见有身旁的少女要把他给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同生 就算死,魂


    郑明珠话音才落, 便觉腰间一痛,倚靠在她身上的男子不知何时环住她的脊背。在她说出要卖萧姜的话时,这力道死死锢着。


    犯什么病,等会露馅了该怎么办?


    “你干什么?”郑明珠低声耳语。


    “….这话该问郑姑娘。”


    话罢, 萧姜又似卸了力, 整个人重重靠在她身上。


    “当然是吃饭,你难道不饿?”


    郑明珠说完, 没再搭理萧姜, 转头继续看着面前的鸨母。


    鸨母的目光流连在二人间,又端详着萧姜的脸,随后语气尖锐地道:


    “那可不行, 若是来我这楼里, 必得你们二人一起。”


    这样的好货,两年都难遇到。怎么可能放走。


    郑明珠佯装犹豫, 好半晌才勉强答允:“好,都听你的。”


    鸨母见郑明珠听话, 启唇高声笑, 立刻向乐闾中唤人:“扶他们两个进去,签了身契再说。”


    两个小厮匆匆出来。


    郑明珠拨开缠在自己腰间的手,将萧姜扔给小厮,径自跟着鸨母走进乐闾。


    还没到深夜里, 坊中并不热闹。前堂只安排了几个席位, 两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并坐在长椅上, 好奇地打量他们一行人。


    “坊中的姑娘郎倌, 都叫我许娘,你们从今往后,安心地待在这, 我自不会亏待你们。”


    鸨母将二人带到一处窄小的房间,吩咐人拿来笔墨。


    不多时,自外头进来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乍瞧去像是坊中管事。他那倒角眼随意地扫了郑明珠二人一眼,随后坐在案前。


    “叫什么名?”


    见他们二人久久没回答,管事厉喝着:“哑巴了,叫什么!”


    萧姜本一直阖着双目养神,乍听见这嘶竭的声音,缓慢抬起头。


    老汉的女儿之前被卖进这间乐闾,鸨母和管事知道老汉女儿的名姓。


    他们的姓氏若对不上,这些人会起疑。


    郑明珠会怎么编。


    若是编不好……


    萧姜轻轻转动手腕,听着房中诸人的方位,盘算着如何利落地解决这些人。


    “我叫杨大花。”郑明珠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鸨母的神色,“他叫杨四柱。”


    管事的听罢,提起笔写。


    鸨母也没多说什么。


    郑明珠松了一口气,萧姜向她颈间歪着,阖紧双目。


    之前在板车上,隐约听老汉提起过,他家在西城杨庄。若是名叫杨庄,大概率是杨姓。


    看来,赌对了。


    很快,管事的写完两份卖身契,拉着两人的手指,按在薄纸上。


    郑明珠见身契写完,没了回旋的余地,才道:“许娘,我弟弟身患疫症,需得静养几天,不知能否抓些药来治好他。”


    “什么?他得了疫症?!”鸨母立刻掩唇,后退了几步,“你这小蹄子,不早说!”


    “若是让人知道我们寻香坊有人得了疫症,谁还敢来!”


    郑明珠心中冷笑,接着道:“许娘别急,我弟弟身子强健。抓了药一定会好起来。早些治好,不也早些替坊中赚些银钱不是?”


    “我自小与弟弟相依为命,若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说这话时,她紧紧抱着身旁的男子,大有同生共死的架势。


    萧姜怔然一瞬,随即恢复常态。


    鸨母闻言,扬起手要打她,却被管事的制住。


    寻常的姑娘卖进来,要花出去一万钱。她这次平白捡来两个,只抓些药。活了更好,就算死一个也不亏。


    “罢了,老刘去抓药。”


    “来人,把他们两个扔进仓房里去。”鸨母白了郑明珠一眼,快步离开。


    两个护院打手走进来,攘着他们二人,将他们关进寻香坊偏僻的后院。


    仓房里简陋,尽是灰尘,只有一方小榻。倒还算宽敞,两三丈长,中间由破旧的屏风隔着。


    不到一刻钟,女奴送来两大碗粟米粥,三张白饼,一小碗鸡炙。


    同宫里的吃食比起来,自是天差地别。但此刻,能果腹便好。


    郑明珠拿起粥碗,塞进萧姜手里。自己也喝下大半。


    米粥的甘甜香扑散开,萧姜这时才知晓,郑明珠说的吃饭是什么意思。


    胆子倒大,就这么连自己也卖了。这样的事,从前定是没少干。


    热乎乎的粥下肚,身子也暖起来。


    仓房再冷,也比外头避风。


    郑明珠正要上榻,便见萧姜指着屏风后道:


    “有人。”


    “嗯?”郑明珠抬头,随后拖踏着鞋履,来到屏风前,探头去看。


    是两个女子。


    她们躺在小榻上,身上穿戴着艳色的绫罗,只是久未浆洗,色泽暗淡,深一块浅一块的脏渍。苍白的面孔上,生满了红色的斑。


    她们奄奄一息,靠在一起取暖,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听不清。


    郑明珠缓缓走近。


    “….娘,我饿…不想死。”


    郑明珠回过身,拿起一张剩下的白饼,放在那女子身前。只是人已神志不清了,说着胡话,连吃东西的气力也没有。


    她别开目光,转身回到榻上:“没什么威胁,睡吧。”


    活不了多久,早死也是个解脱。


    “嗯。”


    榻间地方就那么大,容两个人着实有些挤。


    郑明珠才卧下,萧姜便紧贴着她躺在另一侧。手臂紧紧挨着,男子的肌骨不够柔软,硌着肉生疼。


    翻身时,两手也免不了触碰。


    也不知为什么,自方才萧姜躺在她身旁那一刻,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惶惶和排斥。


    覆去翻来两刻钟,郑明珠终于忍不了,坐起身将人往外推:“你离我远点。”


    半个身子悬在空中,萧姜没说什么,闭上双目。


    夜已深,两人沉沉睡去。


    月上柳梢,迷梦也悄然而至。


    郑明珠深陷于梦魇,又瞧见了那座巍峨高大的宫宇。


    甘露殿新修,堂皇富丽。


    新帝登基时更换了赤明绸,随风飘荡在殿前。


    她立在殿外,等待着回复。


    不多时,庞春从殿内出来,低声嘱托着:“大姑娘,回去吧。”


    “陛下政务繁忙,现下没空见您。”


    郑明珠闻言,转身离开。


    消沉了几个月,总算是想通了些事。她不是为着自己活的,她该做本应做的事。


    前几日,最后向琼州送了一封书信。心也静了下来。


    也不知,到底是想通了,还是抑得更深。


    太后见她整日消沉,已接了郑兰进宫。


    偏这个时候,萧姜已好些日子不肯见她。郑明珠自知情势不妙,却也没认真想法子。窝在文星殿里,一待便是好几日。


    思绣整日里替她急,出了无数个主意。她也不为所动。


    “姑娘,世上哪有两全的好事。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能想着全身而退…”


    思绣看穿了她的心思。


    若是真成了皇后或嫔御,这辈子就算死,魂魄也只能留在未央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迷梦 握着她的手


    “二姑娘这些日子, 午后都会去甘露殿伺候笔墨。”


    “您必得速速拿个主意才是。”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听着思绣劝慰的话,郑明珠不置可否。


    “太官令那边,有消息了吗?”她忽然问道。


    新帝登基后,太后的势力受了掣制, 她在宫里也再不能同从前一般, 可以遣宫人随意出入。


    就连前几日送信去琼州,也是买通了太官令, 命其手下的采买出宫送信。


    若有回信, 也自是由太官令送来。


    思绣闻言,干叹一口气,也不再劝:“……那奴婢去问问。”


    宫娥们随着思绣离去, 殿中只剩下郑明珠一人, 独自看着窗外屋檐下半化的积雪。许久,她站起身, 来到殿外的花缸前。


    夏日里水缸中栽种荷花,冬日只有厚厚的白雪。


    “把梨果挖出来。”郑明珠呼唤立在殿前的小黄门。


    闻言, 黄门立刻上前, 拿起一旁的铁铲,剜着已被冻得沙硬的雪。


    因天气转暖,白日化开,夜里又冻成冰。铁铲敲在缸中, 叮当作响。


    梨果被麻布包裹着, 带出些未化的冰水。


    “给我吧。”


    郑明珠接过来, 抱在怀里, 丝毫不在意泥水打湿衣衫。


    恰好云湄听见动静,赶忙跑过来接过麻袋。


    “姑娘,这好好的贡梨, 为什么非得藏在雪里。”


    这时,一颗果从麻布中掉出来,黑黄的颜色,让人食欲全无。


    “您瞧,都已经烂成这样了。”


    郑明珠没有多解释,只吩咐道:“捡几颗出来,洗干净装在食盒里。我要亲自送去甘露殿。”


    “是。”


    与萧姜一起流落到宫外的那段日子,如今回想,是他们最融洽的时光。


    他们跟随着一个傩戏班子,一路南下,途径武都、西城、江陵、江阳,最后到了蜀中。


    在西城时,落了一场大雪。


    萧姜疫症复发,又没有吃食充饥。她便爬到两三丈高的果树上,摘下已被冻得发黑的梨果。二人靠着那点冷到发苦的果汁,捱过整途。


    郑明珠带上食盒,独自前去甘露殿。


    不出意外,又碰了壁。


    “既然陛下不肯见我,那就劳烦大监将这果子送进去。”


    庞春接过食盒,点点头,转身复又回来。终是不忍,提点道:“若大姑娘肯听老奴一句劝,日后莫要在递信出宫了。”


    “大监这是何意?”郑明珠追问。


    庞春摇摇头,不肯再多说。


    “那,大监能否为我指一条明路。”


    她为后位筹谋,是满宫皆知的事。若非那场变故,前程该是一片坦途。哪能落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路一直姑娘脚下。”庞春叹了一口气,“只是,大姑娘心境变了,开始顾及起路上的草木顽石,瞻前顾后,一时被蒙蔽了双目。”


    “进了天家门,姑娘竟捡起了最应抛却的东西。”


    庞春转身进了宫宇深处。


    郑明珠在原地伫立良久,直到手炉发冷,才缓缓向回走。


    几日后晚间,太官令身边的小黄门忽然来到文星殿,禀说琼州来信。


    碗盏中的茶水倾溅在案上,郑明珠立时起身,匆匆跟着那小黄门去了少府官署。


    甫入殿内,包括太官令本人在内,俱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郑明珠放慢了脚步,顺着众人朝拜的方位,看向竹帘后。


    日光强盛,自窗口照进来,只有屏风前的矮几前阴凉避光。男人漫不经心地倚靠在软枕上,手中把玩着一颗小小的挂坠,不时借光打量。


    郑明珠心下一沉,却揣摩不透其中的意思。只匆匆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官令,随后向内走去。


    掀开遮蔽的竹帘,她看清了男子手中的东西。


    心头被狠敲一记,她再顾不上什么仪礼筹谋,当即扑上前去夺。


    “给我!”


    男子手臂轻轻一抬,青莲檀坠被举高。郑明珠只碰到了细碎的流苏,因方才焦急,被裙裾绊住,整个人摔在男人怀中。


    “你还给我。”


    几次抢夺未果,郑明珠被攥住手腕,狠狠向前拉扯。


    她盯着眼前的男人,喘息急促。


    “这是我的。”


    “你的?”萧姜唇边带笑,拎着檀坠,轻轻晃荡,“难道不是我握着你的手,一刀刀雕出来的。”


    郑明珠挣扎着站起身,背对着男人,极力压抑着怒火。


    “是,既如此,陛下收着也无妨。”


    庞春那日的话警醒着她。


    东西都是死的,只是,信不能不看。她得知道,那人在琼州过的如何。


    “陛下今日兴师动众,无非就是恼我与罪人通信。日后,再不会了。”她率先认了个错。


    “陛下还没用晚膳吧,不如同回文星殿?”


    装着信笺的竹筒被打开,扔在案上,信就在萧姜身上。


    郑明珠走上前,扶着男子的手臂,语气少有地温和。


    她服软了。


    萧姜任她拉着,半推半就离去。


    郑明珠知道,回去后少不了一顿折腾。可她也没料到,会这样久。结束时,已然月挂中天。


    她卧在湿漉漉的被褥里,连抬起眼皮的气力也没有。


    念着把这次的事轻轻揭过,无论萧姜如何过分,她也没有拒绝。


    “今日倒乖觉。”萧姜擦拭着指节,眯着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做贼心虚?”


    没用的瞎子,戴上乌帽与宫中宦官有什么区别,却偏爱折腾人。


    郑明珠暗自嘲弄着,心下的不甘平息了些。她勉强牵扯起唇角,指着身旁的枕席:


    “夜深了,明日再走吧。”


    得把信拿到手。


    临近三更天,倦意几欲吞没意识。郑明珠强撑着起身,她悄悄打量着身侧的男子。呼吸平稳,应是不会醒来。


    她浑身瘫软,险些摔在地上,站稳后缓缓来到木架前,在凌乱的外衫内袍中翻找。两枚赤绶玉环相撞,脆响回荡在安静的殿内。


    郑明珠回身看向床榻,见男子仍在原处,又转身翻找。


    放哪了……


    总不能没带在身上。


    那她这一晚上受的气算什么。


    忽而,内衫袖口中掉出信件一角。她立刻拨出来。


    拆开前,郑明珠又回身望着床榻。


    蜡油的封口,已被划开。


    她抽出薄纸,看着空无一字的信纸,怔忡在原地。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那枚青莲坠还了回来。


    心间那簇将燃未熄的火种,彻底灭了。


    一切收整回原地,她转过身。


    不知何时,榻间坐着一道影子。


    隔着纱帐,男人的目光如枭蛇蟒怪。成了一张网,紧紧织缠过来,要将人吞噬殆尽——


    郑明珠被一阵心悸惊醒。


    借着月色,榻前模糊一道身影,竟与梦中模样重叠。


    “啊….”


    她坐起身,深深吸气。好半晌,才看清楚是萧姜。


    理智上松了一口气,心头那种颤动却越演愈烈。


    “大半夜不睡觉吓唬谁呢?”她丢开枕头,语气不善。


    说着,她又迁怒起那远在长安的人来。


    萧玉殊,真不是个东西。看着像个君子,实则恶劣至极。


    既然有难以启齿的病症,好好医治就是了,偏偏……


    冷静下来后,郑明珠又觉得蹊跷。


    她与晋王的关系,分明好转了,为何还是会有这样的梦。


    这时,萧姜自榻边起身,来到窗棱前。


    “外头有声响。”


    郑明珠闻言,也跟着去到窗前,顺着萧姜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两三个壮丁,在仓房前的小花园中刨坑。晚秋冻土,几人挖了许久,才有大概半人高的坑。


    鸨母许娘也站在一旁低声催促。


    这时,又有两个小厮,拖拽着一个人走近深坑。


    或说,拖着一具尸身。


    褐麻外衣,黑裤麻履。


    这打扮,分明是白日里消失的老汉。


    作者有话说:


    萧玉殊:请苍天,鉴忠奸


    第50章 轻诺 有我一口吃


    白天在官署分别后, 他们被官兵追捕,在城郊的一处破棚中躲了半个时辰。来去大约一个时辰,再回官署前,老汉便不见了踪影。


    如今想来, 该是老汉见他们久未出来, 又折返来到乐闾,想再看一眼被坑骗至此的女儿。


    不过, 中间该是发生了什么龃龉。


    若不然, 乐闾再嚣张,也不会轻易惹上人命官司。


    “发生了何事?”萧姜问。


    “是那老汉,大概是死了, 寻香坊的人正要埋了他。”郑明珠压低了声音。


    小花园就在仓房前, 鸨母明知他们是老汉的“儿女”,还敢在这里动手, 丝毫不怕被他们发觉。


    鸨母见老汉痴傻,一百钱骗了他卖女儿, 如今又将人打死。便是猛兽, 也没有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


    且若老汉没死,他们尚可以乘着牛车回到长安。


    郑明珠看着外间一群人动作,心头怒意逐渐上涌。


    此刻冲出去,一刀一个, 干净利落。


    听见身旁少女平复心绪的吐息, 萧姜侧身, 弯着唇角, 好整以暇问道:“郑姑娘,这是想当英雄了?”


    话罢,二人都觉可笑。


    “我不痛快, 也见不得别人痛快。”郑明珠盯着花园中忙碌的人,接道,“他们捡了这么大的便宜,总得付出点代价。”


    只是,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等那管事抓了药,治好了萧姜的病,动手也更便捷。


    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而后又回到榻上,一觉到天明——


    翌日,天微亮。


    冷风从窗棱缝隙透进来,仓房冷的像冰窖。


    睡前,郑明珠本缩在床榻角落,醒来一睁眼,却瞧见萧姜那张冷白的面孔放大在眼前。


    他蒙眼的麻布在睡梦中松散,露出半只眼,蒲扇样的睫羽根根看得分明。


    郑明珠下意识想把人踹下榻,但见是她自己手脚紧紧扒在男人身上,便立刻松了手,又挪远些。


    这时,咣当一声,仓房的门被从外踢开。


    昨日的管事走进来,站定在床榻前。他身后跟着两个仆婢,手中各端着东西。


    苦药味和粟米粥的香气参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把他拉起来,药灌下去。”管事指着萧姜,吩咐道。


    两仆婢刚要动手,便见萧姜自己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管事见状,没说什么。临离开前,目光扫着二人:“你们两个,不许在楼中乱跑。也别想着耍花招要逃。”


    “等杨四柱病好了,就同前楼的姑娘郎倌一样,出去接客。”


    仓房门紧紧关上,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


    “吃吧。”


    二人简单用过膳,太阳才刚升起。若真听管事所言,哪里也不去,又如何摸清楼中情况。


    萧姜的身子从昨夜开始,已有好转。吃个两三日的药,想来便能彻底痊愈。


    寻香坊离武都官署只有两条街,寻找他们二人的布告画像,就张贴在官署门前。


    萧姜目不能视这一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画像。朝廷赏金高昂,鸨母若瞧见,必会将他们两人交给官署。


    他们得早点离开。


    隔着窗缝,郑明珠盯着外间洒扫的仆人。见人离开后,她转身道:“瞎子,过来。”


    萧姜闻言,缓缓走近。


    郑明珠攥住他的左手腕,娴熟地拨开袖口,拆解布带。她抽出那柄细长的软剑,顺着窗缝塞进去,割着挂在外的木窗闩。


    咯吱一声,窗户绷开。


    “给你。”郑明珠爬上窗台,跳了出去。正好离开时,袖口被拽住。


    她回头,不耐:“干什么?”


    “同去。”萧姜答道。


    “你的眼睛看不见,若被撞见反而累赘。”


    “乐闾中打手无数,在下担忧郑姑娘遇害。”


    郑明珠闻言,隔着窗台对男人心口狠敲一记:“你才遇害呢。”


    最后,萧姜还是跟了出来。两人将窗户虚掩起,顺着长廊偷摸在寻香坊中打转。


    方便起见,两人的手腕用一根长的布条系在一起。一前一后,不超过两步远。


    “……跟上来,有人经过。”


    郑明珠气音说道,随后立刻扳过男人的肩膀,两人一起躲进后厨的柴垛后。


    几人从厨膳中出来,其中两个作小厮打扮的人拉着车,看着像是要出去采买。


    担心被发现,她又向里缩着。空间不大,两人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


    待柴垛旁没了声响,郑明珠用手指戳着萧姜的肩膀,问道:“你听听,厨房里还有人没?”


    萧姜侧耳,片刻后答道:“没人。”


    “走。”


    郑明珠牵着萧姜走出柴垛,大摇大摆拐进厨房。


    晨间的灶火未熄,整个厨房中的温度比外面高,暖融融的,还散着酱醋的咸香味。


    她扫视一圈,最终看向摆在灶台上的两个描花白瓷盘,盘中摆着整只燎鸡,上头撒着两把葱花。


    这样的吃食,寻常的仆人娘子肯定是吃不上的。


    不是那管事就是鸨母许娘的。


    郑明珠走上前,撕下只鸡腿叼在口中,又将另一只塞进萧姜嘴里。


    香脆的鸡炙在味蕾蔓延,萧姜一怔。


    “….郑姑娘。”


    “别废话,吃。不吃病怎么痊愈?”


    看着瓷盘旁还有一碗甜面酱,郑明珠没客气,鸡腿里外蘸满。


    就这两人被系在一起的手腕,她反按着萧姜捏鸡腿的手,也在甜面酱里滚一圈。


    而后,郑明珠打开几个密封在墙角的罐子。分别是猪油、甜蒜、酱菜和肉脂渣。


    她尝了一口,随后掏出两把肉脂渣装在男人衣衫口袋里。


    顺手又喂了萧姜一颗。


    “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保你饿不着。”郑明珠说起这些,难免又联想今后。


    “等我入主椒房殿,就封你为王。”


    “前提是….你必须得听我的。”


    “我让你上奏便上奏,让你起兵便起兵,不许忤逆于我。”


    肉脂渣在舌尖化开,炸油香气弥散,萧姜轻轻嚼动。听着少女这番既霸道又带点义气的话,面上带笑,意味不明。


    “好,在下自等着那一天。”


    “有人来了,走。”


    郑明珠瞧见不远处的长廊走过人影,拉着身后的人窜出厨房。趁着没人发现,快步去了前楼。


    乐闾这种地方,上午没几个人影。前楼是接客的地方,只有两个洒扫小厮,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


    “什么事呀,才睡下就把我叫醒?”许娘尖锐的声音从前楼外传来。


    两人迅速爬上二楼,躲在廊柱后,盯着楼下。


    许娘顶着目胞黑,一脸不耐地站在堂内,在瞧见门外的两道身影时,立刻收敛神色,笑道:


    “原是赵大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被唤作赵大人的男人抬手,他身后的仆从立刻递上木盒。


    许娘接过盒子,她被里头白花花的银子晃了眼睛。


    “大人这么客气做什么,那人原就是痴傻,家中又没什么人,处理了不过顺手的事。”


    “大人放心吧,必不让第二人知道。”


    随后,赵大人离开了。


    许娘平白得了这么些银钱,没有方才的疲态,笑盈盈离开前楼。


    “那老汉的死,与这人有关?”


    听起来有些关联。


    “嗯。”


    时辰不早,临近午膳,二人没多作停留。得赶着在仆婢送饭前回到仓房。


    午后一过,乐闾中人开始多起来,有洒扫的小厮仆人,也有一些起来梳妆在园中走动的姑娘。


    总之,是不能再出门的,会被发现。


    一直捱到晚上,夜幕低垂。


    仆婢小厮们去了前楼帮忙,郑明珠和萧姜重新溜出来。


    他们先去了杂役房,各偷了一间楼中仆人的衣裳,粗粗套在身上。端着两个空盘盏,混进了前楼。


    进去前,郑明珠忽地想起什么,回身扯下萧姜眼前的布条。


    “睁眼。”


    瞎子在楼中太明显了。


    作者有话说:


    萧姜:太women了,想嫁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