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郑明珠便坐上椒房殿安排的车马,前去长安城西南角。
驻城军动作倒快,前日才下旨,今日秀清坊便被理出大半的地盘, 平日叫卖的商铺纷纷撤了出去。
不光是秀清坊, 连同周边的几条街,都有军士把手, 不允长安城内的民众靠近, 自然也不允许灾民随意出去。
是怕疫病危及城内。
安置灾民的茅棚架在街市中间,在雕梁吊脚的阁楼旁,显得不伦不类。
车马越向坊里走, 灾民逐渐多起来。他?大多已病入膏肓, 面黄肌瘦,全凭一口气吊着。也有体质强健者, 三两坐在道旁,教教地看着车马上摇摆的金铃, 目光呆滞空洞。
郑明珠戴上层层叠叠的潮湿面巾, 尽管她不怕染上病,却仍是要作样子。她没带上思绣和云湄,怕这二人染了病,便再不能回宫里。
只带了两个曾得过疫症的小宫娥。
郑氏的粥厂在秀清坊内里, 铺设在长街角落, 与来此看诊熬药的医士, 仅有一巷之隔。
浓浓的米汤香气顺着风, 吹散在整个街巷中。
“就这么几个医士?”郑明珠询定着一旁随她而来的大监庞春。
庞春是被皇后指派而来,他幼年时也得过这疫症,自是不怕被染上。他本该是在圣上身边伺候, 但他早便是皇后的人了,自然听从皇后的命令。
“回大姑娘的话,昨日本来到秀清坊的医士,本有六十又二。瞧见这许多灾民的惨状后,吓走了大半。”
庞春回答后,便示意身后跟着的一众黄门上前去帮忙分拣药材。
这些小黄门都是曾经得过疫症的,也只这么几个。
郑明珠点点头,也跟着庞春上前去。
“藿香三钱。”
“….柴胡两钱。”
在众医士中间,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孟元卿面前的几案上,平摊着干枯的药材,他在其中挑拣查看。
这是此次被请来的江湖医士拿来的一包草药。是上次南越灾疫时,这位江湖医士在那游历,得到这药方,便一直存着。
据那江湖医士所言,十人中,总能救下七八个。
“孟大人?”郑明珠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人,“还真是医者仁心呀。”
孟元卿动作一顿,抬起头来。他像是没料到,平日看着重利轻义、贪生怕死的郑家大姑娘,会不顾一己之身,来到秀清坊。
那便是,重利到可舍去性命的程度了。
“姑娘谬赞。”孟元卿起身,指着身后街巷内的粥棚,“姑娘是在找郑公子吧,就在里头。”
郑明珠点头,顺着孟元卿所指的方向往里走。
粥棚前,郑兰的同胞弟弟郑伯文僵站在锅前,面上戴着厚厚的巾帕,手足无措。
还当是哪个郑公子。
瞧见郑明珠后,郑伯文眼神飘忽,一阵手忙脚乱后终究认了命,转身作揖,低声唯唯诺诺:“…长姐。”
孟夫人倒是也舍得她的宝贝儿子,来到灾民堆里。
思及此,郑明珠回想起前几次去郑府,确实觉得孟夫人更偏爱幼子多些。
郑明珠没搭理这人,自顾从郑府家丁手里接过木勺,搅动着锅里半熟的米粥。
“添火。”
家丁愣了一下,随后蹲下身子添柴。众人见郑明珠这娴熟的动作,与府中的厨娘没差,不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尉府千金。
“何时放粥?”
“回姑娘的话,辰时。”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不远处,庞春又引着两辆宝车,向着粥棚的方向来。
郑明珠放下木勺,心生好奇。
片刻后,只见萧玉殊下了车,与庞春攀谈着。
他怎么来了?
郑明珠掀开帷帽前的纱帘,随后快步跑上前去。
“殿下?”
萧玉殊骤闻少女清脆的声音,立刻转身。
“殿下,你不能来这,这疫症染上后,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大幸。”郑明珠话语中流露出焦急和忧虑,作势便要将人推回马车。
“快走。”
萧玉殊轻笑,随后按住她的手:“无妨,灾疫横行,能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可是…”
庞春见状,垂首轻笑。随后劝阻道:“大姑娘不必劝了,晋王殿下既想替皇后娘娘分忧,便在此留几日便罢。”
“二姑娘和四殿下也来了。”
闻言,郑明珠看向第二辆车马。
郑兰率先走下马车,随后掀开车帘,笑着搀扶萧姜的手臂。二人缓缓上前来。
萧姜来秀清坊?救济灾民吗…
郑明珠瞧这人目不能视,故作柔弱的模样,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灾民。
大抵是皇后的主意。若萧姜能染上疫病,也省的亲自动手,露出马脚来为千夫所指。
“二妹妹,四殿下。”
郑明珠轻轻福身,帷帽遮盖下,看不清她面上淡淡的讥讽之意。
郑兰还是来了,胆子比她还大。若她先前没有得过这疫症,必然不敢冒险。
“大监,不知这几日,都需要我?做些什么?”郑兰出言询定。
凡是进了秀清坊的,都要在外坊住上半月,确认安全无事后,才能重新进入长安城。
他?几人既来了此地,夜里便住在秀清坊西北的一处酒楼,前两日大监收拾好的。
虽说是向天下人展示郑氏与皇后的仁心,都是表面功夫,但也得在此住上几日。
庞春思虑片刻,随后作安排:“晋王殿下和二姑娘,便去粥棚为灾民施粥。”
“四殿下行动不便…不如便去分拣草药,也算是尽一份心意。”说着,庞春看向郑明珠,“大姑娘同去吧。”
庞春话音刚落,众人皆没有立刻动作,且各怀心思,对这安排不大满意。
郑明珠抬眼看向萧玉殊,隔着纱帘,看不清对方的目光。只影影绰绰察觉到,这人也在看她。
在庞春面前,她终究没说什么,独自向街角的一众医士走去。
半途,她又回身望着。
萧玉殊的背影已消失在几座粥棚之中。
倒是萧姜,身边没带仆从。形单影只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该去哪里。
啧。
麻烦。
“这边!”郑明珠蹙眉,原地等着他。
萧姜没有动作,仍是伫在那,像是长在地里了。
耳朵聋了是不是。
郑明珠快步走了回去,拽着男子宽阔的袖口,怒气冲冲地向前拉扯着。
“哎!”
她气力使得大,男人趔趄两步,恰好压在她肩头。不经意间,两人颊面相贴,只隔一层薄薄的纱幔。
郑明珠愣住,随后将人推开。吩咐本守在车马中的两个小宫娥:“扶着四殿下,跟我走。”
庞春去了郑氏粥棚,那么医士这边,自然听从孟元卿的安排。毕竟这人懂医术。
萧姜负责剥去草药根茎,这活计倒简单。
郑明珠暂时不用做什么,只等着等下药熬煮好了,亲自盛给灾民?。
她百无聊赖,便坐在萧姜身侧,看着他剃枯茎。
时不时,郑明珠回身望着粥棚的方向。
“马车里还有些浸了草药的面帕,都拿去给晋王送去。”郑明珠对身后的小宫娥说道。
“是,姑娘。”
那是她昨晚独自从太医令那弄来的草药,浸在面帕里,可以预防疫症。是之前在乌孙时,从一个月氏老者那得来的。
萧姜将那主仆二人间的话听得真切,他剥药的动作缓了下来。
从到了药棚开始,身旁的少女便心神不宁,时常回望。
“怕他染上疫症?”萧姜手上功夫麻利,放下筐篮中最后一颗草药后,状似无意地定道。
“嗯。”郑明珠走神,便将实话答了出来。而后她反应过来,心虚地补充了一句,
“自然担忧,若是他染上疫症,我如何做得了中宫去。”
“换个人,你不是一样的做皇后。”萧姜轻笑。
“那怎么能一样?”郑明珠下意识反驳道。
其实,萧姜说得没错。
但若不是萧玉殊的话……郑明珠想到这,心底如同长满了杂草,又刺又痒。
最后,她可算是找到了缘由,立刻道:
“我在他身上浪费了这么些心思,若不是他,不就白费了吗?”
萧姜闻言,笑而不语,面上隐有几分讥讽之意。
小宫娥重新搬来一筐草药,摆在二人面前。郑明珠心中烦乱,干脆也跟着剥起草药来。
“忘了同你说,自从那日我误吃了醉果后,晋王殿下好似忽然待我没那么冷淡了。”郑明珠想起这次的转变,仍想不通,便主动说与萧姜听。
“他还说那木坠子…他很喜欢。”
萧姜听着郑明珠说起近日的事,轻风吹着少女头顶的帷帽,薄纱撩在脖颈间,带起淡淡的药香和梅香。
“这是好事。”他淡淡地回复。
萧玉殊会心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没料到会这样快。
萧玉殊有多想出宫避世,端看前十几年的不争不抢,谨小慎微便可窥之一二。如今短短时日内,便要改生平志向。
郑明珠有什么过人之处?
性情,他早已领们过。
那便只能是….样貌。
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萧姜更无端生出些好奇来。
“是好事来着。”郑明珠蹙眉,轻轻叹了一声,“可是之前萧玉殊待我也不错,后来便冷了下来。”
“我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若是在他登基前,我不能让他多喜欢我一些。那我….”郑明珠说着,猛然意识到自己本不该给萧姜透露这样多有关自己的秘密。
不过,萧姜还算是稳妥听话。
“总之,此事很棘手。”
“不过,晋王现今的实力,拗不过姑母。就算圣上今日驾鹤而去,我也必然是皇后。”
“到时候,我再想办法把你分封到离长安近的地方。若是来日长安城内有变动,你必得带兵站在我这边。”郑明珠压低了声音。
她这话,也不过是玩笑罢了。
若真到了要起兵的那一日,谁不是顺势而为,还真指望着萧姜能念什么过往的恩情吗。
“怎么?你怕自己不得晋王的心,要废后不成。”
郑明珠不是行事瞻前顾后的性子,她这样说,萧姜心觉古怪。
郑氏虽是大族,百年盘踞在长安。但也有几位废后,有的是不得圣心,有的则是被朝廷党争所牵累。
郑明珠没说话,又想起那日误食罪果后,那个分外清晰的梦。心绪不由得压抑起来。
那日的梦中,仿佛是在未央宫甘露殿,不是那个庭院中摆放着日晷的小宅。
那是不是说明,她是做了一段时间的皇后,又被废了?
好半晌,她犹犹豫豫,手肘轻轻碰着身侧的男子。
低声询定:
“你….有没有听说过,晋王殿下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
作者有话说:
滚回来了,有的时候真的写不出来,怕草草写出来的东西难看,干脆就不写了。以后争取能更稳定一点更新。(哪怕笑佳人太太能分我一个手指呢!!
ps:男主养胃是暂时的,在上一世后期有点喜欢女主之后,就不治而愈了。因为男主在掖庭里长大,遇到的女人全都是充满不确定性、攻击性,疯狂疯癫,所以他对女人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所以有时候男主也像个进攻型怨夫
哎,不bb了,再bb让我剧透完了
第42章 撞见 像只兔子
“什么?”
萧姜侧耳, 又问了一句。
这般难以启齿的问题,郑明珠再说不出口,只低低地说:“罢了,没什么。”
若萧玉殊真的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 没过几年便会被强逼着过继嗣子。
到那时, 若不及时剪去郑氏的羽翼,只怕姑母便要扶幼帝登基, 萧玉殊性命难保。
日光渐渐透出鳞次栉比的吊角高楼, 暖意洒落在秀清坊各街巷中。
尚有清醒意识的灾民,纷纷从草屋中走出来,拿着昨日的碗盏, 缓缓来到药棚前。
煎药的炉子不似熬粥一样简单, 大口铁锅烹煮,不用费时费力。都是数十口小药炉, 熬煮过后,再逐个倒进盆钵里。
郑明珠拿着木勺, 便似街口粥棚一样, 盛装在走上前的灾民碗中。她带来的小宫娥倒是伶俐,时不时高声喊上一句:
“郑大姑娘叮嘱诸位,这药需得每日两次不落下的喝,戌时记得再来此处盛药。”
“若有亲眷病重而不能起身的, 便去与黄门令通报一声, 由宫人亲自送了药过去。”
算是完成了皇后的目的, 挽回郑家和皇后的声名。使得牝鸡司晨、天降灾疫的流言不攻自破。
大帮的灾民领药后又离去, 只剩下零星的几个。郑明珠手臂酸胀,索性将木勺递给小宫娥,重新回到挑拣药材的案前。
晚间所需的药材还没有送到, 萧姜自然清闲下来。日光自东而来,他便向西面坐,整个人都融在深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目眇的人,思绪该是极为丰繁的吧。要不然该如何度过漫长无聊的日夜。
郑明珠更走近了些,才瞧见萧姜面上只有一条蒙眼的麻布,没有面帕。
“你的面帕呢?”
萧姜闻言,微动:“没有面帕。”
郑明珠蹙眉。也是,姑母既不想让萧姜活着,定不会为这人准备周全。
她转身向小宫娥吩咐,找找车马中多余的面帕。
“…回姑娘的话,昨日准备好的帕子,方才都已经送去给晋王殿下了。”小宫娥摇摇头。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郑明珠并坐在萧姜身侧,不满道:
“没有面帕,麻布总有的吧。明知皇后想杀了你,真便这样不作遮掩地来到秀清坊。”
说着,她摘下自己的三层面帕的前两层,扔到男子膝前。
她得过疫症,便是不遮盖也无妨。
柔软的帕子沾了药,泛着淡淡的草香气。萧姜指尖捻过这两方面帕,触上帕子中央绣着几朵细小的刺梅。
他没有推拒,从善如流地将面帕系在脑后。
除却草药苦香,另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散出来。
是女子的胭脂膏。
“多谢郑姑娘。”
将汤药分发给灾民后,药棚这边便没什么要紧事需要做了。这些医士也不真指望郑明珠能帮得上忙,便说劝回到秀清坊里街的酒楼去歇息。
就连孟元卿也离开了此地。
郑明珠正要起身,面前落下一道影。
萧玉殊不知何时自粥棚那边过来,站在几案前,他手中拿着一沓面帕,是小宫娥才给他送去的。
“这些,用不完的。总要在秀清坊住两三日,好生收起来吧。”说着,萧玉殊把手中的面帕交还给小宫娥。
郑明珠抬眼,见萧玉殊面上原本的纱帕,已换成自己的绣梅帕子了。这人周身的素色衣袍,面上那点红,反而显眼。
七尺男儿,戴这样的巾帕,确添了几分滑稽。
郑明珠唇角微扬,却没有多说什么。
“殿下,粥棚那边忙完了吗?”
“嗯。”
“那….不如一同回去。”
“好。”
这时,萧姜站起身,竹杖叩地的声响不大不小,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他转过身,走出背光的阴影。
萧姜的面帕上,也有一朵嫣红的刺梅绣纹。
“王兄,一同回吧。”萧玉殊语气淡淡的。
这邀请,并不诚切。
就连萧玉殊,也学会弄虚作假了。萧姜轻笑,随即应下,由侍从搀扶着,跟在那二人身后——
秀清坊的五间楼,是这一带有名的酒楼。若非此次被朝廷征用,断不会有今日门可罗雀的场面出现。
他们几人,皆被安排在天字号房。虽不上宫里宽敞,但房间内明亮整洁,不算委屈了贵人。
郑明珠和郑兰的住处紧挨着,靠东,推开窗户便能越过城墙看向长安外。
而萧玉殊、萧姜及孟元卿的屋子则靠西,互不干涉。
郑明珠在房中待不住,看着另一侧窗户外秀清坊内的街景,很想去走走。只是外头有灾民和驻军,她又不想惹事端。
只能闷在房里。
她与郑兰,又无话可说。
不过郑兰也十分忙碌,才回来没多久,便亲自去了酒楼的厨膳,说是要亲自做些药膳。
郑明珠本以为,郑兰是要送去给萧玉殊的。
没料到,这人最后竟是敲开了萧姜的房门。
这瞎子,把她这本精明的二妹妹,迷得团团转。郑明珠真不知萧姜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午后,药棚要开始准备夜里分发的汤药。
郑明珠想早些出去,便率先来到萧姜的门前,轻叩两下。
“四殿下,我们该走了。”
没人应声。
郑明珠没再继续叩门,萧姜不去也好。本就不缺人手,庞春不会向姑母禀报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前些日子重病濒死,若再得了疫症,真怕挺不过去。
好歹,在这宫中,萧姜算是为数不多能与之吐露真话的人。
郑明珠正要离开,忽闻房内传来咕咚一声。
“四殿下?”
不会出事了吧。
她推开房门,环视外间,没瞧见人影。倒是房中浓重刺鼻的草药味,十分呛人,连上午的药棚都有过不极。
“瞎子?”
郑明珠快步来到里间,绕行至屏风后。不料,迎面撞上正准备出来的萧姜。
额头钝痛,沾染着湿漉漉的水气。
她尚未来得及发怒,便见萧姜敞开里衣内袒露的胸膛,白皙到带着些病态,横着几道淡红的疤痕,不知是什么伤。
乌发散落,黏连在素白的前襟。水珠沿发丝落下,滑过胸腹,顺着青筋消失在紧收的腰封之中。
她脑子嗡嗡了一瞬,抬眸。
萧姜似乎也在盯着“看”她。
只是窗外阳光刺目,他眯缝着眼,瞳仁涣散。
郑明珠故作淡定,没有立刻离开。她扬起头:
“不知道药棚需要人手吗?这个时辰沐浴….”
“…我不等你了,你快些。”
话罢,她欲转身离去。
一股力道忽地攀上她的手臂,阻拦她的脚步,锢在原地。
“郑姑娘,在下方才不小心打落了碗盏,找不到在何处。不知,能否帮我找找?”
郑明珠冷哼一声。
她是这几日太好性子,都要把她当作奴仆使唤了。好大的胆子。
“你…”
她正要开口驳斥,便瞧见萧姜被日光刺伤到微红的眼眶。
这人眉头紧皱,眼尾留着一颗被刺出的泪,仿佛下一刻便要跌在地上。
像只兔子。
这时候拒绝了萧姜,倒好似她是什么恶人。
“松手。”
郑明珠捡起地上的瓷碗,随手扔在案上,而后匆匆离去。
因方才的慌乱,也忘记去探究屋中浓重的草药味从何而来。
出去时,恰好碰见同要去药棚的萧玉殊。二人便同行离去。
医士留在药棚,本是为灾民看诊的。但药方已制了出来,他们便没了差事。收下朝廷不少的诊浸,不便闲着,医士们自发地帮着小黄门煎药。
他们三三两两坐在药炉前,说起从前遇见的疑难杂症。
见到郑明珠二人,纷纷起身作揖。
“不必多礼。”
怕医士们不自在,萧玉殊择了个远人的棚子,也学着医士们的煎药方法架起药炉。
郑明珠则坐在一旁,分拣草药。
“嘶…”
药炉滚烫,萧玉殊似是刮蹭到了手腕。
郑明珠见状,立刻拉过这人的手查看。还好,只是微红,没有烫出疮来。
“殿下,我来吧。”郑明珠笑着猜测,“您一定是从未做过这些粗活。”
萧玉殊点头,没有否认。随即他回想起曾经在书肆中,郑明珠讲起那些自己在乌孙的趣闻。
当时,他被那些新奇有趣的事吸引。却从没想过,郑明珠在流浪时,吃了多少的苦。
面上的笑意淡下来,萧玉殊忽问:
“从前,你常常做这些事吗?”
“煎药吗?说起来,也没做过几次…”郑明珠控火候的间隙,抬头看了男子一眼。
萧玉殊在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关切和…怜惜。
她后知后觉,萧玉殊指的不是煎药。从没人问过她,从前在乌孙的日子难过与否。
真正关切她的人,早已不在这世上。
她早已忘记,被关切时,该如何承接这份心意。
一时间,郑明珠不知如何回答。
心头涌上一阵无措,她轻轻搪塞过去:“对,还算娴熟。”
而后,她埋下头,继续扇着火。
“我帮你。”萧玉殊接过蒲扇。
随着阵阵风拂过炉膛,火苗逐渐跳跃,越来越旺。
半个时辰后,一名侍卫来到萧玉殊身侧,俯耳低声禀报些什么。
“嗯,本王知道了。莫要打草惊蛇。”
郑明珠疑惑:“怎么了,殿下?”
“还记得上次在五帝祠里发现的拐子吗?回去之后,我派人拿来廷尉府登册的失踪妇孺,发现近日消失不见的,还有十几人。”
“顺藤摸瓜寻找,大概率藏在秀清坊附近。”萧玉殊解释道。
“那我和殿下一同去找。”
“不行,太危险了。”
郑明珠正想说她不怕危险,拿起刀兵也能给恶人来个对穿,便想起上次在五帝祠的尴尬来。
“我…最会逃跑,决不给殿下拖后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轻吻 等待着这场
逃跑的功夫, 都是那流浪乌孙那几年练出来的。
后来跟在萧谨华身边,也学过几招,但都是三脚猫功夫,是没办法应对强敌的。
“殿下, 便让我去吧。”郑明珠上前一步, 央求道。
萧玉殊犹豫了片刻,终究应了下来。上次在五帝祠, 是郑明珠发现那拐子, 才救下这些无辜的人。
“多带些人手,暗中跟着。”他转身,向侍卫吩咐。
话罢, 他们二人并着两个轻甲侍卫离开, 往秀清坊街巷深处走去。
不到两刻钟,他们来到一处雕梁画栋楼宇前, 挂在檐下的招帘随风飘动,上面写着大大的“酒”字。
仍是一处酒肆。
因着秀清坊被征用, 此处人去楼空, 僻静非常。
据前去探查的侍卫来报,那失踪的十几个妇孺此刻就被关在酒楼内的暗室内,看管的守卫是有身手的,并不好对付。
上次五帝祠那几个小吏, 并不是最大的幕后主使。祠中那几人若非被救下, 便会被送来秀清坊。
秀清坊这处酒楼, 算是那几个小吏的上线。
所以今日不光要救下那几名妇孺, 还要活捉守卫,送去廷尉府严审。
郑明珠跟在萧玉殊身侧,进入酒楼。
“禀殿下, 我们的人马,已经暗中埋伏四周。”
“嗯。”萧玉殊转身看向郑明珠,“你便待在此处,里间暗室便不要进去了。”
郑明珠顺着墙壁上的缝隙看去,内中漆黑幽暗,半点烛火也没有。
她点点头,没有强要求跟着。
不过是几个拐子,顶多有小官庇护罢了,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萧玉殊待着侍卫进去后,她便坐在堂中椅前。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暗室入口传来阵阵脚步声。
两名侍卫带着几个少女孩童出来,她们个个面黄肌瘦,像是几天水米未进。算算时日,秀清坊正是两三日被征用。
那些拐子怕被驻守在坊外的军士发现,这几日也没轻举妄动。
若不然,这些妇孺早不知被发卖去何处。
郑明珠起身,看向酒楼厨膳,对着其中一名侍卫说道:“去找找看有没有吃食,没有的话,便拿些水来。”
“是。”
“你们殿下呢?”
见暗室入口久久没有动静,郑明珠心中升腾起一阵忧虑。
“回姑娘话,晋王殿下带人去追那拐子了。”
“…嗯。”
这不是一间密室吗,难道另有出口。
这暗室入口,与厨膳紧挨着,不超过五尺。难道是烟道?
思及此,郑明珠对着一名身带弓箭的侍卫吩咐:“跟我来!”
她顺着楼梯登上酒楼顶层,爬上观景的露台。这处酒楼是附近最高的,能俯瞰各处。
眺望远处,果见屋顶上有人影跑动。
“放箭!记得留活口。”
侍卫得令,瞄准了那向着秀清坊外奔逃的拐子。长箭离弦,射中那人的腿。
另一名拐子似乎也被活捉住。
萧玉殊等人站在不远处的屋顶,押着拐子,侍卫拖着中箭的拐子回来。
烟道铁定是不能原路返回的,太难走。
郑明珠招手,呼喊着:“殿下!这边!”
露台连通着那一片屋檐。
萧玉殊走在众人前,方才去时素白的衣衫,因穿梭烟道,蹭上斑驳的泥污。发髻微乱,面颊上也黑一块白一块。
郑明珠乍见他这模样,禁不住,低低笑出声。
“…”萧玉殊轻咳几声,随后吩咐道:“这二人关押在外坊,确认没有染上疫症后,立刻送去廷尉府。”
“是,殿下。”
“还有那些救下的妇孺,同样带去外坊好生安顿,过几日各自送回家。”
侍卫得令,带着这些人离去。
露台上,只剩下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
“殿下,擦擦吧。”郑明珠自袖口中掏出一方洁净的巾帕。
她抬眼,见男子面颊鼻尖都蹭上黑灰,仿佛炭烤过一番。倒不似天潢贵胄,成了民间的年轻伙夫。
思及此,又忍不住笑。
这笑声自然被听见了。萧玉殊目光躲闪,神色稍窘。黑一块白一块的面颊,也瞧不出到底脸红了没有。
“衣髻蓬乱,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殿下是救人于危难,实为君子作风。”郑明珠话虽这样说,笑意却半点没减。
萧玉殊蹙眉,干脆转过身去,自顾拿着帕子擦拭。
半晌,她见男子仍不肯转过身来,绕行至这人身前。拿回帕子,轻轻拂拭萧玉殊面颊上遗留的尘土。
男子很高,她踮起脚尖,才堪堪触到额前。
擦拭片刻后,萧玉殊忽地攥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继续。随后放开手,后退几步。
“….走吧,本王回去更衣。”男人声音沉沉的。
郑明珠思虑片刻,随后说道:“我们出来时,没有与大监报备。就这样回去的话,怕要徒惹事端。”
庞春跟在当今陛下身边几十年,许多事瞧上一眼便能猜出原委。他如今又是皇后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看向萧玉殊的布满尘灰的衣衫,提议:
“不如,殿下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回去?”
萧玉殊不解。
随行所带衣物,皆在内坊酒楼住处中。
“殿下,跟我来。”郑明珠上前,握住男人的手掌。两人绕着楼梯下来,迈出酒肆大门。
天色渐晚,夕阳在天边染出赤粉的颜色,金黄灿烂,披照在安宁静谧的街巷中。
在指节被少女握住的那一刻,萧玉殊的思绪便开始慢了下来,仿佛四周的风也停滞不动。
他任由郑明珠拉着走,哪怕不知她要去往何处。
耳边只有少女哒哒的脚步声,伴着珍珠流苏碰撞的窣窣响动。
“殿下你看,前面那条街巷便有衣肆和缎庄。”
“嗯。”
二人停在其中一间衣肆前。
既在坊中,铺子自然是关了。
“我们只带走一身,将银子放在铺中,也算是替掌柜的做一桩生意。”
萧玉殊没做过这样的事,有些迟疑:“….好,只是这铺子落了锁,我们该如何进去。”
郑明珠自发髻间拔出一根银簪,探入大门上巨大锁扣眼。三两下,只闻咔哒一声,铁锁弹开。
门开了。
“我们…”郑明珠转过身,撞见男人错愕的目光中,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这些时日,萧玉殊待她太过温和。她自己竟也昏了头,卸下几道心防,就这么表露出自己曾经谋生所用的下九流手段。
方才开锁的银簪握在手中,成了烫人的烙铁,热意攀上脸颊。
二人四目相对,静默良久。
郑明珠双唇嗫嚅,想解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后,掌心微凉。
男子不知何时上前,拨开她紧攥银簪的手指。
细细痒痒的触感自发间传来,右侧发髻沉甸甸的,那银簪重归原处。
指掌被轻轻捏揉一下,似关切,又似宽慰。
萧玉殊面上漾起温和的笑意:“走吧,天色不早了。”
话罢,男子率先踏入衣肆。
心头涌起阵阵涟漪,如鹅绒落肤,轻轻浅浅。
郑明珠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下意识回避着。快步跟了上去。
衣肆中成衣不多,只有花花绿绿的绸缎铺陈着。大多是打版的样式挂在堂中,且多是女子的衣衫。
过了堂屋,院中有一口水井。
“殿下,你先去梳洗吧。我来替你找合身的衣衫。”
“嗯。”
郑明珠在堂中漫步,在各式琳琅的衣衫间拨弄。
午后,她和萧玉殊出来的早,没有撞见庞春。所以就算回去时,衣衫不同,也不会被发觉。
但也不能全然不同,便选一件最普通的素色衣衫就好。
忽而,一抹朱樱暗红的绸子抓住她的视线。
郑明珠上前一步,拿起这件男子的赤衣打量着。
外袍宽大,青黛的纹花缎,袖口绣样倒不常见,像是几条盘踞的长蛇。里衣红缎是贴身的材质,腰口紧收。
做工精细,十分漂亮的衣裳。
只是…不那么端庄。
自然是不能给萧玉殊穿这种衣衫,她不过是被这色泽吸引,多瞧了几眼。
若说合适的话。
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萧姜今日出浴时的画面。
本该抛之脑后的细节,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这般回忆着,渐渐升起些羞恼的情绪来。
郑明珠扔下那衣裳,又嫌不解气似的,拿好几件素衫遮盖住。故意让这锦衣的美丽被深深埋藏。
半晌,她又充满恶意地想着。
妖精似的人,就该配这轻浮的衣裳。
郑明珠又转了大圈,终于寻觅到一件与萧玉殊身上差不太多的。
月白银绣、落落大方。
恰好此时萧玉殊自庭院中回来。
“殿下,这件与你身上的相似,应该看不出端倪来。”
萧玉殊点头,随后接过衣衫,去了里间更换。
她百无聊赖,靠在软垫上,等着人出来。又随手自腰间扯下一枚玉珏,放在掌柜的桌案上,抵这衣裳的银两。
房内静谧,里间不时传来细微的动静。
郑明珠后知后觉地想到,与萧玉殊这样难得的独处时机。自己是不是该主动做点什么?
她早已不止一次吐露过心意。
再好听的话,三番四次的听,也是会腻味的。
这时,里间的门被推开,萧玉殊走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收整过后,萧玉殊又是平日里那般芝兰玉树的模样了。
郑明珠注意到这人衣领翻折出来,便踮起脚尖,替人整理不平整的领口。在她靠近的那一刻,男子明显僵住,不再有动作。
隔着薄薄的纱帕,能闻到男子身上淡淡的松檀熏香。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她捏紧这人的外袍衣领,就着环颈的姿势,缓缓凑近。
隔着浸过草药的薄面帕,温软的触感也如罩着朦胧的纱。
一触即离的吻,不过蜻蜓点水。
她心如擂鼓,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掌心也发了汗。
不敢抬眼,等待着这次冲动的宣判。
下一刻,腰背被紧紧环抱住,他们面颊相贴,没有一丝间隙。
周身鼓噪着,郑明珠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良久,男子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松开手,后退一步。
“……”
郑明珠重新戴上掉落的面帕,眨了眨眼,低声开口:“是我不好。”
“殿下,不会不理我吧。”
萧玉殊耳尖微红,摇头,语气坚定:
“不会。”——
等二人回去时,药棚和粥棚都已分发完毕,街上稀冷的人。连医士们,都已回到住处休息。
他们只好回到酒楼。
庞春恰站在正堂,向几个小黄门吩咐明日有关灾民的事宜。瞧见二人进门,笑着行礼:
“殿下和大姑娘,都不是不勤快的人,必是有要紧事才躲了这么一下午。”
瞧这二人满面红光的模样。
大监笑意中带着揶揄,仿佛看透了什么。
椒房殿那位,虽说叮嘱过,少让大姑娘与晋王接触。但庞春对这些芝麻小事,并不太在意。
左右,郑大姑娘都是未来中宫皇后。
有些事,是拦不住的。
萧玉殊肃着神色,搪塞过去:“大监说笑了。”
“罢了,快去歇息吧。晚膳已筹备妥当,劳烦大姑娘唤众人来堂内。”
“好。”
两人逃似的离开堂中,回到顶楼天字间那层。
钻过烟道,发上的泥污是清洗不净的。萧玉殊便先行回房沐浴,郑明珠则去唤众人下去用晚膳。
走廊尽头,是她自己的房间。
楼梯口第一间,是孟元卿居住的地方。她轻轻叩门,半晌没人应声,便以为人不在,又去下一间。
来到萧姜的房间门前,郑明珠不免又想去今日午后的场面,动作犹豫了片刻。
她正要敲门,便听见里间传来谈话声。
“殿下的眼睛,虽是久病不医所致,但似乎…另有一病根。”
“在下对岐黄术,也并非全然精通。只知道,这病根像是来源于荆苗的蛊毒。”
“所以,就算治好了殿下的眼睛,也无法如常人般目明睛亮。夜里或者阴雨、盛阳的时候,视线便不清晰。”
郑明珠蹙眉。
这声音是孟元卿,这人要给萧姜治眼睛?
她轻轻叩门。
房内没了声音。半晌,孟元卿身边的小厮开门,请她入内。
郑明珠没注意到,孟元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你们在这嘀咕什么呢?大监唤大家下去用晚膳。”郑明珠知道偷听不好,权当作没听见。
也不知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上次萧姜的命,不就是孟元卿救回来的。肯定是郑兰心软,求着孟元卿为萧姜诊治。
不过,若是被姑母知道,必得大发雷霆。这样思量,避着人也没错。
孟元卿向二人作揖:“孟某便先行一步。”
这人离开后,郑明珠来到面前,催促:“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眼睛看不见的人,对声音的语气总有格外的觉察。今日郑明珠似乎心情不错,说是雀跃也不为过。
熟悉的梅香愈发浓郁,萧姜知道,是郑明珠走近了。他缓缓站起来,在转身时,忽地顿住。
有一股,不属于郑明珠的味道。
“你去哪了?”萧姜抓住少女的手臂,将人又拉近了些。
郑明珠不备,被拽了个趔趄。加之男人扣住她手臂的力道极重,登时便怒了。
“你干什么?”
挣脱不出,她便盯着萧姜。
“你,去哪了?”男人又重复一遍,语气中的审问之意,被掩藏的很好。
“我去哪里,还用得着向你报备吗?何时轮得到你来过问我的行踪?”
郑明珠横眉竖目,不肯相让。
萧姜唇边弯起一抹浅笑,更软下语气,说道:
“我自然无权过问姑娘的事,为姑娘所驱使亦是心甘情愿。”
“只是,你我二人,更有些盟友之谊。我也是怕姑娘行差踏错,才多问一句。”
“所以,郑姑娘,午后去了何处?”
他语气越来越软,指节却仍锢着,不肯放人。
作者有话说:
萧姜:有我这样的老公你几点回家
明珠:四海为家
第44章 谋皮 没事,他快
那股松檀熏香的气味很淡, 夹在在刺梅和疫症草药中间,几乎微不可查。
但仍是被他闻见了。
换言之,在这样浓重的气味中间,还能染上这松檀, 必定是长久近距离的触碰才致如此。
“所以, 郑姑娘去了何处?”
郑明珠听着萧姜衷言解释,气顺了些, 又想起上次这人为了自己差点没了性命的事, 便道:
“告诉你也无妨。”
“我与晋王殿下去了外坊,抓了两个拐子。”
手臂上的禁锢逐渐松了些,萧姜状似无意地接着问:
“就这样?”
“….嗯。”她轻轻应着, 犹豫要不要全部告诉这人。
本不想继续透露的。
但方才萧姜的话, 也有几分道理。万一她自作主张,行差踏错, 日后再有什么岔子可怎么好。
于是,她继续说:
“我今日…亲了他。”
摆弄碗盏的指尖顿了一瞬, 萧姜面上那抹柔和到毫无底线的笑, 逐渐攀上些冷意。
像是画在硬壳上的傩面。
他是背对着人的,那副鬼气森森的样子没被发觉。
早猜到了。
此事,本与他无关。
只是仍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如同一截风筝线, 挣开线轴, 要自己飞远。
郑明珠自是可以向晋王示好, 但必得由他谋划参与其中。
她也自是可以亲吻晋王, 但必得是由他选定的时候。
她日后更是可以嫁给晋王,但,不能自作主张。
上次苦肉自伤, 便是想让这颗珍珠棋子更听话些。
不料,收效甚微。
“你怎么不说话?”
郑明珠抱着双臂,见萧姜沉默不语,也不愿多费口舌,转身欲走。
“等等。”
萧姜转过身来,说道:“此番,的确是郑姑娘冲动了些。”
“这话怎么说?”郑明珠顿住脚步。
“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是不会珍惜。姑娘日后,莫要再轻举妄动。”
“若有决定,可与在下商议一二。”萧姜语气中带着关切。
不知真假。
有几分道理,郑明珠含糊地应下:
“知道了。”
不在皇城里,众人没那么多排场和规矩。无论君臣,便同坐一席。晚膳时,大家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
戌时还未过半,便各自回房歇息。
一日的忙碌,总算落幕——
接下来的两日,重复着最初那天的事务。
郑明珠再没找到机会接近萧玉殊,也是担心被庞春这个老滑头发现端倪,真向皇后禀报了原委,又是一桩麻烦。
而且,萧姜的话,她多少听进去些。想停一段时间,再想下一步。
“大监说了,今日午后便可搬去外坊,十日后若身体无恙,便能回宫了。”
郑明珠回身,打量着身侧安坐的萧姜,不禁感叹:
“你这身子,倒还算强健的。这样几日下来,也没染上疫症。”
“托姑娘的福。”
二人又闲话几句,便重新盯着药炉的火候,等着这一煎熬煮完毕。
忽而,萧姜站起身,俯耳倾听。
下一刻,只见一名驻城侍卫从街道末端飞奔而来,边跑边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
“灾民!一大帮灾民从宣平门闯进来了!”
庞春也瞧见这一幕,正要唤那军士上前。不料下一刻,人流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堵住整条街道。
衣衫褴褛的灾民向前挤着,踏过那名报信的军士,那人的声息淹没在嘈杂烦乱的叫喊之中,不知是死是活。
“不好,四殿下、大姑娘你们二人先从小巷后离开,快!”庞春推攘着二人,随后唤来所有随身的侍卫,守在药棚附近。
“还有孟大人,快走!”
事发突然,郑明珠也被这场面惊住,好半晌手脚才回过劲来。顺手拉着身边的瞎子猛跑。
孟元卿看着不远处的灾民,又回头望着郑明珠二人离去的方向,而后也迅速离开此地。
驻城军士都拦不住,那他们随身带着的那几个侍卫,肯定是杯水车薪。
暴乱灾民的危险性,郑明珠不是没见识过。
见到穿着绫罗的人便杀,见到珠宝食物便抢。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能躲。
她没在街上乱跑,选了个秀清坊内不起眼的铺子,像前日那般,拿簪子敲开铁锁。
“有人闯入这边了,快进去!”
郑明珠推攘着萧姜,自己也闪身入内。
两人躲上二楼。
郑明珠扒着窗缝,观察着外头的状况。
这处铺子北窗外是一条小巷子,零散闯入十几个蓬头垢面的灾民,这些人一边走….一边又在寻找着什么。
奇怪。
这些人虽然穿着破旧,面有泥垢。可是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目光也坚毅有神。
正是因为从前流浪时,遇见过真正天灾下的百姓,才会觉得这些人半点不像是灾民。
此事有蹊跷。
郑明珠又望向西南方。
不知萧玉殊那边情况如何,安全与否。
喧闹声不断,附近驻军侍卫也迟迟没来支援。
萧姜静坐在长椅上,在一片黑暗中,用耳推断外界发生的事。
吱呀响动。
是铺子下的木门自外推开,轻微的脚步声在正堂内绕圈。
他抽出缠绑在袖口的软剑,缓步来到楼梯玄关的屏风后。
脚步声逐渐变近。
如丝绸一样的软剑绕上人的颈子,再大力收紧。
他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到底是勒死的、还是断颈而亡。左右是悄无声息地去了。
血腥味蔓延开来,充斥在铺堂的二楼。
郑明珠蹙眉,旋即转身。
一个灾民样子的人横陈在地,手中攥着把短刃。漆红的血溅在墙壁上,顺着白灰向下淌。
她抬眼,见萧姜立在屏风前,整个人站在阴暗处,两袖染上血迹,不动声色地擦剑。
思绪中有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
脊背微微发凉,郑明珠下意识走上前去,想再找找那转瞬即逝的感觉。
未果。
缓了片刻她才意识到。这灾民像是来杀他们二人的。
“….身手不错。”郑明珠拍着男人的肩膀,再次感叹。
带着萧姜,还是有点用处的。
不过,她从前未曾想过,一个掖庭里出来的皇子,为何能杀人不眨眼。
“你以前在掖庭,经常杀人?”郑明珠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软剑被重新缠在袖口,萧姜唇边扯起一抹笑:“姑娘为何这样问?”
“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郑明珠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心头突然浮现四个字。
与虎谋皮。
不过,她与萧姜本就是互相利用,利尽也就散了。
再说,这人能翻出什么花来。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我们这样不是办法,还是想法子出去与大监会合。”郑明珠拉着男人的袖口,来到铺子二楼的厨灶中。
郑明珠三两下脱下自己绵软的外衫,丢在一旁,身上只剩下素色的中衣衫。
她抓起一把锅坑的炉灰,尽数扑抹在洁净的中衣上,随后是脸颊、颈子,双手。最后搓揉着发髻,凌乱不堪。
除了身量丰润,看上去倒真与灾民一般无二。
“你的衣服倒是不用脱,本就是破旧的…”郑明珠端祥片刻,又抓一把炉灰,抹在男人脸上。
萧姜不备,尘土呛进鼻腔,低低地咳着。
郑明珠扯下他蒙眼的麻带,瞧见了这人眼尾因咳嗽而渗出的一颗泪。她如法炮制,同样抓乱了这人的头发。
萧姜紧闭双眼,浑身黑灰。她动作并不温柔,男人便举起双手作躲避姿态,又那副像被欺负了的模样。
挺狼狈的。
郑明珠见他这样,方才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恐慌感,才彻底消失了。
“走吧。”
两个假叫花子出了街,混迹在灾民里,沿着街道前往秀清坊外坊。
蹭上炉灰的头发炸起来,像是两只翘毛的鸭。
郑明珠扣上萧姜后脊,往下压,叮嘱道:“你学的一点都不像,饿了很多天的人是直不起腰的。”
男人闻言弯下身子。
郑明珠也如此。
两人佝偻着走了好几条街,眼瞧着就到外坊了。
灾民们喧闹嘈杂的声响没有衰减,反而越来越大。
他们走在宣平门附近,没料到又一大帮人流涌入,被裹挟其中,顺着人群走。
“啊!”
脊背忽地一痛,像是被硬物砸中。郑明珠吃痛,立刻回身去瞧。
无数张陌生无神的面孔中间,有两人目光如鹰,紧紧盯着她。
该死的,不会是来杀她的吧。
萧姜也察觉出不对,握住郑明珠的手腕,挤开人群向前走。
“瞎子,这边。”她指挥方向。
“嗯。”
前方是人群,后方也是人群。周遭水泄不通,弥漫着浓郁泥土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稀疏开来。
只是被裹挟着走了太久,早已远离了秀清坊,甚至顺着宣平门出了长安城。
躲掉人群,却没有躲掉那几个伪装成灾民的人。
这些人站在二人四周,虎视眈眈。
“呜…”
郑明珠颈间又被硬物砸中,眼前发晕。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瞧见萧姜解决了其中两人。
她知道敌不过,硬撑着拽着身旁的男子跑远。
最后躲在茅草剁里,昏死过去——
“上山采蘼芜,
下山逢故夫…”
陌生哀凄的小调回荡在耳边,老者声音沙哑,一遍又一遍,只这么两句。
郑明珠缓缓睁开双目,入眼是宽阔的蓝天,还有缀着黄叶的枯枝,没有云。
身下摇摇晃晃,吱嘎吱嘎地响,像是板车破旧的轴轮。
脖颈酸涩钝痛,头脑晕胀。
一时间,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郑明珠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四周丛林茂密,尽是枯草黄叶。景物向后滑动,她在一座露天的板车上。
一头青壮的牛拉着车,板车前坐着个佝偻老者,戴着草帽,手持赶车牛鞭。哼哼着曲。
恰好,牛拉了一坨粪。掉在板车上,滚到她手边。
给我干哪来了?
郑明珠垂眸,在看到萧姜也躺在板车上时,瞬间安宁不少。
她没敢惊扰那个老头,只悄悄摇晃着萧姜,好半晌人也没醒来。这时,她才注意到,萧姜唇色泛白,周身滚烫。
像是,得了疫症。
不是吧,早不得晚不得,偏偏这时候得。
郑明珠转头,又打量起那赶车的老头。这老者头发花白稀疏,满面皱纹,像是年过六旬。
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像坏人。
“那个…老伯?”她试探着开口。
老者转头,看着坐起身的郑明珠,惊到一个趔趄:
“哎呀,你这女娃,咋又活咧?”
“你,要带我们去哪?”郑明珠皱眉。
“带回家。”老者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他又觉得可惜似的,看着郑明珠叹气摇头,“我儿子没媳妇了….”
方才,这老头是以为他们死了,才带走的。
郑明珠一番盘问,得知。这老者是从渭南郡南边来到长安的,是个运尸人。回去时,恰碰见宣平门前处理得了疫症的尸体。
从死人堆里,把她和萧姜给挖出来的。
如果不是这老者,她和萧姜只怕早被当作尸体给烧了。
“你带走我们两个的尸体….要做什么?”郑明珠想起老者方才那句“儿子没媳妇”,心头升起一阵恶寒。
“配阴婚。”老者笑着答,“儿子、闺女都得疫症死咧。”
“他们一个十五、一个十七,都还没成亲。没成亲的娃娃阎王不肯收。”
老者说起此事,无半点伤心之态。
郑明珠这才意识到,这老者似乎心智有缺,天生痴愚。
“那你怎么就挑中了我们?”
“你俩长得俊,我闺女小子见了喜欢。”
“…….”
郑明珠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这张妈生脸。
“可是我们没死,你要怎么办?”她缓缓抽出萧姜袖口的软剑。
痴愚者不可控,若老者暴怒,真杀了他们也有可能。
老者像是听不懂,愣了片刻。随后起身走到板车后,蹲在萧姜旁边。
“没事,他快死了。”
“只配一个,也成。”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男女主二人转了,下次再回宫就差不多要治男主的眼睛了,我尽量快点写!
第45章 依偎 捏着她的领
这老汉是从疫症死人堆里, 将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刨出来的。并不清楚二人到底与尸体接触了多长时间。
总之不会短。
先前在秀清坊里,每日打扫酒醋石灰,又戴着浸了药的面帕。加之萧姜身子骨勉算强健,才没有得病。
和得了疫症的死者这样堆叠在一起, 不染上就怪了。
老汉看着萧姜苍白的脸, 扒拉了两下,憨笑着道:“十里八村, 也没有这样的俊后生。”
“回去就同闺女, 埋在一处。”
郑明珠听这老汉说完,立刻去探萧姜的鼻息。微弱,但还有口气。
随时都能断了似的。
这样不行, 得赶紧回到长安去。
她摸向自己早已辨不出颜色的里衣, 在口袋中摸到冷硬的小银牌。
还好,印信尚在。
“老伯, 我们现在身处何处?”郑明珠问道。
“…什么?”
“我们现在在哪?”郑明珠重复一遍。
“谁?”
“……”
过了许久,郑明珠终于等到老汉意识清醒的时候, 问出了结果。
他们是两日前离开的长安, 走的自然不是官驿大道,而是偏门的山间小路。距离此处最近的城邦,乃是武都。
已离开长安城一百多里了……
距武都近一些,四十里。
口渴, 加之腹中饥饿。思绪才转了几下, 便觉得发晕。
郑明珠转身, 攀上萧姜的肩, 又轻晃几下。
“瞎子,瞎子……”
疫症初期,伤寒高热, 然后晕厥不醒。
萧姜面颊失去血色,唇角干涸,眼窝深陷。蒙眼的绸子没了,他的双目便这样曝晒在强阳下,眼尾干涸着几滴血泪。
郑明珠的手覆上男子的双目,随后也自暴自弃地躺在板车上,不想去思量下一步该如何。
牛车晃晃悠悠,不知又走了多久。中途经过一处村庄,捡柴生火,人气旺足。看起来灾疫并不严重。
她又从老汉口中得知,渭南郡以北,邻近长安的几座城池,今年收成还不错,没饿死多少人,灾疫遭得轻。
反倒是南边,老汉的故乡西城,户户僵尸,室室哀嚎。
想到这,那些突然闯入长安城内的灾民,便有些奇怪了。北郡城池受灾不重,县署自己放粮、诊治便能安顿好百姓。
先前渭南郡守未曾上表奏报,便可佐证这一点。
而严重的西城,又远在几百里外。
灾民何以能直闯长安。
倒像是,有人蓄意引导谋划。
这次,该是冲着郑家来的。
郑明珠不由得想起那几个伪装成灾民来杀自己的人。
有人又浑水其中,想除掉她。
牛车越来越慢,老汉见赶不动,便歇在河边,拿出料草喂起来。
郑明珠也强撑着爬起来。
板车上有个破铜钵,她掬了河水,架起来点火。
“女娃,要饼子不要?”老汉从衣裳里掏出一块冷硬的面饼。
不知搁置了多少日的,饼面泛黑,面皮上还有斑驳的青点。
发霉了。
“要。”
郑明珠接过面饼,盯着看,怔忡许久。
前些年的乌孙,内外战乱不断。那年,是魏国赢了,乌孙没有抢到粟米粮食,各个部落便混乱交战。尸首横遍荒漠沙砾,而后便是瘟疫。
一个中原女子,带着孩子,手无缚鸡之力,游走在乌孙各城邦间,流浪讨饭。
最饿的时候,见到乌孙人丢弃的牛羊脏器,都想生啃一口。
稀里糊涂地,怎么又过上这样的日子了?
郑明珠撕下饼子霉变的外皮,咬下去。冷硬如石,能铬掉牙。
不多时,铜钵里的水蒸腾着。天冷,离火片刻后,水便温温的,可以直接喝下去。
老汉拿来两只豁口的碗,其中一只递给了郑明珠。
“女娃,他快死咧,喝不下去的。”
闻言,郑明珠放下碗。
死了就死了,她自己回去,还省不少麻烦。
只是,若萧姜真死了,她便少了个帮手。
为今之计,得先去武都官署,官署中的人见了她的印信,便会送信去长安。
萧姜能撑到武都吗?
四十多里,还得走大半日。
郑明珠沉默片刻,随后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没用完的面帕。
贴着里衣带在身上的帕子,没蹭上多少泥污。
几个帕子被扔进碗里,浸了水,里面的药性立刻散出来,白水染上浊色。
前几日制这帕子时,用的多是预防疫症的草药。但也有清热解寒的效果。
郑明珠坐上板车,搬起男人的肩膀,令其靠在自己怀中。
她捏着这人的脸颊,将药汁往下灌。
而后,又灌了两大碗热水才罢。
板车重新上路,吃过料草的牛,步伐变快,哒哒地踢在乡路上,渐行渐远。
黄昏日暮,郑明珠眼皮沉重,躺在车上的草垛间,沉睡过去。
萧姜恢复意识时,已是夜半。圆月高悬于天,冷光也有些刺眼。
左臂像是被什么紧紧抱住,半边胸膛前也沉甸甸的,散发着热意。
是人。
寒热后五感皆不灵敏,气味声音都好似被阻隔开。
他缓缓挪动手腕,抽出那柄软剑。
手指抚上了怀中人的肩颈。
丰润、柔软。
这触感,是她。
萧姜扔下剑,没再动作。
咕咚,前襟被拍打着,发出闷闷一声。
“动什么,老实点….”郑明珠半梦半醒间,不满地抱怨道。
话罢,少女又朝着热源拱了几下,重新寻了个舒适且背风的姿势睡下。
这时节,夜间的风刺骨冰冷。
外衫在先前伪装成灾民时,扔在在小铺子里。只剩下不足以御寒的中衣。
怀中少女炸开的发髻乱作一团,毛茸茸地戳在脸颊耳侧,热气在吐息间,情吹在脖领中,细痒不断。
萧姜蹙眉,捏着她的领子,拽开些。
少顷,又缩回来,贴的更紧。
反复几次。
罢了。
萧姜放任自流,也仰倒在茅草垛里。
两人相互依偎着,渡过寒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印信 爱吃不吃
长安, 椒房殿。
“还没找到大姑娘和四殿下吗?”皇后看着殿中的男子,询问道。
这几日,因着灾民闯入长安,渭南郡灾疫横行的事。皇后焦头烂额, 两鬓都生出些白发来。
朝中许多见风使舵的臣子, 上书奏请,逼迫她将政事交给晋王去办。
若再不能妥善解决, 才刚握在手里的权柄, 又要交出去了。
“长安城内外,已经找遍了。”萧玉殊声线沉闷,他两日未曾休息, 形容憔悴。
皇后闻言, 紧闭双目。
两日了,十之八九是遭遇不测。
郑明珠在宫中调教过几年, 虽痴愚任性,但礼数已算周全, 又有个为大魏带回城防图的好名声。
这般就折损了, 可惜。
“罢了,晋王你先下去吧。就算再着急担忧,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这当口,皇后也没心思再思虑这些。
萧玉殊点头, 走了没几步又转身, 道:“当日流民众多, 驻兵赶到时, 许多流民又逃离了长安。四王兄和郑姑娘,许是被裹挟离了长安。”
“不如,在各州郡官署张贴他们二人的画像, 或许能有些希望。”
这倒是不难办。
“准了。”
看着晋王离去的背影,皇后转身唤来流钥:“晋王所言,不无道理。”
“去盯着些,晋王办完此事,另下一道秘旨给各官署。”
“若是找到他们二人,只管将大姑娘带回来。至于萧姜,自行处置了便好。”
流钥闻言,错愕一瞬,随后不疑有他:“是,娘娘。”——
辰时,
晚秋阳光将将升起,照在未央宫甘露殿与内官署相连的长街之上。
当今陛下病重,朝会每三日一次改为五日,由皇后垂帘其后,听审政务。
下朝的时间,诸公卿趋步离开,待瞧不见甘露殿的飞檐,才放缓步子,三两聚在一起。
郑兰候在官署前,等待着下朝而来的孟元卿。
她回身顾盼左右,随后上前一步:
“表哥。”
孟元卿顿住脚步,见是郑兰,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四殿下有消息了吗?”郑兰眉宇间隐有忧色。
孟元卿摇头,只道:“尚在找寻。”
“表兄动作必要快些,我担心姑母….”郑兰话语未尽,但二人都明白。
“嗯,放心。”
“还有,大姐姐。”郑兰垂着头,面色骤然沉下来,“表哥莫要忘了。”
郑明珠,不能回来——
山间不似皇城,除却晨起除却鼓楼沉闷的钟声,还有鸟雀叽叽喳喳,绕在枝头叫。
拉板车的青牛时不时哞哞,老汉从五更结束便开始哼曲。
郑明珠被这些声响吵得睡不安生,但天冷,且还没到武都,不想这么早就睁眼。
萧姜也早就醒了。
对目盲的人来说,这些声响无异于放大数倍,近乎萦在耳畔。
日光透过干枯的树枝,照在二人紧靠的身躯上。
刺眼,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晚秋的阳光总是这样。
郑明珠不耐烦地蛄蛹,换了个背对东方的姿势,将手捂在男子双眼上。
两息后,掌心微痒,如小刷子颤动。下一刻,手腕便被握住。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男子:“醒了不早说?”
“郑姑娘。”萧姜放下她的手腕,“这是哪?”
“卖你的路上。”郑明珠没好气地答道。
这时,赶车的老汉听见身后二人的谈话,转身看着萧姜,猛拍头:“坏喽,我闺女也没相公了……”
郑明珠抬眼,看着男人依旧惨白的面色,道:“还说不准呢。”
邻近武都附近,老汉拐个方向,没走正门。他出来时,大概也没带竹符和路引,过不了城门守卫那关。
老汉赶着牛车,从城内少有人迹的偏门入内,中途经过一处小山坡,都耗费两个时辰。
城内还算安泰,少数得了疫情的人,都挪去了城西。
郑明珠起身,刚要唤起身旁的男子,便见他额间布满冷汗,阖紧双目,不知清醒与否。
“瞎子?”郑明珠晃动他的肩,“我们到了武都,等下便去官署找县令。”
“你不会撑不住了吧?”
“…我无妨。”萧姜声音沉沉的,气力虚浮。
郑明珠看向板车前的老汉,斟酌着该如何让这人带他们去官署。想起前几个的盘问对话,都要费好一番功夫。
全因这老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那个,老伯,能不能把我们送去武都官署。”她本准备好大费口舌。
“成。”
“……”
痛快地倒让她不习惯了。
“等下,我便要去找我闺女了。”老汉说起,面上带着憨笑,“她现在穿红戴绿,过的好日子。”
郑明珠闻言,皱起眉头问:“你闺女不是得了疫症去了吗?”
“是另一个闺女。”老汉答道。
她没多问。只等着老汉去找女儿,再将他们二人带去官署。
“吃饼子吗?”郑明珠拿出昨日老汉给的一块干饼。当时她吃了半块,还剩下些。
萧姜头晕,思绪混乱,没有立刻回答。
“爱吃不吃。”说着,她自己咬下两口。
“……”
最后,到底还是顾及着萧姜的性命,掰下小半塞进这人口中。
在秀清坊假扮灾民的时候,她所有值钱的首饰,都摘下放进中衣袖口里。在晕过去那段时间,早不知掉在何处。
只有贴身的印信没丢。
若是官署不肯承认他们的身份,不帮忙,可真是穷途末路了。
板车在武都大街小巷内穿行着,拐进一处安静的巷口,又前行一刻钟后,最终停驻在一处飞檐吊角的楼阁前。
乍瞧着像是酒肆,只是门可罗雀。正是午膳时间,生意不可能这样惨淡。
再定睛一瞧,匾额上分明的两个大字,乐闾。
老汉笑着跳下车,踉跄着两步上前,迈上石阶便要进门。
“哎,你干什么?怎么又是你?!”
门口的小厮本在打瞌睡,瞧见老汉,猛然起身阻拦。
“我是来看闺女的….”
老汉痴傻,也不知转圜,作势便要往里闯。
小厮抬脚,咕咚一声,老汉立时被踹下台阶,
“滚!你女儿早卖给我们寻香坊了,再敢来,仔细着你的腿!”
郑明珠坐在板车上,看着这一切,没作声。
片刻后,乐闾中走出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女子,眉眼高吊,脂白粉厚,打着瞌睡问:“这是怎么了?青天白日的谁来我们寻香坊闹事?”
该是乐闾中管事的鸨母。
待瞧见倒在地上的老汉后,鸨母掩住唇,惊讶不已的模样:
“老伯呀,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吗,你女儿在我这穿金戴银,吃的是最上等的粳米白肉。”
“……我只想瞧她一眼,一眼就成。”
鸨母皱着眉,目露不耐之色,再不想与这傻汉纠缠,想打发了他。便在此时,她瞧见了板车上的二人。
两日过去,郑明珠和萧姜面上原本黢黑的炉灰被蹭掉大半,露出二人原本白净周正的面目来。
鸨母见状,眼前一亮,像是瞧见了摇钱树。她立马露出笑意,走上前来握住郑明珠的手。
“老伯,这便是你那另一双儿女吧。”她像掂货一般,挨着指头看过去,又打量起郑明珠的脸。
“真是奇了,癞蛤蟆偏生出天仙来。”
郑明珠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看。察觉到身旁男子解开袖口绷带的声响,她悄悄按下他欲抽出软剑的手。
随即,她攥着鸨母的指节反手一拧。
“啊!哎你这丫头!”
鸨母连忙后退几步,瞪着他们二人。
这种乐闾,向来都是官匪勾结,沆瀣一气。今日若真在此杀了这鸨母,乐闾中的打手不会放过他们。
待会向官署明了身份,再来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鸨母正了神色,恩赏一般看着老汉:“老伯,家里日子若是难过下去,不如这双儿女交给我吧。”
“这次,每人二百钱,合起来便是四百钱。足足比上次多了一倍,如何?”
两百钱,既是上回的两倍。老汉女儿卖入乐闾,便是一百钱。
连买一石的粟米都不够。
一路上听这老汉叨叨着,郑明珠知道,老汉家中是有几亩良田的。远没有到买卖儿女来谋生的地步。
怕是这鸨母,欺老汉痴傻,骗他女儿在乐闾中能过上好日子,才有了这桩买卖的。
老汉被踢到心口,颤颤巍巍不敢起身。
郑明珠跳下板车,将老汉拽起身,也没否认自己并非他的女儿。
“爹爹不过是想看阿姐一眼罢了,既不行,我们便走了。”
鸨母哼一声,转身进入乐闾。
老汉没忘记先前的约定,坐上车,赶着青牛向武都官署方向去。
两地相隔不远。
只是官署在正街大道,乐闾在窄小的街巷中,白日里不张灯,外来人难以找到。
老汉不再哼曲了,弓着腰,只呆呆地盯着大青牛的盘角。
“精神些了?”郑明珠看向身旁仰倒在草垛上的萧姜。
太阳出来,他发了些汗,面色红润不少。
方才还有力气拔剑。
“嗯。”
不到两刻钟,板车在官署门前停驻。门口守卫见状,审视着三人。
“老伯,你且在此处等着,今日定能让你瞧见女儿。”
说到底,若没有这老汉,他们活不到现在。
郑明珠话罢,便拉着萧姜来到官署门前。她拿出自己的印信,递给守卫:
“我是长安城郑府的人,这印信是宫中椒房殿所分发。劳烦两位,送去给县令大人,验明身份。”
不知姑母有没有下旨寻找他们二人,若有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守卫见两人衣衫褴褛,发髻不整,本不愿搭理。可手中的印信做工精巧,绦带上缀着上品红玉珠,倒有些可信。
守卫进入官署,片刻后折返。
“两位,我们大人有请。”
既然这么快就请了他们进去,必然是收到了长安的旨意,知道是太尉府千金和皇子走失。
不说毕恭毕敬,也不该是冷着面孔。
郑明珠端详着那守卫的神色,下意识觉得不妥。她向着萧姜身旁凑了凑,搭上这人的手臂,低语几句。
武都城不大,官署也只有内外两处庭院,平日里县令在正堂处理政务。
守卫走在前,带他们二人入内。
越是向里走,人越多。守卫和打手立在道旁,齐整整地盯着二人,目不转睛。
不对。
郑明珠突然停住脚步,守卫们纷纷握紧了手中长戟,虎视眈眈。她佯装鞋履不整,蹲下身调整。
果然不对。
她放缓了脚步,观察官署四周的墙壁。不远处回廊附近,有一处喂马的门房,是敞开的。
搭在萧姜手腕上的指节,轻轻敲动着,扣在缠紧的软剑上。
咯噔咯噔地两声。
“跑!”
作者有话说:
很想完结,改回妈生文名
第47章 绾发 把他卖了
石墙矮, 却也有一人高。
郑明珠一把抱紧墙头,奋力向上跃,仍有些吃力。
忽而,身子骤然变轻, 双腿被人环住, 向上托举。
爬上去时,庭院中的守卫早已反应过来, 纷纷涌上前来。眼瞧着长戟向萧姜刺去, 她没顾太多,踢向就近的守卫。
她气力不小,守卫仰倒, 砸撞在后来的打手身上。
两人得以喘息。
郑明珠伸出手, 拽着萧姜的袖口,两人跃下矮墙, 溜烟儿钻进巷口里。
顺着方才官署的反方向,二人在晚秋里略显稀冷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最后在城墙跟附近, 一处掩人的避风棚子躲下来。
“你听见动静了吗?”郑明珠向身后望, 寻找着追兵的身影。
萧姜摇摇头,答道:“他们没有追上来。”
闻言,郑明珠坐在朽木板子上,安心喘了口气。
“料到官署不肯帮忙的状况, 却也没想到会直接动手。现在印信也落在这些人手里…”
郑明珠说着, 伸手道:“把你的金符给我。”
萧姜没有拒绝, 自里衣中拿出一枚细小的印信。与郑明珠的那枚不同, 这枚是金质,象征着皇室的身份。
贴身的金属,尚有身体的余温。郑明珠在手中把玩着, 又端详了片刻道:
“长安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去。”
萧姜撕下中衣的尾摆的布条,系在脑后,遮住刺眼的光。听见郑明珠的话,心中只有四个字:同病相怜。
他唇角微扬,带着揶揄和嘲弄。
若有人,能感你所感,痛你所痛;在同一条荆棘路上走到黑,也不错。
风冷,金质印信的温度散尽。郑明珠把符牌扔回萧姜怀里,站起身。
既然武都区区小城的官署,都收到了杀她的命令,其他城县的官署,也一应不能冒险。
她尚且如此,萧姜的印信就更不能用了。姑母是比孟氏,还要心狠手辣的人。能在外头解决了萧姜,也算除去心腹大患了。
不仅仅如此,一切需要查看竹符、路引的官道,他们也不能走。
再让老汉拉他们二人回长安?
也不是不行。
郑明珠回身,看向倚靠在木板前的男子。
几日的重病,加之水米不足,他的面颊消瘦下去,轮廓棱角分明,添了几分冷厉。
瞧着这一幕,思绪中又浮现转瞬即逝的记忆,紧接着就是晕胀。
早已不是第一次这样,郑明珠倒习以为常。只把这归结为,看见萧姜这丧门样子就心烦。
“起来。”她不大舒坦,连带着语气也不客气。话罢,她坐回木板,指着自己蓬散的头发,指使道:“替我绾个发髻。”
他们得回到官署门前,再找到那老汉。不过城内的追兵该还在搜捕他们二人,需得改换衣装面貌。
男人缓缓站起身,绕行至她身后。像是在摸索她的位置,修长的指节先是抚在肩头,耳下。如细沙落肤般轻,带起一阵细痒。
郑明珠更心烦了,抓住那双手,放在自己发后。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五指成了梳齿,抓拢着散在两鬓前的碎发,向后聚齐。沉甸甸的长发在掌中环绕,灵巧地打成结。
方才从中衣上撕下的多余碎布派上用场,系在发结上,垂坠在脑后。
郑明珠感受到身后的人没了动作,伸手去抚脑后的发结。
发髻齐整,不散不乱。是大魏女子最常束的椎髻。
她目露错愕,转身问:“你真的会绾发?”
本想让萧姜随意把头发束在身后罢了。
萧姜放下双手,跨坐回木板上,并不解释。
自然会,他绾过无数回。
给自己绾的。
郑明珠侧目,见他滞坐在原地,周身散着沉气,也没再追问。
礼尚往来。
她起身,捡起地上干枯结实的黄木棍,在男子头顶比量着。到底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男子髻堪堪竖在头顶,像一坨莫名其妙的鸟窝。
罢了,掩人耳目便好。
她拍着身上的尘灰,抹了把脸。顺手又替身侧的男子收拾了一下。
两人看上去,总算不是难民乞丐的模样了。
他们走出茅蓬,重新走进武都城街市内。
邻近傍晚,路上的行人比方才还少些,稀冷冷的。
“你听见那些官兵的动静了没?”郑明珠张望着。
“没有。”
奇怪,这些人根本没追出来。武都城很小,稍微闹一些,街道上都不会没有任何动静。
那就是,官署里的人,根本就没打算追他们。
郑明珠心思微转,随即了然。
孟太仆从前在渭南郡为官,在渭南可谓根深蒂固,这些县令不可能不卖他的面子。
孟氏想杀他,可皇后张贴的布告,却是找到她和萧姜的,重赏。
皇后私下里,还会下一道旨意,杀萧姜。
如此一来,这些下辖的小官,该听谁的?
既然谁也不好得罪,干脆就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放任自流。
“走吧,去官署门前。”郑明珠说道。
“嗯。”
他们二人心里都明镜一般,靠官署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但只要不主动撞上去,姓名无虞。
两人悄悄躲在巷角,观望着官署门前的大街。
除却一个扫地的杂役和守卫,空无一人。
老汉不在这,大概是已经走了。
好嘛,最后一个回长安的法子,也被堵死。
肩头骤然变沉,郑明珠蹙眉,看着倚靠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截至方才,萧姜许久没说过话。他额间不知何时又发了冷汗,面色苍白。
是疫症,看样子又加重了。
这病,最是需要休养生息的。
郑明珠心头浮躁,认命般架住男子的腰。
饿,渴,更想要一张舒适柔软的床榻。
看着靠在自己颈窝的男子,郑明珠想到一个主意。距官署不远处,就是白日里的乐闾。
她带着萧姜,来到寻香坊门前。
邻近傍晚,乐闾中早早张起灯火,花红柳绿,巷子左右还有两三家差不多的,照亮了整条街。
白日里那个踢倒老汉的小厮还守在门前,瞧见他们二人时,这人没了趾高气扬的神色。
反倒是…目光躲闪。
郑明珠压下心中的疑惑,利落地跪在门口,开始哭嚎:
“爹爹走了,我们只剩下姐姐可以依靠了。”
“爹不要我们了!”
“我要见姐姐一面!”
小厮也被这架势惊着,连忙跑进去找鸨母。
不到片刻,白日里的女子匆匆走了出来,乍见他们二人,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低声与小厮交谈了几句,扬着笑脸上前:
“这是怎么了,你们爹爹没了,也不能到我这寻香坊闹事。”
郑明珠见鸨母来此,转着眼珠,透露道:“我们一转身的功夫,爹爹就丢下我们走了。”
“我们身上没有盘缠路引,不能回家,只能来这里找姐姐。”
闻言,鸨母松了口气,直起身子用鼻孔看人:“原来是这样啊。”
“今年收成不好,大家就苦着。你爹爹抛下你们,也有苦衷。”
“可是,你姐姐早已卖给我们寻香坊了,你再怎么闹,也不能见她。”
“她脾气不好,赚来的那几个子,还不够她自己使的,省省吧。”
郑明珠不说话,只等着鸨母下一句。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如….你们二人来我这楼里,保准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如何?”鸨母引诱道。
“……真的吗?”郑明珠挤不出眼泪来,只垂着头。
“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我先把我弟弟卖给你,拿了盘缠回家找到爹爹,再把他赎回去。”说着,郑明珠抬起萧姜脸。
方才一番吵闹,萧姜被高热蒸乱的思绪清明了些。
他才侧头,便听见有身旁的少女要把他给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同生 就算死,魂
郑明珠话音才落, 便觉腰间一痛,倚靠在她身上的男子不知何时环住她的脊背。在她说出要卖萧姜的话时,这力道死死锢着。
犯什么病,等会露馅了该怎么办?
“你干什么?”郑明珠低声耳语。
“….这话该问郑姑娘。”
话罢, 萧姜又似卸了力, 整个人重重靠在她身上。
“当然是吃饭,你难道不饿?”
郑明珠说完, 没再搭理萧姜, 转头继续看着面前的鸨母。
鸨母的目光流连在二人间,又端详着萧姜的脸,随后语气尖锐地道:
“那可不行, 若是来我这楼里, 必得你们二人一起。”
这样的好货,两年都难遇到。怎么可能放走。
郑明珠佯装犹豫, 好半晌才勉强答允:“好,都听你的。”
鸨母见郑明珠听话, 启唇高声笑, 立刻向乐闾中唤人:“扶他们两个进去,签了身契再说。”
两个小厮匆匆出来。
郑明珠拨开缠在自己腰间的手,将萧姜扔给小厮,径自跟着鸨母走进乐闾。
还没到深夜里, 坊中并不热闹。前堂只安排了几个席位, 两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并坐在长椅上, 好奇地打量他们一行人。
“坊中的姑娘郎倌, 都叫我许娘,你们从今往后,安心地待在这, 我自不会亏待你们。”
鸨母将二人带到一处窄小的房间,吩咐人拿来笔墨。
不多时,自外头进来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乍瞧去像是坊中管事。他那倒角眼随意地扫了郑明珠二人一眼,随后坐在案前。
“叫什么名?”
见他们二人久久没回答,管事厉喝着:“哑巴了,叫什么!”
萧姜本一直阖着双目养神,乍听见这嘶竭的声音,缓慢抬起头。
老汉的女儿之前被卖进这间乐闾,鸨母和管事知道老汉女儿的名姓。
他们的姓氏若对不上,这些人会起疑。
郑明珠会怎么编。
若是编不好……
萧姜轻轻转动手腕,听着房中诸人的方位,盘算着如何利落地解决这些人。
“我叫杨大花。”郑明珠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鸨母的神色,“他叫杨四柱。”
管事的听罢,提起笔写。
鸨母也没多说什么。
郑明珠松了一口气,萧姜向她颈间歪着,阖紧双目。
之前在板车上,隐约听老汉提起过,他家在西城杨庄。若是名叫杨庄,大概率是杨姓。
看来,赌对了。
很快,管事的写完两份卖身契,拉着两人的手指,按在薄纸上。
郑明珠见身契写完,没了回旋的余地,才道:“许娘,我弟弟身患疫症,需得静养几天,不知能否抓些药来治好他。”
“什么?他得了疫症?!”鸨母立刻掩唇,后退了几步,“你这小蹄子,不早说!”
“若是让人知道我们寻香坊有人得了疫症,谁还敢来!”
郑明珠心中冷笑,接着道:“许娘别急,我弟弟身子强健。抓了药一定会好起来。早些治好,不也早些替坊中赚些银钱不是?”
“我自小与弟弟相依为命,若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说这话时,她紧紧抱着身旁的男子,大有同生共死的架势。
萧姜怔然一瞬,随即恢复常态。
鸨母闻言,扬起手要打她,却被管事的制住。
寻常的姑娘卖进来,要花出去一万钱。她这次平白捡来两个,只抓些药。活了更好,就算死一个也不亏。
“罢了,老刘去抓药。”
“来人,把他们两个扔进仓房里去。”鸨母白了郑明珠一眼,快步离开。
两个护院打手走进来,攘着他们二人,将他们关进寻香坊偏僻的后院。
仓房里简陋,尽是灰尘,只有一方小榻。倒还算宽敞,两三丈长,中间由破旧的屏风隔着。
不到一刻钟,女奴送来两大碗粟米粥,三张白饼,一小碗鸡炙。
同宫里的吃食比起来,自是天差地别。但此刻,能果腹便好。
郑明珠拿起粥碗,塞进萧姜手里。自己也喝下大半。
米粥的甘甜香扑散开,萧姜这时才知晓,郑明珠说的吃饭是什么意思。
胆子倒大,就这么连自己也卖了。这样的事,从前定是没少干。
热乎乎的粥下肚,身子也暖起来。
仓房再冷,也比外头避风。
郑明珠正要上榻,便见萧姜指着屏风后道:
“有人。”
“嗯?”郑明珠抬头,随后拖踏着鞋履,来到屏风前,探头去看。
是两个女子。
她们躺在小榻上,身上穿戴着艳色的绫罗,只是久未浆洗,色泽暗淡,深一块浅一块的脏渍。苍白的面孔上,生满了红色的斑。
她们奄奄一息,靠在一起取暖,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听不清。
郑明珠缓缓走近。
“….娘,我饿…不想死。”
郑明珠回过身,拿起一张剩下的白饼,放在那女子身前。只是人已神志不清了,说着胡话,连吃东西的气力也没有。
她别开目光,转身回到榻上:“没什么威胁,睡吧。”
活不了多久,早死也是个解脱。
“嗯。”
榻间地方就那么大,容两个人着实有些挤。
郑明珠才卧下,萧姜便紧贴着她躺在另一侧。手臂紧紧挨着,男子的肌骨不够柔软,硌着肉生疼。
翻身时,两手也免不了触碰。
也不知为什么,自方才萧姜躺在她身旁那一刻,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惶惶和排斥。
覆去翻来两刻钟,郑明珠终于忍不了,坐起身将人往外推:“你离我远点。”
半个身子悬在空中,萧姜没说什么,闭上双目。
夜已深,两人沉沉睡去。
月上柳梢,迷梦也悄然而至。
郑明珠深陷于梦魇,又瞧见了那座巍峨高大的宫宇。
甘露殿新修,堂皇富丽。
新帝登基时更换了赤明绸,随风飘荡在殿前。
她立在殿外,等待着回复。
不多时,庞春从殿内出来,低声嘱托着:“大姑娘,回去吧。”
“陛下政务繁忙,现下没空见您。”
郑明珠闻言,转身离开。
消沉了几个月,总算是想通了些事。她不是为着自己活的,她该做本应做的事。
前几日,最后向琼州送了一封书信。心也静了下来。
也不知,到底是想通了,还是抑得更深。
太后见她整日消沉,已接了郑兰进宫。
偏这个时候,萧姜已好些日子不肯见她。郑明珠自知情势不妙,却也没认真想法子。窝在文星殿里,一待便是好几日。
思绣整日里替她急,出了无数个主意。她也不为所动。
“姑娘,世上哪有两全的好事。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能想着全身而退…”
思绣看穿了她的心思。
若是真成了皇后或嫔御,这辈子就算死,魂魄也只能留在未央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迷梦 握着她的手
“二姑娘这些日子, 午后都会去甘露殿伺候笔墨。”
“您必得速速拿个主意才是。”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听着思绣劝慰的话,郑明珠不置可否。
“太官令那边,有消息了吗?”她忽然问道。
新帝登基后,太后的势力受了掣制, 她在宫里也再不能同从前一般, 可以遣宫人随意出入。
就连前几日送信去琼州,也是买通了太官令, 命其手下的采买出宫送信。
若有回信, 也自是由太官令送来。
思绣闻言,干叹一口气,也不再劝:“……那奴婢去问问。”
宫娥们随着思绣离去, 殿中只剩下郑明珠一人, 独自看着窗外屋檐下半化的积雪。许久,她站起身, 来到殿外的花缸前。
夏日里水缸中栽种荷花,冬日只有厚厚的白雪。
“把梨果挖出来。”郑明珠呼唤立在殿前的小黄门。
闻言, 黄门立刻上前, 拿起一旁的铁铲,剜着已被冻得沙硬的雪。
因天气转暖,白日化开,夜里又冻成冰。铁铲敲在缸中, 叮当作响。
梨果被麻布包裹着, 带出些未化的冰水。
“给我吧。”
郑明珠接过来, 抱在怀里, 丝毫不在意泥水打湿衣衫。
恰好云湄听见动静,赶忙跑过来接过麻袋。
“姑娘,这好好的贡梨, 为什么非得藏在雪里。”
这时,一颗果从麻布中掉出来,黑黄的颜色,让人食欲全无。
“您瞧,都已经烂成这样了。”
郑明珠没有多解释,只吩咐道:“捡几颗出来,洗干净装在食盒里。我要亲自送去甘露殿。”
“是。”
与萧姜一起流落到宫外的那段日子,如今回想,是他们最融洽的时光。
他们跟随着一个傩戏班子,一路南下,途径武都、西城、江陵、江阳,最后到了蜀中。
在西城时,落了一场大雪。
萧姜疫症复发,又没有吃食充饥。她便爬到两三丈高的果树上,摘下已被冻得发黑的梨果。二人靠着那点冷到发苦的果汁,捱过整途。
郑明珠带上食盒,独自前去甘露殿。
不出意外,又碰了壁。
“既然陛下不肯见我,那就劳烦大监将这果子送进去。”
庞春接过食盒,点点头,转身复又回来。终是不忍,提点道:“若大姑娘肯听老奴一句劝,日后莫要在递信出宫了。”
“大监这是何意?”郑明珠追问。
庞春摇摇头,不肯再多说。
“那,大监能否为我指一条明路。”
她为后位筹谋,是满宫皆知的事。若非那场变故,前程该是一片坦途。哪能落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路一直姑娘脚下。”庞春叹了一口气,“只是,大姑娘心境变了,开始顾及起路上的草木顽石,瞻前顾后,一时被蒙蔽了双目。”
“进了天家门,姑娘竟捡起了最应抛却的东西。”
庞春转身进了宫宇深处。
郑明珠在原地伫立良久,直到手炉发冷,才缓缓向回走。
几日后晚间,太官令身边的小黄门忽然来到文星殿,禀说琼州来信。
碗盏中的茶水倾溅在案上,郑明珠立时起身,匆匆跟着那小黄门去了少府官署。
甫入殿内,包括太官令本人在内,俱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郑明珠放慢了脚步,顺着众人朝拜的方位,看向竹帘后。
日光强盛,自窗口照进来,只有屏风前的矮几前阴凉避光。男人漫不经心地倚靠在软枕上,手中把玩着一颗小小的挂坠,不时借光打量。
郑明珠心下一沉,却揣摩不透其中的意思。只匆匆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官令,随后向内走去。
掀开遮蔽的竹帘,她看清了男子手中的东西。
心头被狠敲一记,她再顾不上什么仪礼筹谋,当即扑上前去夺。
“给我!”
男子手臂轻轻一抬,青莲檀坠被举高。郑明珠只碰到了细碎的流苏,因方才焦急,被裙裾绊住,整个人摔在男人怀中。
“你还给我。”
几次抢夺未果,郑明珠被攥住手腕,狠狠向前拉扯。
她盯着眼前的男人,喘息急促。
“这是我的。”
“你的?”萧姜唇边带笑,拎着檀坠,轻轻晃荡,“难道不是我握着你的手,一刀刀雕出来的。”
郑明珠挣扎着站起身,背对着男人,极力压抑着怒火。
“是,既如此,陛下收着也无妨。”
庞春那日的话警醒着她。
东西都是死的,只是,信不能不看。她得知道,那人在琼州过的如何。
“陛下今日兴师动众,无非就是恼我与罪人通信。日后,再不会了。”她率先认了个错。
“陛下还没用晚膳吧,不如同回文星殿?”
装着信笺的竹筒被打开,扔在案上,信就在萧姜身上。
郑明珠走上前,扶着男子的手臂,语气少有地温和。
她服软了。
萧姜任她拉着,半推半就离去。
郑明珠知道,回去后少不了一顿折腾。可她也没料到,会这样久。结束时,已然月挂中天。
她卧在湿漉漉的被褥里,连抬起眼皮的气力也没有。
念着把这次的事轻轻揭过,无论萧姜如何过分,她也没有拒绝。
“今日倒乖觉。”萧姜擦拭着指节,眯着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做贼心虚?”
没用的瞎子,戴上乌帽与宫中宦官有什么区别,却偏爱折腾人。
郑明珠暗自嘲弄着,心下的不甘平息了些。她勉强牵扯起唇角,指着身旁的枕席:
“夜深了,明日再走吧。”
得把信拿到手。
临近三更天,倦意几欲吞没意识。郑明珠强撑着起身,她悄悄打量着身侧的男子。呼吸平稳,应是不会醒来。
她浑身瘫软,险些摔在地上,站稳后缓缓来到木架前,在凌乱的外衫内袍中翻找。两枚赤绶玉环相撞,脆响回荡在安静的殿内。
郑明珠回身看向床榻,见男子仍在原处,又转身翻找。
放哪了……
总不能没带在身上。
那她这一晚上受的气算什么。
忽而,内衫袖口中掉出信件一角。她立刻拨出来。
拆开前,郑明珠又回身望着床榻。
蜡油的封口,已被划开。
她抽出薄纸,看着空无一字的信纸,怔忡在原地。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那枚青莲坠还了回来。
心间那簇将燃未熄的火种,彻底灭了。
一切收整回原地,她转过身。
不知何时,榻间坐着一道影子。
隔着纱帐,男人的目光如枭蛇蟒怪。成了一张网,紧紧织缠过来,要将人吞噬殆尽——
郑明珠被一阵心悸惊醒。
借着月色,榻前模糊一道身影,竟与梦中模样重叠。
“啊….”
她坐起身,深深吸气。好半晌,才看清楚是萧姜。
理智上松了一口气,心头那种颤动却越演愈烈。
“大半夜不睡觉吓唬谁呢?”她丢开枕头,语气不善。
说着,她又迁怒起那远在长安的人来。
萧玉殊,真不是个东西。看着像个君子,实则恶劣至极。
既然有难以启齿的病症,好好医治就是了,偏偏……
冷静下来后,郑明珠又觉得蹊跷。
她与晋王的关系,分明好转了,为何还是会有这样的梦。
这时,萧姜自榻边起身,来到窗棱前。
“外头有声响。”
郑明珠闻言,也跟着去到窗前,顺着萧姜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两三个壮丁,在仓房前的小花园中刨坑。晚秋冻土,几人挖了许久,才有大概半人高的坑。
鸨母许娘也站在一旁低声催促。
这时,又有两个小厮,拖拽着一个人走近深坑。
或说,拖着一具尸身。
褐麻外衣,黑裤麻履。
这打扮,分明是白日里消失的老汉。
作者有话说:
萧玉殊:请苍天,鉴忠奸
第50章 轻诺 有我一口吃
白天在官署分别后, 他们被官兵追捕,在城郊的一处破棚中躲了半个时辰。来去大约一个时辰,再回官署前,老汉便不见了踪影。
如今想来, 该是老汉见他们久未出来, 又折返来到乐闾,想再看一眼被坑骗至此的女儿。
不过, 中间该是发生了什么龃龉。
若不然, 乐闾再嚣张,也不会轻易惹上人命官司。
“发生了何事?”萧姜问。
“是那老汉,大概是死了, 寻香坊的人正要埋了他。”郑明珠压低了声音。
小花园就在仓房前, 鸨母明知他们是老汉的“儿女”,还敢在这里动手, 丝毫不怕被他们发觉。
鸨母见老汉痴傻,一百钱骗了他卖女儿, 如今又将人打死。便是猛兽, 也没有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
且若老汉没死,他们尚可以乘着牛车回到长安。
郑明珠看着外间一群人动作,心头怒意逐渐上涌。
此刻冲出去,一刀一个, 干净利落。
听见身旁少女平复心绪的吐息, 萧姜侧身, 弯着唇角, 好整以暇问道:“郑姑娘,这是想当英雄了?”
话罢,二人都觉可笑。
“我不痛快, 也见不得别人痛快。”郑明珠盯着花园中忙碌的人,接道,“他们捡了这么大的便宜,总得付出点代价。”
只是,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等那管事抓了药,治好了萧姜的病,动手也更便捷。
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而后又回到榻上,一觉到天明——
翌日,天微亮。
冷风从窗棱缝隙透进来,仓房冷的像冰窖。
睡前,郑明珠本缩在床榻角落,醒来一睁眼,却瞧见萧姜那张冷白的面孔放大在眼前。
他蒙眼的麻布在睡梦中松散,露出半只眼,蒲扇样的睫羽根根看得分明。
郑明珠下意识想把人踹下榻,但见是她自己手脚紧紧扒在男人身上,便立刻松了手,又挪远些。
这时,咣当一声,仓房的门被从外踢开。
昨日的管事走进来,站定在床榻前。他身后跟着两个仆婢,手中各端着东西。
苦药味和粟米粥的香气参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把他拉起来,药灌下去。”管事指着萧姜,吩咐道。
两仆婢刚要动手,便见萧姜自己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管事见状,没说什么。临离开前,目光扫着二人:“你们两个,不许在楼中乱跑。也别想着耍花招要逃。”
“等杨四柱病好了,就同前楼的姑娘郎倌一样,出去接客。”
仓房门紧紧关上,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
“吃吧。”
二人简单用过膳,太阳才刚升起。若真听管事所言,哪里也不去,又如何摸清楼中情况。
萧姜的身子从昨夜开始,已有好转。吃个两三日的药,想来便能彻底痊愈。
寻香坊离武都官署只有两条街,寻找他们二人的布告画像,就张贴在官署门前。
萧姜目不能视这一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画像。朝廷赏金高昂,鸨母若瞧见,必会将他们两人交给官署。
他们得早点离开。
隔着窗缝,郑明珠盯着外间洒扫的仆人。见人离开后,她转身道:“瞎子,过来。”
萧姜闻言,缓缓走近。
郑明珠攥住他的左手腕,娴熟地拨开袖口,拆解布带。她抽出那柄细长的软剑,顺着窗缝塞进去,割着挂在外的木窗闩。
咯吱一声,窗户绷开。
“给你。”郑明珠爬上窗台,跳了出去。正好离开时,袖口被拽住。
她回头,不耐:“干什么?”
“同去。”萧姜答道。
“你的眼睛看不见,若被撞见反而累赘。”
“乐闾中打手无数,在下担忧郑姑娘遇害。”
郑明珠闻言,隔着窗台对男人心口狠敲一记:“你才遇害呢。”
最后,萧姜还是跟了出来。两人将窗户虚掩起,顺着长廊偷摸在寻香坊中打转。
方便起见,两人的手腕用一根长的布条系在一起。一前一后,不超过两步远。
“……跟上来,有人经过。”
郑明珠气音说道,随后立刻扳过男人的肩膀,两人一起躲进后厨的柴垛后。
几人从厨膳中出来,其中两个作小厮打扮的人拉着车,看着像是要出去采买。
担心被发现,她又向里缩着。空间不大,两人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
待柴垛旁没了声响,郑明珠用手指戳着萧姜的肩膀,问道:“你听听,厨房里还有人没?”
萧姜侧耳,片刻后答道:“没人。”
“走。”
郑明珠牵着萧姜走出柴垛,大摇大摆拐进厨房。
晨间的灶火未熄,整个厨房中的温度比外面高,暖融融的,还散着酱醋的咸香味。
她扫视一圈,最终看向摆在灶台上的两个描花白瓷盘,盘中摆着整只燎鸡,上头撒着两把葱花。
这样的吃食,寻常的仆人娘子肯定是吃不上的。
不是那管事就是鸨母许娘的。
郑明珠走上前,撕下只鸡腿叼在口中,又将另一只塞进萧姜嘴里。
香脆的鸡炙在味蕾蔓延,萧姜一怔。
“….郑姑娘。”
“别废话,吃。不吃病怎么痊愈?”
看着瓷盘旁还有一碗甜面酱,郑明珠没客气,鸡腿里外蘸满。
就这两人被系在一起的手腕,她反按着萧姜捏鸡腿的手,也在甜面酱里滚一圈。
而后,郑明珠打开几个密封在墙角的罐子。分别是猪油、甜蒜、酱菜和肉脂渣。
她尝了一口,随后掏出两把肉脂渣装在男人衣衫口袋里。
顺手又喂了萧姜一颗。
“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保你饿不着。”郑明珠说起这些,难免又联想今后。
“等我入主椒房殿,就封你为王。”
“前提是….你必须得听我的。”
“我让你上奏便上奏,让你起兵便起兵,不许忤逆于我。”
肉脂渣在舌尖化开,炸油香气弥散,萧姜轻轻嚼动。听着少女这番既霸道又带点义气的话,面上带笑,意味不明。
“好,在下自等着那一天。”
“有人来了,走。”
郑明珠瞧见不远处的长廊走过人影,拉着身后的人窜出厨房。趁着没人发现,快步去了前楼。
乐闾这种地方,上午没几个人影。前楼是接客的地方,只有两个洒扫小厮,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
“什么事呀,才睡下就把我叫醒?”许娘尖锐的声音从前楼外传来。
两人迅速爬上二楼,躲在廊柱后,盯着楼下。
许娘顶着目胞黑,一脸不耐地站在堂内,在瞧见门外的两道身影时,立刻收敛神色,笑道:
“原是赵大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被唤作赵大人的男人抬手,他身后的仆从立刻递上木盒。
许娘接过盒子,她被里头白花花的银子晃了眼睛。
“大人这么客气做什么,那人原就是痴傻,家中又没什么人,处理了不过顺手的事。”
“大人放心吧,必不让第二人知道。”
随后,赵大人离开了。
许娘平白得了这么些银钱,没有方才的疲态,笑盈盈离开前楼。
“那老汉的死,与这人有关?”
听起来有些关联。
“嗯。”
时辰不早,临近午膳,二人没多作停留。得赶着在仆婢送饭前回到仓房。
午后一过,乐闾中人开始多起来,有洒扫的小厮仆人,也有一些起来梳妆在园中走动的姑娘。
总之,是不能再出门的,会被发现。
一直捱到晚上,夜幕低垂。
仆婢小厮们去了前楼帮忙,郑明珠和萧姜重新溜出来。
他们先去了杂役房,各偷了一间楼中仆人的衣裳,粗粗套在身上。端着两个空盘盏,混进了前楼。
进去前,郑明珠忽地想起什么,回身扯下萧姜眼前的布条。
“睁眼。”
瞎子在楼中太明显了。
作者有话说:
萧姜:太women了,想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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