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郑明珠一心怕萧姜被毒死, 两手掐着青年泛着薄红的脸颊。但因为自己的手腕被掣住,使不上多少力气,指掌像是抚在他面上。
慌乱时,注意不到那么多细节。可当空气安静下来, 郑明珠只觉得自己手心发烫, 手腕也似被热火灼着,生疼。
更要命的是, 她此刻正倾身坐在萧姜身上。
郑明珠蹙眉, 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不动声色地挪移到地上,与男子拉开距离。
还当是什么, 原来是中了合欢散。
一副快归西的模样。
什么下九流的陷害手段, 要是真敢杀了萧姜嫁祸到她身上,郑明珠对这些人, 还能高看一眼。
方才的慌张转变为怒火,郑明珠甩开萧姜的手, 一把将人推到妆案前, 发出“咚”的一声。宫娥舞女侍宴前上妆留下的脂粉香膏伴声滚落在地,红红粉粉的颜色染透男子的素色衣衫,倾出的脂蜜顺着他瓷白的指尖滴落。
合欢散和廉价脂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在狭小的阁楼中弥散。郑明珠站直了身子, 退远几步, 冷眼看着满身狼狈的萧姜。
他倒是平静, 表情如一潭死水, 只“目光”直直地随声盯着她,眼框赤红。
有那么一瞬,郑明珠觉得萧姜能看见自己。
实际上, 萧姜什么也看不见。
刚才被人强按着喂下了药的酒,奋力挣扎间,酒液进了眼,辣痛更模糊了视线。
不过是少女襟前那颗珍珠格外明亮晃眼。
他虽看不见,却能够感受到郑明珠的嫌恶。仿佛他是泥潭中的野荇,墙角旁见不得光的白蕈。
这皇城里的人,世上形形色色的人,不都是如此吗。为了向上走,踩在别人身上,在高处俯望自己踏过的尸身,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利。
郑明珠不过也是凡夫俗子中的一员罢了。所以她讨好晋王,轻贱所有无益于得到后位的人,包括他。
不做半点无用之功。
和他还挺像的。萧姜低低笑着,嗓音呕哑,如坏了喉的夜莺,在昏暗中格外瘆人。
“….你,笑什么笑!”郑明珠不由又后退几步,却故意拉高姿态,“不知道我们被暗算了吗?”
“随时都会有人闯入此处,诬陷我们二人私会。”
大魏不能有一个私德败坏的皇后。
只见萧姜捡起地上的雕刀,扶着妆案起身,晃着身形缓步逼近。
“你……”郑明珠警戒之心骤起,又向后几步,直至撞上书壁,退无可退。
该死的瞎子,他不会是想…
萧姜无权无势,虽爱慕郑兰,但也必定有几分郑兰背后带来的利益在。可此事终究尚在计划,今日他若是顺水推舟…郑氏定会顾着脸面,让他们二人成婚,给予萧姜亲王的名份。
无半分的风险。
郑明珠攥紧拳头,咬牙上前一步。
“啪”地一声,十成十的力,男人被打偏过头。
“清醒了吗?”
萧姜不语,唇边带笑,脚步不停。
郑明珠悬着的心愈发鼓噪不安,背后发了细密的汗。萧姜的身手她知道,自己是反抗不过的。
手腕被握住,猛地向前拽。她踉跄两步,与男人只有一尺之距。热气融着刚才妆台上的脂粉香味,将人团团围住,无孔不入。
郑明珠刚要抬另只手打过去,便又被掣住。
她几欲发作,手中却被塞进那把染血的雕刀。郑明珠不知道这人想做些什么。
“郑姑娘不是从未将我看作男子,又害怕些什么呢?”萧姜笑了,带着些讥讽揶揄。
郑明珠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脑中却回忆起掉落山崖让萧姜背自己回行宫,和被刺客追杀在山洞中拉着他取暖的事。
是,萧姜在她这里,人都算不上。
一件趁手的工具尔尔。
“放手,滚。”
狭小的空间内,二人四目相对。在合欢酒的催动下,面前的男子不同于往日的弱势,如同一柄绷直的软剑,随时要取人性命,行猎狩之事。
面前的萧姜,是男人,郑明珠终于意识到。
身子骤然变轻,萧姜抱起郑明珠的腿,举高至阁楼最高的窗户上。
郑明珠看着手中的雕刀,心下了然,顺着窗缝割着木栓。她胡乱砍了几下,窗子弹开,冷气飘进来。
该死的瞎子,竟然如此冒犯她。若不是留着这瞎子有用,非得让萧姜如这木栓般,一刀两断。
她踩着萧姜的肩膀,爬出窗外,跃在地面。
殿门在外被落了铁锁,没有钥匙打不开。便让萧姜在里头待着吧,索性等会就有人来捉奸了。
郑明珠环视周围,见无人在附近,便快步离开长巷,朝主道走去。
她方要离开北殿,向秋梧殿宫宴方向去,便见不远处有几点灯火,脚步声凌乱喧闹。
隐隐闻交谈之音,像是郑兰和萧玉殊。
“我见大姐和三妹久久未归,心中担忧。多谢晋王殿下同我一起寻找。”
“大姑娘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
只有做戏的人,才会抢着来看戏。郑明珠对真凶已有猜测。
但无论多恼怒,这时都不能被这二人撞见。毕竟萧姜还在那殿中,众口铄金,郑兰又是有备而来,还是躲躲为妙。
郑明珠打开西侧的长巷门闩,闪身入内又悄悄关上。她一转身,便瞧见团身影瑟缩在宫墙根底下,闭着双眼发抖流泪。
怎么把这玩意给忘了…
她翻了个白眼,蹲下身子捂住郑竹的嘴,压低声音:“别出声,别哭,是我。”
郑竹挣扎着,借着月色看清是郑明珠后,倒是安分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流的更凶,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脚步声从厚重的木门后传来,又逐渐变远。在郑兰引导下,众人果真奔着东巷去了。
“我们走。”郑明珠拽起郑竹,快步向着前殿去。
灯火逐渐变多,四周亮起来。刚脱离黑暗环境的郑竹却越来越想哭,几乎哽咽出声。
“别哭了,憋回去!”郑明珠被她哭的心烦,冷喝道。
先前郑竹极力催促她来此,还以为这人也是帮凶,如今看来倒与她无关。
“你听着,待会回到宫宴上,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去问罪黄门署长有关胡鼓失窃一事。北殿只是搜查后便离开了。”
“听见没有。”
郑竹听话地点点头。
一刻钟后,二人来到侧殿外的花灯池,宫宴后半段,已是有许多人在此醒酒休憩。郑明珠故意同长安内的几位官眷攀谈几句,以示她不在北殿。
而后,又匆匆离开,欲回到宫宴中。
走在长廊之内,郑明珠迎面撞见几人。对方亦是步履匆匆,手中提剑,身后跟着两个轻甲侍卫。
萧谨华瞧见是她,立马缓了脚步,更走近了些。
忽地,萧谨华拂起她外袍袖口,那里因染上合欢酒,还散了淡淡的甜腻香。
“你刚才去哪了?”萧谨华变了脸色,语气凝重。
“与殿下无关。”郑明珠见这人似乎知道些什么,心中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今日被算计的,本不是她与萧姜。
而是她与萧谨华,只是恰好萧姜游荡在北殿,而萧谨华并不好糊弄,才有如今局面。
见郑明珠云淡风轻的模样,便知晓没有真的发生什么。萧谨华甩开她的袖口,看向面前的少女,目光倨傲。
刚才一个城防统领禀报,说是北殿失窃,硬是要拉着萧谨华查清此事。他顺水推舟,想瞧瞧是什么人要下圈套。
识破之后,他本以为是哪个在长安党派夹缝混不下去的小官,动了歪心思想将女儿嫁给他,把家族势力的迁去蜀中。
不想,竟是有人要算计他和郑明珠。
此事没有这般简单,萧谨华离开。郑明珠二人也回到了宫宴。
觥筹交错,笙歌乐舞。
郑明珠没心思去看,才遣人去北殿附近寻找思绣,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也不知,能不能归来。
不回来也好,绣姑本也是姑母派来监视她的。这几年,也不知她是真心假意。
“郑姑娘,方才去了何处?”耳畔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郑明珠抬眼,见萧玉殊半弓着身子,目光落在她手腕的淤青上。
“殿下,是去寻我了?”郑明珠故作不知,“让殿下担忧,是我的错。”
“半个时辰前,有女官来报,说是宴上所需的胡鼓失窃,我和三妹妹便去瞧瞧。”
“我们才去寻黄门署而归,是吧,三妹妹。”郑明珠看向郑竹。
郑竹一直低着头,怕旁人瞧见她脸上的泪痕,只点点头。
“…没错。”
郑兰与萧玉殊一同归来,瞧见郑明珠好好地坐在案前,面色并不大好。
郑竹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重新低下头去。
萧玉殊点点头,见郑明珠不愿说,也没去询问她手腕的瘀伤从何而来。
宫宴结束后,郑明珠本以为此次吃了哑巴亏,没法将背后之人揪出来。没成想,她尚未回到文星殿。椒房殿便派人来请她们姐妹三人同去,说是有话要问。
郑明珠自是不怕的,她看郑兰神色自若,也不甚担心的模样。
方入椒房殿,便见萧谨华身旁的侍卫押着一男一女跪在殿中。
说是宫中有刺客。
作者有话说:
滚回来了滚回来了,这几天有点忙,争取之后稳定更新
第22章 濒死 喝活就赚了
宫中疑有刺客。
这可真是个好用的说辞, 但凡沾染上这等嫌疑,总是要送进昭狱审讯一番。
郑明珠走上前,看向那被押在地上的男女,一个衣着像是侍卫统领, 另一位则是引着她去北殿的女官。
殿前站着一位太医令, 手中拿着小半碗酒,很像是萧姜饮下的合欢散。
想必这酒中有何物, 已经禀报给了姑母。
她在众人中扫视, 并没有瞧见萧姜的身影,但将这酒带出来还交给萧谨华,也算有他一份功劳。算这瞎子识相。
流钥自太医令手中接过那酒碗, 送至皇后身侧。酒中甜腻而刺鼻的香气, 不需太近,便能闻得。在宫中纵横半生, 这些不入流的手段皇后司空见惯。
皇后掩鼻,抬手命流钥拿远了些。
“此事, 本宫已然明了。陈王, 处变不惊,缉追刺客,该赏。明日便禀了你父皇,再做定夺。”皇后让宫人带萧谨华离开。
轻甲侍卫和那两个被捉拿的人离开后,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姐妹三个, 都是郑家人。
“赐座。”
她们三人并坐于案前。
“本宫, 初入宫时, 并非孤身一人。家中二妹,也便是你们另一位姑母,虽非与我一母所出, 却自幼亲厚。”
“当年,本宫入主椒房,她为昭仪。若非后来病故,本宫在这皇城,也有个能说话的知心人。”
郑明珠和郑兰闻言,俱默不作声,各怀心思。
郑竹也听不懂皇后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郑家的女儿,从不能为着一己私利而活。更不能因为想要更好的前程,自相鱼肉。”皇后语气骤然变得冷厉
“郑兰,本宫问你。设计陷害陈王和珠儿一事,你有多少参与其中!”
郑明珠心中一惊,没料到萧谨华会将此事也说出来,毕竟刚才人前,给那二人安的罪名是行刺。
乍听见问罪,郑兰先是一怔,随后上前跪在大殿中央。
“姑母,不知姑母所言何事?兰儿不知。”说着,郑兰眼眶含泪,“时至方才姑母唤我们三人来到椒房殿,兰儿都不知发生过什么。”
“请姑母明鉴!”
皇后摇摇头,道:“既然还没想清楚,便去殿外跪着,想清楚了再说。”
流钥得令:“二姑娘,请。”
郑竹也被先送回文星殿,皇后独留下郑明珠一人,似是有话要说。
“珠儿,听闻近些时日,你与四殿下颇为相近。”
这回轮到郑明珠发懵,她目露疑惑,等着皇后下一句。
“你是郑家和本宫都看重的姑娘,应该知晓分寸。上次在鸿胪寺官署中,你与四殿下同乘车马被刺,许是有些恩情在。”
“所以此番,他才会主动涉及今日之事。”
萧姜的母妃故去后,皇后对那位差点威胁到她中宫地位的女子仍有憎恨。那些剩余的愤恨就发泄在了萧姜身上,扔进掖庭不说,因圣上不闻不问,便做主取为他取名为“姜”。
只为着陛下一见到萧姜,就能想到那个天子给予圣宠,却胆大包天与人私通的姜昭仪。
这些年,苛待萧姜是人尽皆知的事。萧姜也从不出现在皇后和陛下面前,也能少些搓磨。
想通这一点,郑明珠也开始觉得萧姜主动说出合欢酒的事十分奇怪。
皇后说罢,遣流钥去后殿领来两人。
“…….大姑娘。”思绣走近,因宴间之事,她似乎受惊不小。
郑明珠抬眼扫过思绣周身,并无外伤大碍,便点点头。
“大姑娘,方才陈王殿下禀报过此事后,皇后娘娘便派了人去寻思绣姑姑,最后是在秋梧殿旁的一座小宫中找到的,好在姑姑没有受伤,尚能继续伺候姑娘。”流钥解释了思绣为何在此。
而后,流钥拉过思绣身旁的另一位面生宫娥,介绍道:
“绣姑虽是姑娘身旁得力之人,但宫中时日还久,日后无论为妃为后,事务皆繁杂。”
“皇后娘娘体恤姑娘,今日便指了云湄去文星殿照顾。”
好端端的,突然往她身边塞了个人。郑明珠看着这位面生的宫娥,乍一瞧,倒是温婉讨巧,约双十年华,似乎并不比她大多少。
郑明珠觉得此事有蹊跷,口中却道:“多谢姑母!还是姑母最心疼我。”
“早些回去歇息吧。”
而后,郑明珠便带着思绣和新来的云湄姑娘一同回去。路过椒房殿外殿,郑兰跪在冰冷的阶石上,面色苍白。
郑明珠停在这人面前,忽地生出了试探的心思:“二妹妹对四殿下,一向关切。怎么如今竟把手段用在了他身上?也不知道那瞎子日后该怎么想你。”
郑兰面色青了些,抬眼看着她,仍是倔强:“不知道姐姐在说些什么,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好,既然你没做过。那必是有人替你做。上回官署刺杀一事未完,数罪并罚…”郑明珠轻笑着离去。
郑兰的母亲孟氏,虽嫁入郑家,却多次勾结母家意欲构陷杀害她。一次姑母能忍,多次挑衅,以姑母的性格,必会出手。
更何况上次谋划刺杀的事,也是孟家远亲。很难不猜测孟氏有逾越郑家的野心,只是如今朝局动荡,不大好翻脸罢了。
今日事多,回到文星殿已是三更天。
郑明珠并未让云湄近身伺候,只先给她安顿了住处,一切还是思绣打点。
“姑娘,日后行事,怕是要谨慎些了。”思绣没头没尾地一句。
她梳发的动作顿住,询问:“绣姑,怎么了?”
从椒房殿回来后,思绣便心事重重,仿佛有话要说。
躺在卧榻上,郑明珠重新琢磨着今日皇后所言,才猛然意识到。
皇后,怀疑她了。
今日椒房殿的人救走思绣后,皇后必然趁机询问思绣了一些关于自己的近况。
思绣所言,可能与皇后自己所见不符。这才重新安排了云湄到她身边,和最初的思绣一样,名为照顾,实则监视。
她近些时日,多与萧玉殊走动,关系和缓许多,已然到了友人的地步。才短短一月,的确有些快。
而她因着有求于萧姜,衣食住行也多暗中相助。
这些,都不像是那个目中无人的郑明珠能做出来的。
郑明珠心绪下沉,暗恼自己的大意。
可是…若不尽快让萧玉殊动心,下场未必比姑母怀疑她更好。
进退维谷。
在纷乱飘散的思绪中,郑明珠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起。
云湄便自发进了内殿,只协助着思绣一二,并不抢着做些什么。
郑明珠为了不让皇后起疑心,也只得任云湄进内殿,不能遣她去外殿,当真是身旁如长了一双眼睛,不自在的很。
思绣猜出了郑明珠的心思,命云湄去传膳来,能有一刻钟的空闲。待人走后,她悄声说道:
“姑娘,四殿下被皇后娘娘罚了。”
“什么?”郑明珠蹙眉。
“就昨晚的事,足足二十棍,又在椒房殿外跪着,如今还没放回宫去。”思绣说起此事,心中惊惶不安。这些年在郑明珠身边伺候,血腥事见得比从前少。
“什么罪名?”郑明珠继续问。从前姑母苛待萧姜,也都是暗中使,不让人指摘她德行有亏,不能容人。如今怎么连道貌岸然的样子也不肯做,就这么让满宫的人瞧见。
“回姑娘,皇后娘娘也并非师出无名,昨夜的事回禀给陛下,说是四殿下早待在北殿,瞧见刺客知情不报….”
一个瞎子,能瞧见什么。这罪名也够荒谬的,更离谱的是陛下也肯相信。
郑明珠闻言思虑片刻,随后决定去一趟椒房殿。
思绣虽不知此事从何而起,但皇后的怒火从二姑娘波及到郑明珠,最后连八杆子打不着的四殿下都遭殃。此刻上赶着去拜见,岂不自找罪受?
但思绣劝不动郑明珠,只好跟着去。
椒房殿外,铺着低沉华贵的青石砖。经秋日晨间白露浸染,潮湿而冷硬。
郑明珠踏上最后一阶,远远地,萧姜略显单薄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一身素衫,发丝落上晨露垂在背后。鲜红的血噙红了脊背上的绣纹,斑驳点点,如开出的花。
她驻足片刻,而后缓步上前,绕行至萧姜身前。
他蒙着眼,瞧不清神色。唇色发白,面容泛青,已是强弩之末。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微微抬首。
下一瞬,郑明珠提脚踹向男人心口,他受不住,踉跄在地。
悬着的弦,最后被郑明珠挑断。
再也起不来身。
郑明珠站定在地。
“若不是你,姑母昨日怎会训斥我。”话罢,她转身离去。
她与宫中各种势力不和,肆意妄为,才是姑母想看见的。
不过今日为难萧姜,七分做戏,三分是真心实意。昨日他如此冒犯,必要给萧姜几分颜色看看。
恰逢流钥自殿内出来,撞见这一幕,手中端着的汤碗险些掉在地上。虽对大姑娘的脾气有些了解,不想是这般任性。
“大姑娘…”流钥强挤出个笑,迎上来,“这是来向皇后娘娘请安?”
“恰好陈王殿下也在呢。”
郑明珠点头。萧谨华也在,这人没事往椒房殿跑什么。
方才郑明珠在殿外动静不小,内中人听了个真切。
皇后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不咸不淡:“又胡闹了。”
“四皇子再如何有错,也不是你能置喙的。”
话虽如此说,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也罢,四皇子身子骨本就不好,遣人送他回去养着吧。”皇后吩咐下去,仿佛是现在才想起萧姜身子弱。
也没请太医令去诊治。
“姑母金安。”郑明珠行过礼,便瞧见萧谨华客坐在旁,正盯着自己,隐有得意之色。
“你来的正好,陛下允了你和陈王的婚事。今日陈王来此,是商议着,过些时日启程去蜀中时,便带你离开。”
“在蜀中筹备婚仪。”皇后复述方才所议之事。
什么?
郑明珠再看向萧谨华,此人已目不斜视,未再分神。
那姑母是什么意思,就这样同意了。不,决不可能。
姑母仍是在试探她。
郑明珠站起身,当机立断跪下磕头,大喊大闹。
“姑母!我不想去蜀中,姑母。”
她哭喊一阵,又起身冲着萧谨华去,若没有宫娥拦着,差点就挠花了这人的脸。
“陈王殿下就算与我有旧怨,也不能借婚事报复!”
萧谨华目光戏谑,就这么看她闹。装什么傻子,骗骗皇后就算了,别把他也给骗了。
“我不去蜀中,哪怕是做晋王殿下身侧最末等的少使,我也心甘情愿!”
就在这时,外间黄门通报,晋王殿下请安求见。
殿中内外,不过相隔一扇屏风。方才她闹腾说出的话,在外可听的真真切切。
郑明珠立马收声。
纵然她对声名浑不在意,此刻面颊也微微发烫。
今天椒房殿有宝贝不成?怎么谁都要来瞧瞧。
萧玉殊进来时,殿内已安静下来。
郑明珠眼尾尚有泪痕,不发疯闹腾的时候,乍看去让人心生怜悯之意。
若非蜀中对郑明珠来说是龙潭虎穴,她那样高傲的姑娘,又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萧玉殊再次认同了送信去蜀中的决定。
“好了,来人带大姑娘去后殿歇息。”皇后吩咐道。
“既是陛下的决定,本宫也不好干涉。陈王便去与太尉商议此事,而后告知本宫便是。本宫心疼这丫头,嫁妆便由椒房殿准备。”
“多谢皇后娘娘。”萧谨华谢恩后,快步离去。
皇后见陈王的背影消失,面上的愁思尽数散去,甚至多出几分讥讽笑意。前些日子,迟迟未将萧谨华求娶郑家女的口风递去蜀中,是料着皇帝不会拂她的面子。
不想,是半点夫妻情分也没。李夫人一走,这老匹夫倒对萧谨华有求必应,爱屋及乌。
大皇子在世时,也没见他这么上心。
听闻前两日,萧谨华特命李将军前往巴蜀深山内剿灭匪徒,为的就是支开李将军,怕他听见长安的消息后上奏表反对。
做事滴水不漏,不容小觑。
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总有办法让李将军知晓的。
郑家女儿金贵,怎能轻易嫁给陈王。
面对萧玉殊,皇后和颜悦色,她轻叹着:“晋王,明珠平日里与你亲厚,你便去劝慰劝慰。”
“是。”——
进了内殿,郑明珠仍是在哭。思绣和流钥也不知如何相劝,瞧见晋王殿下来此,如蒙大赦。
她们退至外间竹帘后,留了些空间给他们二人。
“郑姑娘。”
听见萧玉殊的声音,郑明珠回身,低低一句:“殿下。”
“此处不便,我送你回宫。”
郑明珠点头。
她跟在萧玉殊身后,二人寻了一条僻静少人的回宫道路。
“郑姑娘不必担心此次的婚事,本王已给李将军递了消息。想必这几日就会有结果。”
“真的?”郑明珠知道萧玉殊不是空口白话的人。
“嗯。”
郑明珠两步上前,一把抱住男子的腰身。
“多谢殿下,明珠感激不尽!”
若萧玉殊登基后,受了郑兰谗言,对自己不利。还不如任凭姑母猜忌她。
这二者之间,总要做一个选择的。
她必须和萧玉殊更进一步。
郑明珠双手环在男子银青色的腰带上,指尖勾起一缕印信丝绦,她抱得紧紧的,仿佛面前之人如深潭浮木。
少女身上的梅蕊熏香自身后袭来,贴在脊背传来一阵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萧玉殊僵在原地,只觉得轻挂在他腰间的手臂如藤萝一般。
离了他这颗树,便会枯萎。
“方才在椒房殿的话,殿下定是在心中耻笑我。但我是真心的,殿下清风高节,无论妻妾,总不会亏待我。”
萧玉殊思绪纷乱,最后拨开身前的手,转身道:
“不可妄言。”话罢,他自觉严肃,又轻声,“这些话,莫要让旁人听见。”
“前方就是文星殿,本王便送到这。”
郑明珠点点头。
看着萧玉殊离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些挫败来。她已将爱慕之意剖白开来,萧玉殊仍无动于衷。
只能日后再做打算——
回到寝宫,郑明珠一直在等待着外朝传来李将军上奏的消息。
也等着看萧谨华计策落空的模样。
但她没等到,却意外得知,郑兰的母亲孟氏,被褫夺县君的名号食邑。是皇后下旨授意的。
孟氏在长安官眷中是首屈一指的尊贵,几分是靠着郑太尉,更有皇后看中和这县君的封号。
除却几个开国列侯的夫人,少有如此荣耀。
如今皇后下旨褫夺这封号,原因又是意味不明的“德位不匹”,半分颜面也不给。只怕要闹好一阵的笑话,孟氏半年也不必出门见人了。
至于郑兰,她参与与否,无人能知。但孟氏行同室操戈之事,皇后不能不给郑兰一个警示,便罚抄一月的大魏祖训。
上次孟家远亲行刺一事,郑太尉郭丞相同审,最后没有牵连到长安孟氏,只流放了西北孟家一干人等,如此揭过。
就算孟家有逾越之心,疑罪从无,也只能按下。
晚间,郑明珠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干脆坐起身来。
思绣和云湄听见动静,同进来陪她说话。
她和思绣一言一语,竟无法从云湄口中套出任何有关椒房殿的事。姑母择人的眼光,果真毒辣。
郑明珠心觉没趣。
这时,外殿的小黄门来报。说是锦丛殿的小侍跪在殿外求见。
四殿下状况不好,又请不到太医,只能求到文星殿。
“轰出去,二妹妹尚在抄祖训,哪有功夫去瞧萧姜。”郑明珠先一步道。
她看了一眼云湄,见人低眉顺眼,并无异状,便佯装困倦,让云湄出去。
等到鼓漏轻响,宫人熟睡。
郑明珠悄悄起身,她换上思绣的衣裳,带着从前没用完的外伤风寒药,前往锦丛殿。
有云湄在,宫中又不知有多少姑母的眼线,自不能与萧姜往来。
深更半夜,她不想管这瞎子。
但萧姜不能死,他还有用处。
方才跪在文星殿外求见的小黄门,此刻伏首在殿外长廊前,低声地哭。他年纪小,今年不过十四五,仿佛还有些足疾。
宫中各处都没人要他,这才一直待在锦丛殿伺候萧姜。
萧姜若死了,他无处可去,只能饿死。
内殿中,无半点声息。
今夜,她若不来,给萧姜哭丧的,只有门口那个小黄门了。这哭声,又多半是为了自己,不是他。
而她这个来救人的,也不是真心实意。
郑明珠看向榻上的男子,心道。
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由己及人,如若她现在死了,又有谁能为自己哭一哭。
那小黄门见郑明珠来了,立马止住哭声,怯懦地来到内殿要帮忙。
“有药炉吗?”
小黄门连忙点头去取。
郑明珠放下手中乱七八糟的药,翻找出两只小药瓶。一瓶是上次扭伤脚萧玉殊送来的,另一瓶是在官署中郑兰给的。
治外伤足够。
榻上的人气息奄奄,郑明珠更靠近了些,见萧姜口中似在呢喃低语,听不真切。
“救命之药…毒药….”
说什么呢。郑明珠不耐,搬着这人的肩膀翻身。
染血的衣衫褪去,是几道血淋淋的伤痕。
按说萧姜身手不错,一般的二十棍能扛住,这必是下了狠手,被要求往死里打。
姑母怎会突然想要萧姜的性命?难不成,萧姜是做了什么姑母不能容忍的事。毕竟他在宫里生存了这么多年,姑母都没动过杀心,怎会因道出一杯合欢酒下如此重手。
细腻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并不细致,只涂了个大概。
外伤不足要命,最难解的是外伤诱发寒症。
郑明珠探上男子的前额,温度滚烫灼人。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萧姜中了合欢散后,连指尖都是热的。
该死的瞎子,怒气升腾起来。刚才对萧姜的那点怜惜瞬间被浇灭,她现在开始后悔晨间那脚踹的太轻。
目光触上他精瘦的脊背蝶骨,郑明珠连忙给这人盖上衣裳。
小黄门在殿内架起药炉,等待郑明珠的指示。
她也辨不清这些药的功效种类,稀里哗啦一番寻找,最后她各捡出几两,扔到药炉里。
“喝死便罢。”
“喝活就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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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宁乔在废太子谢元清身边的第五年。
谢元清双目失明,两耳失聪,五年间衣食起居皆由她这个贴身宫女照料。他们在冷宫里相互依靠,早已密不可分。
“荍娘,若是不便碰冷水,便交由我来洗。”
谢元清声音清浅温柔,可对上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宁乔心虚不已。
因为她是宁乔,不是谢元清的“荍娘”。
那个在谢元清幼年陪他共患难的婢女温荍,已离开冷宫多年——
宁乔不是爱吃苦的人,她之所以陪在谢元清身边五年,是因为她做了个预知梦,梦里谢元清会重揽大权,顺利登基为帝。
所以当五年前那个叫温荍的婢女离开时,宁乔仗着谢元清双目失明,顺势顶了这身份,只为日后的荣华富贵。
可….时间越久,宁乔便越是心虚。
梦里的谢元清手段狠辣,绝非善类,他的温柔只给温荍一人。
他日事发,宁乔不会有好下场——
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宁乔决定离开,重新找个靠山。左右谢元清没见过她的模样,也不知她真名。
谢元清登基后,宁乔也没敢去讨要赏赐,在宫里当差都要躲着甘露殿。她还替自己寻了一门好亲事,只等年满出宫。
就在她以为能平安度日时,真正的温荍回来了,一切真相大白。
宁乔以欺君之罪被扣押,由新帝亲自审问。谢元清一改温润模样,寒声威胁:
“不是想要荣华富贵?”
“那便继续装,若是被我瞧出半分假意,可别怪我不知轻重。”
第23章 落定 既早晚是自
萧姜陷入一场深而长的梦境。
掖庭里的日子, 简单而枯燥。洗衣,纺纱,仅此而已。
从他记事伊始,身边便有各种各样被帝王厌弃了的宫嫔。出身世家, 江湖乡野, 直率泼辣,温和柔婉。
初入掖庭时, 她们无一不哭喊疯闹, 乞求最后再见皇帝一面,总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走出冷宫,重得圣心。
萧姜不大喜欢这些千人一面的女子, 他只觉得吵。
但时日久了, 这些女人疯的疯,死的死。
有位刘昭容, 因擅舞艺深得圣心,进了掖庭也整日苦练。有时会给萧姜套上宽大破烂的衣裙, 让他学舞。跳的好便给他一口饭吃, 跳不好便给他一巴掌。
还有一位周少使,初来时整日嚷嚷自己的孩子为旁人所害。后来神智不清,总将萧姜认成自己的幼子,为他缝补旧衣, 只是眼神不太好, 有时便将皮肉和麻布缝在一起。
前朝一位废后, 出自长安名门郑氏, 年逾七十。逢人便讲述自己叱咤□□,从宫斗手腕到房中秘术,滔滔不绝。没人愿意听, 只有萧姜攘不过她。
还不如刚入掖庭的时候,吵点就吵点吧。
掖庭中也有特例。
那是一个外族的公主,来自荆苗,玉貌仙姿。母国被灭后,她和幼子便被发落掖庭。初入掖庭,她不哭不闹,只安静地纺纱洗衣。掖庭中的黄门见她好性子,便总是欺辱勒索。
但欺辱过她的人,第二日总会得些不治之症。
萧姜与她的孩子年纪相仿,女子看他可怜,便时常分出些自己的吃食给他。
数年如一日。
后来,那女子死了,孩子也死了。
萧姜杀的——
整日未歇息,郑明珠本该困倦。但是药炉咕咚作响,自创药方子那种苦涩的气味又呛人。
她没有倦意,只有火气。
特别是看见榻上那躺地安稳的人时。
涂抹伤药后,止住外渗的血,萧姜的面色红了几分。
若是这次他醒来,不能给自己出一个立竿见影的主意,郑明珠非得让他尝尝苦头。
小黄门熄灭炉火,将黑漆漆的药盛进碗中,药草根茎甚至没有过滤干净。
“去喂。”郑明珠摆手。
两勺下去,尽数吐了出来。
小黄门没法子,将碗递给她。
有药不吃,你是真想死呀。郑明珠提碗掺了些冷水,掐起萧姜的脖颈,直接往人口中灌。
“咽下去,听见没有。”
梦魇之中,萧姜隐隐约约听见一道冷而脆的声线,缓慢地将他拉出那些光怪陆离的旧事。
他睁开眼,面前模糊黑暗。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别动。”
郑明珠见他似乎恢复了些意识,又灌了小半碗的药。只是喝完后,重新晕了过去。
临走之前,郑明珠嘱咐那小黄门,今日她来到锦丛殿的事,任何人都不得说起。
“若是你家主子问起,便说是兰二姑娘来此送药,听见了吗?”
那小黄门点头,不敢违悖。
若是走漏风声,让椒房殿的人知晓,便权当是郑兰所为。她好人做惯了,姑母反而不以为意——
许是命不该绝,那好几个八杆子打不到的草药烩在一起煮沸喝下去,萧姜也醒了来。
脊背的伤重,他尚起不来身。在床榻间摸索,想寻个软枕将自己撑起来,不料触上一个冷凉金属质的东西。
长的,首端有细密的流苏和圆珠,尾端尖锐如刺。
是女子的首饰长擿。
“昨日,何人来过?”
一旁的小黄门埋下头——
晨起,郑明珠少见地没有赖在榻上。
思绣昨夜虽没跟着她去,却一直等到她回来,起得稍晚了些。云湄带着漱俱,先行进来。
“大姑娘常用的珍珠擿少了一只….”云湄在妆台前翻找,半天也没瞧见。
这时,思绣恰好进来,见状解释道:“许是遗落在什么地方了,库里多的是,改日再寻一只来。”
“你去传早膳吧。”
云湄称是,便退出内殿。
大抵是落在锦丛殿了,郑明珠心念着。
“少了一只,便凑不成双。姑娘今日戴这两只珊瑚的吧。”思绣捡出两只颜色艳红的簪擿,提议道。
“那就这个吧。”
“既已戴了珊瑚,姑娘不妨再换身鲜亮的衣裳。”思绣从数件豚褐乌蓝中挑挑拣拣,扒拉出一件藕粉外袍,拿到郑明珠面前。
“姑娘年纪轻轻,这样的颜色才相称。”
“您今日本计划着去见晋王殿下,这般打扮,说不定殿下亦会眼前一亮。”
最后一句说动了郑明珠,她如思绣所言更衣。
用完早膳后,郑明珠先直奔修仪殿,没成想扑了个空。这个月事情多,大多数时间都不在未央宫,所以也忘记双数日,萧玉殊是要去西山与儒生共同进学的。
改道后,不到半个时辰,她们主仆二人便来到学宫门前。
等待通报时,郑明珠的目光一直落在庭院高台那尊琉璃日晷上。今晨小侍还未来得及打扫,几片枯黄的树叶落于其上,在砖地上折出影子。
她盯着出神,脑中闪过一道男子的身影。
“郑大姑娘,这边请。”登册的小黄门轻声提醒。
郑明珠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日晷,随后对思绣说道:“你觉得晋王殿下如何?”
“奴婢怎么敢妄议,只觉得晋王殿下是个芝兰玉树的君子,敬上礼下,无可指摘。”
郑明珠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在梦中,萧玉殊欺她于暗室,没给她任何位份。
也不知,大仇得报与否。
“那我若说,晋王殿下,以后会变成一个鬼气森森,狠辣无情的君主。你相信吗?”
思绣闻言皱眉:“姑娘这是怎么了?这话可不好乱说….”她不明白,只以为郑明珠是在担心自己不得晋王的心,忧虑今后处境。
“您放宽心,近些时日,您与殿下关系和缓,众人都瞧在眼里。而且,殿下那样好的人,就算以后坐上皇位….”
“….也断不会如今上一般。”
思绣话罢,捂着心口看向四周,确定无人听到才安心。
不会吗?郑明珠也觉得萧玉殊不是那样的人,可梦中的事就这么发生了,只瞧那日晷,便作不得假。
之前她认为,是未来的自己做了些得罪萧玉殊的事。可,以两月前的事态….
若非不共戴天之仇,萧玉殊绝不会那般为难她一个女子。
“一个人的脾性,轻易不会变化,除非经历过大变故。”思绣补充道。
郑明珠点头。
大变故,说不准是郑氏举家获罪,牵连到了郑兰,才致梦中模样。
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大姑娘,今日刘学傅身子抱恙,学子们便空闲些。晋王殿下此刻就在阁中休憩。”小侍走在前,引着二人入内。
正说着话,迎面瞧见郑兰自长廊外走来,连日抄祖训,她面容憔悴。郑竹跟在这人身后,也不似往常那般自得。
“大姐姐,也是来寻晋王殿下的吗?”郑兰率先开口。
“是,怎么。妹妹的祖训抄完了,竟有空闲来此。”郑明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早听闻四殿下病的奄奄一息,妹妹心善竟不去瞧瞧?”
“四殿下病了?”郑兰蹙眉。
“我还能骗你不成。”
郑兰再没说话,只端着茶盏离去。郑竹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为显天家礼遇儒生,学子亲王都是在大殿内共同进学。只是休憩之时,皇子便来到学宫阁楼。此处宽敞明亮,绕行过木阶,便是桂子树。可惜天气渐冷,叶子已枯。
萧玉殊端坐在几案前,提笔誊写些什么,十分专注。
“殿下。”郑明珠停在阶前。
笔尖微顿,萧玉殊抬眼。只见窗牖大片暗黄的桂叶前,赫然一抹桃色。少女向他招手,袖口叠垂在肘,露出半截手腕。
郑明珠的笑很特别,常能动人心弦。真切的时候,更甚。
萧玉殊放下笔,唇边也牵动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殿下,手臂的伤好些了吗?”郑明珠见他方才挪动砚台时,左臂仍吃力。
“嗯。”
郑明珠自顾坐在几案一侧,自然而然地瞧见案上的书卷和绢纸。好似还是一些佛经,她看不懂。
“殿下,为何喜读这些?”郑明珠拿起其中一本经文,书册的边角有被火烧灼过的痕迹。她这才想起,当日樊姑搜宫,未曾烧掉的。
萧玉殊当日说……那是他母亲卫夫人的书。
还有那尊菩萨塑像。
“比起佛经,山水志异更有趣些。”萧玉殊停顿片刻,缓言,“这些,是誊与我母妃的。”
郑明珠面上的笑意淡下去,想说些什么,却深深知晓,至亲故去之痛,是不愿展露人前的。
她拿起男人手边的那本书卷,翻至末页。落款甲辰年六月初一,是今岁新译的。大抵是卫夫人喜读佛经,萧玉殊每年都寻些新的经书注释来,烧给卫夫人。
“那我帮殿下誊写。”郑明珠看这厚厚一册,萧玉殊又有伤在身,实在不便。
萧玉殊静默片刻,随后答允:“好,劳烦郑姑娘了。”
之前几年,这些事都是他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
郑明珠的字算不上好,只勉强能看罢了。她也不怕旁人笑,提笔便写。
二人便在阁楼中誊抄经卷,极少说话。
大约过了两三刻钟,郑兰烹茶而归,瞧见这一幕,端着案盘的指尖捏紧而泛白。
晋王殿下从前对郑明珠的刻意接近,反感疏离。只是过了一个月,这二人便能如此和谐相处。
在鸿胪寺官署的那几日,到底发生过什么。
方才她见晋王手臂有伤,主动提出要替他抄写经文,晋王却说要亲力亲为。为何又转眼允了郑明珠。
那又如何呢?最后是谁做皇帝,还不一定呢。
思及此,郑兰轻吐一口气。
“殿下,姐姐。我烹了些二子菊茶,秋日里饮用最相宜,便来歇歇吧。”郑兰话语轻柔,并不因晋王方才的拒绝而介怀。
“多谢兰妹妹。”萧玉殊道谢。
郑明珠闻言,誊写的动作顿住,先是抬首瞥着郑兰,而后又看向身侧的男子。心中无端生出些烦躁来。
唤她便是“郑姑娘”,唤郑兰便是“妹妹”。
萧玉殊到底有几个好妹妹?
她撂下笔,笔杆碰在几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有些进展。
萧玉殊注意到少女一连串的动作,虽情绪不显,但仍能感觉到,她恼了。
一旁的思绣见状,悄默声拽着郑明珠的袖口,目光示意:忍着些脾性,温和些。
“若是累了,便歇息片刻。左右只剩下这些了。”萧玉殊说道。
郑明珠顺着台阶下,轻笑答:“好。”
她起身来到郑兰身侧,方拿起茶盏,便听见郑竹低唤她。
“你过来坐。”
郑竹坐在阁中最偏的角落,以往也是如此,她伴着郑兰游走在几个皇子身旁,却极少接近。尽管按照皇后的意思,她们姐妹三人俱需讨得晋王欢心。
郑竹与郑兰一同长大,可郑竹并不敢主动染指这位二姐的东西。
便如同在郑府中,周小娘在孟氏手下,小心翼翼一般。
郑明珠只以为郑竹又要捣鼓点什么捉弄人的,并不搭理。
郑竹“哼”了一声,垂下眉眼继续发呆。
半个时辰后,甘露宫有侍从来报。
陛下突发疾症,需各皇子在榻前侍疾。
这两年来,每两个月中,陛下总得大病个几次,对此皇室宗亲已然见怪不怪。只是有些辛苦,时常要往甘露宫跑,有时甚至是夜半。
西山在未央宫边角,与中宫正殿距离颇远。
萧玉殊独乘一驾车撵,还剩下两驾。自然是郑兰与郑竹同乘,而郑明珠独乘。
没有旁人,郑明珠便唤思绣也坐了上来。
二人才坐稳,车帘自外掀开。郑竹踩着脚踏上来,毫不客气地坐进来。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仿佛下一刻郑竹便要出言挑衅,她的脚也蠢蠢欲动。
像是踩到郑明珠在思量什么,郑竹竖目道:“你不许踢我!”
“我就要坐在这。”
郑明珠和思绣面面相觑。
“我最后说一遍,你下去,还是不下去?”郑明珠没功夫同她耗,出言威胁道。
“…不下去。”
思绣看着郑竹的神色,猜测道:“三姑娘,是不是同二姑娘矛盾了?”
话罢,郑明珠怔住。郑竹一向怕她,若非事出有因,怎会上赶着来。她之前,并未往这想。
“….当然不是,我今日就想坐这驾车。”郑竹越说,声音越低。
萧玉殊的车马在前,她也不好闹出大动静把郑竹赶下去,只由着这人去,左右很快便到了——
甘露殿外,太医小侍宫娥,来往进出不断。
萧玉殊入内殿侍奉汤药。
郑明珠等三位姑娘,被庞春安顿在侧殿。
“皇后娘娘在内殿侍奉,三位姑娘便在此歇息,若有何需要,便吩咐老奴的徒弟。”
郑兰福身:“多谢大监。”
经思绣提起,郑明珠也留意着郑竹和郑兰之间的互动。大监离开后,郑兰便自顾坐在软椅上歇着,郑竹离得远远的。
放在往日里,郑竹会叭叭地说起近日宫内的事,郑兰则有一搭每一搭地回应。
今日,的确太安静了些,
气氛霎时间微妙起来。
在殿内待了片刻,郑明珠嫌闷,自行去侧殿的后园散心。
绕着园子走了会,她裹紧衣裳,坐在廊亭之中。
左侧额发间一阵细痒,郑明珠回头,见萧谨华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她发上簪着的珊瑚擿,已经到了这人手里。
“给我!”
她起身伸手欲夺,被萧谨华抬手躲过。
“今日怎么簪红戴绿的?”萧谨华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少女全身。藕色外袍,比春日花蕊还艳几分。
从前在乌孙时,曾听郑明珠说起过那段流浪的日子。与饥荒时的难民一样,在外行走要穿着破旧的衣衫,把全身涂上泥沙,不让人认出自己是魏国女子。
后来即使来到他身边,可以穿些鲜理的颜色,郑明珠也不肯。习惯罢了。
听庞春那老太监说,郑明珠与晋王一同从学宫而来。
思及此,萧谨华面上冷了几分。他扶在少女肩头,又盯着打量片刻。
婚事,是陛下亲允的。圣旨已下,等回到蜀中,一切尘埃落定。
既早晚是自己的,多看几眼也无妨。
“不劳陈王殿下关心。”郑明珠挣开这人的手,“值得让我费心思簪红戴绿的人,只有未来的天子。”
“殿下时运不济,等下辈子吧。”
“聘礼已经全部送去了太尉府,川蜀秋日多雨,趁着长安近日晴朗,便多瞧瞧吧。”
“日后,可就看不见了。”萧谨华言语讥讽。
他没能坐上皇位,郑明珠也别想着如愿。
郑明珠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李将军的奏表,这两日便会送达长安,到那时看这人如何得意。
萧谨华见她默不作声,当是认命了,面上笑意更甚。
果然,她只有在这种时候,看着才顺眼些。
珊瑚擿重新簪回少女额发间,萧谨华大步离去——
待回到侧殿,恰好庞春前来,引着她们三人去到内殿之中。
“臣女拜见陛下。”
半靠在软垫上的老皇帝抬手,示意她们三人不必多礼。这次陛下的疾症似乎轻些,尚有意识和气力。
内寝的卧榻旁,布置着一张长长的书案,上头摆满了奏疏。
皇后拿起其中一封奏表,扫看后,挑捡重要的事说与陛下听。过个几息再道出回奏的方案,等待陛下定夺。
大多时候,皇帝都是点头的。
晋王和陈王都在,唯有萧姜重病,此次不必前来。
“陛下龙体欠安,恰好你们几个来侍奉汤药。本宫正好将这封李将军的奏表,说与你们听。”皇后的语气不紧不慢。
“说起来,主要事关陈王和明珠的婚事。”
郑明珠抬首,没料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李将军言道,已在蜀中为陈王择了门婚事,早在一月之前。李将军是我大魏老臣,又是陈王的母家亲眷。本宫与陛下,也不能不顾及将军的意思。”
“所以,陈王和明珠的婚事,便不再作数。”皇后话罢,看向榻间的老者。
皇帝点了点头。
既然将陈王分封出去的目的是制衡长安郑家,蜀中的豪族势力和陈王,自然越拧紧越好。联姻是非常便捷的法子。
皇帝也是病中糊涂,失了从前的精明算计。前两日就这么草草应允陈王的请求,忘了顾全大局。
蜀中豪族也都等着攀上陈王这棵大树,等着权势水涨船高。若郑家的女儿真嫁过去,山高水远。没过几个月,只怕会传来水土难服,“病”死异乡的消息。何苦折腾这一趟,既驳了皇后面子,又影响蜀中势力凝结。
“陈王,你可有异议?”皇后放下奏表,看向大殿之侧的萧谨华。
宽大的黑青袍袖下,萧谨华拳头紧握,他压下眼中的戾气,答:
“儿臣,但凭父皇安排。”
老皇帝看着萧谨华,强撑着气力,一字一顿:“陈王….速…去蜀中,不得滞留….长安。”
自己的身子骨,自己心中有数。大限将至,就算不死也是在榻上苟延残喘。等到大权旁落于皇后和郑氏手中,再要做出决定便难了。
萧谨华越早离开长安,越稳妥。
“是!”
郑明珠心有所应,侧目看去。果然瞧见萧谨华在盯着自己,他像是怒极,又好似浑不在意。
她前几日也曾思虑过,若真嫁给萧谨华,该怎么办?
大抵会一改从前的态度,向敌对几年的人认错,便说自己有何种苦衷。她就是这样一个,能伸能曲,毫无底线的人。
然后再极力怂恿萧谨华,杀回长安。夺权势,报血仇。
可惜,没有这种可能。
这条路也太难,没准成婚没几日,便被萧谨华搓磨死了。
郑明珠忽地笑了,冲着萧谨华。
还好,是她赢了这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兽骨 将珠花收入
椒房殿。
陈王请旨赐婚一事有了了结, 陛下的身子无大碍,皇后不便在甘露殿久留。
“流钥,我们派去蜀中的人,现今在何处?”皇后揉着额头, 询问着身旁人。
“回娘娘, 巴蜀外的官驿俱通行无阻,但到了利州, 便有驿官不肯放行, 总得周旋个一日,所以我们的人马至今没到州府。”流钥回禀道。
这话方了,两人都觉得不对劲。
萧谨华既敢背着李将军向陛下请旨赐婚, 便是在蜀中各官驿都提前作了安排, 是不想消息那么快传到李将军耳中。
蜀中山高水远,不走官驿官道, 消息到蜀中总要一月半的时日。
为掩人耳目,派去的信使并未报出椒房殿的身份, 但名义上也是官使。无缘无故不为官使放行, 乃是大罪。
已是最快了。
可李将军的奏疏,今日快马加鞭送达长安。说明这消息早几日已被李将军知晓。
是有旁人递了消息,且在朝中地位不低,否则不可能越过陈王的势力, 将此事这么快告知李将军。
会是谁呢?
此事不算大, 其中既无利害关系, 也没什么好处。
“娘娘, 许是….陈王在长安的人递消息过去,想卖李将军的好。”流钥猜测着。
皇后点点头。
也只能如此料想。
“再遣人盯着些晋王,若有朝臣私下拜见晋王, 必要向本宫报来。”
“是,娘娘。”
流钥才走,外殿的小黄门快步入内。
“娘娘,三位姑娘前来请安。”
“让她们进来。”
自上次云湄被安插在身边,郑明珠便对来到椒房殿发怵,总觉得是皇后在试探自己。
她跟在郑兰身后,不多说话。姑母问着,便答应一二。这当口,说多错多。
“陛下不允陈王于长安内逗留。想必明日会启程去巴蜀。”
“你们与陈王,多少有几分兄姊的情分在,明天便去长安城外送一送他。”皇后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郑兰身上。
郑明珠便不必说了,前日差点挠花萧谨华的脸。她沉默着,不言语。
“珠儿,陈王此去,大抵不会再回长安。这么大个人。也别再闹小孩子脾气,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郑明珠不情不愿,哼哼着:
“是,姑母。”——
郑明珠口中答应,心里盘算的,是如何躲过去。她不愿意见萧谨华,哪怕是最后一面。
若每次相见,想起的都是从前的龃龉,和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么不见也罢。
第二日晨起,郑明珠干脆不梳洗,只披着绵软的里衣,方便佯装生病。
下榻后,她自行去殿中储物的小阁之中,在琳琅满目的金玉珠宝和名家书画堆里,翻找着一个早该丢弃的东西。
那是一只狼王首骨。
因年长日久,狼骨已经微微泛黄。眶骨凸起,兽牙尖利。只观这骨头,便能知这是一头何其凶猛的野畜。
在首端的面骨上,镶嵌了几颗细小而劣质的珍珠和贝母。
当初从乌孙归来时,几经波折,这完好的骨头也颠簸出细碎的裂痕。这几年一直压在箱底,故而今日才瞧见。
郑明珠将狼骨捧在手中,顺着兽齿间的缝隙向内看,久久不能回神。
这东西,原就是萧谨华的。
今日,便还给他。
侧殿的郑兰姐妹二人,不知道郑明珠不想去长安城外相送,在殿外候了一刻钟,亦不敢催促。
最后二人怕误了时辰,进去询问。
“你在这做什么?”郑竹见郑明珠蓬头裸衣,不知拿着什么骷髅发呆。
“…….”郑兰能瞧出郑明珠的心思,问道,“大姐姐若身子不适,不去长安城外也好,姑母那里自有我们解释。”
“姐姐可有什么话,要带给陈王殿下的?”
思绪骤然被打算,郑明珠回过神,恰听见最后一句,回应:“没有。”
而后,她走上前去,将手中的狼骨递给郑兰。
“把这个给他。”
“好。”郑兰虽一头雾水,但没有多问。她话音刚落,手中的狼骨便被一旁的郑竹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手中。
郑竹瞥着郑兰,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任。像是怕这人动什么手脚一般。而后,她自知此举不妥,找补:
“….二姐,我来拿。”
“郑明珠,你都在殿中藏了些什么呀,也不嫌骇人。”
“长安城里哪个姑娘如你这般野蛮。”
“…”
郑明珠听郑竹念念叨叨,见二人走远上了马车,便重新卧回榻上,不再理会——
入秋后,长安日渐寒冷。晨间白露撒在枯黄的草地,踩上去泛着绵密的碎裂吱呀声响。
廊亭之侧,一人一马,迁延停驻。
亲王前去封地,本该由礼官拟定商议,拜别皇帝,百官相送。但事从权宜,送者寥寥。
“三哥哥!”
隔着丛林秋草,女子甜软的声音听不真切。萧谨华怔住,有一瞬晃神,侧首回望过去,寻觅着声音的主人。
两个郑家的姑娘从不远处的车马上下来,小跑着靠近。
郑兰向他招手。
他盯着宝车随风飘动的帘盖,也不知在期待着能跳出个什么人来,哪怕是讥言冷讽几句,也能让这空寂一路生出点活气来。
可是,什么也没有。
“二妹妹,三妹妹。”萧谨华还不至于对前来相送的两个小姑娘冷脸,淡笑着点头。
“蜀中湿冷,三哥哥去了,定要及时添衣。”郑兰拿出今晨做的糕点食盒,交给萧谨华身后的随行侍卫。
互相寒暄几句,到了该启程的时辰。
萧谨华转身,走向亭畔红骢,脚步极慢。
方才郑兰和陈王在寒暄,郑竹没有插话,此时才想起郑明珠的嘱托,叫住萧谨华:
“殿下!等等。”
她将手中盖着绸缎的狼骨递上,说道:“这是大姐姐让送来给殿下的。”
掀开绸布,狼面骨上镶嵌的贝母折照日光,明亮晃眼。
萧谨华拎起骨头,问:“她说什么了?”
郑竹被问住,看了一眼郑兰,摇摇头。
郑明珠什么也没说。
而后,众人只见萧谨华阔步跨上烈骢,勒转缰绳,打马直向长安城内去。
未央宫城门侍卫森严,来往随行需事先报递。萧谨华策马入洛城门,连闯三道卡。
直奔□□文星殿去。
“郑明珠,出来!”
萧谨华横眉竖目,来势汹汹,手中提着一柄兽骨,仿佛殿中之人是生死之敌,如此模样吓坏了守在殿门前的思绣和云湄,她们尚未行礼便被攘至一旁。
“陈王殿下!殿下,我们大姑娘今日发了寒症,方才服了药睡下。”
“殿下!”思绣爬起来想上前去拦。
珠帘碰撞,叮当作响,萧谨华闯入殿中内寝,立在榻前。
他看着榻上被锦被包裹严实的人,探出一指勾开一角。只见少女睡眼朦胧,面颊留有软枕绣梅的印痕,红扑扑的,半点不像生病模样。
晨间回笼觉总爱多梦,郑明珠方才睡了小半个时辰,却做了个长梦。
她梦见了从前在乌孙的时候。
那时乌孙与大魏在边城开战,萧谨华为质子,备受欺凌。而她作为萧谨华身旁的一个婢女,自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时劳累一整日,在马厩中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都在担心被单于拉出去祭旗。
后来战事和缓,双方依然僵持着,大魏始终落在下风,他们的处境依旧艰难。
尤记那是乌孙一年一度的围狩。按照乌孙习俗,便是在几片山野之中,放入恶狼沙鬣等猛兽,参与者只要能打败对手,猎得狼王,便被称为勇士,加官晋爵。
那年则与往年不同,猎物中不光有猛兽,还有大魏的战俘以及大魏金尊玉贵的皇子。
那些嗜血成性的乌孙人红了眼,个个跃跃欲试。
当愤恨淹没所有的感官,恐惧反而成了勇气。郑明珠和萧谨华一同被扔进山里,可她那时候半点都不害怕。她甚至觉得自己在乌孙待久了,也成了疯子。
明面上打不过,他们便躲藏迂回,设计让这些乌孙人自相残杀。最后在一个名叫那图拉的壮汉与狼王决斗时,郑明珠用弹弓射瞎了那图拉的眼。
眼见乌孙人被兽分食内脏的场面,郑明珠心觉痛快,怂恿萧谨华去猎杀那猛兽。
当时二人俱是少年,那狼王足比他们高一倍。萧谨华当时看着她笑,提着那图拉的弯刀,竟真这么去了。
小小的薄石片,再次射向缠斗的一人一兽。
只是这次,目标是狼王。
所有人都没料到,今年的勇士,不是万众瞩目的那图拉。
萧谨华和郑明珠走出猎场,他们穿着魏国书卷气的长袍,拖着狼王首,鲜血淋漓一路。
郑明珠本想着把那图拉的脑袋也一起拎出来,可怕单于大怒危及性命,只得作罢。
但他们偷偷卸下那图拉的一颗牙,后来用铁钉镶嵌到狼首骨牙中。
乌孙人被打了脸,单于勃然大怒,下旨斩杀萧谨华。却被大祭司制止住,在乌孙,猎得狼王的勇士若不被尊重,母神将永不赐福乌孙的战将。
哪怕勇士是魏国人。
那是郑明珠在乌孙少有的开心日子,他们处理了狼骨,挂在墙上。她觉得狼骨光秃秃的难看,想镶上几颗珍珠。
远海之地的乌孙,珍珠是天价之宝,以他们的境地哪里可以轻易拥有。于是便找来了珠光琳琅的贝母片来代替。
“等本王带你回了大魏,四十又二颗狼牙,均用东海明珠替换。”
郑明珠是怎么答的;
那图拉那颗门牙就不必了,他不配。两人相视大笑,笑意中尽是对未来的期盼。
郑明珠半梦半醒,面上仍带喜悦。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她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你怎么来了?”她清醒过来,连忙起身,目光警惕。
萧谨华冷笑一声,拎起兽兽轻轻摇晃着:“怎么,不想要了。”
“本来就是你的,还给你而已。你若觉得碍眼,大可扔了。”郑明珠昂起下巴,“我这,不存杂秽。”
昔日共同的荣耀,成了杂秽。
好、好。萧谨华目光黯淡阴沉,他将兽骨扔在郑明珠身侧,双手攀上少女的肩,低语道:
“这么好的东西,怎会碍眼。”
这兽骨见证了他手刃乌孙猛士,日后,还要看着他自蜀中起兵,杀回长安。登帝位,娶娇娘,报国仇。
怎能轻易丢弃。
萧谨华垂眸审视郑明珠片刻,随后放开手,冷言道:
“东西,便留在这。”
“日后,本王一并来取。”
话罢,男人阔步离去。
郑明珠心中窝火,举起狼首狠狠掷了出去,砸在地上摔出“砰”地一声。
兽牙七零八落,碎了——
陈王连闯三门,大闹文星殿的事很快在皇城中传开了。陛下病中不管事,最后是皇后给压了下来。
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这样一通下来,叫什么事呀。此事,是陈王不对。
此生都不会有几次再见的机会了,还这般记仇做什么。
皇后也懒得为这些小儿女的事费尽心思,打发了几个乱嚼舌根的宫娥黄门,流言几日便沉寂下去。
加之,近来长安城的视线,都盯在即将随都水丞,自东吴会稽郡治水而归的孟家长公子孟元卿身上。
孟太仆如今虽位列公卿,但早年在未攀上郑家这门大族姻亲时,只是河中郡一个小小郡丞,在众多长安属官中实在不起眼。
但孟家大长公子,却是早年名扬长安,是公认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成宁十五年,亦是会稽郡水患,文武百官俱无良策。陛下于各郡国征辟治水之才,当时的孟太仆便采纳孟元卿的治水之策,面见圣上。破格辟为司农府都水丞。
后来,孟太仆直言治水之法并非出于自己,而是当时年纪尚轻的孟元卿。
之后,孟元卿被平阳侯收为门内徒。恰逢当时平阳侯为大皇子太傅,平阳侯又年迈体弱,眼瞧着孟元卿便可承其衣钵,担少傅之职。
可惜,大皇子死了。
陛下再没立太子,孟家长公子也就这么蹉跎下去,只在祭酒手下修书立传,干些虚职便罢。
如今眼看着郑氏和孟氏拥立新皇,这位孟公子也要水涨船高,重新谋个太子师的职,位列公卿。
这才回长安没到几日,门槛差点踏破。
说媒的居多。
孟大公子尚未婚配。
不光长安想招婿的官宦红了眼,就连这皇城中的宫娥,也成天嘀咕个不断。
郑明珠也是偶然在两个偷懒扯闲的宫娥口中得知,孟元卿回到了长安城。
本与她无关,无非是长安又多了个她厌烦的人。
郑兰倒是挺高兴的,毕竟是娘家的表兄,还嚷着过些时日回郑府去。
说起来,郑明珠同这位孟公子还有些渊源。前些年,在她还没流浪到乌孙的时候,太尉府中养着一些门客,办着书院。
孟元卿作为求学之人,曾在太尉府待过一年。
也是过了许久的事。
再有交集,便是从乌孙回来后。
有关萧谨华的流言也好,孟元卿回长安也罢。对郑明珠来说,这些都是小事,最头等的大事永远是有关于萧玉殊的。
赐婚的风波过去后,萧玉殊待她又冷下来。只当她是个寻常的友人,怎么也不肯再动心弦,这些郑明珠还是能瞧出来的。
她上次,把该表明的心迹都说了出来,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走下一步。
正是涸鱼求水的时候,萧姜身边那个跛脚的小黄门,竟又主动来到文星殿,说是请郑明珠前去商议正事。
好一个正事,怎么不算呢。
这瞎子也还算聪慧,知道要躲着皇后的眼线,都是挑着人少清静的时刻。
思绣将云湄拐带着去领些裁新衣的布,郑明珠独自去了锦丛殿。
这瞎子的身子果然比普通人经得住折腾,被打二十棍,发了寒症,几日便又能起身捣鼓木雕,抚读书简了。
那夜来给萧姜送药时,几案前堆放的竹简还有大半,今日只剩下寥寥几卷。
不过仔细想来也能理解,若非身子骨真好,也不能在掖庭里活那么久。
去时,萧姜正侧靠在榻旁的枕前,他面色如往日般的苍白,仿佛一拳能被打出二里地。
这也算是装模作样,我见犹怜的高手了。
听见外间的脚步声,男人放下手中的竹简,微微坐直了身子。他面色无虞,似乎并不在意那天郑明珠无缘无故踹他心口的事。
“找我何事?”郑明珠坐在高椅上,“怎么,是觉得我那日下手太轻了,想让我补一脚。”
“姑娘做事,自有道理。在下尚不介怀,姑娘何需提起。”萧姜语气平淡,像是说着旁人的事,对此浑不在意。
“你怎样想与我无关,可我却仍介怀那日在秋梧殿的事。那一脚后,我气已消了大半,你若懂事,便好生替我出几个主意。”
“我也就彻底翻篇。”郑明珠早就不在意了,不过是借个由头而已。
“若姑娘不弃,在下也正有此意。”萧姜侧首,格外注意着耳边的动静。
“那便说吧。”
二人言语过程中,郑明珠忽然发现自己椅前的几案上,放着一只玳瑁珍珠擿。
正是她先前遗失的那只。
郑明珠思虑再三,拾起擿子瞧。在拿起的那一瞬,被绑在珠花间的小铃铛发出细微的响动,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榻上的男子动作一顿,随后又状似无意接着道:“晋王的母妃卫夫人阴寿便在五日之后,往年的这几日,晋王都会在长安城内各大书肆中,寻一些番邦译来的经文。”
“只等着在卫夫人阴寿那日,送去妃陵。”
郑明珠思量再三,将珠花放回到几案原处。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晋王殿下在外购书时,佯装巧遇?”
这倒是好法子,只是出宫不便,需得请示椒房殿。不过郑兰这几日念着回郑府,她跟着一同便好。
珍珠与木几相碰,咔哒细响。萧姜听在耳中,随后他解释道:“不,你明日便遣人出宫,去各大书肆将有关经文之卷尽数买下。”
“…而后,在晋王走遍书肆却收获空空之际,与他相见,坦明这些书都是你买下赠与他的。”
郑明珠斟酌了片刻,深觉这瞎子所言有道理。只是,这些事萧姜既知道,在宫中想必不是秘密。
她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刻意。
见她不言语,萧姜像是能猜到她的心思:“你在此事上助过他,他自会容下你的小心思。”
郑明珠点头。
是个不错的主意,她不喜欢拖着,当即准备回去操办此事。
“多谢,上次的事,我便不生气了。”郑明珠轻快的声音已经飘至外殿,伴着绣鞋踩地的脚步声。
待声响彻底消失,萧姜缓步来到方才少女停留过的几案之侧,精准无误地摸到那柄珍珠擿。
指节灵活勾缠,细小的银铃自珠花之中被卸下,随手扔进木雕角料之中。
珠花则收入袖口囊中——
每日出城采买的宦官宫娥不胜数,在皇城里银两到位,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短短一日,十几本番邦新译的经卷孤本便送到了郑明珠宫里。她也遣人留意了修仪殿出行的动静,只要萧玉殊出皇城,她便立马跟出去。
第三日,郑明珠等到了消息。
恰逢郑兰当日准备前去孟家,说是去瞧瞧那位才从会稽回来的表兄。郑兰也就随口询问一句,没料想郑明珠真的会应下,错愕不已。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总不能收回来。就只能在来回的车马上留给郑明珠一个位置。
郑竹没有同去,毕竟也不是她的外祖家。
宫内的车马停驻在洛城门之前,两人下车,准备换上宫外备好的另一驾。
远远地,郑明珠瞧见车马旁站着位身着朝服的男子,因背向而立,瞧不清楚面容,只依稀注意到这人掌心的烫疤。
孟元卿注意到这边,转身颔首。
面目英秀,气比兰华。
“两位妹妹,安好。”
孟太仆那个老头,郑明珠在宫宴上曾瞧见过,骨骼枯槁、容颜萎靡。正因如此,她每次见着孟元卿总得怀疑一番,这孟公子到底是不是太仆亲子?
“表哥,此行可还顺遂安泰?”郑兰柔声询问着。
“一切安好。”孟元卿礼貌回应着,“母亲不放心,便吩咐我下朝后与你们一同回去,这便走吧。”
“听表哥的。”
郑明珠不愿多言,权当是哑巴,只借着车马。
到了离皇城不近不远的书肆后,她便主动提出下车,并说明回去后不用等她。
“这位姑娘,需购置些什么?”副掌柜是个爱谈笑的中年男子,见郑明珠,立刻请她入内。
无论是浆纸,还是已经不大常用的竹简,都不是普通人家能采买起的。只看郑明珠周身绫罗,便知非富即贵。可大户人家,极少亲自前来,多是派侍,倒是奇怪。
副掌柜心中犯嘀咕。
“这些是志怪杂书,这些经史都是肆中儒生所誊写。”副掌柜翻开一本,啧啧感叹,“姑娘您瞧,这一手的好字….”
郑明珠忽地想起,前几日萧玉殊说他并不爱佛经,偏爱山水志趣多些。
“讲述大魏山河或外邦风貌的书有吗?”
“有,姑娘这边请。”
她随意捡了几本后,便开始在书肆中闲逛,等待萧玉殊来到。
可惜她来太早,盯着门口小半个时辰,才瞧见那抹松竹般的身影。
郑明珠立刻弹起来,背对着门口,在排开的书卷旁佯装仔细挑选。一边挑,还一边喃喃:
“不知这些合适与否……”
萧玉殊才进入书肆,便瞧见了郑明珠,他走上前:“郑姑娘?”
郑明珠回过身,面上讶异:“殿…公子为何在此?”
“来采买些所需的书卷。”萧玉殊暗暗打量着郑明珠。
她似乎不大爱在文墨上用心。
“公子可是来买外邦经卷的?”郑明珠顺着话问道。
萧玉殊点头。
“上次公子誊写佛经,想必是想送去与卫夫人的。那些经卷均是今岁新译的,便可以知道公子的良苦用心。”郑明珠言辞还算恳切。
“说起来,有关卫夫人的事。还是二妹妹告知与我的。”
她总不能说是从萧姜那听来的。
“我也想略尽心意,故而已购了些经卷,大半放在文星殿。今日也是想来碰运气,瞧瞧能否采买到更多的。”
萧玉殊压下心中疑虑,点头。他与随行侍卫走遍几个书肆,一无所获,原是被郑明珠买了去。
“……多谢郑姑娘。”
“你来此多久了。”
郑明珠自觉方才这套说辞天衣无缝,心中正欢喜:“才来不久,恰遇见公子你了。”
这时,书肆副掌柜端着热茶走过来,喜笑颜开:“姑娘,您已经在此坐了半个时辰,今儿天冷,喝口热姜茶暖暖身子吧。”
郑明珠:?
作者有话说:
萧姜:主业小说男主,副业恋爱军师,需要的私
第25章 沾血 为着她顽劣
副掌柜说着, 麻利地倒了一杯姜茶递给郑明珠,还抬眼看了萧玉殊:
“公子与姑娘相识?”
萧玉殊垂眸,算是默认。
察觉到气氛不对,副掌柜提着碗盏跑到别处去了。
徒留下半是发懵, 半是尴尬的郑明珠, 完全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男人。
她抬眼,只见对方眉头微挑, 目含探视。
郑明珠攥着袖口, 最后认命般说道:“好吧,是我骗了公子。我老早便来到书肆,只为着能与公子相见。”
萧玉殊没有立刻应答, 只接过她手中的二三本山水志趣, 像是再等着她一并坦白。
“我购置那些经卷,也是为着能讨得公子欢心。”郑明珠话罢, 眉眼逐渐低下去,神思落寞。
上次樊姑大闹修仪殿, 焚烧那些经文的时候, 萧玉殊为了留下那些卫夫人的遗物,火灼伤手也不怕。可见从前卫夫人与他,在皇城中相依为命。
姑母的手段,郑明珠不是不知道。一对毫无家势的母子, 在未央宫□□生存下来, 该有多难。
至亲故去, 已是极大的痛楚。
她此次, 竟利用萧玉殊对母亲的惦念……
郑明珠不由自主地忆起从前同母亲在乌孙流浪的日子,心头如压山石。
若换作她是萧玉殊,又会如何作想。
五味陈杂的思绪同时翻江倒海, 全然想不起此来的目的,只想一走了之。
可她不能走。
郑明珠局促起来,磕绊开口:“公子此刻必定恼了我……可那些经卷,还望公子能够收下。往后,我定留意着这些番邦的书,为夫人寻来,望能弥补一二。”
郑明珠这番话,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必然觉得怪异。好心思购置经文,只有被夸赞感激的份,何来的恼怒。
萧玉殊却能明白她的意思。
他不恼。
就算郑明珠今日不坦白一切,他也不恼。
“这几册,是赠予我的吗?”萧玉殊举起那几本志闻,温和一笑。
男子今日衣着朴素,袖口处几道淡绣,乌发用绿绸低低束着,像是城中求学的儒生,无半点亲王的疏冷。此刻轻笑,经年雪几欲融化。
郑明珠也渐渐露出笑容,询问道:“公子不生我的气啦?”
萧玉殊摇头:“你既已挑了半个时辰,书肆要被翻个底朝天。走吧,我们同去下一书肆。”
“都听公子的!”郑明珠快步跟上去——
二人走遍了长安城以东的所有书肆,竟真在前几日郑明珠派人来扫空所有经文的情况下,又寻觅到几本难得有见地的经文注。
此行,颇有收获。
“公子为何会喜欢看这些山水趣闻?”郑明珠心中生出些好奇来。大魏皇子,自幼潜习治国之策,萧玉殊自然不例外。
本以为他会同萧姜一样,对那些学宫博士教授那一套感兴趣些。
“我自小生长在长安城里,未曾出去过。也只能从书本之中,窥得一二。”提起这些,萧玉殊话语中带几分神往。
“幼年时,我常盼着弱冠之日能早些到来,这样便能知晓自己会被分封于何处。”
“也能瞧瞧不同于长安的景色。”
以及体会一番,不同于长安尔虞我诈的日子。
萧玉殊虽无储君之名,却有储君之实。哪里还有机会外封,到死都得埋在大魏陵寝之中。
郑明珠听完这个回答,笑意僵住,而后她又恢复常色,转换着话题:“那,公子想不想听我曾经在乌孙遇到的趣事?”
萧玉殊点头。
“在乌孙,有一个名叫天神之眼的湖泊。那片湖深不见底,可哪怕是不会浮水的人掉进去,也安然无恙。”
“公子猜猜是为什么?”郑明珠卖起关子。
“为何?”萧玉殊猜不透,走近了些询问。
郑明珠没有直接回复:“高皇帝时,乌孙与大魏通商,粮米茶油皆在乌孙通销,唯独盐售不出好价。”
“而乌孙国境四周又不靠海。”
“盐湖?”萧玉殊猜测道。
“公子果真慧敏。”郑明珠轻声笑着,“那时,我初次与母亲路过那湖,见不少稚童浮水。恰好口渴,便灌了一大口,咳了足有一刻钟…….”
想起在乌孙少数几件有趣的事,郑明珠目光炯炯,顾盼神飞。
少女少有如此真实的模样,平日的硬刺尽数收了回去,袒露出压抑在最深处的明快。
萧玉殊目光落在少女额发间轻颤的流苏上,思绪早已不在逸趣横生的乌孙见闻上。
不知讲了多久,郑明珠回过神,侧目看向萧玉殊。不期撞入这道认真而柔和的视线中,弱水一般软。
心跳漏了半拍,郑明珠如被烫到,转身看向书肆排架的圣贤书。
四周安静下来,脑中空空。窗外的枯叶簌簌而落,飘到她的颈间,细痒不断。
“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好。”——
今晨乘孟家车马出来时,郑明珠已知会过郑兰,不必载她回去。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与萧玉殊同乘一驾,二人面对而坐,却没有白日里那般融洽。
车厢内静谧无声,车轴压过碎叶,咯吱响动。
在前往皇城必经之路的其中一点狭道时,车马骤然停下。
刀剑碰撞声响自外间传来,郑明珠心觉不妙之余,还有几分“杀她的人总算又来了”的释怀。
才消停没几日,本以为不会这么快。
只是这次的刺客没有那般幸运,没等她和萧玉殊出马车,便尽数倒在地上。
萧玉殊此次微服而出,也只带了两三个侍从。围在马车外的侍卫,却有十几人,他们赤衣轻甲,显然是宫里的人。
若没有这些侍卫,两三人是敌不过的。宫中如今能调动这些人的,只能是皇后。
“可留下了活口?”想起前几次事关郑明珠的意外,萧玉殊察觉出一丝不妥。
“禀报殿下,这些人豁出全力,不惜性命。若留活口,敌不过。”
郑明珠站在萧玉殊身后不说话,抓着这人的袖口,作惊惧模样。
众人没留意到,其中一个已倒地的刺客,缓缓举起手中袖弩,对准了郑明珠的心口。
下一刻,萧玉殊目光微动,抽出身旁侍卫系在腰间的利剑,当即了结那刺客性命。
弓弩咔哒落在地上,尚未离弦。
他整净无暇的衣衫袖口沁了血。
有片刻晃神。
郑明珠眼见男人紧闭双目,后退一步。
“殿下!”——
椒房殿。
皇后正听着侍卫详述晚间遭遇刺客之事,拨弄香饵的动作顿住,高声询问:
“晋王,动手杀人了?”
她仿佛听见什么笑闻般。
“…是,千真万确。”
同卫夫人一般心慈手懦,拜佛念经的晋王殿下,今日竟不惜手染鲜血。
为着她那顽劣愚钝的好侄女。
郑明珠。
作者有话说:
萧六:叽里呱啦说些什么不知道,只想盯着看。
萧四:谁问你了?你说得对,但是有一个小问题:谁问你了?我的意思是,谁让你上麦了?我告诉你,根本没人问你,在我们之中0人问了你,我把所有问你的人都请来未央宫了,到场人数是0个人,谁问你了?WHO ASKED?誰が聞いた??? ?????谁问汝矣?我今天来帮你找找到底是谁问了你?
ps:宝贝们明天不用等我,后天晚些一起更新
第26章 强闯 可不就是梦
卫夫人进宫后, 无心争宠,除却请礼问安的时候,连殿门也轻易不迈出一步。
也正因为如此,皇后才给卫夫人和晋王留下一条生路。当年卫夫人生产, 本是一对双生子, 其中一子生来重瞳,便被卫夫人偷偷送出宫去。
皇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曾说什么。比起对待后宫其他女人, 她对卫夫人已仁至义尽。
萧玉殊也的确听话,这几年不曾忤逆过椒房殿。
只是,这泥捏一般的软人, 如今也有自己的心思了。皇后冷笑一声, 示意侍卫首领退下。
这次郑明珠同郑兰一同出宫,皇后特指派侍卫偷偷跟着, 是怕孟氏的人又错了主意。不想,却有意外的收获。
“流钥, 上次在鸿胪寺官署, 四皇子和郑明珠遇刺,是晋王替郑明珠挡了致命伤?”上次的事,皇后未曾细思。只当是萧玉殊心善,卖郑氏的好。
如今觉来, 大有深意。
“是, 娘娘。若不是晋王殿下, 大姑娘只怕挺不过那次。”流钥仔细思量着。
二人同时沉默。
能不顾陈王萧谨华的安排, 越过蜀中官驿的刁难,将萧谨华求娶郑明珠的消息送到李将军的手中……
是晋王。
流钥思及此,大惊失色跪下请罪:“娘娘, 奴婢不查,竟没留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起来吧,不能怪你。此次,就连本宫也尚未意料。”皇后神色冷下来,闭着双目思量。
到底是小瞧了郑明珠。
郑兰与晋王自幼相识,一向和睦。从前觉得,若让晋王在郑家三个女儿中择一位做皇后,他必会选择郑兰。
到那时,她择郑明珠做皇后,郑兰则作为笼络晋王的宠妃。权利仍握在她手中。
可这样下去……——
昨日的事一出,椒房殿便派了太医来到文星殿,说是瞧瞧郑明珠有无受伤。
郑明珠毫发无伤,真正该瞧太医的,应当是萧玉殊。
昨夜归来后,她本想跟着去修仪殿。只是萧玉殊殿中的大监不肯放她进去,狠瞪她一眼便关门谢客,仿佛她才是昨日刺杀的罪魁祸首。
…关键,萧玉殊分明也无事。
他只是,没有亲手杀过人。
这次仍是为了救自己。
昨日在书肆中纷乱的心绪没有因这场意外中断,反而愈演愈烈。
郑明珠想去修仪殿瞧瞧,可能见萧玉殊平安无事,心绪也就安宁了。她人尚未踏出文星殿的大门,便见流钥迎面走来,说是皇后娘娘有事要请她过去。
这些日子,哪回去椒房殿都是皇后有意试探,或有什么旁的目的。百害无利,郑明珠眉头微蹙,旋即应下,跟着前去。
去时,皇后正摆弄着一架纺轮,棉线错综交缠,圈圈环绕在纺轮的木制绳框上。随着皇后抬手起推间,棉线收紧在一处,汇聚成布匹。
娴熟到不像是一国之母,倒像是民间务农养桑的妇人般。
郑明珠跪在纺轮之侧问安,皇后久久不回应,只着眼于手中的事务。
“姑母,今日怎的想起纺布来了?”冷气沁透膝骨,郑明珠受不住,主动开口。
“珠儿来了?”皇后抬起眼皮,惊讶道,“流钥不懂事,也不知提醒本宫。快起来罢。”
郑明珠敢怒不敢言,起身凑近那纺轮,想瞧瞧她这位好姑母又憋什么主意。
“男耕女织,大魏国祚兴旺的根基。当年本宫与一众家人子同入皇城,首先学的,并不是未央宫里的规矩。而是纺布。”提起旧事,皇后面上无悲无喜,只多了些慨叹。
“自郡国小县而来的家人子,自幼纺织,不必学便日出几匹。倒是如你与本宫这些大族女儿,颇吃了些苦头。”
“当年本宫厌恶这纺布的活计,心生怨怼。可如今在未央宫过了几十年,本宫倒是开始感激纺布时教给人的耐心。”
“现在,时不时还亲做几匹。”
皇后放下木绳框,起身来到郑明珠身侧,扶着她坐在纺机前。终于引出今日正题:
“珠儿,你的性子太过骄躁,是需要静静心了。”
“大魏皇后,最重要的便是不冲动,沉住气。如你这般,要本宫如何放心将这后宫交到你手中。”
郑明珠愣了一瞬,随后起身拜谢:“多谢姑母良苦用心,珠儿定认真学纺布,体悟其中关窍,方不辜负姑母。”
若非了解皇后,她此刻会是表里如一的感恩戴德。
皇后满意地点头。
流钥唤来等在一旁两位织娘,二人手中拿着五色棉线,立在郑明珠身侧,温声教授。
纺轮放在殿中的琉花屏风之后,郑明珠坐在这,瞧不见殿中的状况,也不知晓皇后是否还在。
最后,她任命般拿起木绳框,捋直这些细密的棉线。
两位织娘是从长安织造司请来的,无论是锦绸纱绫纺法,均信手拈来。
“姑娘初学,便从最简单的麻线开始。”
丝线交错,层层叠叠,郑明珠挑开几簇,仍旧凌乱不已。
不知道萧玉殊怎么样了……
在皇城权利染缸多年,竟然还会畏惧亲手杀人吗。
郑明珠唇角扬起弧度,一时间不知该笑该气。
这样良善的人,日后可怎么做皇帝。如果这些杀人放火的腌臜活计,萧玉殊不愿意做,她可以代劳。
她愿意护着他。
见郑明珠面上带笑,纺线的动作也麻利。两位织娘还以为这郑大姑娘是得了趣,出言夸赞,连连道她天赋异禀。
“大姑娘一点即透,十分聪慧。”
“就是,就连我初学时,也没这么快。”
郑明珠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听不见周遭的交谈声。忽地,她动作缓下来。
若如今的萧玉殊,亲手了结恶人,尚且心生歉疚。又是如何变成梦中的冷漠残忍模样…
梦中萧玉殊又是那样恨她。
是不是….她做了什么辜负这人的事情?
想到此处,郑明珠心头的雀跃消退,只剩下厚重沉闷。
手中的丝线彻底乱了,她负气摔下绳框,不再动作。
身后的两位织娘不敢说话。恰逢椒房殿外传来响动,她们如蒙大赦,道:“大姑娘歇息片刻吧。”
郑明珠点头,隔着画屏望向殿门外方向。
“娘娘,孟太仆殿外求见。”流钥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
“让他等着。”
“太仆此来,许是昨夜的事传了出去,想来此撇清干系。”流钥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故意让屏风后的郑明珠听见。
“此举,倒像是欲盖弥彰。”
“如今朝局不稳,尚且不能动孟家。也只能小惩大戒,以示警告。”皇后回答,“否则,他不顾本宫的意思,加害大姑娘,本宫绝不放过。”
郑明珠端起茶盏,轻轻抿着。这些话,算是恩威并施。姑母想告诉她,长安内危机四伏,只有听她的话才能留住性命。
“流钥,盯着太仆身边的人。若他们私自与宫中的几位皇子传递消息,便去禀给太尉,也不必来报与本宫了。”
“是。”
皇后终究没见孟太仆,只让人等了半个时辰便打发走。
流钥来到屏风后查视郑明珠纺线,见她做的不错,今日便要求出一匹。
“是,姑母。”
郑明珠心烦意乱,不知挑了几个时辰的丝线,腰酸背痛。她身后的两位织娘不嫌累一般,时不时在耳边嗡嗡。
她既困倦又无聊。
“珠儿,这些时日,便都来椒房殿。多学些规矩,日后受用不尽。”
“是,姑母。”郑明珠到现在,也不知皇后的用意,只得小心答复。
“只是这般,你便不能经常见着晋王,小儿女情意萌动,本宫倒成了棒打鸳鸯。”皇后半带调笑的话语从屏风后幽幽传来。
郑明珠看不见她说话时的神色,心中警铃大动。
“姑母为何这样想?珠儿愿意在椒房殿学规矩。”话罢,她仍觉不妥,补充道,“晋王殿下待我总不如二妹妹亲厚,我也不愿去瞧冷脸。”
皇后不希望她与晋王和睦。
话罢,皇后笑意淡了些,转而对早立在殿内的男子解释:
“晋王,珠儿心性如此,你….不必往心里去。”
宫娥推开琉金画屏,没了遮挡,殿内之景映入眼帘。
透过丝丝缕缕的麻线,她看见萧玉殊站在殿阶前,长身鹤立。许是才去过甘露宫,他一身黑青朝服,庄严肃圣。
他正在看她。
手里的绳框跌落在地,“咔哒”的一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响。
“……”
郑明珠拨开丝绳,二人视线交汇。
昨夜萧玉殊似乎没睡安稳,眼下片片乌青。他的目光平静如潭,没有任何波动。
而后,萧玉殊转身作揖:“儿臣告退。”——
日薄西山,郑明珠终于走出椒房殿。
思绣早早地守在殿外,目露忧色。
“姑娘久久未归,奴婢便先来此等着。可是皇后娘娘有吩咐?”
郑明珠失魂落魄,未答。
临近文星殿,她吩咐着:“那些经文,你明日亲自给晋王殿下送过去吧。”
思绣不解:“姑娘,您不亲自送去吗?”
她摇头。
萧玉殊还会想见她吗?
“对了,今日樊姑来文星殿请二姑娘,让二姑娘做些吃食给晋王殿下送去。二姑娘今日,大半时间都在修仪殿。”
“……知道了。”
第二日仍旧,郑明珠在椒房殿纺纱学规矩。听闻晋王也开始参与政事,只是皇后不肯放手,只给他一些零碎费时却无关紧要的政务处理。
奏折送去修仪殿,郑兰红袖添香在侧。
长此以往,可不就是梦中的结局。
郑明珠没有坐以待毙,傍晚从椒房殿出来后,她直奔修仪殿去。
她必须见萧玉殊一面。
“烦劳大监通报,我有些话想同晋王殿下说。”
“殿下整日处理政务,已有倦怠之意,此刻不见人。”大监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直接拒绝。
“大监,您便去通报一声,殿下会见我的。”
大监打量着郑明珠,不由自主便想起萧玉殊近一月来所做的糊涂事。不惜性命挡箭,修书去蜀中。前日更是连卫夫人的言传身教也不顾,冒着被皇后忌惮的风险,杀了那刺客。
“姑娘这话,老奴听不懂。”大监面色冷淡道,“姑娘既不愿见到殿下,也不必为着皇后娘娘的吩咐而勉强。”
“姑娘走吧,恕老奴不便远送。”
明日是卫夫人阴寿,萧玉殊会前去皇陵。看见那些经文,他免不了想起自己那日的筹谋。
有昨日的误会,她之前说的话,做的事,萧玉殊会一并怀疑。
白天她要去椒房殿习规矩,肯定不能跟着去皇陵。夜长梦多,今夜她必须见到萧玉殊。
郑明珠最后望了一眼修仪殿匾额,转身向掖庭方向去——
十月的末尾,夜风吹来刺骨。
锦丛殿经久未修缮,窗棱咯吱响动,如同破旧的厨箱。
萧姜的眼睛见不得强光,白日里他紧闭双目。也算养神,所以深夜也不觉困倦。
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萧姜放下竹简,侧耳静听。
她的裙衫似乎总是那么几件,前襟带着金属制的环扣,走路时珍珠项圈会哒哒地相碰,发出微弱的声音。
只是今日,声响缓而沉。不似往常轻俏。
郑明珠有心事。
锦丛殿消息闭塞,这几日萧姜又在养病,无暇去听外头的动静,尚不知发生何事。
“郑姑娘。”萧姜没问,只是等着她开口。
郑明珠坐在男子所在的几案对面,亦懒洋洋地不爱说话。
皇后做事当真周到,就算萧玉殊和她之间未曾被挑拨,这般纺纱、抄书整日,她也没心思讨萧玉殊的欢心。
“你过来。”她仍是命令语气,只是气力虚浮。
萧姜从善如流,起身来到郑明珠身侧。
“给我捏捏肩。”郑明珠半靠在几前,脑子空空的。自上次在秋梧殿萧姜中了合欢散,郑明珠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再没从前一样恣意。
可思绣被她遣回去拖住云湄,她现在又腰酸背痛。只能使唤这瞎子了。
郑明珠计划在深夜里,守卫更替的时候,让萧姜带着她翻宫墙进修仪殿。他多少会些武,就算被抓住也有个帮衬。
但现下离守卫更替尚有一个时辰。
男人手掌宽大,几乎能覆盖住郑明珠细圆的肩头。指骨向下按去,隔着层层衣衫,不轻不重地揉捏。
往日,萧姜只能模糊瞧见少女的影子。今日,却用双手丈量出她大概的身形。
该是丰润的。
“这般可好?”萧姜低低问道。
“…嗯。”郑明珠昏昏欲睡。
郑明珠惊醒后,肩肘的酸胀已缓解许多。她依稀能感觉到,萧姜替她按揉许久,方才停下。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即将子时。”
快来不及了。郑明珠顾不上其他,拉起萧姜的袖口冲出内殿。在长街上寻了个人少僻静的小路,抄近前往修仪殿,一路小跑。
半途,她嫌弃萧姜总歪方向,干脆牵住他的手。
“有侍卫….躲一下。”郑明珠把萧姜推进窄巷中,自己也闪身进去。空间狭,她气喘吁吁。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直接靠在男人襟前。
巡逻侍卫离开后,她被缓缓推开。
郑明珠抬头,恰撞入这人沉沉的视线中,在秋梧殿那段不算好的回忆浮现。
“快走!”她不高兴,语气也蛮横起来。
时间刚好,修仪殿侍卫换班。
郑明珠依稀记得萧玉殊内寝的方位,找到大概的宫墙位置,转身对萧姜说道:
“瞎子,帮我上去。”
萧姜这才知晓郑明珠想做什么,不由得多问一句:
“这样进去?”
“对,萧玉殊不肯见我,只能这样了。多次求见,怕他心生烦扰,不大合适。”
翻墙强闯人内寝,就合适了吗?
作者有话说:
明珠:盲人按摩
第27章 立府
“这几日, 发生了何事?”本着合作精神,萧姜还是多问一句。
“日后我再同你说,先让我爬上去。”郑明珠见这人迟迟不动,拽他的麻布袖口, “守卫很快就回来了。”
话罢, 郑明珠忽感身子一轻,隔着裙裾外袍, 有力而结实的手臂环住她的膝窝。周遭之景矮下去, 她摸到了宫墙的外檐。
她蹲在墙檐上,往修仪殿内里望去。灯火寥寥,二三宫娥黄门, 昏昏欲睡。想要躲过去, 进入萧玉殊的寝殿应不难。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
她该怎么下去?殿内铺着坚硬的砖地,跳下去怕不是要摔断腿。
郑明珠转头, 对着墙根下的萧姜,低声命令:“瞎子, 上来。”
萧姜抬头, 借着月光勉强瞥见那团暗色身影。
还知道他是瞎子呢,还以为她不知道。
“我拉你上来。”郑明珠探出手。
掌心温热,沉甸甸向下微坠,男人动作利落地跃起, 与她一同半蹲在墙檐上。
灵活的瞎子。
有宫娥晚间巡视, 提灯自殿内长径另一端走来。
郑明珠抬手按着萧姜的颈子, 向下压, 自己也低下头去。两人无声地蹲坐在墙檐,两只猫头鹰般。
待人走后,她刚要指使萧姜先下去。整个人便被拎着衣领跃下两三米高的宫墙。顷刻天旋地转, 预料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趴在男子的胸膛前,耳边传来的是缓而沉的心跳声,半晌没缓过神。对方束发的麻带勾缠在额前的珠花上,绕得丝丝缕缕。
“起开!”在殿中,郑明珠不敢高声,“怎么突然拉着我跳下来?”
她本想着先把萧姜扔下去。
被捷足先登了。
方才巡守的侍卫路过墙外长街,不跳下来恐被发现。
萧姜没有多解释,只听着少女离去的脚步声——
在乌孙时,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干的太多,郑明珠十分顺利地躲过在殿内打瞌睡的小黄门。
也是站在一帘之外的内寝之中,郑明珠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此举冲动。
这几日积攒的混乱思绪,在此刻化为淡淡的慌张。
萧玉殊如此温良,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将此事禀报给姑母。
她到底在慌张什么?
还没等郑明珠想明白,便瞧见帘后人影晃动,不时传来书页摩挲的声响。心下一横,她掀帘入内。
“殿下……”
男子立在书案前,正专注于眼前的书卷。他面容略显苍白,眼下乌青,像是早已困倦,却未曾休息好。
过了子时,便是卫夫人阴寿。
听见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声音,萧玉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而后又归于平寂。
郑明珠三两步上前,环抱住男人的腰。
“….殿下,晋王殿下。”
夜间风冷,少女黛褐色的衣衫外袍围着一圈毛茸圆领,蹭在他微敞的里衣内,细细痒痒。她抱的很紧,更甚于第一次时。
萧玉殊双臂蜷在两侧,在距她脊背一寸之距时停住。他抬起头,那座碧玉观音尊于高阁之上,仿佛在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步违背母亲的遗愿,走进皇城权利的漩涡。
菩萨低垂慈眉,又仿佛眼中没有任何人。
他轻叹一声,指骨抚上少女肩头,缓缓拨开二人的距离。
还是那么任性,深更半夜闯入男子内寝,就算不顾外在声名。也要珍视自己的安全。
“你怎么来了?”
“……”郑明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仰头看他。
“那日我说的话,不是出自真心。”郑明珠心头涌出一股酸闷,钝钝地胀,“我知道殿下待我好。”
“几年前,我从乌孙归来,举目无亲。偌大的皇城,只有殿下待我最好。”
前些年,还是孩童的时候,她只是住在宫里。不必如前两年在一般,按照姑母的意思假意亲近萧玉殊。
最初,萧谨华与她有旧怨,自是不和。皇后明里照拂,实则暗中敲打,不允任何宫娥仆婢亲近她。
唯有萧玉殊,待她与郑兰、郑竹一样,只当是妹妹。
这些时日以来,更是三番四次搭救。郑明珠神色黯淡下来,到如今,她还在利用他的善心。
在腹中酝酿好的漂亮话,就这么停在嘴边,再说不出口。
萧玉殊没应答,淡淡注视着她,眼底是明显的不信任。
“殿下,不相信我是应该的。”
“明日是卫夫人阴寿,只是这几日姑母要我去学宫规,无法与殿下同去。”
“我便不搅扰殿下歇息了。”郑明珠转身,缓步离开。
“郑姑娘。”萧玉殊忽然叫住她。
“姑娘志向高远,亲近我也不过是为了心之所向,并非是我这个人。我也的确无意于皇位,朝中局势多变,我若想脱身离开长安,并不难。”
“郑姑娘,不必再将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萧玉殊没有自称本王,这番话是真心的。
这些话,萧玉殊说过一次。
郑明珠轻吐一口气,随后道:“殿下,好生休息。”
萧玉殊看着郑明珠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回神。
等他离开长安,前往山高水远的封地。
郑明珠那些关心、真假难辨的恋慕,以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会随着长安的繁华危险散尽。
就这样吧——
又是一连两日,郑明珠在椒房殿忙碌一些毫无意义的事。甚至连皇后都熬不住了,只派了流钥每个时辰来瞧瞧她,查验课业。
有时,樊姑姑也会来偏殿转悠几圈,半是炫耀,半是敲打地说起晋王和郑兰的近况。
郑明珠娴熟地挑起五色绣线,对着几案上的图样,细致地穿插织绣。
“郑大姑娘,今日要做完这两匹,才能离开椒房殿。”樊姑的声音打老远传来,趾高气扬。
这不,又来了。
其实郑明珠还真挺喜欢樊姑的性子,不懂什么藏着掖着。若不是靠樊姑姑,有关于萧玉殊的事,她还要自己费心思去打听。
“大姑娘还不知道吧。皇后娘娘特意嘱托兰二姑娘,好生陪着晋王殿下。这几日晋王殿下在学宫与众儒生进学,允准二姑娘陪同伺候笔墨。”
“也是为着让二姑娘多学些圣贤书。”樊姑倒豆子一般,尽数说出来后,十分痛快的模样。
“是,樊姑姑。”
郑明珠也不顶撞,樊姑自觉没趣,扭头离开。
到了晚间,两匹彩锦由流钥转交给珠帘后的女子。
郑明珠跪在殿中,等待着皇后的审阅。
近几日陛下清醒的时日少,许多政事都交由皇后处理,劳累整日。若放在往日,流钥会为皇后读阅代笔,负担轻减些。
但如今要看管郑明珠,几乎所有的担子都扛在皇后一人肩上。
“做的不错,珠儿。”皇后粗略瞧一眼,便重新闭上双目。
郑明珠心头微动,她今日故意织错了纹样,但皇后没发现。
姑母已经腻烦了。
“多谢姑母夸赞。”郑明珠伺机提出请求,“姑母,听樊姑姑说,二妹妹这些时日都在学宫内习文墨。”
“珠儿自幼不在长安,只堪堪识得些启蒙字句。对这些圣人言语亦心向往之,这些日子在椒房殿纺线,珠儿已能静下心来,不再冲动了,此番也想同兰妹妹共同进学。”
郑明珠叩首,掩住眼中的算计。
皇后捏着眉心,思虑片刻后,也觉得让郑明珠连日在椒房殿,过于碍事。
“你有心向学,本宫自可答应。”
“只是,兰儿是以为晋王殿下伺候文墨的名义,才入了学宫。若贸然再安排了你….刘学傅那个老古板。”
“只怕不会同意。”
流钥站在一旁,瞥着珠帘后的华贵女子,顺势提议:
“皇后娘娘,四殿下身边,还缺侍弄笔墨的人。”
这几天,郑明珠几乎每过一刻钟,便要遣人去偏殿差使流钥,询问自己所做的功课好否。像是故意折磨人,但郑明珠态度又万般尊敬,她一个下人,又不能说大姑娘的不是。
流钥也不想再担看管郑明珠的差事了。
“准了。”皇后摆手,示意郑明珠回去。
临走之前,郑明珠踱步来到外殿的樊姑年前,低声一句:
“多谢樊姑姑了。”
樊姑不知道内殿的动静,不明所以。直到询问清楚,知道是流钥出的主意,追着骂了半宿的“死丫头”——
双数日。
西山学宫外车马如流水。
终于不用再去椒房殿学那些劳什子规矩,郑明珠难得起了个早。晨光方亮便来到学宫里。
萧姜的书案总是最好辨认的,旁侧总是堆放着三三两两的竹简,有些是他自己带来的,有些则是学傅特意吩咐小侍连夜镌刻当日所用经文。
郑明珠自顾坐在这人案前,拿起一卷竹简。这刘学傅虽然为人古板,但确算是有原则的人,对众位皇子一视同仁,不因萧姜被皇后打压便苛待。
沉而稳的脚步声响自身后传来,还伴随着盲杖阵阵有节奏的脆声。
是那瞎子来了。
郑明珠勾起唇角,今日心情好,不由生出些逗弄人的趣味来。她静坐在软垫上,不发出任何动静。
眼瞧萧姜靠近,这人先是放下盲杖,准备捡起一旁竹框中的竹简。只是还未碰到,便被郑明珠挪走。
三次扑了个空。
砚台笔墨,皆是如此。
今日这学宫,是闹了鬼打墙吗?
终于,在最后一次郑明珠挪动绢纸时,手腕被大手牢牢锢住。男人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很难挣脱。
萧姜轻笑一声。
“郑姑娘,好玩吗?”
郑明珠瞪这瞎子一眼,抽离手腕,冷哼道:“姑母遣我来为你侍弄笔墨,你该已知道了。”
“…知道。”
“知道还不快磨墨?”郑明珠将方才挪开的砚台重新摆在案上,墨条塞进萧姜手中,“磨吧。”
话罢,郑明珠便提笔,捡着其中一卷竹简,将自己当作儒生,假模假样地读起来。
倒反天罡。
片刻后,郑明珠也自觉没趣,抬头说道:“前日学傅该为你们留下课业,往日都是学宫内的书童替你默下来。今日我来帮你。”
萧姜磨墨动作未听,淡淡应着:
“好,劳烦郑姑娘了。”
萧姜目盲,无法在绢纸上书写。作章书文,都靠着脑中默记。所以学傅留下的课业,他大多写的精简,几行字已算多。
郑明珠默完后,便将绢纸交放在前方学傅的几案上。
“那夜,如何?”萧姜难得主动开口。
那样的时机,郑明珠与晋王相见,过去一月积攒的那些情分,只怕荡然无存了。但他那夜没有阻止郑明珠,说不清是为什么。
提起此事,郑明珠哑火,气焰一下子弱下去,不肯多言。
萧姜心下了然,唇角微扬,揶揄讥讽。
他们二人今日早到,等到日光越过长安外的群山,折照在院落中巨大的琉璃日晷上,透出七彩的光辉时。
刘学傅躬着腰身,手背在后,悄无声息从殿后走来。路过二人的几案前,刘学傅顿住脚步,目利如箭,上下打量,最后视线落在郑明珠身上。
这老头惹不得。
人在尴尬时,总是手忙脚乱。郑明珠轻咳两声,起身夺过萧姜手中墨条,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尊敬:
“殿下,这就誊好了,您坐。”
刘学傅狠瞪郑明珠一眼,才去往前方,与几个儒生闲话着。
大约两刻钟后,郑明珠听见大殿后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郑兰,还有……萧玉殊。
两人声线轻快,似乎在谈论着长安士子新作的歌赋。
郑明珠没有抬头,只专注于手中的墨条。余光轻瞥,她见萧玉殊气色康健许多,不似前几日那样苍白。
“大姐姐,今日怎得来到学宫?”郑兰主动开口。
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萧玉殊,郑兰便提起。
“四殿下需要人侍弄笔墨,我便来帮忙了。”郑明珠心绪不宁,出口之言也不客气,“怎么,我不能来吗?这未央宫里,只许二妹妹当善人,我不能待四殿下好吗?”
郑兰愣住,连忙解释:“自然不是……大姐姐莫要多心。”话虽如此,郑兰心中却不安宁。
只是,四皇子萧姜。是外祖看中的储君人选。莫非,郑明珠已知道些什么?
郑明珠看向郑兰时,目光免不得与萧玉殊相碰。两人一触即离,仿若这一月来共同经历的事,都是一场梦。他们又成了从前不咸不淡的点头之交。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萧玉殊侧目,见郑明珠拿着蓝丝软帕,正替萧姜擦拭着指尖蹭上的墨汁。少女皱着眉,嗔怪地看着面前男子,眉目生动。倒比在他身边时亲昵。
从他那夜再次拒绝郑明珠的心意开始,就该料到这一日的。
“殿下,这是前日的课业。我替您研墨。”郑兰声音柔婉。
“好。”
而另一边,萧姜的虎口被擦破了皮肉,墨汁参杂着血珠,火辣辣地钝痛。
刘学傅年迈,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直让人昏昏欲睡。郑明珠人虽好好地坐在软垫上,心神早已飘去九霄云外。
她转头看着萧姜。
这人白日里,眼前都会蒙上一层麻绸,紧闭着双目。这样还不睡过去?
好容易捱过刘学傅离开,也不过才一个时辰。
郑明珠忽然觉得,来到学宫也并非是什么好的选择。她到现在,还没和萧玉殊说上一句话,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正当她忧愁之时,大殿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孟氏大公子。
前两日从樊姑姑口中听闻,孟元卿治水归来后,仍旧是太常博士,在学宫里教授皇子儒生。虽无什么实质权柄,却十分体面。
而且,见如今的情形。
当今陛下看中孟元卿,似乎有意让其辅佐萧玉殊,接过太子太傅的担子。
郑明珠有些想不明白。
孟氏上次刺杀鸿胪寺官署内的乌孙月氏使臣,是冲着萧玉殊去的。可见孟氏与郑家,已有嫌隙。
郑太尉和姑母,又如何能允准孟元卿辅佐萧玉殊……
也许,这便是陛下迟迟未敲定此事的原因。
讲经过半,郑明珠再次神游天外。
孟元卿声音有力,引经据典,并不枯燥。方才还真是错怪了刘学傅,当真是人不行,怪路不平。
“郑姑娘,烦劳记录四殿下所述,稍后送上前来。”孟元卿忽地点到她。
“……是。”
郑明珠收敛心绪,用手肘轻碰身侧的萧姜,道:
“你快说吧,我来写”
“快点,听见没。”
除却视觉,萧姜的其他感官都格外敏锐。无论是少女额前的珠花轻轻碰撞的声响,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梅蕊香气,都侵扰着他的思绪。
今日文章论述,只怕大打折扣。
萧玉殊与萧姜的几案相隔不远,状况相互可见。
远远地,萧姜听见郑兰悄悄为晋王翻找书目,低声提醒。其余时刻,均是默不作声,连动作都小心翼翼。
“你想什么呢?”郑明珠瞧出萧姜走神,语气更不善,“还不快写,眼睛没了,脑子不是还在吗?”
萧姜摇摇头,心底发笑。
这就是红袖添香和红袖添堵的区别吗。
一直到傍晚,郑明珠都没能同萧玉殊说一句话。只瞧那人淡漠的神色,她便不敢轻易上前。
左右,尚有时日慢慢琢磨——
这般僵持几日,郑明珠寻不到什么机会。在椒房殿和学宫两头跑,连最枯燥的儒经都进了脑,还是对萧玉殊的事一筹莫展。
时势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前朝大臣联名上书,说是晋王深受陛下看中,理应在未央宫外,长安城内开立王府,以便协助陛下处理朝政。
不致于事事都交到皇后手中,大权旁落。这句自是没人敢说。
这些上书的人,大部分不是郑家党系。甚至有一些是得罪了郑氏,想要借着讨好未来新帝,保全家族荣耀。否则郑氏掌权,第一件事便是清除异党。
上奏的是几个名不见经传的长安小官,他们此次上书,甚至没打算留住性命。只是背后势力推出去的探路石。
但未曾料到,宫内皇后,外朝太尉均没有反对,痛快地同意立府之事。
这事传到郑明珠耳中,已是当日午后。对她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若是萧玉殊在宫外立府,日后再要见面,难如登天。
甚至在晋王立府之后,他去学宫的次数也会减少,十日内去两日已算是多。
郑明珠心生愤懑。
若真是如萧玉殊所说,他会找个时机,摆脱长安的一切也罢。她也不用浪费心思……
可,若真那样简单,萧谨华早登上帝位,不必去蜀中那偏远地。
郑氏没有那么好摆脱——
郑明珠循例去椒房殿学规矩,她仍坐在屏风后。皇后谈论诸事、召见什么人,若是没有去偏殿,便是故意要让她听见。
郑兰声音轻柔,言语尊敬:“姑母,这个时辰,唤兰儿来是有何要紧的事?”
“晋王在长安城内立府,是件大事。太常寺拟定吉日,便在半月后。”
皇后目光望着琉璃屏风后的人影,接着道:“只是,晋王自小生长在宫里,乍然出宫,身旁没个照拂的人。”
“郑家的三个女儿当中,当属你最为细致。半月后,你便回去郑府住一段时日,方便时时去瞧瞧晋王。”
“本宫对你,十分放心。”
郑明珠放下手中的纺轮绳框,心下微微发冷。她这些时日的愁绪想必被云湄猜出来,通报给椒房殿。
姑母这是铁了心,不让她再接近萧玉殊。
想到噩梦中的场面。
郑明珠忽地想到,自己若真是做了伤害萧玉殊的事,也是为情势所逼迫……
她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晚间,回到文星殿。
郑明珠带着忧思入睡,自两月前,她已有许久没做那预知的怪梦——
郑明珠没有坐以待毙,她再次主动去锦丛殿。
冷月中天,锦丛殿长道外的掖庭,今日倒静谧非常,没有疯女人大喊大叫,静悄悄地瘆人。
郑明珠快步进入锦丛殿,老远便听闻雕刀磕撞木质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没什么节奏。
给这幽幽的夜晚,添了几丝人气。白日的纷扰逐渐模糊,郑明珠逐渐安宁下来。
萧姜在捣鼓木雕,他的几案上零星放着几个雕琢好的木料,大多是团鸟麻雀,还有些《鲁班书》上卷记载的榫卯结构,民间街市上常常见着,拿去卖给孩童玩耍。
皇城里没有银子是行不通的。若说没有搬出掖庭时,靠着那些疯了的嫔妃给萧姜一口饭吃。来到锦丛殿后,可真是没了发子,只靠施舍。
皇后自没有多余的慈心。
所以,萧姜就是靠做这些机关锁,运出宫到长安的市集上换银子?
恰好,她这次不是来问萧姜拿主意的。
“也就你还坐得住,郑兰过些时日便要出宫去了。你就不担心?”郑明珠坐在案前,夺过萧姜手中的雕刀和木料,漫不经心地询问着。
“姑娘不是也有闲心来此拜访吗?”萧姜拿起几案上另一把雕刀,继续手中动作。
“你都会雕些什么?”郑明珠看着锦丛殿窗棱上排布的木雕,低声询问道。
“如郑姑娘所见。”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多,郑明珠的烦恼,萧姜多少知道一二。她不言,他亦不主动去问,只当是不知道。
“那你教教我,晋王殿下十几日后在宫外立府,我要送他一个特别的贺礼。”
“我自己亲手来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文殊 鳏、寡、孤
“若非迫于生计, 无人肯习这缺门之术。”萧姜剔下机关锁最后一块的残余木料,随手扔进筐篮之中。
传说,当年公输班著成此书,却因自制木鸢失了咒法, 而害了自己新婚的妻子。公输班懊悔不已, 诅咒天下所有习《鲁班书》的人。
“鳏、寡、孤、独、残。郑姑娘不如任选一样?”萧姜偏头,对着郑明珠的方向, 语气认真, 又好似在对待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如同在菜市挑捡萝卜。
郑明珠闻言愣了一瞬,随后转身看向殿内高架上摆满的木雕,冷笑道:“四殿下若不愿教, 直言拒绝便罢, 不必拿这些说与小孩子听的话来恐吓我。”
“我一不行厌胜,二不藉此做恶事。自然身正不怕影子斜。”
男人久久不答, 刀割木料的声响也没再继续。郑明珠蹙眉,转身后, 陡然与他目光相碰。
油灯光芒微弱, 照不亮萧姜黯沉的眼,那双无半分神采的眼睛,却能精准找到她的方位,视线丝丝缕缕编织成网。
萧姜轻笑, 那种意味不明的感觉顷刻消散:
“姑娘既想学, 我自不推辞。”
郑明珠已不是第一次看这瞎子的眼睛心生不适。她三两步走上前, 拾起被丢在一旁的麻绸, 蒙在男人双目前。她手劲不小,系紧时狠狠勒住。
既然看不见,就遮上, 少出来吓人。
“郑姑娘….”
萧姜后知后觉垂首,向后退了半寸。
见这人又一副任她拿捏的模样,郑明珠气顺了些。
“不知郑姑娘想雕些什么?”
“…”郑明珠思虑了片刻,她捡起筐篮里机关锁的其中一片,皆是方方正正的矩体,看着简单易学。
只是这种东西若送出去….像是随手买来的。
郑明珠默默良久,忽地想起那日在萧玉殊内寝,瞧见的那尊玉菩萨。
“我要雕一尊菩萨,便檀木。”郑明珠言道。
萧姜转过头,用不存在的眼睛盯着她:“郑姑娘,距晋王在外立府,只有十几日的时间。”
便是极有天赋者,也不可能在这短短几日,雕出能送人的菩萨像来。若说是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尚有些可能。
郑明珠自是不信邪,她抢过几案边的木料,质问:“你的意思是,我雕不出来?我不信,你现在就教我。”
萧姜在几案上摸索着,找出那只许久不用的炭笔,递到她面前。而后,刀笔寥寥几下,一块椭圆的陈旧木料上,大致出现既道人形刻痕。
“照着我的样子画。”
平日的倨傲收敛起来,郑明珠难得认真,轻轻“嗯”了一句,便照着那椭圆木上的刻痕,为自己手中的木料打样。
“之前也见过不少菩萨塑像,每尊都不同模样,晋王的那尊我不知道名唤什么….”她边画边嘀咕着。
“你可还记得那塑像的大致模样?”萧姜询问道。
“…那菩萨似坐在巨狮之上,右手持剑,左手捻花。头顶有五个发髻。”郑明珠回忆着。
“文殊菩萨。”萧姜猜测,语气确切。
“这你都知道?”郑明珠心中疑窦丛生。
萧姜武艺不差,身子骨强健,文墨颇通,平日里还能做些小摆件拿出去换银子。他只是个掖庭里出来的瞎子呀….
“那你是不是还会纺布?”
掖庭里的废妃宫娥,均需终日劳作,或是纺纱、或是洗衣。
萧姜没接这个话题:“明日,你去寻个玉塑的文殊摆件来,要雕纹分明的。”
单单是图样,萧姜看不见。
“哦。”
文殊菩萨,萧玉殊。
郑明珠学着雕木时,反复嚼着这几个字。从前不知也就罢了,今日知晓那玉菩萨的名字,总觉得和萧玉殊有什么关联。
“晋王殿下的名字,是礼官拟定,还是陛下亲赐?”
“除了前太子和陈王,剩下皇子的名姓。或由礼官来定,或由其母妃来取。”萧姜淡淡回复。
郑明珠点头,那多半是卫夫人为萧玉殊定下名字。
时辰太晚,只打了个大致模样,随意刻下几刀,郑明珠便悄悄回了文星殿。
第二日晨起,云湄早早捧着漱具进入内寝。自她来到文星殿,如同长了一双来自椒房殿的眼睛,行走坐卧都不方便。
更何况近些时日,郑明珠忙着在萧玉殊和椒房殿之间周旋。
“二姑娘已经走了吗?”郑明珠状似无意询问道。
“二姑娘半个时辰前去了修仪殿,樊姑姑亲自来请的。”
郑明珠点点头,没再说话。
单数日,她该去椒房殿。临出发前,她吩咐着思绣遣人出宫,买来文殊菩萨塑像,先送去萧姜那。
郑明珠刚迈出殿门,远远便瞧见流钥领着五六个小黄门,这些人抬着一架厚重的纺轮,匆匆忙忙赶路。
“大姑娘安好。”流钥面色凝重,似有些焦急。话罢便吩咐小黄门先进入内殿。
“怎的将纺轮抬到这来了?”郑明珠不解。
“回大姑娘,晨起皇后娘娘身子不大安乐。这几日,姑娘便在自己宫里纺线。每日只要交一匹送去椒房殿便好,亥时奴婢便派人来取。”
“椒房殿还需奴婢看顾,奴婢这便告退。”流钥尚未等那几个黄门出来,径自匆忙离去。
“哎…”郑明珠还没问,人便跑了个没影。
姑母病了?
郑明珠坐在纺轮前,只织了个布头,便要借故要去椒房殿探望皇后。
在椒房殿前前后后观察一刻钟,见皇后病倒在塌,宫中几位掌事的大监宫娥都慌了神,再没经历去看管她。
得了虚实,郑明珠快步回到自己宫,带上买来的菩萨塑像。吩咐宫中几个胆小话少的小黄门带着纺轮,明里说是带去绣局讨教织娘,实则悄悄抬去了锦丛殿。
“此事,若是传到椒房殿耳中,你们的脑袋便别想要了。”
小黄门战战兢兢拿过郑明珠的银子,逃似地跑回椒房殿。
织轮被挪动时,木轴和线轮轻轻摩擦,会发出微弱的咯吱声响。在掖庭宫里,这声音从早到晚不停。
几乎是才落地,萧姜便猜出殿中多出何物。
“瞎子,塑像我带来了。”郑明珠毫不客气,拍在纺轮绳框上,吩咐,
“你不是会纺吗?每日一匹,你替我做。”
“郑姑娘,我不—”萧姜话说一半,便被打断。
“少懵我,我问过思绣了。掖庭里就算是五旬的老大监,也会纺线。”郑明珠走近,拉着男人的袖口,将人按坐在纺轮前。
萧姜自幼在掖庭长大,必然会被掌事的黄门压榨。多织一匹,便多些银子。
“你做机关锁,不就是想换银子?”
“我来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大氅 目光落在那
说着, 郑明珠在袖口中翻找自己的装放银两的荷包,未果,只有两方丝帕。方才打赏那几个运织轮的小黄门时用光了。
她自衣带上勾起一条玉坠子,搁置在萧姜常用的书案上。
“就当是, 我买了你的机关锁吧。”
萧姜所制的巧锁, 出了皇城,卖去长安东市, 也不过十几文的价。粟米都买不上一斤, 又如何能打点了宫里的掌事。
又想起通往皇城外换银两的门路层层盘剥,郑明珠又从发髻之后卸下一枚细小的羊脂玉珠花。
趁着姑母病重这几日换成银子,总够得上锦丛殿三个月的花销。这瞎子也就能好生替她想主意, 不必再捣鼓那木雕。
“愿为姑娘驱使。”
萧姜当真没推脱, 他拽齐绳框绣线,安坐于纺轮侧。
郑明珠将五色的绣线排布在纺轮旁, 她拎起萧姜的手腕,依依点在绣线上:“这是靛青色, 赤色, 碧绿…”
她也不顾及萧姜目盲,默认这人能纺出与自己差不离的锦缎来。
而后,她便坐在萧姜平日抚读雕刻的几案前,延着昨夜未完工的步骤, 一刀一刀剜着木料。
说时容易, 做起来便没那么简单。
郑明珠抠了两刻钟, 视线昏花。再瞧瞧自己刻出来的木料, 粗糙不平,也没个形状。她索性扔下雕刀,仰倒在软垫上。
纺轮木轴摩擦着绣线, 不时发出簌簌声响。
白日里,萧姜本该用麻缎蒙住双目,避免强光刺伤。但那条细细的缎子不知何时被他自己取下,飘荡在横杠上。半敛凤目,眼眶微红,挂着一颗被刺伤出来的泪。
他指尖的动作很轻,轻轻撩起脆弱的丝线,许是担心自己手掌的厚茧划破绸缎。
郑明珠就这样盯着男人打量许久。
还真是听话。
有这样一个面貌姣好,逆来顺受的人常年待在身旁也不错。
“动作快些,待你织完这寸,便继续教我雕这木头。”她语气慵散,毫无负担地吩咐着。
没一会,萧姜停下动作,起身来到少女所在的几案前,缓缓落座。
“郑姑娘,烦劳将寻来的菩萨木样递给我。”
“喏,给你。”
萧姜轻轻摩挲,指尖触上精雕细刻的木样同时,心中大致描绘出文殊菩萨的外象。只是有些模糊。
他对世上许多事物的印象,都已不再清晰。
日光透过窗棱,穿过眼帘,钝痛密密麻麻逐渐向目周延伸。
方才过来时,忘记蒙上麻缎。
面前骤然变暗,鸟羽般轻盈的触感落在头顶,覆在面上。火热的刺痛减弱,伴随而来的是无孔不入的梅香,萦绕鼻息。
是一方巾帕。
萧姜动作微顿,听身侧的少女无话,又专注于木样。
不大不小的方帕子蒙在男子头顶,遮住半张面孔。郑明珠瞧见后,忍俊不禁。活像是…民间待嫁的小娘子。
“好了没,快些,我可没多少时日雕这东西。”
“嗯。”萧姜拾起昨日雕出的人像雏形,接着细琢。
郑明珠学着这人,一刀一刀跟着刻。
这瞎子的动作已是极慢,为了照顾她这个初学之人,还特意每刀皆顿,间隔着好几息的功夫。但这些落在郑明珠眼中,还是太复杂了。
“等等!”郑明珠蹙额,语气不免带着点自弃,“我刻不出来,你等等我…”
少女盛气凌人的模样见多了,这般倒少有。萧姜犹豫片刻,放下手里的雕刀,绕行过桌案。
头顶那方锦帕飘落在手臂,他不动声色将其收进袖口。
察觉到背后投下的阴影,郑明珠迷懵一声:“嗯?”
两手被握住,男子掌心微热,带着粗糙的茧子,贴在温软的手背上。
“你…”郑明珠正要发作,双手便被挟着,重新着眼于那块木料。雕刀像是突然有了灵气,死木头也听话一般,几刀下去,方才怎么也雕不成的形状,几下便有了雏形。
她侧首,瞥向身后环住自己的男子,终究没说什么。
常年接触不同种类的木质,男子身上若有似无的厚重草植香气,还带着丝缕桐油的凉意。这是竹简上才有的气息。
郑明珠脑中突然变得混沌,竟有一瞬觉得这味道熟悉。但又缺点什么,若是再加一味龙涎…
细想下去,头竟钝痛着。
“专心。”萧姜声音低沉。
郑明珠回过神来。
眼见文殊菩萨那慈眉善目的面貌快要在木料上显现出来,郑明珠赶紧叫停:“都是你在雕,这样精致无暇,倒像是买来的,晋王殿下怎么会信。”
“走开,我自己来。”
萧姜从善如流,又作起示范。衣衫纹样皆是重复的功夫,需得郑明珠自己慢慢雕琢。
纺轮重新转动,一人雕木,一人纺布。
临近午时,郑明珠终于将菩萨的衣衫上摆纹样雕刻完毕,不够整齐,只因过于细小,勉强能看罢了。她揉着眼睛,看向仍在纺布的萧姜。
见一匹锦缎不知何时早已在一旁摆放整齐,足够给椒房殿交差了。可萧姜没有停下,反而选了淡色的缎线,不知在做些什么。
郑明珠起身,来到这人身边,端详了片刻,恍然大悟:“这是要给二妹妹的?”
“你还真是会因势利导…”
她在椒房殿纺了十几日的布,手艺已算拿得出手,可却从来没想着用那些多余的布料给萧玉殊做点什么。
这一匹打头不长,是清浅的蓝色,天气渐冷,做成一件暖披肩最合适不过。但以萧姜如今的拮据,铁定是没多余银子做成衣。
郑明珠主动帮忙:“你做好之后交给我,我让思绣她们做冬衣时一起拿去绣局。”
如今萧玉殊这边,她自己束手无策。萧姜倒是可以动动心思,哪怕让郑兰少去修仪殿走动几次,也算他功劳一件。
“多谢郑姑娘。”萧姜默认了意图。
女子用的暖披肩不必费多少料子,萧姜动作又快。午后,郑明珠便将这块浅蓝色的锦缎,并着交差的缎子一同带回到自己宫中。
她本该在萧姜那继续雕木头的,可若是长久不回去,只怕云湄会心生怀疑。
皇后虽病着,但流钥和樊姑也不是吃素的。
不久后,她从郑竹口中得来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一点。两日后,萧玉殊与郑兰将同去城郊五帝祠供灯,为陛下皇后祈福。
椒房殿的人安排的。
皇后尚在病中,不能起身,这主意一准是流钥和樊姑定下。
姑母病重,本就是天赐良机。郑明珠若不做些什么,几乎是对不起老天。
“姑娘,这披肩已赶制完成,衣领用的是上好的兔绒,深秋冬日穿最暖。”思绣才取了衣裳回来,为郑明珠展示着。
粉蓝鲜亮却不夺目,是郑兰平日里会喜欢的颜色。
“郑兰去了何处?”
思绣本想说去了修仪殿,转瞬又想起今晨郑兰出去时,身边带着三姑娘。前几日郑竹又嚷嚷要酿些清菊酒,便答:
“应当是去了沧池园采菊去了,才走没一会呢。”
郑明珠点头,叮嘱了思绣几句,便带上那件绒披肩,匆匆往锦丛殿去。
“瞎子,瞎子!跟我过来,今日难得郑兰没去晋王那,此刻就在沧池园里,你快和我同去,找个机会把这披肩送给她。”
郑明珠风风火火,阔步闯入锦丛殿时,萧姜正在更衣。
隔着竹帘,男子只着下衣,精赤的背影若隐若现。老远听闻熟悉的声音,他动作似乎快了些,迅速套上里衣。
“瞎…”郑明珠撩开遮挡,愣了一瞬,面色一僵。随后她想起什么,后退了几步,不再作声,只静静在外等着萧姜换好衣物。
心中惦念着正事,郑明珠没将方才的尴尬放在眼中。待萧姜出来后,径自拉着这人的袖口,抄小路去寻郑兰。
沧池园花草众多,入秋后却一日比一日枯黄。这彩菊,还是因生长在温泉附近,才能在深秋绽放,算是最后一茬。
园子大,路径弯绕又行不快,二人自然而然地慢下脚步。
半枯的树木遮蔽住阳光,冷风吹过来,凉意透过衣衫直到骨子里。方才跑快,浑身发热不畏寒,这下越走越觉手脚僵硬。
出来时走得急,忘记披一件厚棉衣。郑明珠暗自懊恼,这时,她才注意到萧姜身上披着一件大氅,看起来厚重暖和。
只是有些短,也不是如今时兴的样式。通体黑青,衣摆绣团龙,似乎是…几年前搬出掖庭时,少府一同置办的,郑明珠有些依稀的印象。
郑明珠抱紧双臂,等到秋菊所在的温泉,地气便暖了。
“往哪去,抓紧我。”她语气不耐。
萧姜不熟悉沧池的路,时不时走偏。闻言,他本想着拉住少女的衣袖,不料触上的,是她冷冰冰的手腕。
大氅沉甸甸的,几年前做与萧姜的衣衫,披在郑明珠身上大小正合适。陈年的棉衣虽不保暖,却能将冷风挡得严实。
郑明珠霎时便不冷了,她抓着大氅的边角,说不出什么感谢的话。
“……算你识相。”
园子太大,二人决定分路而寻。
郑明珠独自往西去,而后随手拉来个园中洒扫的小黄门,带着萧姜向东去。
绕过重叠的曲径,郑明珠加快脚步。担心郑兰采菊后离开,又跑了起来。
路过转角处,没瞧见来者,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哎……”
额头钝痛,郑明珠横眉竖目:“谁呀?”
萧玉殊垂首看着她,目光如往日一样平和温润。
二人皆无话,半晌,萧玉殊移开视线,落在她身上的男子大氅上。
那是….亲王该用的形制。
作者有话说:
今天突然去查了一下一匹布多长,十来米哈哈哈哈我服了。宝宝们你们就当一米,原谅我这个绝望的文盲吧。
第30章 丢弃 他城府深沉
许久未见, 萧玉殊看着竟是比上次还消瘦些,这一身青色深衣外袍显得宽大,绶带上堪挂着几根玉坠。
他似乎也对这突然的碰撞感到错愕,眼中的疏离尚未浮现, 只有那种待人一视同仁的温和。
郑明珠瞬间收了声, 只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子。那些从萧姜那学的,用来卖可怜、讨好人心的话术被忘了个干净。脑子空空的, 锈住一般。
许是…没料到萧玉殊会出现在沧池吧。
“…殿下。”郑明珠勉强扬起笑意, 半晌才接一句,“殿下是….也是来赏菊的?”
她目光向下,注意到萧玉殊左手提着小竹篮, 篮中放着几朵嫩黄的菊蕊。姑母这几日重病, 那些安排给萧玉殊的繁琐政事少了许多。想来,是得空陪着郑兰一起到园子里。
幸好, 在这里撞见了萧玉殊。
若是她方才直接领着萧姜过去寻郑兰,算怎么一回事。
“嗯。”萧玉殊垂眸, 视线在少女身上轻轻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她身上那件黑青的披风上。
虽说,尺寸正合适。但男子的衣衫罩在少女身上,将人衬得身量娇小。棉绒的外领遮住她的双耳和小半张面孔,只剩下那双明灿的眼睛。
“近日天凉, 出来时为何不添件衣裳。”萧玉殊话罢, 偏过头去, 指节紧攥菊篮, 面上有几分懊悔之意。
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问这些话。
“……”郑明珠低头,在瞧见自己肩头大氅上的团龙绣纹时, 才想起那瞎子的衣裳还在自己身上。
“是我走时匆忙,忘了添衣。恰好遇见了四殿下,四殿下心善才将衣裳借给我。”
郑明珠没觉得穿萧姜的衣裳有什么奇怪的,其中门道也没多思,但宫中规矩森严,萧玉殊自小耳濡目染,必定看不惯她这行径。
她连忙解开前襟的盘扣,作势脱下这棉衣。
“不必。”萧玉殊阻止她的动作,眉目中添了一丝淡漠,“天冷,当心得了伤寒。”
“既是四殿下的衣裳,总不好拂人心意,同本王没什么干系。”
“本王便先行一步。”
他这话似有深意。郑明珠尚未想清楚,男子便擦身而过,好似也要去沧池菊园那边。
“殿下!”郑明珠快步跟了上去,与男人并肩而行,“殿下是要去寻些新绽的菊蕊吗?我方才来时,有一处小温池旁少有人迹。”
“不如由我为殿下带路?”
那瞎子该是已经找到郑兰了,以萧姜的本事,肯定是要同郑兰说几句体几话。
不能让萧玉殊即刻过去。
郑明珠说着,自然而然地从这人手中拿过花篮,轻笑着道:“殿下同我一起吧。”
她语气柔和,轻拽着男子袖口。明面上是建议,实则早将那花篮藏在身后,仿佛对方不松口,便不会归还。
“好。”
萧玉殊应下之后,示意郑明珠带路。
方才来时路上,郑明珠依稀瞧见一簇长在高处的白菊,那里似乎与温泉不远,但未修通路。白菊的种子随风飘过来,长出了野菊,花匠也没瞧见。
二人站在假山前,仰望着高处的那抹白。
怎么这么高呀?
郑明珠蹙眉,端详着这假山的坡度,随后放下花篮,笑着看向身侧的男子:“殿下在此地稍等片刻,我去摘花蕊。”
少女动作麻利,三两下便跃到假山半腰,她像是极擅长这些,手脚只轻轻借着力,便已靠近那簇白菊。
“这里竟还藏着□□!”郑明珠揪下一朵,自上而下挥舞着,“殿下你看!”
她此刻的笑意发自真心,格外动人心弦。
萧玉殊心底不由也升起些雀跃来,在触及到那件属于萧姜的衣衫时,转瞬又熄灭。
这些时日,郑明珠陪着萧姜去学宫,今日亦是与萧姜结伴而来。想来已想通了,不在他身上浪费心思。
他放弃储君之位,未来的君王便只有两个人选。一是四皇子萧姜,二是赵采女所出的幼子。
幼子难堪大任,若此时登基,朝纲不稳,陈王在蜀中必然蠢蠢欲动。
至于萧姜….他这位四皇兄,虽毫无家世,自幼目眇,却是城府深沉。心性更不可琢磨。郑明珠曾经又那样任性,没少借势欺过萧姜…
“嗯。”萧玉殊点头,“当心脚下,莫要踩空。”
“多谢殿下。”
郑明珠将摘下的双色彩菊兜在裙裾中,作势向下去。一时不察,尖锐硬石割破大氅前的系带盘扣,滑落在假山下的小池塘中。
“郑姑娘!”萧玉殊快步上前,踩上假山下的巨石,张开手臂。
“无妨,殿下。”郑明珠轻俏地跳下,回身看着大半浸在池塘中的大氅,“衣裳怕是拿不回来了。”
回头再给这瞎子做件新的。
萧玉殊解下自己身上的棉披,罩在少女身上。
“……”裙裾中还藏着花,郑明珠尚躬着身子,一把一把抓着花蕊扔进篮中。男子骤然靠近,她顿住。
系带时,瘦削的指节不免碰到下颌,细痒不断。
郑明珠便就着这个的姿势,呆滞地盯着身前的男子。
她后知后觉;
萧玉殊是不是没那么排斥她了?
菊蕊装满大半筐,时辰也差不多。二人便同往沧池温泉旁的菊园。
郑明珠走在萧玉殊身后,男人的披风很长,拖曳在地上。
“四殿下,我略通文墨,近几日姑母便吩咐我协助晋王殿下处理政事,实是走不开身。”郑兰的声音从菊丛后传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殿下知道的,姑母的命令我无法违背。前日为殿下送去的补药,可曾用过了?”
郑明珠放慢脚步。
看来,郑兰远比她想象中更在意萧姜。
这瞎子都是何时使手段勾引郑兰的?不容小觑呀。
转至廊亭中,萧姜坐在石案前,郑兰立其身侧,轻慢地斟茶。茶香袅袅,冒着热烟。
忙了半晌,郑明珠忽地也觉口渴。
瞧见来者,郑兰放下茶盏,笑着询问:“晋王殿下,采回白菊了吗?”
越过男子高大的身影,郑明珠紧随其后。在瞧见她身上的棉披时,郑兰神色微僵,随即恢复原样。
“大姐姐也来了….”郑兰指着菊园东侧,“方才三妹还念叨你呢,说你成日在宫里不肯出门。”
郑明珠目光在萧姜和郑兰之间转,弯唇轻笑。哈,还知道将郑竹支开。
“殿下,大姐姐,过来坐吧。我才遣人烹的茶。”
郑明珠没推脱,径自坐在萧姜身侧,她压低声音:“瞎子,做的不错。”
“明日我还有一事相求。”
流钥交代萧玉殊和郑兰出宫去五帝祠供灯,她不想放弃这样好的机会。还需要萧姜来拖住郑兰。
求?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
萧姜不语,沉默片刻后,他忽然转头。
那种淡淡的梅香中,参杂着陌生的气味。他探出手,触上少女身上厚重的布料。光面锦缎,不是他的那一件。
萧姜声音沉沉,辨不出神色。
“衣裳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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