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行字, 透露出惊人信息量。
怀嘉意不好了?她不是上次结束疗程后恢复得还可以吗?
盛萧又为什么会在医院?
霍乐游心里隐隐不安。
霍乐游一时间也顾不得处理这些信息,让盛萧发了个定位给自己,当即穿好衣服赶去了。
不过霍乐游并没能见到怀嘉意,她在重症监护室里, 所有人都被拦在了监护
室之外。
怀嘉言刚签完一份告病危通知书,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垂着头, 肩线塌下去, 像是一根被抽掉筋骨的线偶。岑任真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手抬起来,悬在他手臂外侧, 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再远一点, 靠近监护室大门的位置,盛萧背对着他们。他站得笔直, 双手垂在身侧,却握成了拳。那目光仿佛想穿过这铜墙铁壁去看见里面的人,却只是徒劳。
霍乐游的脚步停在防火门和走廊的交界处, 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消息是他最后知道的, 真真没有告诉他。
然而此情此景,他没办法去质问她,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她因为怀嘉意病危所以在医院?而只是用一个简单的“今晚有事”就把他打发掉?
霍乐游垂下眼,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一步一步往前走去。鞋底和地砖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怀嘉言那一眼完全是无意识的, 他视线飘散,显然已经心力交瘁。
岑任真看着他走到面前,难免诧异:“你怎么……”
盛萧回过头, 难免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态。作为多年“好兄弟”,他最清楚霍乐游在意什么,只是好奇他会不会在岑任真面前发作。
出乎所有人意料,霍乐游异常镇定。他不动声色地上前,扶住岑任真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沉稳:“现在人怎么样了?什么情况?需要钱吗?还是找专家?”
他很清楚轻重,也足够能忍——至少在岑任真面前是这样。他知道这时候闹起来对自己没好处,况且怀嘉意说到底是个无辜的小姑娘,人已经命悬一线,他不能再添乱。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岑任真想帮她。既然是她的意思,那就是他的意思。这样也好,哪怕最后人没救过来,至少他不希望岑任真因此自责,或者让哪个有心人借机博她同情。
岑任真其实也是状况外。下午收到怀嘉言的微信,说嘉意情况不好,想见她一面。她觉得疑惑,但还是第一时间赶来。只是她到医院时,怀嘉意已经转进了重症监护室,接着就是医生出来谈话,怀嘉言签了许多张字。
岑任真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不敢多问。
所以当霍乐游问起怀嘉意的情况,她只是摇摇头,压低声音:“我也不清楚。”
盛萧倒是在旁边开了口:“医生说是呼吸衰竭。起初只是感冒,以为吃点药就好,后来喘气越来越重,睡觉都喘,嘴唇发紫。她一直硬扛着,刚送来没两天,就这样了。”
盛萧想起一个细节,补充道:“哦!她来刚来医院的时候,氧饱和度75,护士给她吸氧能到88,今天本来好好的,一下子人就不行了,监护仪一直报警,护士又给她拿了个小夹子,说什么氧饱和度确实只有65,吸氧也上不来,然后他们打了一个叫麻醉科的电话,然后就插管送监护室了。”
岑任真听得心里一沉。
她虽然不是肿瘤科的医生,但是因为工作原因,她认识不少医生,也接触许多患者。
很多恶性肿瘤晚期病人,并不是死于疾病本身,而是疾病带来的并发症。其中比较多见的就是肺部感染。
怀嘉意刚刚接受完放疗,身体虚弱,疾病和治疗都破坏她的免疫系统,哪怕是一场小感冒都能诱发重症肺炎,最终要了她的命。
疾病发展到最后,就是这样令人无能为力。
怀嘉言自己就是医生,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最疼爱的妹妹,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不仅得了不治之症,还是一个他最最了解的绝症。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疾病会如何发展,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自怀嘉意确诊那一刻起,她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只是他不知道嘉意最终会如何死去。
嘉意的肿瘤主要位于桥脑,属于最凶险的情况之一。桥脑也就是脑干,是生命的“控制中心”,受损后会严重破坏神经功能。嘉意会出现手臂和腿部无力、平衡问题和行走困难。最危险的是出现言语不清和吞咽困难,极易导致吸入性肺炎。肿瘤侵犯呼吸和心跳调节中枢,则会直接导致生命危险。
也许她会死于颅压过高导致的脑疝。怀嘉言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
然而这是颅内的肿瘤,又主要生长在脑干附近,怀嘉意会慢慢丧失她的功能,无法行走、无法自主进食乃至大小便不能自理,最终瘫痪在床,死于多器官衰竭。
怀嘉言一直很抗拒这个事实。恶性肿瘤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会一点一点的吞噬人的生命,身体被缓慢拆解,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件一件卸下零件。起初只是几颗无足轻重的螺丝,后来是齿轮,是轴承,是那些维持运转的核心部件。
人们总爱说“如果生命只剩下最后几个月,我就放下一切去环游世界”,说这话的人一定没见过真正的晚期病人。他们想象中的人生最后旅程是坐在游轮的甲板上看日落,是在异国的咖啡馆里悠闲地喝一杯拿铁。他们不知道,当疾病真正开始吞噬一个人的时候,连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连吞咽一口水都会引起剧烈的呛咳。
疾病会一点点吃掉人的躯壳,有一种痛叫癌痛,它是一种弥漫的、无处可逃的疼,像是有人在体内点燃了一把潮湿的火,烧不着什么,却一直冒烟,熏得每一根神经都在哀鸣。太痛了,到最后连止痛针都无济于事,然后死亡变成了一种解脱。
从这个角度来说,怀嘉意甚至还算得上幸运。脑癌相比较其他恶性肿瘤,其实没那么痛,脑组织本身没有痛觉感受器,真正的疼痛往往来自颅内压增高。长在颅腔深处的肿瘤,像一颗膨胀的星体,将周围的脑组织推向一侧,引发颅内压力剧增。
颅腔只有那么大,约一千五百毫升,而肿瘤每天都在长大,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房客,蛮横地要求更多空间。脑组织被挤向一侧,脑室被压扁,脑脊液循环受阻,然后压力继续升高——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死循环。
恶心是压力的另一个名字。食物变得可疑,气味变得尖锐,怀嘉意常常刚吃进几口就冲向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呕的时候头痛会加剧,太阳穴处的血管砰砰直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但至少不是那种锐痛。不是那种让人满地打滚、咬烂嘴唇、求着医生让自己死掉的痛。就比如胰腺癌的痛——像内脏被塞进了碎玻璃,每次呼吸都在搅拌。
因为没有办法做手术,所以只能用甘露醇来缓解颅内压力。
要放弃吗?
作为一个前脑外科医生,怀嘉言曾从专业角度给过不少家属最冷静理智的建议。
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发现他是那样难以抉择。
也许嘉意这样走掉是最好的,她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失明、失聪、四肢瘫痪,就这样离开人世,也离开痛苦。
作为一个前脑外科医生,他和家属签过无数张放弃有创抢救声明书,他和NICU(神经外科监护室)护士交班,“3床和36床家属签过放创。”
然后大家心领神会,当那一刻到临的时候不再做有创抢救,所有的措施都只是走个流程,然后等待宣告临床死亡。
直到这一天到临。
重症医学科的医生问怀嘉言:“你要放创吗?”
这个人甚至是他的同门师弟,眼含同情,然而不得不问。
怀嘉言的手在颤抖:“我再想一想。”
“怀师兄。”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上相处过一段时间,岑任真不会说这样冒失的话,“如果
嘉意已经坚持到最后,就让她走吧。”
何必强留她在这世上再多受苦几日。
“不行!”
谁也没想到盛萧会提出反对意见,他重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一时间,岑任真和霍乐游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霍乐游直接就说:“人家亲哥在这儿,你提什么反对意见?”
岑任真没有着急立刻开口,她在观察盛萧的神色,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确实有担忧的神色——这一点不像是装出来的。但他那只放在身侧的手,正在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心理学上,这是典型的防御姿态,或者说,是心虚的表现。
他在担心什么?是真的担心怀嘉意,还是担心别的什么?
岑任真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配合着霍乐游开口:“盛先生有什么好办法吗?不过……盛先生什么时候和嘉意这么熟了?”
怀嘉言原本低垂的眼睫微微抬起。
他刚才一直处于一种半游离的状态,自从妹妹的情况不好后,他因为过于痛苦,灵魂仿佛从身体解离了出来。但此刻,那句话说出口,他的神智像是被人猛地拽了回来。
也不怪怀嘉言如此警惕。
盛萧的名声本来就不好,他是有名的风流公子哥,而嘉意不过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女生,因为生病被困在家中和医院里,如果盛萧蓄意接近,嘉意根本就招架不住。
但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怀嘉言期待从盛萧的口中听到希望,他现在完全昏了头,如果告诉他,世界上有神仙可以救嘉意的性命,他不仅真的会信,还会去做最虔诚的信徒。
以前,怀嘉言听说那些肿瘤晚期的病人去看老中医,他觉得很荒谬,中药材没有过临床试验和伦理,根本就没有科学依据可以证实它能治愈肿瘤。
直到嘉意生病,带她做完伽马刀治疗后,他一个人跑了很多佛寺,也尝试中医疗法……
太绝望了,他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所以哪怕有一丝希望,他都只能去相信。
一个最最崇尚马克思主义的外科医生,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盛萧当然是毫无任何办法的,他只是有钱,但在疾病面前,他和所有人一样,他那位曾盛极一时的长辈如今不还是长期卧床,连自由支配自己的肢体都做不到。
他不免有些后悔,他不应该和怀嘉意说那些事情,一开始他只是想通过怀嘉意来拉拢怀嘉言,只是没想到怀嘉意这个小姑娘心思异常敏感,一下子就察觉到他的意图。
怀嘉意自从生病以来,休学在家,逐渐和原来的朋友圈子脱节。她纵然知道盛萧心怀鬼胎,但因为太过孤独寂寞,还是会在网上时不时地和他聊天。
对怀嘉意来说,她在盛萧面前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她毫不避讳地说自己快要死了,她把盛萧当做一个情绪垃圾桶,和他诉说自己的恐惧害怕,以及药物的副作用让她脱发、呕吐、失眠。她一会儿说自己想死,一会儿又说自己不想死,那些不敢在哥哥面前表露的情绪,全部都展露在盛萧面前。
盛萧本来就是花花公子,十分擅长于应对女人的情绪,只不过时间一长,他发现怀嘉意这个女人坏得很,怀嘉意不像别的女人,别的女人和他闹情绪是有所求,要么图财,要么图爱。
怀嘉意只是单纯地把他当做发泄情绪的工具,反正她快要死了,盛萧想骗她,也不能从她这里骗到什么。
骗身体吗?她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疾病把她折磨成了一把骨头,她可以在床上吐盛萧一身。而且她可没那么伟大,自己都快要死了,还要去满足男人龌龊的欲望。再说了,她也不觉得,盛萧会对自己产生欲望,他的年纪都快当自己爸了,这不纯纯恋童癖吗?
骗感情吗?那很荒谬了。她每天难受得想死,脾气就像一个即将点爆的炸药桶,根本就没有心思去谈情说爱。
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为她承受巨大的压力,怀嘉意要在哥哥面前做善解人意的妹妹,不让他为自己过分担心。
于是她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给了盛萧。
反正他也不是好人,他自己送上门来,算他倒霉,活该。
他们基本上也是互怼。
怀嘉意骂盛萧是一事无成,游手好闲的富二代;盛萧骂怀嘉意是她哥哥的拖油瓶。
出事之前,盛萧也忘了他们到底为什么事情吵架,气急之下,他把网上那些谣言捅到了怀嘉意面前。
“你以为你哥是个什么好东西?他难道敢说他对岑任真的心思真的清白吗?”
豺狼装不成绵羊,所有的伪装终会露馅,论起来,盛萧的道德底线比霍乐游要低多了,他装不了多久好人,更何况是一个重病的小姑娘面前,他完全没有哄着她的必要。
他凭什么哄她?她又有什么资本让他哄她?平时看她年纪小不和她计较,还真把他当做同龄的舔狗了?
盛萧装都不装:“你哥给你看病的钱,都是找岑任真借的。你哥为此辞掉了医院的工作,给君意集团打工还债。要我说你哥纯属痴心妄想,也不看看霍乐游是什么人,还想抢人家的老婆!”
也就两天的工夫,怀嘉意从普通感冒发展成重症肺炎,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直到现在,盛萧终于感到了一丝后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立场劝怀嘉言不要放弃,他勉强安慰自己,怀嘉意病倒,也有自己气她的缘故,再说了,大家相识一场,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但是人在疾病面前就是如此渺小,盛萧不是能够起死回生的神仙,他甚至只是个对医学一无所知的人,这世上的病多的是砸钱不能治好的。
盛萧说:“她在医院治疗的钱,全都算在我头上,不要因为治疗费不够而放弃她。”
岑任真和霍乐游对视一眼,知道这事必然有猫腻。可他们谁也没点破,有些真相,在死亡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会轻得像一声叹息。而有些叹息,太重了,重到不能轻易出口。
怀嘉言站在他们几步开外,靠着墙。他试图对他们微笑,那个笑容牵动了他脸上一小块肌肉,短暂地停留,然后像一根燃尽的火柴,倏忽熄灭。他眼底是一片没有光亮的深海,疲惫、焦灼、还有某种隐忍的、不能与人说的清醒,都在那片深海里无声地翻滚。对他来说,钱显然已经退居为最无关紧要的一环。
走道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惨白的光,像一个孤独的、无人认领的梦。走廊上高悬的的电子显示屏无声地跳动着数字,23:00。
该回去了,他们的生活还在轨道上,明天还有会议、日程、一些可以被计算的烦恼。而怀嘉言的生活,已经被永远地分割成了“之前”和“之后”。
岑任真走到怀嘉言面前,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很轻,“我们先回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怀嘉言点点头,这次的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一点,但更像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走出住院部大门时,夜风已经带着些早春的暖意,岑任真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巨大的建筑矗立在夜色里,无数个窗口透出方格子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蜂巢。每一个格子里,都住着一份挣扎。
回家路上,岑认真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就连霍乐游和她说话,她也好几次恍神:“……你说什么?”
霍乐游知道,岑任真是在为怀嘉意难过,可是他心里只剩烦躁,他不想岑任真的注意力停留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这世上生病的人那么多,难道每一个人都要为他们伤心吗?你有那么多的感情放在他们身上,为什么不看
看我呢?
可霍乐游根本就不敢对岑任真说这样的话,他怕她觉得他冷漠、无情,不是她理想中的丈夫。
他只能笨拙地说出违心的话:“真真,一切都会好的,我托人打了招呼,他们会好好关照的。”
他的安慰好像无济于事,这个认知不免让霍乐游更加烦躁。
今晚到家,岑任真没有办公,而是直接抱了浴巾去洗澡。
卧室里很安静,静得甚至可以听到客厅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霍乐游把自己摔进靠墙的沙发里,仰着头看天花板,脑子里却还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ICU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岑任真对自己敷衍的笑。它们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浴室里的淋浴喷头被拧开了,水打在瓷砖上,哗啦哗啦的,隔着门听起来闷闷的。那声音本来没什么特别,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听起来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滴在他心上。
滴答。滴答。不对,不是钟了,是水。是隔着门传来的,闷闷的,温热的,让人心头发痒的水声。
霍乐游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光晕里隐约有个人影在动。他知道自己不该动这个念头,今天太累了,情绪也太乱了,理智告诉他应该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等岑任真出来,两个人各自回房睡觉。
可他的腿不听话。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浴室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门没锁。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潮湿的,温热的,把整个人都裹住了。岑任真背对着他站在花洒下面,水流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然后又继续往下,沿着紧实的线条一路滑下去。
霍乐游觉得嗓子发干。
他鬼使神差地钻了进去,拖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热气蒸腾上来,把呼吸都染得潮湿了。
岑任真回过头。
那个眼神霍乐游读懂了——不是惊讶,也不是拒绝,而是一种“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的审视。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岑任真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啪。”
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巴掌落在脸颊上,带着水汽和沐浴露的滑腻,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一种标记、一种警告、一种无声的边界。
霍乐游愣在那里,水还在哗哗地流,从两个人之间穿过,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岑任真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人读不懂——有疲惫,有烦躁,有霍乐游今天在走廊里感受到的那种无力感,还有一些别的,更深的,被水汽模糊了的东西。
“出去。”岑任真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霍乐游知道,这不是商量。
他退了出去,带上门的瞬间,水声又被隔绝在了里面。他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块皮肤还微微发烫。
霍乐游站在那里,听着门里持续不断的水声,忽然觉得今天晚上所有的烦躁都有了答案——不是因为他无法光明正大地吃怀嘉言的醋还要假装大度地把空间让出来,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想抓住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得到的只是一个湿漉漉的巴掌——
作者有话说:霍少:不行,要两个巴掌
第52章
委屈。
这种情绪像藤蔓, 在霍乐游心里蔓延开来。
细细的藤蔓从心口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细小的刺,沿着血管攀爬。一根缠上肋骨,一根绕上脊椎, 一根勒住喉咙。它们爬得很慢, 但每一寸都在收紧, 都在往肉里扎。不疼, 只是痒, 只是胀,只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吐不出,咽不下。
可他脑子里偏偏还在想刚才那个画面——岑任真站在花洒下面, 水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热气蒸腾上来, 把她的眉眼熏得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一下, 就滚落一颗, 沿着脸颊的线条滑下去,滑到下巴, 悬在那里,颤颤巍巍的, 然后滴落。
那只手落在脸上的时候,掌心是软的, 温热的,带着洗澡水的温度,像一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绸缎, 轻轻贴上来,又轻轻拿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块皮肤已经不烫了。可他总觉得那个巴掌还印在那里,像老婆留下的标记。
老婆好凶,凶得他心口发痒。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
霍乐游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刻意,赶紧坐下,随手点进手机某个app,假装在刷短视频。
浴室门开了,热气像一团被囚禁许久的云,终于找到出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冷空气里翻卷、消散。霍乐游的视线偷偷探出去,像一只小心翼翼伸出洞穴的触角。
然后他看见了岑任真。
一条薄薄的、柔软的绒毯,从胸口裹到腿根,堪堪遮住最重要的部位。可正因为遮住了最重要的,那些没遮住的地方反而更加刺眼。
锁骨,湿漉漉的,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闪一闪。水珠沿着锁骨的凹陷慢慢滚动,滚到肩头,颤了颤,然后坠落。
肩膀,线条流畅,皮肤被热水蒸腾成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又像某种熟透了的水果,咬一口就会溢出甜美的汁水。
还有腿。
霍乐游的视线落在那里,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双腿从毯子下摆延伸出来,大片肌肤裸露在空气里,白得晃眼,纤细却又不显羸弱——大腿的线条紧实流畅,小腿纤细笔直,脚踝玲珑,脚趾圆润,踩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两块上好的羊脂玉。
水珠从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缓缓滑落,沿着小腿的弧度,一路滑到脚踝,在那里停留片刻,然后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霍乐游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发干。
岑任真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懒得理。
她就从霍乐游面前走过,赤着脚,踩出轻微的脚步声。毯子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一摆一摆的,落在霍乐游眼里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霍乐游的目光追着那双腿,追着那片裸露的肌肤,追着那些滑落的水珠。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和迷乱的触感。
那一夜。
也是这样的热气腾腾,也是这样的裸露肌肤。只不过那时候没有毯子,什么都没有。
平时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此刻就这样躺在他身下,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融化的雪。
他低头,想吻她。
然而嘴唇刚触到,还没来得及深入,一股力道突然从肩膀上传来——岑任真的手揪住了他的手臂,五指收紧,指甲微微陷进肉里。不是推开,也不是拥抱,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的牵引。
霍乐游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道带着,翻了个个儿。
天旋地转。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仰躺在床上,而岑任真坐在他身上。
那个姿势。
霍乐游的呼吸瞬间凝滞。
岑任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几缕贴在脸颊上,发梢的水珠摇摇欲坠。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上一圈朦胧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再是刚才躺着的迷离水光,而是某种清醒的、灼热的、带着点挑衅意味的光。
他记得那条腿。
就是此刻从他眼前走过的这条腿——那时候缠在他腰上,收紧,用力,把他拉得更近,近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平时清冷的、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声音,那时候全变了调。沙哑的,绵软的,带着哭腔的,一声一声喊他的名字,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每喊一声就让他骨头酥一寸。
霍乐游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变重,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老婆。”
“头发要吹干,”霍乐游说,声音有点哑,“不然会头疼。”
岑任真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两秒。霍乐游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裹着毯子的、湿漉漉的、线条优美的背影。还有那条腿,微微弯曲着,让人想握在手里,亲吻,做她最虔诚的信徒。
岑任真没睬他。
被子一掀,人躺了进去。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我不想说话”的决绝。被子在空中展开又落下,像一只白色的鸟收拢翅膀,把她整个人裹住。
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缓。
霍乐游站在床边,盯着那个背影。
被子勾勒出身体的轮廓——肩膀的弧度,腰线的凹陷,还有那双他刚才盯了半天的腿,此刻蜷缩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一点点脚踝。那只脚踝纤细玲珑,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晃眼,脚趾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了之后无意识的放松。
呼吸很轻,很匀,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老婆好像不想理他。
霍乐游绕过床尾,走到岑任真那一侧,他在床边蹲下来,视线和岑任真平齐。
岑任真没睁眼,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平缓得像真的睡着了。霍乐游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这张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让他又爱又恨。
霍乐游把脸凑过去。
他没有亲,只是把脸凑到岑任真脸侧,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乎是气声:“老婆。”
没反应。
“岑任真。”
睫毛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真真。”
霍乐游蹲在那里,盯着那张脸,心里那根藤蔓疯长到嗓子眼,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又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贴着岑任真的耳朵,声音更低了:“真真老婆,我错了,别生我的气。”
霍乐游盯着她的侧脸,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晃神,这实在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明明是她有意隐瞒在先,他还没有追究她悄悄去医院却不告诉他的事情,他满心期望地等她回家,以为她在单位忙工作甚至不敢多发信息打搅,然而她却被怀嘉言一个电话叫去医院!
他那样委屈!
可他实在无法对她产生太多负面的情绪,他看见她就觉得欢喜,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霍乐游都觉得,只要她肯亲亲他,他一切的情绪都会好。
或者打他一巴掌也行,他会自己亲吻她的手心。
或者打他一巴掌也行。
他想起刚才那个湿漉漉的巴掌,带着她洗澡水的温度,带着她头发的香气,轻轻地落在他脸上,不重,软软的,温热的,像一片花瓣拂过。
他会自己亲吻她的手心。
就像现在这样——他把脸凑过去,离她的耳朵更近一点,近到嘴唇几乎贴着那片红。他没有亲,只是贴着,感受那一点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更软了:“真真老婆,你理理我呗。”
“是我不好,没有经你的允许就进去了。”
他像只仰开肚皮的小猫在求欢——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姿态低得快要贴到地板上,那张脸上写满了讨好和委屈,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人踹了一脚的大型犬。
可如果仔细看那双眼睛,如果在那湿漉漉的水光下面再看得深一点——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蛰伏着,安静的,耐心的,像夜色里收起爪子的野兽,它在等这个人放松警惕,等这个人卸下心防,等这个人软下来,软到可以被拆吃入腹。
“可我好想你,真真,你不想我吗?”
这话便含有几分情/欲的味道。
霍乐游的手动了。
从被子边缘探进去,很慢,很轻,像蛇探出洞穴试探外面的温度。被子底下是一个温热的世界,有岑任真身体的温度,有沐浴露残留的香气,有黑暗中才能察觉的、微微的紧绷。
手指触到腰部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具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被惊到的鸟,翅膀扑棱了一瞬,又强装镇定地收拢回去。
霍乐游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动,手指就那样停在腰部,指腹贴着皮肤,感受那一片温热的、细腻的、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触感。
“真真,”他又开口,声音还是软的,带着哀求,“现在就睡觉了么?”
手指苏醒过来,像冬日里第一场雪试探着触碰湖面——那样轻,那样慢,一点一点地探路。
从那座温暖的丘陵出发,沿着起伏的山脊滑行。那是地壳最古老的褶皱,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指腹掠过皮肤的刹那,是羽毛在梦里练习飞翔,是风穿过空巷时踮起的脚尖,是春天潜入血液时留下的、细若游丝的电报。
那具身体的紧绷又加重了几分。
霍乐游感觉到了。他感觉到那片皮肤下面肌肉的收缩,感觉到呼吸的频率变了——还是平稳的,可平稳得太过刻意,像是用尽全力在维持。
他又笑了,这一次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把眼底那一点蛰伏的东西点亮了。亮的,灼热的,带着某种危险的、志在必得的光。
“我伺候真真好不好?”
“会很舒服的……”窗外有猫走过,脚步轻得像踩在云朵上。云朵底下的天空里,有飞机刚刚经过,留下的尾迹正在被风吹散,一缕一缕的,像谁用手指在蓝色丝绸上划过的痕迹。
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不是压迫,是确认。盲人读盲文,指尖底下有凸起的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每一个点都代表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在说:你在这里,你还在,你是真实的。
岑任真的呼吸终于乱了。
那平稳的伪装裂开一道缝隙,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喘息从鼻子里漏出来,又被她生生压回去。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像狂风中的蝴蝶,怎么扑都扑不灭那种惊慌。
霍乐游看着那颤动的睫毛,看着被子底下那具明明紧绷着却不肯动的身体——他眼底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暗。
亮的是某种得逞的、满足的、温柔的笑意。暗的是某种压抑着的、即将失控的、凶狠的欲望。
月光从屋檐滑落,滑到院墙根那丛他日日浇水的青苔上。落得还是那么轻,那么慢,那么温柔,可银辉触及的一瞬间,他看见那片青苔整个儿缩紧了——然后是颤动,是露水也无法安抚的、从泥土深处漫上来的颤动。
“真真,”
他把脸凑过去,嘴唇贴着那片红透的耳朵,声音软得像在撒娇,“你不想我吗?”
耳朵烫得惊人,他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像小猫咬人那种力度。
岑任真一直强装平稳的呼吸终于彻底乱了,在被子里闷闷地散开。
霍乐游眼底那一点暗色的光彻底亮了。
他抬起头,看着岑任真的侧脸。那张脸还板着,眼睛还闭着,可嘴唇已经抿不住了,有一点点张开,露出一点湿红的舌尖。睫毛上好像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真真,”他轻声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老婆。”
他像一只仰开肚皮的小猫,软绵绵地求抚摸,求爱怜。
岑任真忍了很久,她以为不理睬他,就可以睡一场安稳觉。
可他越来越过分。
那只手原本只是搭在她腰上,指尖一下一下点着,像小猫踩奶。岑任真告诉自己,算了,忍忍就过去了。
****
***
岑任真忍无可忍了,她猛地睁开眼睛,同时伸手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用力攥住手腕,往外一推,再一掀被子,把那个罪魁祸首整个人从被子里推了出去。
“霍乐游!”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音里全是咬牙切齿的味道。她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微微泛红的锁骨和起伏的胸口。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睛瞪着他,里面是恼,还有一点被撩拨起来的、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水光。
霍乐游被推出被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仰面跌在地上铺着的毯子上,手脚摊开,像一只被突然掀翻的乌龟。他眨了眨眼,看着坐起来的岑任真,看着她瞪圆的眼睛,看着她泛红的锁骨和起伏的胸口。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被抓包之后心虚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亮晶晶的,软绵绵的,像一只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傻狗。
他撑起上半身,往她那边凑。
“老婆,”他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我在呢!”
他凑过去,脸都快贴到她面前了,然后,他把手抬起来。
就是刚才那只作乱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刚刚还在她身上到处点火的手。然后慢条斯理地——慢得像把一颗方糖放进咖啡里,看着它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它边缘开始融化,看着糖的白色变成半透明,最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咖啡表面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油脂光泽。
岑任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霍乐游就那样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把那根手指含在嘴唇里,慢慢地、满足地舔了舔。
他甚至吮了一下,发出一点轻微的、湿漉漉的声响。
然后他又看了看她,笑得眉眼弯弯,“甜的。”
岑任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水光,是真正的、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的红。从颧骨开始,蔓延到整张脸,再往下烧到脖子,烧到锁骨,烧到那片露在外面的皮肤。红得像傍晚的云霞,像熟透的蜜桃,像她平时绝对不会露出来的、此刻却藏都藏不住的颜色。
她的眼睛瞪着他,“滚出去!”她真的有些生气了。
霍乐游眼睛更亮了,他又往前凑了一点,近到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热热的,痒痒的。
他抬起手,那只刚才舔过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腹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
岑任真一把拍开他的手,“脏死了。”
霍乐游的手被打偏了,可他一点都不恼。“脏什么脏,”他嘟囔,声音还带着刚埋在她身上的那种软乎,“明明是你自己的……”
岑任真瞪着他,那双平时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眼尾却泛着一点薄红。她嘴唇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就一点点,像是想绷住脸,又像是有点绷不住。
那种感觉确实快乐,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太快乐了,快乐得让她心口发烫,快乐得让她脚趾蜷缩,快乐得让她刚才那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在哪里。
可那快乐太过分了,超过她以往的认知。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是冷静的,克制的,不会被这些柔软的、黏糊的、没出息的东西牵动情绪的。她应该是那个给他一巴掌然后转身睡觉的人,应该是那个任凭他怎么蹭都无动于衷的人,应该是那个永远比他清醒、比他镇定、比他游刃有余的人。
可她现在躺在这里,被他蹭得心软,被他拱得耳热,被他那句“脏死了”的嘟囔逗得想笑又想骂。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像有人在胸腔里敲小鼓。
她忍不住沉沦。
“我不觉得,明明是甜的……”霍乐游话还没说完,岑任真的耳朵又红了一度,她抓起枕头,往他脸上砸。
饶是她思想还算开放,也被他的无耻震惊。
霍乐游接住枕头,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闷闷地笑出声来。笑声从枕头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满得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想起刚才那个味道,是真的甜,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他舌尖化开,甜丝丝的,黏糊糊的,顺着喉咙往下淌,淌进胸口,淌进四肢百骸。他忍不住回味——那种触感,那种温度,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的快乐。
他忍不住回味,可他越是这样想,身体里的火就越发烧得难受。那火烧得正旺,从胸口烧到小腹,从小腹烧到四肢,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都变成了她——她的温度,她的味道,她刚才红透的耳朵和压不住的嘴角。
他趴在床边,两只胳膊叠在床沿,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像一只摊开的、软绵绵的大型犬。可他那双眼睛不一样——亮得惊人,弯弯的,眼尾微微上挑,里面盛着的东西太多太满,满得要从眼角溢出来。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随着眨动轻轻扑闪。嘴角翘着,翘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显得太过殷勤,也不显得太过轻浮——就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狐狸精一样的笑。
他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终于等到猎物的、志在必得的男狐狸精。
声音压得很低,软软的,绵绵的,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又带着一点刻意的、撩人的沙哑:“真真。”
霍乐游笑了一下,眼尾的弧度更深了。
“我还能够让你更快乐。”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像夜里吹过窗棂的风。每一个字都慢悠悠的,拖着一点尾音,像羽毛拂过皮肤,痒痒的,麻麻的,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又忍不住想躲开。
“你要不要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改文中[加载ing][加载ing][加载ing]
第53章
半夜醒来。
岑任真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意识慢慢回笼,然后她感觉到了——渴。
喉咙里像有一把小火在烤, 干涩、发紧, 吞咽的动作都带着一点点刺痛。嘴唇也是干的, 她下意识抿了抿, 舌尖扫过唇角, 什么湿润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海都市的天气一向如此, 冬天干冷,空气里的水分像是被抽干了, 干得人皮肤发紧。
可今晚好像格外干,她又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那种刺痛感更明显了。她试图忽略,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股渴意像藤蔓一样从喉咙里往上爬, 爬过舌尖, 爬过嘴唇,爬得她根本睡不着。
岑任真侧过头, 看了一眼身边那个人——霍乐游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眉目舒展,嘴角还微微翘着,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被子只盖到腰际,上半身光着,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膀和锁骨, 窗外的月光落在那片皮肤上,泛着淡淡的光。
男女之事,有一就有二。这是岑任真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不是什么深刻的感悟,只是很平常的、甚至有点散漫的认知——就像知道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理所当然,水到渠成。
情之所至,其实也没有什么。而且做这样的事情确实让人很放松。
可这一次的感觉,和第一次还是有所不同。或者说,大不相同。
第一次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多少还有些紧张,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而是一种陌生的、不确定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紧张。
虽然主导权在她手里,她把他翻过去,坐在他身上,掌控节奏,可那种紧张感还是存在的,像一根细细的弦,一直绷在身体里。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觉得身体里所有的束缚都消失了。
她只是躺着,闭着眼,感觉着他。
霍乐游在这方面做得
很不错。
他极有耐心,他好像能读懂她身体里的每一丝变化,即使她能感觉到他也忍得很难受,他也还是不急。他几乎是等她完全放松下来,才开始下一步。
然而当他确定她已经完全接纳他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岑任真的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他俯在她身上,眼神和刚才完全不同。
刚才那双眼是软的,亮的,带着笑意的,像一只讨食的大型犬。可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更深,更沉,更暗,像夜色里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汹涌的暗流。
他比上次更加粗暴。
那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岑任真的耳朵又热了一下。不是那种违背她意愿的粗暴,而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冲出来,撞开那些温柔的、耐心的外壳,露出底下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更不加掩饰的东西。
他扣着她的手,十指交缠,压在枕边。他的动作比上次更用力,更深,更快,他的呼吸粗重、滚烫,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他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睁着眼睛看他,那一眼里,她看见他眉头紧锁,眼睛紧闭,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那不是痛苦,也不是单纯的快感。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汹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淹没的表情。
岑任真隐约觉得他在向自己确认着什么,她难免想到今晚在医院监护室门口看见他突然出现在那里,她当时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心虚,她和霍乐游的婚姻一直是名存实亡,彼此并没有报备行程的义务。
她收到了怀嘉言的消息,临时决定去医院,在她看来,这样的事情完全没必要特意和霍乐游说一声。
就像她也不会和卻彤,还有高意君说这种事。
可是此刻,夜深人静的时候,岑任真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也许她应该和霍乐游说一声。
雪姨和她说,厨房的砂锅里温着她最喜欢的雪梨银耳羹,是霍乐游特意交代,要等她回家。
雪姨还说,霍乐游最近和她学习适合当夜宵的小甜品,其认真程度,中高考都未曾有过。
喉咙里那股渴意烧得她难受,像一把小火在食管里慢慢烤着,从舌尖一直烧到胸口。岑任真只能暂时停止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床上爬起来,去旁边的桌子上倒水喝。
然而她一动,就被旁边的人抓住了脚。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地扣住她的脚踝。那手温热的,五指收紧,像某种本能的、睡梦中的反应。岑任真低头看,霍乐游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一副“谁也别想抢走”的表情。
他把她的腿当成了某种抱枕。
岑任真:“……”她试着抽了抽,没抽动。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岑任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的腿从他的怀中抽出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泄露进来,整个房间都浸在淡淡的、朦胧的光里,家具的轮廓模模糊糊,像沉在水底。
岑任真借着那点光辨认霍乐游躺在那里的身形,他侧躺着,占了大半张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整个人摆成一个舒展的、毫无防备的姿势。那姿势太大,太占地方,像一个大型动物摊开肚皮晒太阳。
她小心地绕开他,然而她还是不小心踩到了他。
脚底触到一个温热的、圆滚滚的东西——是他的小腿。那一瞬间,她就像踩到了一根滚动的圆柱体,重心瞬间失衡。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可四周什么都没有。整个人往后仰,又往前栽,最后重重地跌坐下来——
一屁股坐到了他身上,准确地说,坐到了他的腰腹上。
霍乐游闷哼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
霍乐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里还蒙着一层睡意的雾气,目光涣散地往上看了两秒,才慢慢聚焦到她脸上。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没有意识的、纯粹本能的、刚睡醒时还没清醒的笑,霍乐游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整个人软得像一团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棉花糖。他甚至还在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呼噜呼噜的,像小猫舒服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怎么了?真真?”他的声音还黏在一起,软绵绵的,黏糊糊的,每一个字都拖着一点尾音,像刚从梦里捞出来,还滴着梦的汁水。
岑任真低头看着他,他躺在自己身下,迷糊、毫无防备。
“我要去喝水,”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你让一让,你绊倒我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生得太长了。”
这个人,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往床上一躺,横七竖八,占去大半江山。她不过是想去倒杯水,就被他绊得差点摔跤。
霍乐游听了,眨眨眼,好像没太听懂她在说什么。他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抓不住实感。
要是他清醒着,必然要委屈巴巴地诉苦:“真真嫌弃我。”
下一秒,他动了。
霍乐游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岑任真还跨坐在他身上,他这一坐,两个人就变成了面对面、近在咫尺的姿势。
然后他开口:“我去给真真倒水喝。”
岑任真愣了一下,他已经伸手扶住她的腰,把她从自己身上轻轻托起来,放到旁边的床上。他自己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往桌子的方向走,动作是慢的,步子还有些飘,整个人像梦游一样。
岑任真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宽肩窄腰,腿很长,此刻微微佝偻着,一副困得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他走到桌子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个可以加热的水壶。
然后他开始操作,点击注水键然后是烧水键。
水壶开始工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壶底渐渐亮起一点红光。水壶开始散发出气雾,细细的白烟从壶口冒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地升腾。他拿起杯子,倒水。
倒完,他没直接端过来。他先低头,把杯子凑到自己唇边,抿了一口,确认温度合适了,他才转过身,端着杯子,走回床边。
岑任真接过杯子。
霍乐游站在那里,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床头柜上,一只手垂着。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睛还带着睡意,目光却落在她身上,专注的,认真的,像在等她喝完。
岑任真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股烧了她半天的渴意终于被压下去一点,她又喝了一口。
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等她喝完,他接过空杯子,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新的,放在床头柜上。放好之后,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那杯水,好像在确认它放稳了,然后才转过身,往床上爬。
他爬上来,钻进被子,躺好,整个过程眼睛都没怎么睁开。然后他伸手,准确无误地找到她,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就在她发间,一下一下,平缓的,温热的。
“睡吧,真真。”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已经模糊得快听不清。很快,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了,睡着了。
岑任真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
吃饭睡觉是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岑任真从前听老人说过,很多人在睡觉被打扰的时候会生气。这是人之常情,睡眠被打断,任谁都会烦躁,都会有不耐烦的反应。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她自己也是——如果睡得好好的被吵醒,脸色一定不会好看。
但是霍乐游好像并没有。
他从被吵醒到现在,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被她踩了,被她坐了,被她抱怨“生得太长”,他没有任何负面反应。他只是一边迷糊着,一边爬
起来,去给她倒水。他先试温度,再端给她,她喝完他又去倒一杯新的放着。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可每一样都做得妥妥帖帖。
他的反应甚至不符合她对他的刻板印象。
在她的印象里,霍乐游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他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也不会照顾人,做事只顾自己的心意。
岑任真闭上眼睛,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第二天一早。
岑任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和霍乐游扭在一起——她的腿压在他的小腿上,一只胳膊横在他胸口,脑袋几乎要枕到他的肩膀上去,而霍乐游本人已经被她逼到了床的最边缘,再往外挪一寸就要滚下床去。
不过好在,衣服都还穿得整齐。
岑任真稍微动了动,试图在不吵醒他的情况下把自己的手脚收回来。
岑任真刚抽回胳膊,霍乐游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一点刚睡醒的迷蒙都没有,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幽怨,又带着点无奈,像一只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小动物。
岑任真被这眼神看得心虚,下意识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睡相没这么差……”
霍乐游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你睡觉的时候总是把我往床边挤!手忽然一下就搭上来,然后是脚,有时候你还踹我!”
他控诉她,然而他连声音都是软绵绵的,听上去不像指责,更像是在撒娇:“有一次你直接把我踹到床底下去了!”
岑任真:“……”
她沉默了一秒,诚恳地给出建议:“要不下次我们还是分床睡?”
“不要!”霍乐游不乐意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又不是要和你分床睡,我只是在反驳你说自己睡相好!”
岑任真试图讲道理:“但是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确实挺好的。”
她看着他,表情真挚得近乎诚恳:“所以我们还是分开来睡吧,对大家都好。”
“不要。”霍乐游高高昂起脑袋,下巴微微抬起,理直气壮得仿佛在宣布什么真理,“我就要和老婆一起睡,我就是喜欢被老婆踹。”
岑任真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有点变态。”
霍乐游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凑近了些,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认真地纠正道:“那我也是喜欢老婆的变态。”
适度的亲密活动增进感情,这话并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一夜的时间,两人从那种生疏客气的模式变成现在这样甚至可以开亲密俏皮的玩笑话。
尤其是霍乐游,他的心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明明昨日还在想,老婆是不是不要我了,老婆对我是不是只是鱼水之欢转头就可以抛弃;今日却想,他既然喜欢岑任真,就应该对她多一点信任,多一点空间,她是天上自由翱翔的鹰,总免不了与许多人打交道,他并不能把她捆在家中。
他也应当知道,其实他在岑任真那里有“特权”,他不应该自乱阵脚,放弃自己的优势。
不过倘若岑任真知道他这个想法,必然要说,“没事,等过半天,你就不这么想了。”
动了感情,总是这样,处处计较,故作大方。霍少刚刚一头栽进爱河,正是最鬼迷心窍的时候,至于从前?那大约是单恋的河,属于单方面呛水,但死也不改。
果然,吃早饭的时候,霍少得寸进尺,提出了新要求:“真真,如果以后遇上像昨晚那样的事情,你要去医院,能不能和我说一声……我主要是担心你,没有干涉你行踪的意思。”
岑任真倒没觉得这是大事,她和霍乐游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事情知会一声对方,也是合理的。
于是岑任真便答应了:“好。”
谈到昨晚的事情,岑任真不免疑问:“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霍乐游如实相告:“是盛萧发消息告诉我的。”
这个可疑的人物再次进入他们的视线。昨天盛萧的种种反应都在告诉他们,他和怀嘉意的关系不一般。
盛萧作为一个风流富二代,和一个妙龄少女关系密切,并不是一个多稀奇的事情。可问题就出在,怀嘉意身患重病,形容枯槁,岑任真和霍乐游都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之间能发展出什么感情来。
生病的人没有这个心情,而另一个人——盛萧,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总不能说他看到怀嘉意一把骨头下美好的心灵,那他们之间的年龄也差得太大了,真爱上说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商人图利,尤其是盛萧这种人。
岑任真想起一些传闻,“我听说盛家的账有点问题,盛萧是公司法人……”
话不用说全,聪明人自然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公司出事,法人坐牢。难怪盛萧如此努力,一改以往纨绔公子哥的作风,苦心钻营,大约是不想被家族作为弃子。
岑任真不懂这些豪门纷争,她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盛家那么大的家族,不至于让盛萧背锅吧?”
霍乐游却说:“这算什么背锅?他是盛家的人,享受盛家的资源和钱财,现在家里出事,需要他来顶,他没有拒绝的道理,他也不能拒绝。”
霍乐游无意中说道:“而且在盛家,男人又不值钱。”
盛家女人当家,哪怕是盛萧他妈妈这样名义上和其他家族联姻的女人,生出来的孩子也姓盛,也归盛家所有。
多么令人震撼的一句话。
岑任真在小的时候,听见岑婆婆摸着她叹气,说,怨只怨你是个女娃娃,所以埋没了你。但是没办法,自古以来,女娃娃就是不值钱。
所以骤然听到这话,岑任真只觉得痛快,她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大概是原来早就有人意识到问题所在,并在这条争取权利的路上走了很久。
霍乐游问:“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他知道岑任真并不关心这些,不可能主动去了解这些内幕。
“和卻彤吃饭的时候她说的。”
霍乐游的心里打起警铃,卻彤这个女人向来不会说什么好话,必然是把他们这一圈的男人都骂了一遍了。
“放轻松。”岑任真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她没说你坏话,且夸了你。”
听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霍乐游很敏锐:“我和她没有私交,私底下绝对没有一点来往!”
真是谢谢了,他并不需要除了老婆和老妈以外的女人的夸奖。
岑任真笑了一下,“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你在这个圈子里算难得的纯情,应该还是个处男。”
霍乐游的脸毫无防备地红了,好在雪姨这个时候还在厨房忙,抽烟机的声音盖住了人声,雪姨没有听见他们的聊天。
“真真,你怎么和人聊这个!”霍乐游难免害羞,娇羞这个词用来形容他或许不太合适,但用在此刻也分毫不差。
不过霍乐游并不觉得这是件值得羞耻的事情,他为喜欢的人守身如玉,这是个值得大家学习的事情。
毕竟一边说着苦恋别人,一边和其他人花前月下、共度良宵,那未免也太可怕了。
“不过现在不是了。”霍乐游飞快地看了两眼岑任真。
岑任真突然觉得压力山大。如果……万一……霍乐游到最后真要她负责怎么办?
可她并没有抱着他们最后一定要在一起的念头。
要是卻彤在面前,大约会笑着告诉她,“真姐,你还是道德感太强,男人哪有什么所谓的第一次,他们又不值钱。你就告诉他,人得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成年了,对吧?裤子又不是自己掉的。”
岑任真顿时觉得口中的早饭索然无味,她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手上的煎饼,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甜豆浆,“我上班去了。”
何
以解忧,唯有工作,一份让自己自立自强,立足于社会的工作。
岑任真打车到单位门口,步行至研究所楼下,这会儿是上班早高峰,她甚至等了两波电梯才挤进去。
一路上遇到的同事,看见她,都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岑老师早!”
“哎呀,岑老师今天气色真好,容光焕发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家庭,最后落在一个常见的问题上。
“岑老师气质这么好,应该也是出身书香世家吧?”
“不是。”岑任真回答得很诚实,“其实我家很穷,在小山村里。”
可惜无人相信。
“岑老师您太幽默了!”
“岑老师真会开玩笑!”
只有岑任真知道,她说的都是真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她知道,这双手曾经干过多少农活,曾经在冬天的冷水里洗过多少衣服,曾经因为冻疮肿得像馒头。
她现在举止从容,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怎么说话。可她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连地铁都不会坐,连电梯都不知道怎么按。
岑任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那些关于“小山村”的话题很快被遗忘,淹没在忙碌的工作里。
岑任真也很快就把它忘了。
直到傍晚时分。
组里的博士生推门进来,“岑老师,楼下有个老先生找您。”
岑任真抬起头,“老先生?”她问。
学生的表情有些奇怪,“口音听着不是海都人,我也没太听懂。”
岑任真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确实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背微微佝偻着,站在那里,仰着头往楼上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
但岑任真不会认错,她幼年的苦难几乎都由他造成。
第54章
再回想起幼年的事, 遥远得像是上辈子。那些记忆被时间打磨得光滑,摸上去只剩一片冰凉,连疼痛都不再尖锐。
她的生物学父亲是个常年酗酒的男人。酒喝足了,拳头也就痒了, 打完人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那个四面环山的村子里, 这种事算不得什么, 甚至比不上隔壁阿婶的“罪名”——人家说她不肯生儿子, 明明已经生了三个女儿,还要撅着嘴犟。
村子里的人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男人们小时候还有几分鲜活气, 眼睛亮亮的,会笑, 可一旦长到某个年纪,那点亮就灭了, 魂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囫囵吞了去,剩下个空壳子,会喘气, 会打人, 还有所谓的可以“传宗接代”。
女人们也是一样,从生下来就欠着一个未知的弟弟、一个未知的婆家, 她们把自己烧成灰,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岑任真打小就是个异类。
那年她还没灶台高, 那个男人又发酒疯,抡着拳头往母亲身上招呼。她没哭, 也没躲,转身摸进厨房,拖出那把杀猪匠用的剔骨刀, 她两手攥着,刀尖对着那个男人的肚子。她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着,喉咙里压着气。
男人愣住,拳头悬在半空。
她那时候就明白了:只要你手里有刀,别人就怕你。酒后的疯,不过是借口。真想疯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也得先想一想。
可她护着的那个女人,并不真的是她母亲。
她把命豁出去挡在前面,那个生她的女人,却拿她当投诚的礼物。
她想不明白,那个女人到底在指望什么,指望那个男人有一天酒醒了,良心发现?还是指望她这个女儿乖乖认命,好给弟弟换条好路?
她在脑子里演过无数遍那个画面:刀捅进去,血喷出来,一切都结束,可她最终没动手。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父女之情——那种东西从来没在她心里活过,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女人不会帮她,不会包庇她,不会在事后说一句“她是我女儿”。她一个人,力气不够,胜算太小,搭上自己一辈子,去换一个注定落空的结局,有什么意思?
她给那个女人找过理由。她想,她不过是命不好,生在那种地方,被那些规矩捆住了手脚,她不是不爱我,是不敢爱。
直到那天。
那个男人要把她卖了。买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死了老婆,想买个年轻的回去“续香火”。她逃了一次,被抓回来,锁在放饲料的库房里。天黑下来,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她对着门缝喊那个女人,喊了不知道多久,那个女人终于来了。
她隔着门板,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问:“我也是你生的。你就这样看着他把我卖了?”
那个女人没看她,嘴唇动了动,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这样的。”
岑任真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没有理由可找了,没有什么“不敢”,只有“不肯”。
她恨他们,恨得像恨仇人一样。那个男人是明火执仗的恶,那个女人是温水煮青蛙的软刀子。一个要她的命,一个要她认命。
后来她哄那个弟弟给她开了门。
说来好笑,她被锁着,像牲口一样等着被卖。而那个弟弟,愚钝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只因为是男孩,就被捧在掌心里当宝贝,家里的钱归他管,钥匙挂在他腰上晃来晃去,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姐姐叫他开门,他就开了。
她一路逃到市里,期间的辛苦都模糊了,只记得一件事:她联系上高意君那天,在心里发过一个誓。谁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她就用一辈子去还。
至于那些锁过她、关过她、把她当货卖的人——她也不会忘。
那时候她想过很多次将来,她幻想自己功成名就,而那个被当宝贝的弟弟,不过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她要让那些人看着,看着他们押错宝、走错路、求错人。她要让他们知道,那个被锁在库房里的女儿,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阖家欢乐?不存在的。
那些念头现在想起来很幼稚,但那时候,却是支撑她不断前进的无穷动力。
轻舟已过万重山。很久之前,岑任真把“报复”当成最终结局,然而一路走来,那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情。高意君,教她爱和感恩,教她独立自强,教她这世间自有广阔天地。她对她寄予期望,也给予重任。
所以岑任真很少再想起他们了。
如果不是林老二今天突然出现,她大概也不会再想起他了。林老二就是她的生物学父亲,村里人没文化,这确实是他的大名。
他既然找上门来,岑任真就不能坐视不理,她也想知道时隔多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咖啡厅里暖气开得足,落地窗把日光滤成一片柔和的暖色,落在岑任真肩上。
她靠窗坐着,姿态松弛。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真丝衬衫,料子软得几乎要化进皮肤里,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戴了一块运动手表,指甲修得短而圆,没有颜色。
岑任真把他带到学校的咖啡厅,这会儿是学生上课的时候,也还不到饭点,来
往的人并不多。
林老二坐在她对面。
他选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屁股只挨着椅子沿儿,两条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一会儿并着,一会儿又岔开。手也没处搁,先是放在膝盖上,又觉得不对,抬起来搭在桌沿,又觉得不对,最后塞回膝盖底下,压住了。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口磨得发白,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里面的汗衫原本大约是白色的,现在泛着黄,领子松垮垮地耷拉着。裤腿挽得一高一低,露出一截干瘦的脚踝。鞋子是那种十几块钱的胶底布鞋,鞋帮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袜子。
他眯着眼打量对面那个人。
这真是他女儿?
他使劲想,记忆里的岑任真还是那个瘦得跟麻秆似的小丫头,头发黄巴巴的,眼神却野得很,像条咬人不撒嘴的狗。有一回他喝醉了打人,那小丫头竟然拖出把剔骨刀来,刀尖指着他的肚子。他想起来还觉得后脊梁发凉。
可眼前这个人——
她坐那儿,也不看他,低着头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着。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偶尔抬一下眼,眼神从他脸上扫过去,淡淡的,像看一件没用的旧家具。
林老二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他来之前打过很多遍腹稿。见了面要怎么开口,要怎么哭穷,要怎么拿捏分寸——既要把她说动了,又不能把她惹恼了。他想了整整一路,想着她再怎么出息,也还是那个从小被他打骂的丫头,见了面总得憷他三分。他好歹是她爹,血缘在那儿摆着,她能把他怎么着?
可现在他坐在这儿,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没问他为什么来,没问他这些年怎么样,甚至没问他一句“你找我干什么”,她就那么坐着,等他开口。可他不开口她也不急,自顾自地喝咖啡,看手机,好像他坐在这儿跟她没什么关系。
林老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要饭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紧,憋出一句:“你……你在这是干啥的?”
岑任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厌恶——就只是看。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忽然凑上来的、有点碍事的陌生人。
“教书。”她说。两个字,淡淡的,落在空气里就散了。
林老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人给他指点了一条路,说他的女儿现在很出息,林老二想了很久,才想起是那个被城里女人买走的女儿。
他有过好几个闺女。前头几个,生下来一看是丫头,有的溺死了,有的送人了。最后这个女儿本来也要送走的,他妈给拦下了,说丫头也有丫头的用处,养几年能干活,再养几年能换钱。
所以后来有人来提亲,说村里那个老鳏夫想找个媳妇,愿意出三千块,他就把那丫头卖了。
三千块。林老二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是笔好买卖,那丫头瘦得跟麻秆似的,干活也没多利索,能换三千块,值。
可还没等那老鳏夫来领人,城里先来了个女人。
那女人是坐小轿车来的。小轿车林老二见过,在电视上见过,真车还是头一回见,黑漆漆的,锃亮,太阳底下能照出人影来。那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女人,穿着打扮跟电视里的人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处不讲究。
林老二说不清她穿的啥,就记得她戴着一副墨镜,那墨镜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她往那儿一站,腰板挺得笔直,那股子劲儿,跟村里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林老二一开始没想卖给那个城里女人,老鳏夫是同村的,嫁过去就在跟前,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能让丫头来伺候伺候。要是卖到城里去,天高皇帝远,这丫头就算是没了。
可那女人是村长亲自陪着来的,村长也暗示他,女人来头大得很,惹不起。
于是,一万块钱,一锤子买卖。
林老二本来还不信,一个丫头片子,能出息到哪儿去?
现在他信了。
他偷偷打量她身上那件衬衫,料子滑溜溜的,看不出是什么布料,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她坐那儿,脊背挺直,肩膀放松,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绷着的——和当年那个城里女人一模一样。
林老二忽然想起那些年。
想起她小时候饿得直哭,他骂她赔钱货。想起她拖着刀站在他面前,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想起为了把她卖给那个老鳏夫,把她关起来饿了一天一夜,她还是想办法跑了。
他那时候没想过还能再见着她。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就在他眼前,他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他怕她。
岑任真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他。她其实没怎么看他。从他坐下来到现在,她只扫了他几眼,够她看明白的。那件夹克,那双鞋,那双手——指节粗大,皲裂的口子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坐在那儿缩成一团,像一件被穿烂了、又舍不得扔的旧衣服。
她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喝醉了酒,抡着拳头往她母亲身上招呼。她那时候恨得牙痒痒,想着总有一天要让他跪在她面前,求她饶命。
可现在他真坐在她面前了,她心里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快意,甚至没有“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那种释然,就只是空,像翻过一页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翻过去了就翻过去了,不会再回头去读。
她想,那些年她心心念念的报复,原来也就这样。
不是不重要。是到了这一步,已经有更重要的事了。
高意君。那个名字从心底浮起来,带着一点温热的光。
那个人教她的事,这些年她一件件都记着。教她挺直脊背走路,教她别低着头看人,教她这世上不止那一个村子那么大。教她恨是容易的,爱才难。教她感恩不是欠谁的,是自己心里有。
那个人对她寄予期望,也给她重任。她不能辜负。
所以她很少再想起这些人了。那些年的事,像一场很久以前的梦,醒过来就醒过来了,不值得再回去翻。
林老二这时候抬起头来,撞上她的目光,又慌忙躲开。
岑任真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她问,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林老二搓了搓手掌,那双糙得跟树皮似的手,手心朝上,叠在一起搓了两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讪讪地笑了笑,笑容堆在脸上,把那脸皱纹挤得更深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试探什么,“你看现在你这么出息,能帮帮你弟弟不?”
岑任真抬起眼皮看他。
弟弟。这个词从林老二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她理所应当认得这个人似的。
林老二见她没吭声,以为是默认了,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你弟也在海都市打工呢。就是那个——你记不记得?你走的时候他还小,胖乎乎的,成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转那个。”
“他读书不好,”林老二接着说,“没考上高中,读了个职校,现在只能当个服务员端盘子。你是他亲姐姐,我听人说——”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那个什么大集团的少夫人,给你弟安排个工作应该不难吧?”
岑任真看着他凑过来的那张脸。
那张脸老了,皮肤松弛,眼袋耷拉着,眼珠
子却还亮着——那点亮是算计,是盘算,是等着天上掉馅饼的指望。
“他读书读到什么情况?”她问。
林老二眼睛一亮,他赶紧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屁股只沾着边儿,身子往前探着,语速都快了:“他没考上高中,读了个职校——哎呀,那职校也不咋地,混了三年就出来了。不过你弟从小被我和你妈宠坏了,干不了重活,端盘子都喊累。你看能不能安排个轻松点的?最好是坐办公室的,太阳晒不着,雨淋不着,坐着就把钱挣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透出点理所应当来:“你那儿肯定有这种活儿吧?随便安排一个,够他吃的就行。他是你亲弟弟,还能亏待你?往后你回村,也有个照应不是?”
林老二说完这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对面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看人的时候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林老二被她这么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他想起当年那个城里女人。那女人戴着墨镜,他看不清她眼睛,但那女人往那儿一站,那股子劲儿,就跟现在这个一模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他那个女儿了。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跟当年那个城里女人一样的人。干净,体面,浑身上下没一处不讲究,坐那儿就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林老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懊恼,是不甘,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丫头片子能享这福?凭什么好事儿都让她占了?
要是当年去城里的是他儿子……
那现在坐在这儿,穿着好衣裳,开着好车,被人求着办事的,就是他儿子了。
他那时候怎么就没想着让儿子去呢!
岑任真轻轻笑了一声:“那恐怕不行。”
林老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在公司上班,是需要学历的。”岑任真的语气平平常常,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现在都是研究生起步。他达不到这个要求。”
林老二愣了愣,随即急了:“可他也不是去应聘啊!你不是老板娘吗?老板娘安排个人,还要看学历?”
他往前探着身子,声音都高了:“那公司是你家的,你说了不算?安排一下弟弟又怎么了?又不是安排外人!”
岑任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林老二被她这么看着,那股子急劲儿慢慢泄了,又搓起手掌来,讪讪地笑。
“什么弟弟?”岑任真忽然问。
林老二一愣:“啥?”
“我说,”岑任真一字一字地说,“什么弟弟?我哪有弟弟?”
林老二傻眼了。
他张着嘴,看着对面那个人,半天说不出话来。那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懵了,傻了,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你说啥?”他结结巴巴地问,“你弟啊,你亲弟弟,你不记得了?你走的时候他还小……”
“这位老先生,”岑任真说,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你恐怕搞错了。”
“我从前跟着一位姓岑的老婆婆的户口。后来被霍家的女主人收养。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岑任真没有再看他,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站起身,把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
她的心情很平静,她甚至觉得出来这一趟有些浪费时间。
林老二坐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都裹进那团光里。她的背影被光镀上一层金边,挺直的,干净的,跟他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林老二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你不帮我是吧?”
他嗓门一下子高了,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没了,换上一股子豁出去的狠。
岑任真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没回头,只是停在那儿,侧着脸,等着他把话说完。
林老二往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喊:“那我——那我就去找你婆家!”
他想起村里那些事儿,谁家闺女不孝,闹到婆家去,婆家为了脸面,也得压着人低头。人活一张脸,这道理到哪儿都一样。
“你想想清楚!”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嗓门震得咖啡厅的天花板嗡嗡响,“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就当没这回事,咱爷俩好好说!你要是不认——行,我这就去你婆家,我看你脸往哪儿搁!”
“随你。”岑任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两个字,轻轻的,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空气里,散了。
对方的威胁在她耳朵里不值一提,岑任真只觉得好笑。如今她想要对他做什么,就像当年,他控制弱小的自己一样轻而易举。
可她什么也没做。
不是宽容大度。只是懒得再把精力花在这样的人身上,懒得再去想那些陈年旧事。
岑任真推开玻璃门,走进阳光里。她没回头,也没再想林老二,那个坐在咖啡厅里、张着嘴瞪着眼的人,已经跟她没关系了。
下午还有实验要做。
她开车回学校,换了白大褂,进了实验室。试管、试剂、显微镜,这些东西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她戴上手套,低头做事,心思全在那组数据上,等她把实验做完、把数据记完、把台面收拾干净,已经是深夜了。
林老二长什么样来着?她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隔天下午,她挑了段空闲时间,去医院看怀嘉意。
听怀嘉言说,嘉意已经脱离呼吸机,拔掉了气管插管,只是意识仍然混沌,认不得人,所以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办法从监护室里出来。
因为怀嘉意住在重症监护室里,所以岑任真这次也没见到她,只是照惯例安慰了怀嘉言几句,放下礼品就告辞离开。
她在监护室走廊外遇见盛萧。
岑任真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冲盛萧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
两个人原本就没什么交情,点头之交,见面打个招呼,足够了。
可盛萧叫住了她,“岑小姐。”
岑任真停下脚步,回过头。
盛萧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岑任真,那目光里带着点什么,像打量,像探究,又像——等着看什么好戏。
“我听说,”盛萧慢慢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昨天有人去学校找你了?”
盛萧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岑任真面前,站定了,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需要帮忙吗?”那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岑任真看着他。这会儿忽然凑上来,说要帮忙。
岑任真嘴角弯了弯,“谢谢,”她语气平平常常的,“不用。”
盛萧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确定”。
岑任真没再多解释。她冲盛萧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岑任真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过身,正好对上盛萧的目光。两个人隔着走廊对望了一眼,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那张脸挡在外面。
晚上从实验室回家,似曾相识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里。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岑任真靠在电梯壁上,想起盛萧那句话——“需要帮忙吗?”
回到家,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肩上。岑任真弯腰换鞋,刚直起身,就看见霍乐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回来啦!”霍乐游穿着家居服,灰蓝色的棉质上衣,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腰上系着条围裙——藏蓝色,边上有道白杠,系得挺顺溜。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盅,热气从盖子边儿往外冒,脚步轻快地走过来,把那盅往桌上一放。
“快尝尝!我和雪姨新学的手艺,鸽子汤,炖了两个多小时呢!”
他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点邀功的笑,像只叼了骨头来献宝的小狗。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看着有点滑稽。
岑任真低头看了看那盅汤,汤色清亮,几块鸽子肉沉在底下,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香味淡淡的。
霍乐游叽叽喳喳地表达见到老婆的喜悦之情,忽然发现岑任真没接话。
岑任真在沙发上坐下,把那盅汤放在茶几上,没急着喝。她靠着沙发背,看着那盅汤出神,像是在想什么。
霍乐游凑过去,在茶几另一边坐下,身子往前探着:“怎么了?累着了?”
岑任真抬起眼看他。
他坐在那儿,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担忧照得清清楚楚。
这张脸她看了这么多年,从那个跟她针锋相对、叛逆得不行的少年,再到现在这个——这个会系着围裙炖鸽子汤等她回家的男人。
她忽然想跟他说说话。
“今天,”她开口,声音有点轻,“有个人来找我。”
霍乐游眨眨眼:“谁啊?”
岑任真看着茶几上那盅汤,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林老二。”她说,“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霍乐游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慢慢
收住了,身子坐直了些,眼睛里的光沉下来,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他来找我,给他儿子安排工作。”岑任真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说那个——我弟弟,在海都当服务员,端盘子太累,想让我安排个坐办公室的活儿。”
霍乐游的眉头微微皱起,没吭声。
“我没答应。”岑任真说,“他说要去我婆家闹。”
霍乐游的脸色变了,他坐在那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嘴角抿着,眼神里透出一点冷。他想开口说,没关系,尽管让他来闹。那些岑任真不方便出手的,他都可以帮她解决。
岑任真继续说:“今天我去医院看嘉意,碰见盛萧。”
霍乐游抬起头看她。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复杂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眉头还皱着,嘴角还抿着,眼神里透出一点冷。那种冷不是对着她的,是别的什么,沉在眼底,像冰面下的暗流。
“他问我,”岑任真顿了顿,想起盛萧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需要帮忙吗?”
霍乐游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点冷还在眼底,可又有什么东西浮上来,把那层冰化开一点。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却慢慢松开了,不再攥得那么紧。
岑任真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梳理一条线索。
“这样看来,盛萧和这些事……”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霍乐游动了,他坐在那儿,忽然朝她倾过身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岑任真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洗衣液的气息,混着一点厨房里沾上的葱姜味,还有他本身的、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愣了一下,话头断了。
霍乐游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冷已经完全化开了,换上别的什么——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多个旖旎的晚上,在他靠近她的时候。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岑任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整个抱住了。他的手臂环在她身后,收得紧紧的,却又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紧,而是一种——一种很踏实的、把她整个裹住的紧。她的脸贴在他肩上,隔着那层棉质的家居服,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真真。”他叫她,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过来,震着她的耳膜。
“我很开心。”霍乐游又说。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头发,说话的时候气息拂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细细的痒。
“这些你都和我说。”
岑任真愣在他怀里。
霍乐游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自己。他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灯光,有她的影子,还有别的什么——那种温热的、软软的、让人心里发颤的东西。
霍乐游的下巴又抵回她发顶,轻轻蹭着。他的嘴唇擦过她的头发,偶尔碰到她的额头,温热的,软软的。
“以后也这样,好不好?”他轻声说,“有什么事都跟我说。高兴的,不高兴的,大事小事,都跟我说。”
“好。”岑任真被他抱着,忽然想,这样也挺好的。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好,是那种踏踏实实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有个地方能坐下来——
作者有话说:霍小狗会悄悄帮老婆解决
第55章
这个拥抱, 抱着抱着,就变了味。
起初是踏实的,温热的,让人心里发软的, 把她整个人裹进一种安稳的暖意里。她埋在他肩上, 几乎要在这暖意里化开。
然而他的手变成了一片羽毛, 从她的衬衫领口飘了进去,
霍乐游变成了一个好学的学生, 他触到睡衣的领口,沿着脊背的曲线, 一节一节地数着她的脊椎。
“真真教过我,这块最突出的, 叫做寰椎……”他像一个求夸奖的小孩子。
他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记住什么。每数一块,指尖就轻轻按一下,压下去, 再松开, 那一小片皮肤就开始发烫。
她呼吸变得浅快,好像有什么从他指尖按下的地方传开, 顺着脊椎往上爬,爬进脑子里, 把那些清醒的念头一个一个地碾碎。
然后他把脸埋下来了。
从她肩窝里往下滑,下巴蹭过她的锁骨, 蹭过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他的鼻尖拱开她衬衫的领口,埋进去, 埋进那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她气息的地方。
温热的呼吸喷在那片皮肤上,一下,一下,像潮水漫过沙滩。
他的手心贴着她的腰,慢慢往上。
“真真……我渴。”他把她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胸前,像一只把头埋进水里的兽。闷闷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撒娇,带着点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意味。
她把手伸下去,拍开他的手。
那只手顿了一下,缩回去,可没过两秒又黏上来,从她手臂下面穿过去,环住她的腰,把她往他怀里带。他的脸还在她胸前蹭着:“我来安慰老婆……好不好?”
他像一只撒娇的大狗叼着心爱的玩具,死活不肯撒嘴。
岑任真低头看他。
他就那么埋在她怀里,埋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那双刚才还带着冷意的眼睛这会儿眯着,像只晒太阳的猫,他的手还在她腰上,不老实地捏了捏。
她心里那点感动瞬间一扫而空,不免觉得好气又好笑,对于开了荤的男人而言,不管红的白的,都能想成黄的。这人脑子里装的什么,她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抵在他额头上,把他往外推,“我去洗澡了。”
霍乐游被推得往后仰了仰,可手还箍在她腰上,不肯撒开。
“时间不早了。”她又推了推他,“你也早点睡觉。”
霍乐游眨眨眼,手还箍着,不肯撒,“真真,我也有心事要和你说……”
岑任真低头,往下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淡淡的,轻轻的,像一片叶子飘过去。可那片叶子落下去,正正好好落在他身上那个没法掩饰的地方。
霍乐游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看,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她没见过——像是被人当场拆穿了什么,又像是不好意思,可那不好意思里还带着点理直气壮。
“你嘲笑我。”他说。
岑任真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水光,有灯光,有她的影子。
她没说话,只是又往下扫了
一眼。
“松手。”她声音不大,可那语气他听得懂——这是真的让他松手,不是那种欲拒还迎的松手。
霍乐游的手慢慢松开。
岑任真站起来。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被他蹭皱的衣服,把衣角拉平,把领口理好,往楼梯上走,霍乐游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楼梯中间,忽然停了一下,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慢慢回过头来,往下看了一眼。
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灯还亮着,暖洋洋的光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头发被她刚才蹭乱了,翘起来一撮,倔强地竖在头顶,家居服也皱了,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可那表情——那表情像一只被主人拒绝了的、垂头丧气的大狗。
眼巴巴的,可怜兮兮的,又带着点“你再看看我”的期待。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可那一眼里有点什么——有点笑,有点软,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无奈。
“早点睡。”她说。
霍乐游坐在沙发上,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沙发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那灯还是暖洋洋地照着,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笑,哪有半点委屈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刚才被她蹭乱的头发,把那撮翘起来的往下压了压,没压下去,又翘回来了他又摸了摸刚才被她扫过两次的那个地方,轻轻笑了一声。
“行吧。”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里带着心满意足的、像猫一样餍足的调子。
他站起来,把沙发上她坐过的那个位置多看了一眼,然后把那盅汤的痕迹收拾干净,关了灯,慢慢往楼上走。
他推开门,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那水声,等着,是老婆叫他早点睡的,不是吗?
霍乐游的脸埋进那只枕头里,像埋进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枕芯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岑任真昨夜留下的形状。他的鼻尖抵着那道凹陷,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是那种更隐秘的味道,像是皮肤在睡眠中悄悄释放的、独属于她的暖意。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迷恋这个,就像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爱一个人爱到愿意把自己揉碎了、填进她留下的每一道缝隙里。
窗帘没拉严,有一线月光溜进来,刚好落在枕头上,他闭着眼,睫毛在那一线光里轻轻颤动,像是还在清醒与睡梦的边界挣扎。他的手原本搭在岑任真的枕边,后来渐渐松开,掌心朝上,五指微蜷,像一个等待被牵住的孩子。
岑任真推开门的时候,浴室的湿热还跟在她身后,裹着沐浴露的香气涌进来。她一手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一手扶着门框,然后就那么停住了。
卧室里没开灯,月光只够照出床上的轮廓,霍乐游横躺在那里,脚已经快够到床的另一边边缘,头却固执地占着她那一侧的枕头,他整个人呈一个巨大的“大”字,把双人床睡成了一条窄窄的独木桥。
岑任真放下毛巾,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跟醒着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太亮,像是藏了太多话要跟她说。现在他闭着眼,眉间的警惕都松开了,嘴唇也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边,他的脸埋在她的枕头上,埋得那么深,仿佛那里是他唯一可以呼吸的地方。
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躺了。
床被他占得满满当当,左边是他伸展的手臂,右边是他横陈的腿。
岑任真绕到床的另一侧,轻轻推了推他的小腿。没反应,她又推了推,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顺便把最后一点空位也压住了。
岑任真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却像个抢占地盘的小孩,霸着她的枕头,睡得一塌糊涂。
岑任真盯着他那张睡梦中依旧没心没肺的脸,手指微微蜷曲,最终还是打消了揪他耳朵的念头。算了,换个房间睡吧。
推开主卧的门,一股夹杂着猫毛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借着走廊泄进的一点光,她看见妙妙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口,像一尊毛茸茸的小雕塑。
听到动静,妙妙仰起圆脸,黑暗中,那双琉璃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恰好有一个伸出爪子的动作——粉嫩的肉垫微微张开,悬在半空,那姿态,分明是想敲敲这扇紧闭的门,像个小人儿一样,悄悄进来和妈妈一起睡。
岑任真弯腰,轻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妙妙完全不挣扎,蓬松的大尾巴惬意地甩了甩,像一把柔软的掸子扫过她的手臂。妙妙在妈妈怀里灵巧地转了个圈,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把脑袋往她臂弯里一埋,四只爪子蜷进肚皮的软毛里,很快,喉咙里便响起了咕噜咕噜的小呼噜。
岑任真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它温热的脊背,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抱着这份毛茸茸的温暖,躺了下去。
*
霍乐游在凌晨醒来。
意识还浮在混沌里,手已经先一步探了出去,闭着眼睛在枕边摸索。他摸到一片空荡荡的凉,没有摸到熟悉的、像丝绸一般光滑的长发。这个认知让他在半梦半醒间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下一秒,他彻底清醒了。
霍乐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带起一阵风,床头柜上的一张抽纸被气流掀动,无声地翻了个身。
不是,他老婆呢?
他愣愣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枕头,大脑迟缓地转了两秒,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慢慢涌回来,他等老婆洗澡,然后靠在床头,点开手机准备随便刷刷,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睡着了。
那老婆去哪儿了?霍乐游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推开卧室门,走廊里一片寂静。难道是去书房办公了?他皱了皱眉,老婆最近工作确实忙,可再忙也不至于凌晨两三点爬起来干活吧?
满心疑惑地往前走,经过客房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是床头灯没关。更重要的是,他听见了——那种细小而均匀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声音,妙妙在打呼噜。
霍乐游轻轻推开门,动作极小心,生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让他心梗的画面。
一米八的大床上,他老婆侧躺着,睡得正香,柔顺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而绵长,而妙妙此刻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的手臂,一只爪子还挂在岑任真睡衣的纽扣上,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尖还惬意地一甩一甩。
霍乐游站在门口,表情逐渐凝固。
岑任真从前从不许妙妙上床,现在倒好,他不过是睡了个觉的功夫,这只猫就趁虚而入,登堂入室,直接霸占了他的位置。
霍少吃醋了。
他盯着这幅画面看了整整三秒钟。老婆睡得很沉,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做了个不太开心的梦。那只小猫倒好,睡得一脸享受,爪子还勾着她睡衣的扣子。
霍乐游深吸一口气,气鼓鼓地走过去。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贴着妙妙躺下来,动作里带着一股赌气的意味。床垫微微下陷,温热的体温从被子里透出来,他终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是老婆身上那种淡淡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但妙妙不干了。
小猫睡觉本就警觉,床垫一动,它圆圆的耳朵立刻抖了抖。毛茸茸的小脑袋甩了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霍乐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它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跳下了床。
妙妙敏捷地跳下床,四只爪子落地无声,头也不回地钻出了门,尾巴甩得像一道不耐烦的鞭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疯狂上扬。
这不就对了嘛。
他顺势往老婆身边挪了挪,光明正大地霸占了妙妙刚才的位置,他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把人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还是这个位置舒服。
岑任真第二天早上是被热醒的。
那种热不是普通的燥热,而是像被一团火炉紧紧裹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闷热。她在睡梦中不安地皱了皱眉,意识还浮沉在混沌里,梦境却先一步将她拽了进去。
她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灰色的墙,生锈的铁门,空气里弥漫着动物饲料的腥臭味,刺鼻而压抑。她知道必须离开,必须趁着他们还没回来。
她逃出来了。
梦境像老旧的胶片,一帧一帧地闪回,她穿过密密的树林,枯枝划破小腿,她不敢停,翻过荒芜的山坡,碎石滚落,她不敢回头,一口气也不敢歇,肺里像烧着一团火,喉咙干得发疼。
终于,她听见了水声。是一条溪流,清澈见底,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她跪在溪边,摘了一片阔大的树叶,小心地卷成杯状,弯下腰去舀那清亮的水。嘴唇快要触到水面的那一刻——
一条大蟒蛇突然从溪水里窜了出来。
它来得毫无预兆,冰冷的鳞片擦过她的脸颊,蛇身粗壮,足有她手臂两倍那么粗。
她来不及叫,来不及跑,那蛇已经缠上了她的脖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她喘不过气,拼命去扯,指甲陷进鳞片里,却毫无用处。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干,眼前开始发黑——
岑任真猛然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熟悉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剧烈跳动,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梦里的窒息感却丝毫没有消失。
她低下头,看见了那条“大蟒蛇”,是霍乐游。
他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一只手穿过她的颈下,手指攥着她一缕头发,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放开,另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两条腿更是过分,一条压在她腿上,另一条直接锁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
岑任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试着挪动了一下,霍乐游纹丝不动。她推了推他的手臂,他反而收得更紧,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老婆,不要不理我”。
热,太热了,后背的汗已经把睡衣浸透,头发黏在脖子上,呼吸都变得困难。
岑任真发誓,自己真的努力过了。
她尝试从他手臂下面钻出去,未遂。
尝试把他推开,未遂。
尝试把他横在身上的那条腿搬下去,未遂。
最后,她实在是毫无他法。
岑任真深吸一口气,曲起膝盖,脚上用了点劲,对准他的腰侧——蹬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床都跟着震了震。
霍乐游坐在地上,愣了整整三秒钟。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
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眼神里全是还没睡醒的茫然,看起来无辜得像一只被主人一脚踹下床的大型犬。
他抬起头,对上岑任真面无表情的脸,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委屈:“真真?”
他怎么又被老婆踹下床了?
“妙妙呢?”岑任真记得昨晚睡在他旁边的是妙妙,而不是霍乐游。
霍乐游不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的控诉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不问问我摔得疼不疼,你怎么能一开口就问那只猫,那只猫有什么好的,它不就是比我毛茸茸一点,比我安静一点,比我不会缠着你一点吗?
岑任真对上他的眼神,挑了挑眉,她等他的回答,所以也不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霍乐游看着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那点委屈像被点燃的火药,噌地一下蹿上来,越烧越旺。他干脆也不起来了,就坐在地上,两条腿随意地岔开,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她。
然后他开口了。
“哎。”这一声“哎”拖得长长的,尾音还带着点颤,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婆果然是不爱我了。”
岑任真眉梢微微一动。
“老婆对我的新鲜感消失了。”霍乐游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但音量又恰好能让她听清每一个字,“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岑任真:“……”
“宁愿和妙妙睡,也不和我睡。”霍乐游低下头,语气里满是失落。
岑任真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从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样患得患失、无理取闹的人?
“霍小娇。”岑任真忍不住喊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外号,“你能不能别这么娇气?”
霍乐游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嫌弃他,表情也是淡淡的,甚至眉头都微微皱着——但他看见了,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点无奈的笑意,看见她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虽然很浅,但确实是翘起来了。
那是纵容,是他的真真独有的、只会对他有的纵容。
霍乐游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委屈散了大半,但他决定乘胜追击。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理直气壮地开口:“我就是娇气,怎么了?”
“没有老婆不能活。”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晚上没有老婆抱着睡觉,睡不着!”
岑任真就那么看着他,他也那么看着岑任真,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然后岑任真动了,她弯下腰,伸出手——
霍乐游眼睛一亮,以为她要拉自己起来,连忙伸出手去接。
然后岑任真越过他的手,把他乱糟糟的头发揉了一把,“幼稚死了,自己睡相差,把床都占了,还怨人不和你睡。”
“那下次老婆把我推醒嘛。”霍乐游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心虚的讨好,“推醒我,我就不占这么多了。”
岑任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那多不好。”
“好呢好呢!”霍乐游急了,“我就要和老婆睡!没有老婆容易做噩梦!”
岑任真没理他,她拿起那套新的换洗衣物,转身就往浴室走。身后霍乐游还在说什么,她懒得听,反正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要老婆抱,要老婆陪,要老婆和他睡。
幼稚。
岑任真把衣物放在置物架上,打开花洒,热水哗啦啦地冲下来,浴室里很快氤氲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她脱掉睡衣,跨进浴缸。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冲走了一身的黏腻和燥热,也冲走了那个被蟒蛇缠绕的噩梦留下的最后一丝阴翳。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滑过脸颊,滑过肩颈,滑过脊背。
舒服,她微微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她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岑任真睁开眼睛,透过磨砂玻璃门,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钻进来。
岑任真:“……”她就知道。
“霍乐游。”她开口,声音在哗哗的水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你进来干什么?”
“我?”霍乐游的声音从玻璃门那边传来,理直气壮的,“我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不需要。”
“真的吗?”霍乐游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在磨砂玻璃上晃动,“比如搓个背什么的?”
“不需要。”
“那……帮你拿个浴巾?”
“浴巾就在我手边。”
“那……”霍乐游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绞尽脑汁想下一个理由,“帮你试试水温?”
岑任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她关了花洒,扯过浴巾随意裹住自己,推开玻璃门。
霍乐游就站在门口,离她不到两步的距离,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翘着,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一只等在门口的大型犬,尾巴都要摇出残影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你……”霍乐游刚要开口。
岑任真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里一拽。
霍乐游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了一片温热的水汽里,浴室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置物架上的沐浴露瓶子晃了晃。
“你不是要进来吗?”岑任真的声音从水雾里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别在外面站着。”
霍乐游眨了眨眼睛。
水汽扑面而来,温热而湿润,带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清冽的香气。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看清她嘴唇上被热水熏出的淡淡粉色。
霍乐游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转身,把门锁拧上。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她。
岑任真已经重新打开
了花洒,热水哗哗地冲下来,她站在水流里,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搭在旁边的架子上。水珠顺着她的肩颈流下,滑过锁骨,滑过——
霍乐游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真真。”他喊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岑任真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从眼角睨了他一眼。
霍乐游走过去,走到花洒下面,站在她面前。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淋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睡衣。棉质的睡衣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被水雾氤氲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
“看什么?”岑任真问。
“看你。”他说,老老实实地回答。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把他脸上流淌的水珠抹掉,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睡衣湿了。”她说。
“嗯。”他点头。
“不脱?”
霍乐游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动手去解扣子,但手指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挺灵活的,这会儿却笨得像几根木头棍子,怎么都解不开。
岑任真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伸出手,帮他解,一颗,两颗,三颗,动作不急不缓,指腹偶尔擦过他的胸膛,带着微微的凉意。
霍乐游屏住呼吸,湿透的睡衣被剥下来,随手扔在一边。他站在花洒下,光着上半身,水珠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流。
岑任真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胸膛,又从胸膛滑到腹肌。
“还行。”她说。
霍乐游:“……”
什么叫“还行”?
他正要开口抗议,岑任真已经转过身去,挤了一泵洗发水,开始在头发上揉搓。
霍乐游站在她身后,看着满头的泡沫在她指尖翻飞,看着水流冲下时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的睫毛被水打湿后黏成一缕一缕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也挺好的,于是他往前一步,从背后抱住她。
岑任真的动作顿了顿。
“干什么?”她问,声音在水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不干什么。”霍乐游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就是想抱抱你。”
岑任真没说话,但她也没有推开他。
花洒继续哗哗地流着,热水冲在两人身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霍乐游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感受着她发丝间洗发水的香气,感受着她后背微微起伏的呼吸。
“真真。”他闷闷地喊。
“嗯?”
“我爱你。”
岑任真的手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揉搓头发,声音淡淡的:“知道了。”
霍乐游笑了,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自己整个人贴在她背上。水雾越来越浓,模糊了视线,模糊了时间,也模糊了这世界上所有与他无关的东西。
只剩下她。
只剩下他。
只剩下他们。
*
很久之后。
岑任真关掉花洒,扯过浴巾开始擦头发。霍乐游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黏黏糊糊的。
“看够了没有?”岑任真把浴巾扔给他,“擦干,出去。”
霍乐游接过浴巾,胡乱地在头上脸上擦了一把,然后又凑过来。
“一起出去。”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推开浴室的门。
霍乐游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洒在卧室的地板上。妙妙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听见动静,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连眼睛都没睁。
岑任真坐到床边,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霍乐游凑过去,伸手要拿梳子:“我帮你。”
岑任真由着他去。
霍乐游站在她身后,笨手笨脚地帮她梳头。动作很轻,生怕扯疼了她。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两下,三下,慢慢的,柔柔的。
霍乐游梳着梳着,忽然问:“真真,你会一直喜欢我的吧?你会不会突然不喜欢我了?”
其实岑任真从未给他相关的承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于是绕开话题,“你还记得昨晚我和你说的事吗?我担心林老二会去公司闹事,主要怕会影响药物上市,要不你和妈商量一下,看看这件事怎么处理比较好。”
霍乐游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他手上动作顿了顿,说:“你放心。”
不会有事,一切有我。
他虔诚地吻了吻她的发心,他对她的感情,早就无法自拔。
不要抛弃我,真真。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第56章
收到怀嘉意的死讯, 是在半个月之后。
这半个月,她都再没有从重症监护室出来过,只有中间清醒过一次。
那是个周六下午,怀嘉言忙完工作后, 穿上隔离衣去她的床边陪她。
嘉意在床上昏睡着, 氧气导管在她消瘦的脸颊上留下浅红的印记。她的头发因为治疗已经剃光了, 他的手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 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的鞋尖上。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嘉意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带了一袋耙耙柑。
这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水果。那时爸妈还在, 过年置办年货,他牵着她的手在超市里走。她刚到他的腰那么高, 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在水果区的摊子前站住不动了。
“哥哥,”她指着那一筐黄澄澄的果子, “为什么这个叫耙耙柑, 那个叫水果橙?它们长得一样啊。”
一晃这么多年。
双亲意外身亡那年,她刚上小学。他请了长假, 从学校回来处理丧事,回来的时候, 她坐在居委会办事处的沙发上等他,穿着一双拖鞋, 袜子脏了一只。她看见他,站起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往返两地之间,从他的学校到嘉意的学校,300公里,这条路他走了六年,两千多个日子,每个周末,每个假期,每个她需要他的时刻。直到嘉意顺利结束高考,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他以为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长兄如父。
他要送她走了。
怀嘉言低下头,开始剥那只耙耙柑。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慢。指甲嵌进果皮里,撕开一道口子,橙黄色的皮裂开来,露出里面白色的海绵层。他一点一点地剥,把那层皮完整地撕下来,放在膝盖上铺好。
柑橘的香气散开来。
清淡的,微酸的,带着一丝甜。混在病房消毒水的气味里,混在仪器轻微的嗡鸣里,混在她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里。那香气是暖的,像冬天屋子里开着空调,窗玻璃上结着霜花,她在屋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瓣剥好的橘子,非要往他嘴里塞。
柑橘的香味让他的眼睛变得很酸涩。
不是那种呛人的、刺激的酸,而是一种很轻的、很软的酸,从鼻腔深处漫上来,漫到眼眶里,漫成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眨了眨眼,那层水光没有退下去,反而更满了,满得他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嘉意的主管医生和自己说,她最近的状态好了不少,镇静药物已经撤掉了。他们都明白这言下之意。
剥到一半,床上的嘉意动了动。
他停住手,抬起头。
她的眼皮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样,颤了好几下,然后睁开一道缝。那目光是涣散的,没有焦点的,在病房里茫然地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他的脸上。
落在他脸上,停住了。
“哥……”声音沙哑,轻得像一缕烟,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他,隔着风,隔着山,隔着一整个他来不及抓住的过去。
他倾过身去,握住
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凉的、瘦的、骨节分明,像握着一把细弱的枝条,握着一片快要飘走的落叶。他轻轻握着,不敢用力,怕握疼了她,又不敢松开,怕一松开她就飘走了。
“哥哥在。”
嘉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亮亮的,只是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眼底有一层病态的薄翳。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珠动也不动,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去。
他的喉结动了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怀嘉言低下头去,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她的呼吸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想见任真姐姐,还有……盛萧。”
怀嘉言转达了嘉意的意思,岑任真和盛萧几乎是同时到的,还有霍乐游,不过因为他并不在怀嘉意的名单上,所以他没有进去,只是在监护室外面等着。
怀嘉意的身体太虚弱了,她的免疫系统脆弱地无法抵抗任何外界的病毒、细菌,见太多人对她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
怀嘉意见到岑任真,也没有对她说太多的话,只说了一句道歉,为刚开始的误会和那些把她卷进来的谣言,和一句:“任真姐,下辈子我也想成为你这样厉害的人。”
她用脸贴着岑任真的手,闭了闭眼睛,那个动作,像一只小动物在寻求温暖。
岑任真没有说话,只是让她贴着。她的手心能感觉到嘉意脸颊的温度,微微有些烫,是发烧的那种烫。
“任真姐,你真的很厉害。”
盛萧就站在一旁,像一个无法介入的旁观者。盛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接到怀嘉言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和家里介绍的女生约会,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怀嘉言。
他接起来,听见怀嘉言说:“嘉意醒了,想见你。”
他愣了一下。
怀嘉意醒了?她为什么要见他?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情形——在医院的走廊里,她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他却说了那些混账话。在听到怀嘉意想要见自己的时候,他是诧异的。
思考再三后,他还是来了。
不管她是要骂他还是要怪他,他都该来。那些话是他说的,他得认。
门开了,他走进去。
但是出人意料的,怀嘉意并没有和任何人说起他们私下的那些来往,否则站在门口的怀嘉言对他绝不会是这个态度。
怀嘉意和他道了歉,为她那些日子朝他肆无忌惮地发泄生病的情绪。
盛萧内心百味陈杂,他想笑这个女孩心软,竟为这种事和他道歉,可他看着她瘦削的脸庞、枯瘦的眼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而哽咽在喉。
岑任真看了看盛萧,又看了看床上的嘉意,默默地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不适合听接下来的话。
“你这算什么。”盛萧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我从前交往的那些女朋友们,可比你脾气大多了。”
嘉意看着他,眼睛睁大了一点,然后她的嘴角真的弯起来,弯成一个笑的形状。虽然那个笑很淡,虽然她的脸瘦得已经没什么肉可以牵动,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那能是一回事吗!”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语气里那种较劲和以前一模一样。
自从生病以来,她见过太多人了。哥哥把她当作瓷娃娃,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她磕着碰着;医生护士把她当作病人,客客气气地对待,眼神里总是带着同情;来看她的朋友,一个个都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眼神里都是那种“你好可怜”的光。
只有盛萧不一样,他没有因为她生病就处处注意,没有因为她瘦成这样就不敢看她,没有因为她躺在ICU里就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虽然他这样可能是因为他大少爷本性作祟,他从来就不是会照顾人情绪的那种人。他大概压根没想过应该注意什么,应该小心什么,应该用什么语气跟她说话,他就是来了,坐下了,开始抬杠了,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但怀嘉意反而觉得轻松。
“我把你当朋友,真的,谢谢你。”嘉意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盏快熬干的灯,火苗在风里晃着,随时都要灭下去。她说完这句话,歇了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着,氧气面罩里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又慢慢淡下去。
“你不要多想。”
盛萧看着她,没说话。她这么说,他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沉默了一会儿,嘉意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她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固执的、认真的东西,“将来我谈恋爱,肯定是找一个和我同龄的男大学生。”
盛萧愣了一下。
“谁要和大叔谈,”她说,“我又不缺爹。”
怀嘉意虽然幼年丧父,但是怀嘉言很好地填上了她生命中男性角色的空位,他做了一切一个父亲该做的事,甚至要比她遇到的大部分同龄人的亲爹做得更好。
她想要的是平等的、新鲜的、属于年轻人的开始。
和同龄人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操场上散步,一起为大学期末考试熬夜,一起在毕业典礼上哭。那些他早就经历过的、早就过去了的、早就成为回忆的东西,对她来说,还都是未来。
她想要那样的未来。她那样渴望的、还未开始的大学生活,再也不会到来。
盛萧看着她,忽然失去了和她辩论的欲\望。
他心里有点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疼,不是酸,而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却还在看着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说点什么,说点让她高兴的话,说点让她继续有盼头的话。
他开口了。
“等你好起来,”他说,“你想找几个找几个,我帮你。”
嘉意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帮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那种盛萧特有的、吊儿郎当的、但又莫名让人信服的劲儿,“以我的人脉,什么样的男大学生找不到?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学文学的学理科学工科的学艺术的,想谈几个谈几个,谈一个分一个,分一个换一个,换到你满意为止。”
嘉意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她知道“好起来”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她还是笑了。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谢谢你,盛萧。”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人还挺好。”
*
那就是嘉意和所有人的最后一面了。
怀嘉言说她后来再也没醒过,当天晚上她就陷入了昏迷,夜里喊了麻醉科急插管,后来情况迅速恶化。
最后一次抢救时,怀嘉言签了放弃的字,他看着嘉意的心跳慢慢停止跳动。
床旁心电图来拉了直线,把那张纸条交给了他,那是嘉意最后在世间的证明。值班医生来和他核对信息,填死亡三联单。
“家属签字。”医生把最后一张纸递过来,指着一个空白的地方。
他接过笔,在那个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怀嘉言。
作为一个前外科医生,他签过很多次自己的名字。签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在出院小结上,签在疾病诊断证明上。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签完以后,他不知道该把笔还给谁。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
医院门口,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有清洁工在扫地,哗啦哗啦的声音,很远又很近。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露水的味道,有春天的早上那种青草的腥气。
葬礼在三天后。
最后定下来是在郊外的一个殡仪馆,地方偏,开车要一个小时,周围全是农田和苗圃。市区的殡仪馆全部爆满,就连郊区的这个,都是托人找关系才加塞了一个名额。
灵堂不大,布置得很简单。正中间是嘉意的照片,黑白色的,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形。那是她高中毕业时拍的照片,头发还很长,脸上还有婴儿肥,笑得没心没肺的。
葬礼开始了。
有人念了悼词,是嘉意的大学班主任,她说嘉意是个好学生,聪明、努力、善良,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她。她的声音哽咽着,念几句停一下。
怀嘉言站在那里,听着。
他听着那些话,觉得说的都是另一个人。他心里的嘉意,是那个非要他解释耙耙柑和水果橙有什么区别的小女孩,是那个考砸了在车上哭鼻子的初中生,是那个熬夜写作业还要他做宵夜的高中生,是那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给他打电话又哭又笑的准大学生,是那个躺在病床上还跟他说哥哥不要难过的妹妹。
那些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她的一部分。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想着那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然后是默哀,然后是告别。
岑任真是和霍乐游一起来的,他们为这个小姑娘选了花,几支白玫瑰,几支淡粉的康乃馨,几支白色的雏菊,又配了一些绿色的枝叶,扎成一束。
走过来的时候,岑任真在棺木前站了很久。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副棺木,眼泪一直往下流,岑任真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可是她却在怀嘉意身上品尝到了别离的滋味。
她想起初见时,嘉意站在天台上,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她想起最后时分,嘉意躺在病床上,光着头,瘦得脱了形,脸上压着氧气管的印子。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看着岑任真,说:“任真姐,下辈子我也想成为你这样厉害的人。”
一条生命,多么鲜活,又多么脆弱。
霍乐游轻轻拥着她,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说,我在这儿,没事。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着自己。他的肩膀很稳,像一堵墙,让她靠着,让她哭,让她把那些眼泪都流出来。
岑任真弯下腰,把那束花放在棺木旁边,转过身,和霍乐游一起,往怀嘉言那边走。
怀嘉言站在棺木的另一侧,看着他们走过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着,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着。
最后,岑任真和霍乐游几乎是同时,向他点了点头,“保重。”
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中午有一顿告别饭。
说是告别饭,其实也吃不了几口。殡仪馆旁边只有一家小饭馆,平时大概专做丧事的生意,门脸灰扑扑的,里头几张圆桌,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来吊唁的人三三两两地往那边走,有的互相搀着,有的低着头,有的还在擦眼睛。
岑任真和霍乐游也跟着人群走进去。
旁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在叹气,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霍乐游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转过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询问的意思——走吗?
她点点头,他们站起身,和同桌的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们穿过那些圆桌,穿过那些烟雾和低语,走出饭馆。
外面的天还是阴着,风比上午小了一点,但还是凉凉的,从庄稼地里吹过来。
他们走到车边,霍乐游拉开车门,她坐进去,霍乐游绕到另一边,上了驾驶座。
岑任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殡仪馆那栋白色的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几棵柏树,那些花圈,那扇门,还有门口站着的人影,都慢慢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庄稼地的尽头。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
霍乐游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他们就这么开着车,往城里走,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庄稼、树、电线杆、灰扑扑的小镇,慢慢变成郊区,变成城郊结合部那些杂乱的楼房和工地,最后变成市区熟悉的街道。
红绿灯,车流,人群,一切又回来了。
车停在她学校门口。
霍乐游熄了火,转过头看她,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岑任真。”
她停下来,回过头。
霍乐游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学校,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嘈杂里。
研究所的门禁卡刷开大门的时候,发出“嘀”的一声,和往常一样。岑任真推门进去,走廊里有人经过,看见她,点了点头,说“回来了”,她也点了点头,说“嗯”,那人就走过去了,没有多问。
下午三点多,大家去饮水机接水,闲聊谈起,说隔壁学校有个博士生熬夜写论文的时候猝死了,学校很重视,连夜开会要求导师注意学生身心健康。
岑任真只觉得心里闷闷的。以前她听到这种事,也会说一句“太可惜了”,也会叹一口气,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生死离合,人间常态,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些死去的人,她不认识;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她没见过;那些哭喊和眼泪,她没听过。它们只是新闻、是消息、是别人家的故事。她可以同情、惋惜,可以感慨一句人生无常,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但是死亡不是常态,失去也不是常态。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某个人生命里唯一的存在;每一个离开的人,都会在某个人心里留下一道永远填不平的缺口。它是切肤之痛,是刻骨之伤,是你站在那里看着那副棺木时,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更深刻的概念,人躺在那里,失去了心跳和呼吸,无法再回应。
人世间的事,除了生死,都不是大事,岑任真想到霍乐游,不知为何,心里一软。
那种软不是突然的,不是猛烈的,而是慢慢涌上来的,像温水漫过指尖,一点一点,把她整个人都浸在里面。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想到他,想到的不是他们之间那些复杂的事,不是那些说不清的关系,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瞬间。
她想起每次洗澡的时候,他总是不管不顾地钻进来,嬉皮笑脸的,眼睛里带着那种让人又想气又想笑的光。浴室里雾气蒙蒙,他挤进来,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她骂他,他就笑,;她说“滚”,他就凑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她的脸。她推他,推不动,他就那么赖着,像只大型犬,非要挤在一起洗。
她想起他睡觉的时候,四仰八叉的,一个人能把整张床占满,被子被他卷成一团,腿压在她身上,胳膊横在她胸口,把她当抱枕一样抱着。
她想起他幼稚地撒泼打滚,说,没有老婆不能活。
如果他不在了呢?
如果那些瞬间再也没有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
出来,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岑任真坐在那里,手竟微微发抖,她拿起手机,看着微信列表里霍乐游的名字,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在做什么?】
霍小娇:【在想老婆~在等老婆下班~老婆今天几点下班?】
岑任真看着那个波浪号,想起他每次发消息都爱加这个符号,说这样显得可爱。
岑任真今天破天荒地下了早班,她到家的时候,连雪姨都很震惊:“真真小姐,你今天这么早啊?”
霍乐游在楼上电竞房打游戏,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岑任真看见他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背对着门,正专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什么游戏她不知道,只看见花花绿绿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打游戏的时候自己抓的,他的手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地动着,偶尔会停下来,等什么,然后又动起来。
明明岑任真什么声音都没发出,霍乐游却像心有灵犀一般,转了一下椅子,面朝门口的方向——他看见她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
“老婆?”他把耳机摘下来,动作有点快,耳机线在椅子上挂了一下,差点带倒什么东西。他没管,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怎么回来啦?”
岑任真故意说,“那我回去上班?”
“不要不要!”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是冲到她面前的。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腰就被抱住了。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收得很紧,像怕她真的跑掉一样,他的脸埋在她腰腹部,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老婆不要走。”
她低头看着他,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头发乱乱的,还有一撮翘着。
“陪陪我嘛。”那个“嘛”字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像小孩子撒娇。霍乐游把脸在她柔软的怀抱里蹭了蹭,蹭得她的衣服都皱起来。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一只大型犬,非要赖着不走。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老婆不要走,我一个人会害怕。”
“你害怕什么?”
“害怕没有老婆。”霍乐游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没有老婆不能活。”
她看着他那张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可是她知道,那都是装的,他那点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
可是她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个装出来的委屈表情,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还在打游戏吗?”她说,“一个人打游戏打得挺好的。”
“不打了不打了,老婆回来就不打了。”霍乐游笑得眼睛弯起来,“专心陪老婆。”
不过岑任真虽然回家了,但还是有工作要做。吃过晚饭,她去书房继续办公。
霍乐游在门口探了个头,“老婆,你还要多久?”
她头也不抬:“不知道,你先睡。”
“我不睡,”他说,“我等你。”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比刚才更乱了,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像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你去打游戏吧,”她说,“别在这儿站着。”
他想了想,点点头:“好,那我打游戏去。你弄完了叫我。”
然后他就消失了。
时间慢慢过去,九点,十点,十点半。她终于处理完今天的事情,合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该去洗澡了。
岑任真站起来,走出书房,她听见电竞房那边还有声音,键盘声还在响,他还在打。她没有过去叫他,直接进了卧室,拿了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让水从脸上流下来,今天的所有情绪,所有疲惫,所有那些让她手发抖的念头,好像都被热水冲走了一点。她站在那里,冲了很久,冲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然后她听见浴室门响了一下。她睁开眼,看见浴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从外面探进来。
霍乐游。
他嬉皮笑脸的:“老婆,我来陪你洗澡。”
岑任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出去。”
“不要嘛,”他已经把门推开了,整个人往里面挤,“节约用水,我们一起洗。”
他已经挤进来了,身上什么也没穿,光溜溜的,就那么站在她面前。浴室里雾气蒙蒙,他的身上也蒙了一层水汽,看起来滑溜溜的。他伸手要来抱她,说:“老婆,我想你了。”
岑任真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霍乐游,”她说,“我数到三。”
“一。”
“老婆……”
“二。”
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是认真的了,他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
“好吧,”他说,“那我出去。”
她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光溜溜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老婆,你今天好无情。”
她没理他,他又站了两秒,见她真的不为所动,只好拉开门,出去了。
霍乐游坐在床上,他没穿衣服,只身上裹着一条毯子,他把自己裹成一个大号的寿司卷,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等待老婆洗完澡怜爱怜爱他。
就在这时,岑任真的手机接二连三地传来信息音,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屏幕亮起,霍乐游随意地瞥了一眼,他本来只想看看是谁这么晚还发消息。
页面跳出来自盛萧的信息,因为岑任真设置了消息预览模式,所以那句话完整地显示在屏幕上,一个字都没有隐藏。
【他这样欺骗你,你不生气吗?】
“120417……”
屏幕亮了,霍乐游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真的能解开,他只是想试一试,这是岑任真被高意君接回霍家的那一天。她用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做了她的锁屏密码。
手机很安静,没有再响。可是那些消息就躺在那里,一条一条的,等着他看。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他知道他不该看,这是她的手机,她的隐私,她的消息,他没有权利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作者改了很多遍,希望能满足网站要求,但是真的是重要情节,改得很痛苦很有限,大家可以早点来[狗头]
第57章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霍乐游脸上, 明明灭灭。
盛萧的消息还在一条条往外蹦,每一条都像钉子,精准地钉进那些他从未对岑任真提起过的缝隙里。
【他查过你,你知道吗?】
【我今天和你说的句句属实, 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怀疑, 之前来纠缠你的亲生父亲, 为什么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吗?你不好奇他去哪里了吗?】
霍乐游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个人。
他从来没有故意要查岑任真过去的意思, 但是那些事情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完整度, 像是有人故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摊开在他面前,让他看清楚那些皱褶里的血污。
他知道这件事背后有盛萧做推手。
他只能说盛萧的谋划很成功, 因为这确实引发了他的滔天怒火。那几张纸他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 胸腔里就有什么东西碎裂一次,然后在愤怒的高温中重新熔铸成更坚硬的东西。
霍乐游一直都知道岑任真在来他家之前过得不好。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 她站在霍家客厅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的身体薄得像一张纸, 仿佛客厅里的穿堂风都能把她吹倒。他当时以为那只是贫穷的印记——他知道她来自一个贫困的地区,落后、闭塞, 所以他以为不过是那些地方常见的重男轻女 ,在物质的给予上有失偏颇, 吃不饱,穿不暖, 仅此而已。
他没想到。
他甚至开始憎恶以前的自己,憎恶那个站在霍家客厅里,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她的年轻人。
后来那个人确实消失了, 消失得很彻底,再也没出现过。
霍乐游记得那天晚上他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平淡,就像在安排一顿晚饭。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是个好人,但是你以为霍乐游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霍乐游盯着这句话,忽然扯了扯嘴角。
盛萧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可他自己呢?他装得太久了。
在岑任真面前,他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演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个朋友圈里出了名脾气差的霍少是什么样子。
久到他自己都快信了,他就是岑任真眼里那个干干净净的人。
【你知道你枕边人是怎样一个人吗?你真的能接受这样一个人吗?】
霍乐游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条消息上。
枕边人。
他想起今天上午的葬礼,岑任真消失过一段时间,后来他找到她,她眼眶微微有些红,说是去透了透气。
他信了。
他当然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可现在——
盛萧找过她吗?
在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盛萧是不是就等在某个角落,等着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他说了什么?霍乐游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那种被人剖开伪装、把最里面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晾在阳光下的……陌生感。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这个认知并非源于自省后的愧疚,而是一种平静的自我定义,是客观而无须修正的事实。
可岑任真不一样,他不想让她看到那些。
他想让她觉得他就是那个样子——温和的,干净的,从里到外都没有阴霾的。
水声停了。
霍乐游是在那之后又过了几秒才意识到的——就像人从走神中醒来,突然发现周围安静得不对劲。
他猛地抬起头。
岑任真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浴室的门开着一道缝,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她偏着头,正用一条白色的毛巾擦拭湿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洇在她肩头的睡衣上。
然后她放下毛巾,抬起眼,正视着他。
霍乐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他刚刚翻看的东西上。
他没有锁屏,也没有藏。
岑任真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手上,又从手上落回他脸上。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不起任何波澜。她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在看什么?”她的声音也很平静。
那一刻,霍乐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再解释,也不掩饰。
因为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霍乐游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窗外有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夜晚独有的万物复苏的气息,窗帘轻轻动了动,光影在地板上晃动了一瞬。
霍乐游把手机还给她,就像是交出自己的命运等她裁决,然而岑任真却只是轻轻瞥了一眼,就将它放到了一旁的柜子上。
“帮我吹头发。”
岑任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霍乐游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岑任真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的头发还湿着,发梢的水珠已经滴得差不多了,但靠近头皮的地方还是潮潮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格外素净。
她等了两秒,见他还站在原地不动,便微微偏了偏头,“怎么了?”
霍乐游终于回过神来。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想问她为什么,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吹风机。
插电,开机。
暖风从风口涌出来的那一刻,嗡嗡的声音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岑任真站在卧室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很放松。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几缕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霍乐游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截后颈,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荒谬的事。
十分钟前,他还在为那些秘密心惊肉跳,还在想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就此崩塌,还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种可能的结果——争吵、冷战、分手,或者更糟的,那种客客气气的疏远。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岑任真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不会吹?”
她的声音被吹风机的噪音盖住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当然不是。他可是专门学习过《人夫必学技能之长发吹干秘诀》的男人。
霍乐游先试了一下风速和温度,左手握着吹风机,右手轻轻拨开她刚洗过的长发。热风从风口涌出,穿过他的指缝,再拂过她的发丝。
他已经很熟练了。
离头皮十五厘米,他没有记错。先从后脑勺开始吹,因为那里的头发最厚,最容易捂出湿气,然后两侧,最后是发梢。
她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能遮住整个后背,黑色的,很直,只有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此刻那些长发就铺在他掌心里,一缕一缕地从他指间滑落,像水流,像丝绸,像什么他拼命想抓住却又注定抓不住的东西。
霍乐游站在她身后,手指陷在她的发丝里,动作很慢,很轻。他喜欢这样,喜欢看她头发从他指缝间溜走的样子,然后再捞回来,再看着它们滑落。这个游戏他能玩很久,久到她吹干头发、准备睡觉,久到这个夜晚被无限拉长。
“霍乐游。”
他心虚地收回了作乱的手。
“你为什么骗我。”
下一秒,霍乐游如坠冰窟。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他脸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带着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他的血液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从头顶凉到脚底,凉到指尖都在发麻。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岑任真看着他,眼睛平静得像湖面,她并不是不生气,只是那些情绪剧烈翻滚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她选择在一个他们关系还算平和的时间点,问出了口:“你这样做,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霍乐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应该解释,应该哄她,应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死皮赖脸地缠着她,应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死皮赖脸地缠上去,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亲她的耳朵,说真真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可是他心里也有无限委屈。
为什么不信他?
他做了那么多,付出那么多,他对她的爱,她都觉得是假的吗?
她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凭什么用那种平静到让人发疯的语气问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霍乐游这辈子,什么时候缺过什么?他想要什么得不到?他需要费尽心机去骗一个女人、去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吗?
她凭什么这样想他?凭什么这样冷冰冰地对他?
他也是人,他也有一颗心。她有没有想过,他也会伤心?
霍乐游这个人,底色是极其骄傲的。
虽然平时撒娇装傻信手拈来,虽然可以在她面前放下所有身段,但那是因为他愿意。
是因为他爱她。
不是因为他低她一等,不是因为他活该被她这样质问。
到了对峙的那一刻,他却不肯低头了。
那些撒娇的本能,那些哄人的招数,那些死皮赖脸的天赋——全都被他那该死的骄傲压在底下,死死地,一动不能动。
俗话说得好,不爱才能飙演技,爱了就要较真。
爱了就会在意那些眼神,在意那些语气,在意她看他时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爱了就会受伤,爱了就会较真。
他掩去眼中受伤的神色。
那一瞬间,霍乐游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笑话。”他的声音也变了,冷得像淬过冰,冷得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他冰冷得像变成第二个人。
那个会帮她吹头发的人不见了。
那个会偷偷去小地瓜学怎么抹精油的人不见了。
那个站在她身后、抓着她头发舍不得松手的人不见了。
站在这里的,是霍乐游,是那个从小被捧着长大的、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的、从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的霍乐游。
岑任真看着他。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很轻,很淡 ,像湖面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看着这一切,表面上,她平静得像一尊雕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正在经历什么。
那种感觉像是海啸。
巨大的、无声的、从海底深处翻涌而上的海啸,一浪一浪地拍过来,拍在她心口的礁石上,撞得粉碎,又涌上来,又撞碎。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和卻彤的一场对话。
她问卻彤是如何做到谈那么多次恋爱却依旧恪守本心,不为情所伤。
卻彤笑了:“没有啊,其实动了心都会受伤,而且一定会情绪不稳定,只是说谈得多了,比较知道怎么处理这些情绪罢了。”
当时她不懂,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她只是觉得愤怒又好笑。
岑任真现在就是如此,她心里的情绪犹如海啸一般,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她也不知道为何,只是觉得愤怒又好笑。
他委屈?他有什么好委屈的?被骗的人是她,被蒙在鼓里的人是她,要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的人是她——他凭什么委屈?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凭什么说“我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以为她是在侮辱他吗?
他以为她是在否定他做过的那些事吗?
她只是想问清楚,只是想听他解释。
霍乐游转身要走的那一刻,岑任真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霍乐游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挣脱。手腕在她掌心里,僵着,硬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本来想揪他的衣领,这样比较好发力,比较有气势,可是——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四角裤头。
大约是愤怒冲昏了头脑,岑任真一把按住他的脑袋,然后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停了。
霍乐游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能感觉到她的唇贴上来,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颤抖。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还按在他后脑勺上,微微用力,像是在告诉他——不许躲。
他没有躲,他根本动不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绪——愤怒、委屈、冰冷、骄傲——全都被这个吻撞得七零八落,碎成一地。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木头,任由她吻着。
过了好一会儿,霍乐游才伸手推开她。
“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那双眼睛里的冰冷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另一种情绪撞得稀巴烂——震惊,慌张,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他藏不住的、可疑的微红。
他是那么轻薄随便的人吗?
岑任真看着他明明应该继续生气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样子。
那股好笑终于压过了愤怒。
“怎么,”她轻轻说,“亲不得?”
霍乐游的喉结动了动,嘴硬道:“不行。”
他说得理不直气不壮:“你刚才冤枉了我!我不要和你好了!”
几乎所有男人都会这三招:死不认账,倒打一耙,对天发誓。
她其实很厌恶这一点。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那些在生意场上、在生活中、在感情里,用这三招来回切换的男人,他们以为这是聪明,以为这是手段,以为只要死不认账就能蒙混过关,以为只要倒打一耙就能把水搅浑,以为只要对天发誓就能让对方心软。
她厌恶透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霍乐游,却无法讨厌他,甚至觉得他有些可爱。
他刚才那个样子——被她戳穿之后,第一反应是冷着脸倒打一耙,问她“我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那语气,那表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要强撑着的猫。
因为真相被她戳破了,所以就恼羞成怒,这也太幼稚了。
岑任真看着他,看着他还在强撑的表情,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明明心虚得要死还要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
霍乐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走一步。
他又退一步。
他的身后是床。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平时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可此刻,被她一步步逼退,一步一步,毫无还手之力。
没路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慌张,“你、你干嘛。”
岑任真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强撑的表情,看着他慌张的眼神,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站在床边、一米八几的个子、却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
可身体是诚实的。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那个力道其实很轻,轻到平时他根本不会动,可此刻,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那一推,直直地倒了下去。
倒在床上。
岑任真低下头,视线往下撇,他的脸涨得通红。
她伸手去脱他身上最后一件“衣服”,霍乐游的反抗约等于零。
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又软下去——那种软很奇怪,像是骨头被抽走了,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明明还有力气挣扎,却偏偏一动也不想动。
“不行,这不合适。”
霍乐游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看着她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头发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头发他刚刚还抓过,软得不像话,此刻却像一道帘幕,把他们两个人圈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
她的眼睛带着笑,带着狡黠,带着他看不懂的深意,她的手指很轻,像羽毛,像柳絮,像春天的风,落在他胸口,落在他小腹,落在他绷紧的每一寸皮肤上。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推开她?不想。
抱住她?不要。
于是他干脆眼睛一闭,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潮水,像岩浆,那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撞得他头脑发昏,撞得他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继续。
可是他装不了,因为他的身体诚实得很,诚实到他自己都没办法骗自己。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霍乐游猛地睁开眼睛,他对上她的目光。
岑任真正对着他笑,“不装死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气音,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霍乐游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可他发不出声音。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因为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裹住了他。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像是一块果冻。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微微的弹性,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包裹住。不是压迫,不是束缚,是另一种——是那种被容纳的、被接纳的、被温柔包裹的感觉。像沉进温水里,像陷进云朵里,像回到了某个他早已遗忘的、最初的、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脑子空了。
所有的念头全都被这块果冻裹住了,融化了,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呼吸还在继续,可他忘了自己在呼吸。
他整个人像是飘起来了,又像是沉下去了,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托举着,又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牵引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
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只感觉到那块果冻,温热的,柔软的,包裹着他。
岑任真看着他。
看着他猛地睁大的眼睛,看着他空白的表情,看着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的怔愣。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看着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笑了,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霍乐游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那声音落进她耳朵里,她的笑意更深了。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的耳朵又红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闭眼,他用那双空的、软的、像是被什么融化了的眼睛,看着她。
窗外有风吹进来。
春天夜晚的风,带着万物复苏的气息,窗帘轻轻飘动,月光碎在地板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
他的身体还在那块果冻里,可他不想出来了。
——【拉灯】——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岑任真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
被窝已经凉了,连余温都没剩下。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岑任真下楼的时候,雪姨正在厨房里忙活,抽烟机嗡嗡地响着,空气里有煎蛋的香味。
“雪姨,霍乐游呢?”
雪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小霍少爷啊,一大早就出去了,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穿鞋了,我说给他做早饭,他说不用,急急忙忙就走了。”
岑任真没再问。
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早饭,煎蛋,牛奶燕麦粥,两片吐司,都是平常吃的东西,味道也没什么不同。她把煎蛋夹在两片吐司之间,又抹了点沙拉酱,吃着吃着,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吐司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
她没放在心上。
也许霍乐游有什么急事要忙。
岑任真这样想着,把剩下的粥喝完,上楼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岑任真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开,她站在玄关,按亮了灯,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愣了一下。
没人。
她换了鞋,上楼,推开卧室的门,还是空的。
岑任真以为这是巧合。
直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岑任真终于明白了,霍乐游在躲她——
作者有话说:真真眼里:霍小狗被自己发现了真面目,自己没生气,他先破防了,不仅破防还跑了。真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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