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 清晨日光晴好。
叶慈音一手拎着美食街上刚买的早餐,一手拿着杯酸奶,快步往学校走去。
叶慈音是S市电影学院大二学生。
今天早八课的老师上周刚警告过她不准再迟到, 但现烤的蛋挞实在太香, 她还是坚持等到了它们新鲜出炉。
叶慈音看看时间, 步伐加快了些许, 但没走十秒又慢了下来。
她累了。
迟到就迟到吧, 大不了挨顿骂,再扣点平时分。
叶慈音慢吞吞龟速前进着,嘴上叼着酸奶,低头打开了手中的袋子。
正打算拿个蛋挞一路吃过去,身侧的风蓦然大了一阵。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就见一个骑着单车的女生从她身侧经过。
侧脸精致,扎成马尾的黑发随风向后飞扬, 露出漂亮饱满的后脑勺。一身简单的白T牛仔裤, 青春靓丽。
女生双眼目视前方, 未施粉黛的脸上没有表情, 脚下车轮蹬得飞快,像盛夏的一道闪电,在叶慈音的心口照出一瞬透亮。
“啪嗒”一声,酸奶盒掉在地上, 吸管还被她咬在嘴里。
叶慈音怔了怔,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迅速捡起盒子扔进垃圾桶,拔腿就往前追。
叶慈音学的是影视制作,人又懒散,体能比不过那些表演学院的学生, 贷尽此生八百米体侧的神力才总算没把人跟丢。
校门口处,女生被门卫拦住了。她们学校入校要刷一卡通,估计她是外校人士,刚好被门卫逮了个正着。
叶慈音万分庆幸,小跑着朝对方去。
那厢,纪有漪煞有其事地在牛仔裤前后四个袋子里各摸了一遍,面露懊恼地抿唇:“好像在我外套口袋里,今天没穿。”
她仰起湿漉漉的眼睛:“姐姐,救救我,放我进去好不好。”
门卫脸微微一热,清了清嗓子,拿起扫描机:“小事,你报下学号。”
纪有漪拧着眉做了一秒思考状,眼睛可怜兮兮地眨了眨,小声道:“忘记了。”
“那就身份证号。”
水汪汪的大眼睛又眨了眨:“后四位不记得了可以吗?”
“没事。”门卫安慰她,“报名字也行,你哪个系的,我查查。”
这学校怎么这么严格。纪有漪很是无奈。
她原本不想打扰孟行姝,但事已至此,只能敲个电话过去求助了。
“姐姐你稍等哦,我喊我朋友帮我送一下……”纪有漪正要拿出手机,就听身后一声大喊。
“小花!”好土的名字,“你不是早出门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纪有漪扭头一看,喊她的是一个漂亮女生。
皮肤光洁,身形高瘦,一头披肩长发乌黑柔顺,脸庞是清水出芙蓉一般的清丽。
许是刚才跑得太急了,她的双颊上有浅浅红晕浮现,给她整个人增添了几分活泼。
有点陈真的味道。
纪有漪觉得,她可能不需要再进这个学校了。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张口接上,声音委屈:“我一卡通忘带了。”
叶慈音气喘吁吁地走近,埋怨地看了她一眼:“服了你了,又忘带。”
好灵的眼睛,生得太好了!光靠这副眼珠子,生活化表演也够用了。
纪有漪压着惊喜,继续给对方抛话题:“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让你帮我送的。你怎么就过来了,那我卡怎么办?”
“什么叫‘就’,我再晚点出门就迟到了。蒋老师不是说了吗,今天的课谁再迟到,平时分别想要了。”
女生径直在纪有漪的自行车后座落座,一副熟稔的样子,“走吧,回去拿。”
口条清晰,长段台词流畅自然,肢体表达恰到好处;能跟她这个陌生人这样畅通无阻地把戏接上,脑瓜子看着也挺灵光。
截至目前为止,纪有漪都很满意。
她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加联系方式,面上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嘟囔:“来去一趟肯定迟到了。”
“那能怎么办,谁让你忘性大,我都习惯了,只能陪你迟到了呗。”
纪有漪“噢”了一声,鼓着嘴,含着泪,慢慢掉转车头,看上去好像一只被狠心拒绝的小狗。
又委屈又难过,但又不敢咬着人的裤脚继续撒娇,怕人嫌烦。
门卫看得于心不忍。
“等下!”她问叶慈音,“你带了吗?”
叶慈音掏出一卡通,在门卫手中的机器上刷了一下,“滴”一声,验证通过了。
门卫竟然大松一口气,无比高兴:“行了!进去吧。”
小狗惊喜抬头,甜甜地叫:“哇,谢谢姐姐!”
两个姑娘道过谢,骑上车就进了校门。
微风沾着晨露徐徐穿过林荫道,骑车女生的马尾在风中晃动,后座女生侧坐着,洁白的裙摆也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道路两侧,高大的行道树绿意盎然,她们骑着车在晨光中远去,画面美好得像一部青春电影。
当然,这只是外人眼中的她们。
纪有漪眼泪早收起来了,她狗狗祟祟地一路狂蹬脚踏,第一时间远离案发现场,顺便问后座的人:“姑娘,你指个路,我送你去教室。”
问完半天没听见回应,眼看分岔路就在眼前,她只好在路边停下,单脚踩着路沿,回头看去。
后座的人休息了一段时间,面上的红晕非但没消退,反而更重了些。
通红的脸微微低着,眼睛不知瞟来瞟去在看什么。
刚才演的还是外放型人设,现在这是……换人设了?怎么看着内向起来了?
纪有漪关切问:“你是不是感冒了,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不用,我、我没事!”叶慈音连连摆摆手。
她很是紧张,又一直在想开场白,纠结许久没拿定主意,只能随便拣一个应急用,“我叫叶慈音,你呢?”
“我叫纪有漪。你教室在哪?”
“好的好的。”叶慈音在脑中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心口小鹿乱撞。
她小心翼翼看着纪有漪,眼睛一眨不眨,“我,我能加你微信吗?”
“可以呀。”纪有漪本就有这个打算,“你教室在哪,我先送你过去。”
叶慈音却仿佛只听到了前三个字,当即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双手将手机举起,方便纪有漪扫码。
纪有漪没办法,扫完码,又问了一遍:“你不去上课吗?快迟到了。”
叶慈音忙着通过好友申请,头也不抬道:“一点平时分而已,随它扣了。”
她刚才没想到门卫会放她们进来,都做好临时请假的打算了。
“那怎么行。你就算不珍惜学习的机会,也要尊重老师的劳动。”纪有漪的脸瞬间沉下,语气严厉得像个教导主任,“你去不去,不去我直接走了。”
“啊啊!你别生气!我错了!那那那,”叶慈音慌了神,“那我下了课还能找你吗?我、我,我请你喝奶茶……”
纪有漪面色放缓:“你认真上课的话,可以。”
叶慈音顿时心花怒放,用力点头:“一定!”
纪有漪把叶慈音送到教室,离开前,顺便往教室里看了一圈。
她来电影学院,是为了给女主陈真选角。
之前副导演选的演员她们一一看过,始终没找到合适的。
角色的复杂性暂且不提,光是陈真最基础的设定,许多演员都演不出来。
陈真是从大山里走出,考上名校文硕的年轻姑娘,身上有劲,但疲惫,眼中有光,但自卑。
当今时代已经不是十多年前了,娱乐圈绝大部分演员,不是没读过多少枯燥的书,就是没吃过多少物质上的苦。而那些能演出味道的,外形条件又不符。
孟行姝倒确实合适,奈何请不了。
她以制片人的身份加入这个项目,尚可说是“新人团队,共同成长”,搞砸了还能找一万个背锅侠。
但要是影后下凡来担一番,那不纯纯扶贫嘛,项目翻车,第一个挨骂的就是她!
纪有漪觉得,她们剧组还没穷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其实陈真这种角色,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全国各大高校里海选素人。
但海选费财费时费力,纪导想想她们那败家的制片人,提都不敢提这主意,只能自己偷偷跑高校碰运气。
纪有漪扫完室内情况,没看到资质比叶慈音更好的人,便冲叶慈音挥了挥手,转战校园其它区域,继续她的「紫微星挖掘计划」。
教室内,叶慈音神魂正出窍,目光流连在人影消失处,就被同桌一顿猛摇。
“啊啊啊音音!你认识纪有漪?”
叶慈音捧着发烫的* 脸转过头来,整个人还在飘飘然:“你怎么知道她是谁?”
“拜托,暑假大爆的《千金骨》你没看吗?她演宁梨啊!别的不说,那颗鼻尖痣的辨识度太高了!”
叶慈音还真没看。
她本就对爽剧不感兴趣,这剧还被她讨厌的明星宣传过,她更不可能点开了。
叶慈音顿感血亏,也不管老师已经走进教室,掏出手机就在课桌下偷偷查起了剧集信息。
看着宁梨的角色图,她心跳又开始加速,嘴角止不住地扬起,给剧点了个【全集下载】。
却听同桌凑到耳边,继续道,“诶对了,而且她是孟行姝女朋友啊,你不是喜欢孟行姝吗,居然不知道她?”
叶慈音猛地抬起头看向同桌,笑容凝在唇边。
她不喜欢孟行姝。
恰恰相反,她最讨厌的明星就是孟行姝。
现在,更讨厌了……
叶慈音一整节课都上得丧丧的。
临近下课时,她纠结了一会儿,给纪有漪发了个可爱的表情,问:【喝奶茶吗?】
看到对方回复的【好呀,我回来接你。】心情才勉强好了点。
下课铃响起,老师刚宣布下课,叶慈音就拎起一口没吃、早已冷掉的蛋挞冲出了教室,丝毫不顾老师同学异样的眼光。
教室外的走廊上,有几个学生在排着队和纪有漪合影,还找纪有漪要签名。
纪有漪声音又甜又温柔,像在哄小朋友:“可是我的字很难看耶,我没练过签名,真的要签嘛?我给你们画小爱心好不好?”
叶慈音心跳又快了起来,局促地背着手,慢慢走过去。
叶慈音还没想好要怎么和纪有漪相处,纪有漪倒是已经想好了。
纪有漪在S影逛了一圈,又加了几个女生,但都比不过叶慈音合适。
此时她一见叶慈音出来,恨不得直接把人绑在自行车上带回去试镜。
碍于法律问题,她没法这么做,只能先把人载到奶茶店,抢先扫码付了款。
纪有漪自己的银行卡还处于冻结状态,她现在电子支付绑的是孟行姝的卡。
孟行姝作为管账的制片人,估计是嫌她每次买东西都要申请,太麻烦,干脆给她开了张副卡,让她想买什么自己买。
纪有漪再次被这位慈善家吓了一跳——
怎么会有人混圈十年还心大成这样?
信用卡随便刷,还不限额度,真不怕她卷款跑路??
不过,有了电子支付,日常生活确实能便利太多。
纪有漪只好把卡收了,一边用,一边反复叮嘱孟行姝:“我这是情况特殊。以后你组别的项目可千万不能这样干,知人知面不知心。”
孟行姝总是点头说“好”,但纪有漪怀疑她根本没听进去,只能又补充,“你要是发现有任何不对劲,立马报警抓我。”
今天的账是为了选女主角出的,纪有漪刷得心安理得,不怕被抓。
拎上两杯奶茶,纪有漪在店里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和叶慈音面对面坐下,直接开门见山,介绍了她们正在做的项目。
叶慈音震惊:“我吗?女主角?可我不是表演专业的。”
不是科班出身才好啊,片酬便宜!
纪有漪当然不会这么说,她面不改色道:“什么专业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资质。你看多少演员,非科班出身,都拍出了优秀的作品。”
一段话有些耳熟,一瞬间让叶慈音想起了邻居阿姨常对她妈妈说的:「演员嘛,肯定是长相最重要,你家音音那个样子,不当演员多可惜。」
叶慈音垂眼盯着桌面,双手抠在奶茶杯身上,顿了好几秒才嗫嚅道:“可我不想当演员。”
纪有漪把她手指拿开:“别挠了,再挠指甲要烂了。”
她左手握住叶慈音的手指,右手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掉指尖沾上的胶,用闲聊的口吻道,“方便说说为什么不想吗?不想说也没事,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可惜?”
“对啊。”纪有漪的语气轻松而随意,夸人夸得恰到好处,“校门口那段戏我就能看出来,你挺有天赋的。演得很自然,脑子转得快,口齿又清晰,你知不知道多少演员都没这个本事?你要是学表演的我还能理解,不是的话,我只能归结为天份咯,浪费了多可惜。哦不过,你给我取的名字有点土。”
说着,她冲叶慈音弯眸一笑。
叶慈音却不知为何愣住了,追问道:“只有这些吗?”
纪有漪歪了下脑袋:“不然?”
小姑娘一脸拧巴:“没有……长相方面的原因吗?”
纪有漪失笑:“我懂了,是我漏了,你确实长得很漂亮。我没有第一时间说,因为我以为你已经知道并且习以为常。”
叶慈音被哄得脸一热,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她盯着墙角的盆栽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转回头来,看着纪有漪的眼睛开了口:
“你,是因为我长得像孟行姝,所以才想让我出演女主的吗?”
“啊?”纪有漪一呆,清澈的眼睛陷入了一瞬的茫然。
她下意识反问,“你俩长得像吗?”
这样的反应却不知为何取悦了叶慈音。
叶慈音抿着唇笑了起来,用力点头:“那让我试试吧。”。
次日,《厌氧》的试镜经过两天暂停后,再次启动。
这一回参与试镜的,不光是剧组联系的已入行演员,还有纪有漪花了两天时间,跑遍各大高校淘出来的素人。
试镜一直从早上八点进行到晚上八点。
又看完一个试镜,副导引着演员出去。
孟行姝看向一脸疲惫的纪有漪,从袋中拿了颗糖递过去:“感觉如何?”
纪有漪剥开糖纸,把糖果扔进嘴里,反问道:“孟老师觉得呢?”
孟行姝摇头。
纪有漪又看向李竹揽,这位低能量星人累得直接瘫在桌上,也摇了摇头。
纪有漪含着糖,有些头疼地说:“我也觉得不行。再看看吧,这周如果还没找到特别满意的,就在待定的人里挑一个。马上入冬了,再拖下去,夏天的戏份不好拍。”
“其实演员不是很重要吧?”李竹揽刚和纪有漪合作过《千金骨》,自认为在这方面有些经验,“当初看到文鸯时,我也感觉她演不出曹秋——当然她也确实演不出。但后来你手把手教她,不就教出来了吗?”
文鸯仅凭借曹秋这个角色微博粉丝数就突破千万,一跃成为新晋顶流。
李竹揽作为拍摄全程的围观和参与者,她摸着良心说,这已经不是「教出来」三个字可以囊括的了。
应该说,没有纪有漪,就没有曹秋,更没有后来的明星效应。
纪有漪倒没什么想法,于她而言,《千金骨》仅仅是她拍过的一个作品罢了,除了剧太穷、资方太脑残,没别的特殊之处。
她简单道:“《厌氧》和《千金骨》是不同的。《千金骨》的制作思路非常商业化,主角人设大于角色本身,我们只要推着演员往人设方向靠,就能成功。但《厌氧》恰恰相反,要想拍好,必须完全展现出角色的原本面貌,这就需要演员读懂角色,并且细腻地将她表达出来。”
李竹揽想了想市面上的主流偶像剧,叹了口气:“你早说嘛,早说我就写《万金骨》了,起码演员好找。”
“没必要,总写一个套路也没意思。”纪有漪摸摸她的头,“现在这样就很好。”
李竹揽趴在桌上嘿嘿笑着,就听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着长裙的女生走了进来。
她衣领雪白,黛蓝色裙摆一直落到脚踝上方,乌黑的长发笔直而顺滑。
一双薄唇自然抿着,五官漂亮,流畅柔和的面部线条让她看起来不具备攻击性,黑黝黝的眼瞳却又为她带来了别样的压迫感。
李竹揽看得一怔。
一旁的摄影指导阮从霏挑了挑眉,绕到后方靠近了纪有漪,小声八卦:“有没有感觉和孟老师有点像?”
“不像啊。”纪有漪觉得完全两种气质。
阮从霏眉头拧起,努力回忆着:“不像吗,我觉得好眼熟。”
“去去,别闲聊。”人年轻小姑娘,表情又多又有朝气,小裙子穿穿,多可爱。到底哪里跟孟行姝像了。
纪有漪挥挥手,把阮从霏赶回去继续拍摄。
舞台中央,叶慈音站定,朝台下深鞠一躬。她微笑目视前方,正要自我介绍,却在看到台下什么时,身体陡然僵硬。
台下评审席一字排开,正中央坐着纪有漪,而纪有漪的左手边,一个身着黑色衬衫的女人在平静看她。
她微仰着头,优越的骨相让她即便在俯视视角下也依旧美得无可挑剔。
叶慈音太熟悉这张脸了。
她曾经把她的电影逐帧细看,也曾攒下零花钱买有她的每一期杂志,但后来,那些杂志尽数被她塞进了书柜的最里面。
它们被藏得严严实实,不会落灰,也绝不会再被拿出来。
叶慈音交叠于身前的双手不自觉扣紧。
昨天纪有漪给她介绍时说,《厌氧》是个小制作,请不起知名演员,找她这种大学生刚刚好。
她还以为纪有漪自己在组什么类似「学生剧组」的小项目,需要她的帮助,便欣然前往。
她根本没想过孟行姝也在。如果知道的话,她肯定——
叶慈音强迫自己回过神来,笑着开口:“抱歉,失态了,因为我……”
那几个字哽在喉头,被叶慈音强硬挤出,“我,真的,非常喜欢孟老师。”
在场人都是做影视的,精湛的演技品鉴得太多,不至于看不出叶慈音的异样。
这种反应怎么可能会是喜欢?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纪有漪握着水笔在桌面上敲了敲,吸引走大家的注意,语气闲闲道:“哎,又是追星现场,一天不知道要看多少遍,我就说和孟老师共事容易自卑吧。”
她偏头看孟行姝,揶揄地笑,“不过孟老师,你表情太严肃了,很赶粉的。”
“那怎么办,要这样吗?”孟行姝从善如流地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弧度完美的微笑。
“算了算了,太假了,你还是别笑了。让小姑娘担待着点吧,以后一起拍戏的话,看久了就习惯了。”
纪有漪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我刚认识孟老师的时候也超级害怕,话都不敢多说。”
一双双八卦的耳朵瞬间警觉地竖起。
孟行姝轻笑:“是我不好,我道歉。”
“不不不,全怪我以前没锻炼出来,我现在能跟孟老师唠一晚上。”
八卦的耳朵竖得更高了,阮从霏忍不住为群众发声:“唠什么唠一晚上啊。”
纪有漪一扬眉:“这能告诉你的?”
众人哄笑。
几句话间,房间内的氛围再度松弛了下来。
纪有漪偷偷向台上的叶慈音眨眨眼,做了个「请」的手势,“抱歉,闲聊了一会儿,耽误你面试了。现在开始好吗,先做个自我介绍?”
叶慈音心知肚明到底是谁在耽误面试。
她已经调整好呼吸,再次深鞠一躬,笑着开口:“各位老师大家好,我叫叶慈音,今年19岁,身高171,体重47。我来自C市,目前就读于……”
试镜的重点在试戏。纪有漪昨天给叶慈音发了三场戏,让她在其中挑选两场进行表演。
时间短,信息少,叶慈音又不是表演专业出身,加上肉眼可见的尴尬和紧张,她的表现并不理想。
纪有漪没多说什么,道了声“辛苦”,就让她回去等消息了。
晚十点,所有试镜结束,累了一天的主创总算能歇下,吃起了制片组准备的宵夜。
小制片送完宵夜,又附在孟行姝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孟行姝点点头,对纪有漪道:“我出去一趟。”
纪有漪刚把一整碗虾仁蒸蛋干了,在全神贯注盯着电脑,看今天拍摄的试镜片段,闻言,随意应了一声。
酒店内,其余试镜者皆已离开,只有一个早在八点半完成试镜的姑娘还在大堂里坐着。
叶慈音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时不时往会议室方向张望两眼。
看到孟行姝走近时,她有些意外,窘迫地站起身,匆匆鞠了一躬:“孟老师好。”
“你好。不用这么客气。”孟行姝唇角不咸不淡地扬了扬,又很快放下,算是打过招呼,“有什么事吗?”
“我……”叶慈音想到孟行姝和纪有漪的关系,不好意思说自己在等纪有漪下班。
她只好硬着头皮举起手中的保温袋给孟行姝看,“纪导昨天请我喝了奶茶,还给了我试镜机会,我很感激她,所以买了点甜品,想亲手交给她。我给她发了消息,但她一直没回我……”
「亲手」。
孟行姝想起昨天那笔奶茶店的消费,眸色愈凉:“她在忙,没空看手机,我帮你转达一下。”
叶慈音忙道:“不不不,不要打扰她,我可以等她忙完的。”
“没事。”孟行姝面上没什么表情,离开前,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叶慈音补充道,“晚上吃太多甜食影响身体,而且她肠胃不好,以后最好买点别的。”——
作者有话说:分享一下孟老师视角:(先避雷,很长,屁事很多,建议直接翻页,用词因为没有过脑所以肯定是OOC的(比如孟老师习惯喊小纪「漪漪」,老婆这种称呼她其实是想都不敢想的([狗头]好吧其实会想,只是都是偷偷偷偷想,想完了嘴硬打死不承认那种
上午。
老婆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门了,租了辆单车,也不知道去干嘛。好像在刻意避开我,难过。
很想问但不敢问,想了一早上,默默工作到十点,手机里终于又进了支付短信,开心打开,发现是奶茶店,42元。
(天、塌、了)
老婆平时根本舍不得给自己买奶茶,还这么贵,一看就是请人的……请……人……[爆哭][爆哭]
谁!认识了谁!还是路上偶遇了哪个旧相识!还是根本就是出去约会的!![爆哭][爆哭]
让助理安排人去找那家店的价目表发来(方若寒:[化了]我服了老大这命令你有脸下我没有(所以最后其实是方方自己找来的
默默算点的可能是哪两杯,反推可能是什么人喝的。算一天,没猜出来,也没敢发信息问。
心情很差,一天没吃饭。
等到晚上十点终于等到老婆回来……十……点……[爆哭]又是十点[爆哭]真的好晚啊老婆明天能不出去了吗[爆哭]
故意等在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N次假装路过,“偶遇”刚回酒店的老婆。
老婆说话了![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星星眼]哇老婆会呼吸耶!老婆好厉害
老婆说,只是去找演员了。原来如此[星星眼]老婆真棒!老婆辛苦了!支持老婆工作!但下次要是能带上我就好了
[问号]所以,名单里这么多人,到底请哪个喝了奶茶?
……还是说,根本不在名单里,其实是找演员中途顺便约了个会?到底是谁!好想鲨仁![爆哭]
第二天试镜。
[星星眼]坐老婆边上,好开心[星星眼]
[星星眼]和老婆说了好多话,好开心[星星眼]
[可怜]就是老婆太辛苦了,好心疼[可怜]
[星星眼]给老婆喂糖!老婆真好,愿意吃我的糖,爱你[亲亲]
……等一下[裂开]老婆,摸,别人的,头……[裂开]赶紧复盘李竹揽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看看能不能学。
有点难啊…………[托腮]
算了,往好处想,这些演员一个都不行,比不过我一点[害羞]老婆终于等不及了,好耶,等今天结束,就可以跟老婆说,情况特殊,只能我上自己了,不枉费我把剧本改得这么难[害羞]终于可以当老婆的女主了![眼镜]绝对拼尽全力演好,让老婆看到我的实力,养叼老婆的胃口,然后下部剧、下下部剧还找我,只找我[加油]
……等一下[裂开]这进来的谁,怎么看着很符合人设的样子……而且一看就喜欢老婆……
……算她有眼光[白眼]
……等一下……不对,老婆好在意她[爆哭]老婆看着她眼睛都亮了[爆哭]老婆还帮她解围[爆哭]
[让我康康]不过老婆解围的办法是找我搭话[星星眼]老婆真好!好爱老婆!我应该表现还可以吧?应该没让老婆失望,下次请继续找我[星星眼]……不对,不要有下次了,老婆,不要在意别人好不好[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老婆吃夜宵,好可爱[可怜]老婆工作,好可爱[可怜]老婆好认真,都没发现我在看她,好想一直这么看下去[可怜]……等一下,那个人怎么还在[裂开]
[裂开]ok,原来是你[裂开]ok,苦肉计[裂开]ok,献殷勤[裂开]ok,亲手[裂开]ok,知道你们私下有来往了,别炫耀了
[裂开]我可以赶人的,信不信[裂开]我还能让你当不了演员[裂开]我……
……算了,但是老婆好像很喜欢她,老婆开心就好[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柠檬][柠檬]行了准备滚去见我老婆吧[柠檬][柠檬]我不可能让你苦肉计得逞的(老婆要是凌晨下班出来发现她等在大厅,那得多内疚,可恶(看看能不能学(算了不学了,舍不得让老婆内疚
[柠檬][柠檬]总之,好好对待我老婆,不然你就完了[柠檬][柠檬][柠檬][柠檬]
第32章 厌氧3
会议室内, 剧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分散着,边吃夜宵边聊天,欢笑声伴随夜宵的香气扬满整个房间。
只有纪有漪仍坐在原本的位置, 被谈笑声夹在正中间, 周身却仿佛竖起无形屏障, 不受任何干扰。
她目不转睛盯着电脑。
为了更准确判断演员适配度, 每一段试镜者的演绎都会由阮从霏拍摄记录。
她反复播放这些视频, 打算通过逐帧对比,选出最合适的一个。
已经筛出三个,正要进行下一轮比较,纪有漪忽听身边人问:“不看看S影那位叶老师吗。”
她转头看去。
孟行姝微扬了下唇,语气轻描淡写, “还以为你最满意她,所以昨天单独请她喝了奶茶。”
纪有漪摇头:“不了。”
纪有漪确实对叶慈音最满意。
她满意的并不是她的试镜片段, 而是她最开始的那场“表演”。
那句, 为了融入大环境, 面对身份地位高于自己的人, 不得不艰难地、违心地表示的「特别喜欢」,和剧中某一阶段的陈真完美重合了。
但明知有这段还坚持选择叶慈音,未免太损。
对叶慈音、对孟行姝,乃至对她们这部剧, 都非常不礼貌。
叶慈音对孟行姝的排斥肉眼可见。
但孟行姝不仅是伟大的甲方妈妈,还是辛劳的制片人妈妈, 换谁也不能把妈换了。
二者择其一,纪有漪不用犹豫也知道选谁。
不论是为了剧组氛围,还是为了孟行姝本人感受,纪有漪都做不出「让孟行姝给明显反感自己的人发钱」这种事。
“是因为我吗?”孟行姝问。
“不全是。”纪有漪解释, “主要还是担心影响拍摄。心理状况最难调整,但演员又是一个必须表达情绪的职业,我怕她控制不好。”
孟行姝没有戳破,只是提议:“可以先谈谈,确定她演不好,再考虑别人也不迟。”
她眼睫扇了扇,“不用顾虑我的感受,她不喜欢我,我少去片场就是了。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还是以演员为先。”
她说完,又对纪有漪笑了下。但纪有漪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容十分勉强。
纪有漪心一紧,连忙反驳:“怎么可以这么说,你超有用的!”
“开什么玩笑,我们大制片是孟行姝嗳,多少人的梦中女神!”
她语气夸张,天花乱坠一顿吹,最后强硬要求,“你得探班!必须探班!多来!大家干活才更有劲!”
孟行姝垂眼,无声笑了笑,应了声:“好。”
她拿出手机,“那就这么安排?我让韩老师带她过来,你们慢聊。”
发过消息,她起身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立马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大家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会议室稍后还有用。走之前记得先和纪导打声招呼,确认一下工作都完成了。”
说完,她弯下腰对纪有漪道,“你看看让谁陪你留下,我在外头等着就好,有需要随时喊我。”
制片人退让的姿态太过大度,纪有漪看着孟行姝离去的背影,愧疚感油然而生。
李竹揽收拾好东西,蹦蹦跳跳赶来领命,本想问问自己要做什么,却见纪有漪望着门口,一副沉思状。
她奇怪问:“怎么了吗?”
“没事。”纪有漪收回目光,低头按了按眉心,“我在想,我以后得对我们制片人好一点。”
李竹揽:“??”
等、等一下,哪方面的好?。
纪有漪最终留了编剧和摄指两人,一个和她一起解说角色,一个负责拍摄。
因为结果尚未完全敲定,不能直接给原剧本,她挑选了主角三个不同的阶段让叶慈音分别演绎。
这次,不是由叶慈音自行发挥,而是先讲戏再演。
纪有漪搬了面凳子招呼叶慈音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给叶慈音说戏。
她把三场戏一场一场掰碎了讲给叶慈音听。
每一个动作都亲自示范,边演边解释原因,告诉叶慈音,什么地方应该加入什么样的细节。
再通过叶慈音的模仿,找出问题所在,然后抓住这点深入讲解,直至叶慈音听懂为止。
叶慈音学得很认真。
试镜时那样的开场,她还以为已经没希望了,没想到还能获得一次机会,她毫不犹豫就抓住了。
她本人的悟性不错,可塑性强,加上讲戏的人还是纪有漪,学过几遍后,再演绎时,她迅速得到了在场三人的认可。
选角期间因为自己写的角色难度太高而内疚了整整一周的李竹揽第一时间鼓起了掌:“我觉得可以!”
阮从霏调出刚拍摄的画面重播了一遍,也边看边夸:“灵的,长得也上镜,养眼得很。”
叶慈音被夸得脸红:“没有没有,是纪导教得好。其实我觉得纪导比我更合适,她演得比我好多了。”
“纪导没你合适——”
李竹揽和阮从霏七嘴八舌地说话,
“她脸太小。”
“气质没你搭。”
“长相是那种很明媚的类型。”
“还矮了点。”
“?”纪有漪听着不太对,“最后一句什么意思?”
刚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两人立马异口同声道:“不是我说的!”
说完,一个用剧本挡脸,一个用相机挡脸。
叶慈音笑弯了眼,拿起自己带来的袋子,走到纪有漪身旁,递过去:“我买了点甜品,你要吃吗?”
“好呀,谢谢。”纪有漪没接,只吩咐道,“你给大家分一分,我们一起吃。”
她捏了下叶慈音的脸,正了面色,“音音,虽然你还没毕业,但既然是拍戏,我就直接把你当社会人看待了,有几件事情我必须要事先和你声明。”
“第一,我们目前拍摄计划是四个月,算上节假日,要一直拍到明年二月才杀青,中途除了考试,我不会放你离组,你要确保你有时间。”
“第二,我们剧组条件并不宽裕,我本人又是个非常严格的导演,不会因为你是新人而放宽要求,你要做好吃大苦的准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孟老师是我们整个项目的核心,我都能被开,但她不会。
“她作为资方和制片人,会不可避免地和主演产生大量工作接触,你要出演的话,需要克服的东西,可能会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
纪有漪认真看着她,语气严肃,“如果你确定进组,就意味着,除非你支付高额违约金,否则我不会允许你因为任何个人问题影响项目进程。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叶慈音点头:“我想清楚了的,我想演。”
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看到孟行姝的时候,她就已经想清楚了。
如果一早知道孟行姝是这个项目的制片人,她还是会选择来试镜,因为她想演。
昨天回宿舍后,她把《千金骨》看完了,又去补了纪有漪唯一一次参与的那场剧宣活动。
那场直播热度最高的cut播放量已经破了千万。
cut的是直播期间的含弹幕录屏。
密集的弹幕里满是恶毒的话语,海啸般从右往左席卷而来。画面中央的人却始终稳稳坐得像一座小山,面上挂着或淡然或灿烂的笑。
叶慈音看剧里宁梨下线时哭了一通,看直播cut又咬着纸巾哭了许久。
昨晚入睡后,她梦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那些,她曾经总是看得很重,但其实细细一想,根本算不上什么事的事。
她从她九岁那年牵着妈妈的手从电影院走出来,对妈妈大声说「以后我要当演员」开始,一直梦到最后,听见纪有漪告诉她,「你挺有天赋的」。
纪有漪说她有天赋。
虽然这么大了还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话看起来很傻,但叶慈音就是信了。
因此,等纪有漪拿来合同后,她抓起笔,迅速翻到最后一页,毫不犹豫地签了。
一旁的摄影和编剧皆是满脸震惊。
“你都不看一下的吗?”纪有漪头疼地扶住脑袋,哭笑不得,“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了,你起码要把合同条款看完才能签。”
她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她们这个剧组幼儿园,大约要再添一位新学员了。
“啊……”叶慈音揪了揪头发,“可是,如果我一条一条研究过去,那得花多少时间,会让你们等很久。还、显得我很不信任你们……”
“就要不信任。你越讲究,别人才越不会怠慢你。”纪有漪教育她,“以后所有合同,你不光要认真看,还要找律师帮你看,确定没问题了才能签,明白了吗?”
纪有漪拿起笔,把合同翻到第一页,“过来,坐这儿,今天先当模拟考,我们从这份合同看起。”
等纪有漪带着叶慈音一条一条把合同过完,已近深夜三点。
她给叶慈音在酒店开了间房,让李竹揽和阮从霏陪人过去,自己则拿上合同去找孟行姝签字。
看看时间,纪有漪对孟行姝的愧疚几乎到达了极点。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芒果班戟,双手奉上。
孟行姝签完字,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虽然自己很想吃,但是……
纪有漪眨巴了下眼睛,又把盒子往孟行姝面前递了递:“给你。”
“哪来的。”孟行姝接过班戟,眸中似有什么情绪化开。
“音音买的,我只是借花献佛啦。”纪有漪狡黠一笑,“杨枝甘露和双皮奶给李老师和阮老师吃了,我第一时间下手抢的班戟,因为方便带出来给你,是不是很聪明?”
孟行姝“嗯”了一声,拆了一盒班戟问:“勺子呢。”
“有的!我办事,你放心!”纪有漪拍拍裤袋,掏出一袋餐具。
孟行姝将班戟切好块,才把餐盒还给纪有漪:“吃吧。这个饼皮有点厚,你多分几口。”
纪有漪看看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点心,眼睛一亮,又去看孟行姝:“你不要吗?”
孟行姝凝视着她的眼睛,摇摇头,伸手又去拆另一盒。
“好吧。”纪有漪叉起一口就往嘴里塞,奶油香甜顺滑,美好的味道让人通身舒畅。
她含着叉子看孟行姝给她切班戟,唇角忍不住扬起,心情极好。
哎,不是她不想善待大制片,实在是大制片挑食又忌口,美食只能由她独自享用咯。
两块班戟最后分成十口下了纪有漪的肚。
吃完,她没着急回房间睡觉,而是先和孟行姝看起了次日的工作安排。
随着女主人选的敲定,《厌氧》的选角已全部完成。
除了女二由黎安然饰演,纪有漪自己在李竹揽的软磨硬泡下,认领了个只有几场戏的小配角,其余角色的演员都属于演技不错、但没名气的类型。
纪有漪不认为没名气是什么问题。
流量确实名气大,但缺点一堆。又贵又忙又盲,读不懂角色、演不好也就罢了,许多连基本的拍摄都不配合。
在纪有漪看来,流量给剧组带来的负面影响远超正面。
遗憾的是,如今的影视市场* 就是坚持流量为尊。
偶像剧自不必说,即便是正剧剧组,在建组时,资方也总会要求启用一两个流量来给项目托底。
幸好孟行姝这位资方妈妈非常好说话,既不往项目塞人,又尊重导演意见。
所以,孟行姝这样好的人,她会不自觉想……想亲近,也很正常吧?
纪有漪望着眼前人认真工作的侧脸。
低垂的眉眼明明稍嫌冷淡,什么表情都没有,却依旧让她看得出了神。
奶油的香软和水果的清甜仍在口腔弥漫,心跳好像越来越快了。
她慌忙低头,连吞好几口唾沫,才终于把视线放回孟行姝手中的平板上。
确认完后续几天的定妆安排后,已临近四点。纪有漪洗漱完毕,把疲惫的身体往床上一丢,闷头开睡。
一觉睡到八点,她吃过早饭,要带叶慈音去试妆。
敲开房门,却见叶慈音顶着一双硕大的熊猫眼,整个人有气无力的:“纪导,对不起,我可能演不了了。”
“昨晚没睡着?认床吗?”纪有漪问。
“不是。”叶慈音虚弱摇头,“昨晚跟我妈说了拍戏的事,她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整晚的架。”
李竹揽同情地拍拍叶慈音的肩:“我懂你。我当初公务员辞职的时候,我妈也是这样不分昼夜地跟我吵,要不是我上部剧拍出了点名堂,我现在还在被骂。不过还是你妈猛,昨晚签完合同都三点了,阿姨大晚上不睡觉的?”
叶慈音生无可恋地往墙上一靠:“呵呵,她还有更猛的。她一夜没睡,现在正在赶来抓我的飞机上,十一点到。哦对了,她业余爱好是自由搏击,能把我扛肩上带走。”
纪有漪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
在以前那个世界拍戏时,她要么职务太低不需要参与这些,要么就是已经成名,演员上赶着演她的戏。
至于她自己,自从她拒绝演戏后,养母再也没有管过她,她只要她能源源不断赚回来钱就够了。
纪有漪问叶慈音要了手机,粗略翻阅过叶慈音母亲的朋友圈,回忆着她在影视剧内外看过的“标准”家庭,仔细思考了一下,一位母亲会对自己19岁的女儿抱有什么样的情感。
思考完毕,纪有漪觉得不难:“别担心,好解决的。你吃点东西然后回去睡觉,上午我先安排别人来试妆,你妈到了你给我电话。”
大约是叶慈音不好意思打扰她,纪有漪一直忙到正午才收到叶慈音的消息。
她干脆给剧组放了午休,自己则带上小制片去找叶慈音。
李竹揽怕她有危险,也巴巴跟了上来,怀里护盾式抱着份剧本,手里紧紧攥着支笔。
叶慈音的母亲和纪有漪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叶慈音个子已经算高了,她妈居然比她还高了半个头,半长的头发紧紧绑成高马尾,一身利落的短T长裤,露出肌肉紧实的双臂。
许是热爱运动的缘故,母亲的皮肤比女儿还要光洁,五官和叶慈音有七成像,却因为高挺的鼻梁和凌厉的眉显得英气十足。
她一见纪有漪就气势汹汹冲过来,脸黑得像是来砸场子的:“我找你们领导。”
纪有漪落落大方伸出右手:“叶女士您好,我们制片人还在忙,我是剧组导演,有什么需求您可以先跟我说。”
叶榕狐疑地看看纪有漪的样貌,扭头看向叶慈音,见叶慈音点头如捣蒜,目光又转了回来。
她没和纪有漪握手,只抱着臂又上前了一步,问:“你是音音同学?”
叶慈音不是表演专业的,叶榕也没想让她往演员发展。
她们老家是西南新一线,家里条件不差,当初会考S影,纯粹是叶榕愿意多花点钱,让女儿少吃点普通高考的苦。
原本叶榕想的是,等叶慈音毕业,她就给她在老家电视台找个轻松工作。
反正房啊车啊旅游费养老金她全给她备好了,保证能舒舒坦坦过一辈子。
结果昨晚那逆女一条消息发来,说要去拍戏!
连拍五个月,学也不上了,学校的课一直请到明年!
叶榕气得急火攻心,要不是飞机安检过不了,她出门时高低得拎把趁手的刀。
她乖女突然想拍戏了,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被无良剧组骗了啊!
还说什么“导演特别好的”“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说话时那娇羞的模样,看得她怒火蹭蹭就往上窜。
叶榕的假想敌是那种烟酒不忌、新三害多少沾点的什么所谓狗屁“艺术家”。
她都摩拳擦掌做好掀翻天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剧组导演是个漂亮小妹妹。
最普通的披肩黑发,薄薄的齐刘海,没化妆,一身简练的短袖中裤运动鞋。小小一只挺直腰板站着,看起来比叶慈音年纪还轻。
眼眸一弯,笑容甜得叶榕心都化了:“阿姨不是的,我可没有音音那么厉害,考不上S影。”
“嗐,她呀……”叶榕确实觉得自家女儿厉害,那可是S影,国内公认最难考的艺术高校!
她下意识摆手,唇角刚要翘起,忽然想到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又立马压了回去。
叶榕咳了一嗓子,保持住冷脸道,“既然你是导演,那我就跟你说了,你这戏,叶慈音拍不了。她才大二,学的还是正经专业,不像那些演员可以随便请假。别跟我说什么给剧组造成多大多大损失,昨晚刚签的约,现在趁早解了,能耽误你们多少事?”
单方面解约要赔违约金,叶榕不是赔不起,但她得先杀杀价。
纪有漪点点头:“明白。”
她看向韩蕾,“蕾蕾,去拿下合同。”
“啊?”韩蕾看看现场剑拔弩张的形势,看看身形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纪导,再看看缩在导演身后紧紧抓着笔一看就屁用没有的菜狗编剧,有些犹豫。
“去就是了。”纪有漪温和一笑,催促道。
“哦哦哦好的。”韩蕾撒开腿就往外跑,边跑边掏出手机发信息求支援。
【老板救命!女主她妈杀过来了!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说什么都不好使,把纪导逼到小角落里要她解约!!我现在去拿合同,那边只有个李怂揽,起到点拖后腿的作用!】。
孟行姝赶到时,是五分钟后。
一进门,远远就在人群中一眼捕捉到了纪有漪。
女孩眼瞳澄澈,小巧的贝齿白得亮眼。
她坐在沙发上笑容轻快,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裤管下方一双纤细的小腿,随着她说话的动作,时而自然弯曲,时而又向前伸直。
对面沙发上坐着李竹揽和叶慈音,身侧是一位陌生女性,身型高大,面色却极为和蔼,不见半点怒气。
从她眼角浮现的根根笑纹能看出,她们聊得很是愉快。
孟行姝给韩蕾回了条消息,快步走近,近到能听见纪有漪清甜的声音清晰传来时,又将步伐放缓。
“……我刚出来拍戏的时候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女孩绘声绘色地模仿着,“剧组那么累,盒饭又难吃,你又挑食又爱睡懒觉的,吃得了这种苦吗?”
“就是啊!音音也爱睡懒觉!”叶榕唠起女儿嘴就停不下来,她似是埋怨地看了叶慈音一眼,“越长大越懒,寒暑假在家,不睡到下午是不可能起的,到时候别睡过头耽误你们拍戏。”
纪有漪道:“进了剧组就像参加工作一样,剧组里的人又不会像我妈一样包容我,坏毛病自然而然都改掉了。”
李竹揽帮忙补充:“阿姨,她说的是真的。她现在别说挑食了,就算盒饭是猪食她都能干两盒再打包两盒,我亲眼目睹。”
“那肯定要多吃呀。”纪有漪歪着头,“拍戏那么累,不多补充营养,我妈会担心的。”
她拉着叶榕的手,语气亲昵,“我妈那人有点唠叨,成天就爱瞎想,想我拍戏辛不辛苦,安不安全,有没有被欺负,会不会不开心。我跟她说我没事没事真没事,她死活不信,也就吃饭这种她真真正正看得到的,能让她心里踏实点。”
“还是你懂事。但那不叫瞎想,当妈的怎么可能不操心!”
叶榕感觉自己找到了知己,她甚至想找纪有漪加上她妈联系方式,她俩肯定聊得来,
“音音小时候去剧组当过小演员,又累,又被催又被骂,一天只能睡小几个小时,把我心疼的啊,你说这拍戏到底有什么好的?所以后来她选专业的时候我就想着,绝对不能学表演,太辛苦了!”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现在才当了导演嘛。”纪有漪笑着,余光注意到孟行姝走近。
她眼睛一亮,起身给叶榕介绍,“阿姨,这是我们剧组制片人。”
叶榕今天的情绪可谓一波三折。
原本和纪有漪聊完,她心情正舒畅得如同走在云端,此时一看清来人,瞬间像是乘上了云霄飞车。
她猛一拍大腿,又惊又喜道:“是是是,你是孟行姝对不对?”
孟行姝微笑颔首:“阿姨,你好。”
“你好你好,嗳——”叶榕目不转睛盯着孟行姝的脸,怎么看怎么感觉比大银幕里更漂亮。
她激动地抚着胸口,边感慨边站起身,“我算是知道我女儿为什么非要进你们组了,她特别喜欢你!我们家买了好多你电影的珍藏版蓝光碟!”
叶榕责备看向叶慈音,“你也真是的,电话里啥情况都不肯说,把你妈当傻子耍呢,来去一趟机票多贵!”
叶慈音低下头,没吭声。
纪有漪不动声色地揉揉叶慈音的脑袋,冲叶榕笑:“阿姨,您回头机票订单发我,剧组给您报销,就当探班费了。您这趟也没白来,亲眼看过音音,才能知道她到底过得好不好,对不?”
叶榕满脸的笑容早压不住了,嘴上却嫌弃道:“有啥好看的,一个月前刚把这活佛送走,看多了,腻!”
叶家母女先前又是吵架又是通宵,都没好好吃过饭。
纪有漪和孟行姝商量了一下,在附近餐厅定了个包间,叫上几个主创,点了一桌子菜,给主角妈妈接风。
这名头颇为新奇,主要目的是开机前来次团建,顺便把剧组里几个部门的老大都拉过来和叶榕聊聊,好让她放宽心。
莫名其妙就有了顿大餐的阮从霏品尝着香浓的老母鸡汤,满足地喟叹:“拍戏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吃这种饭,别的剧组职场霸凌、勾心斗角,咱们组只管享乐嗑糖。太幸福了!”
真是太会选剧组了!慧眼独具小霏霏!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韩蕾疑似全场唯一受害者。
她看看桌上笑得合不拢嘴的叶榕抬手时自然隆起的手臂肌肉,默了默:“说来你可能不信,半小时前我差点就报警了。”
“我不管,总之我现在不在警局而是在饭桌上。”
阮从霏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照,又快乐地叹了口气,“真的太幸福了!我要跟妈妈妈咪拍一辈子的戏!”
韩蕾震惊:“?阮姐,你都三十多了,这么叫合适吗?”
阮从霏瞪了韩蕾一眼:“合适啊。三十怎么了,三十就不能给二十的人当女儿吗?你搞年龄歧视?”
圆桌对面,大编剧也想到了个伦理问题。
她推推纪有漪:“小纪小纪,话说,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妈?”
李竹揽和纪有漪认识有半年了。
《千金骨》播出前后两人常有电话往来,后来《厌氧》建组,更是长期住同一间房。
但在李竹揽印象中,就没见纪有漪和她妈妈联系过。
听到问话时,纪有漪刚伸手夹了一筷子菜,她慢腾腾地把菜塞进嘴里,嘴巴鼓起,一副在忙着吞咽的样子。
纪有漪今天胡乱编了一堆话,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有些严重的问题——
小小纪她妈呢?
刚穿来那天,她查了小小纪的所有档案,却从没见过小小纪母亲的身影。
包括小小纪发出的聊天记录,提到她惨痛的原生家庭时,从来只会说她那人渣父亲如何如何,仿佛自己没有母亲一般。
纪有漪孤儿出身,又和养母关系极差,她这么多年独来独往惯了,没什么家庭观念,也就这么忽略了这个问题,直到李竹揽问起。
她大脑飞速运转,正琢磨着临时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就听身边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纪有漪闻声望去,看到孟行姝捂住嘴,止不住地咳着,一贯冷白的面色迅速涨得通红。
她还是第一次见孟行姝这样失态,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另一只手轻拍孟行姝的背,焦急问:“怎么了?”
一旁的叶榕在笑:“怪我忘记提醒了,这是我们老家的辣酱,超级辣的。”
江南食辣王李竹揽瞬间被吸引了注意,捏起勺子就要出击:“什么什么C市辣酱?!在哪里,我要吃!”
“这个,你尝尝。”叶榕热情地把菜碟转到李竹揽面前,“我们老家特产,音音特别喜欢,每次来S市我都给她带。孟老师应该不太能吃辣吧?还吃了那么大一筷子,被辣成这样。”
孟行姝喝了些温水,才勉强顺了一口气:“没事,好吃的。”
说完又咳了起来。
纪有漪原本已经收回手,见状,犹豫了一下,再次伸出右手给孟行姝拍背。
薄云般的真丝布料下,脊柱线条和背部肌肉随着咳嗽一下一下振动,按理不应该有那么清晰的触觉,但纪有漪拍着拍着,竟然感到有些热。
她盯着孟行姝泛红的脸庞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但好像……越看越乱。
最后只能作罢,左手拿起水杯状若自然地一口干了,语气随意地表达关心:“好点没?”
孟行姝点头:“好多了,谢谢,麻烦你了。”
她顿了顿,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看向纪有漪,“不过,纪导,你刚才喝的是我的水杯。”
纪有漪定睛一看。
前面她给孟行姝倒水时拿起的是孟行姝的杯子,后来拿顺手了,就这么……自己用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在她喝水前不久,孟行姝才刚,用过,杯子……
她面不改色,镇定道:“噢,抱歉。我平时不太注意这方面,真不好意思。孟老师要喝水吗?那你喝我的。”
纪有漪拿起自己的水杯就要递给孟行姝,猛然察觉到不对,又触电般将手收回。
“不是。我的意思是……”镇定,镇定,保持镇定,“就,我我,我让服务员帮你再拿一个!”
终于找到正确答案,纪有漪大松一口气。她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冲到包间门口,满脸镇定地拉开门,逃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请小纪宝宝给自己今天的表现打分~
镇定小纪(确信):完美!满分![点赞]
第33章 风眼3
怒气腾腾杀来的叶榕最后喜气洋洋地走了。
她开公司, 工作忙,买了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剧组给她安排了送机她没肯要,倒是上车前, 拉着纪有漪说了些悄悄话。
“小纪, 有件事还得拜托你。”她小心着没让叶慈音听见, “我家音音没啥坏毛病, 就是太懂事了又太较真, 从来不晓得闹,有事自己消化,被欺负了也不吭声。”
“你不知道,音音小时候很想当演员的,我以前看她高兴, 一直很支持她。结果努力几年,好不容易进了个大组, 她拍完回家直接开始大哭, 把我给吓坏了。我问她怎么了, 也不跟我说, 就告诉我『妈妈,我不想当演员了』。”
“我平时得工作,没办法时时刻刻陪着她,她在哪受了什么委屈, 我根本没法知道,总不能冲过去把全剧组打一顿吧?打两三个人没问题, 打一整个剧组我还真打不过。”
“所以我想拜托你多关照下音音,平时多陪她说说话,她要是在剧组里犯了错,你包容包容;要是和人起了冲突, 你也偏向她一点。别看她成天笑笑笑的,其实是个闷葫芦,我真怕她把自己憋坏了。”
叶榕说完话,脱下腕上的大金镯子就要往纪有漪手上套,吓得纪有漪连连后退。
奈何叶榕力气大,一把钳住她的胳膊,就这么把镯子给套上了。
“贿赂”过导演,叶榕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闪身上了出租,扬长而去。
纪有漪看看手中沉甸甸的“赃物”,只好回去先将它小心锁进行李箱,打算等日后寻到机会再还给叶慈音。
小插曲过去,剧组筹备工作推进顺利,成功在九月底收尾。
纪有漪紧接着就召集主创,启动剧本围读。
纪有漪过去当导演时一向注重剧本围读。
围读期间,项目还没正式开拍,没有场地、设备和服化道等租金压力,若是发现问题及时调整,能为后续拍摄省下不少钱。
因而,纪有漪习惯开拍前十天组织围读,根据剧本量和难度,持续三到七天,要求所有主创都尽量参与。
太忙的可以少来,但也得至少来个两次。
《厌氧》剧组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纪有漪和孟行姝亲自面试挑选的,入门关把好了,合作起来相当舒适。
大家工作一个赛一个积极,围坐在会议室里一同读着剧本,热烈讨论台词、情节、人设,一坐就是一整天,没有迟到,只有晚退。
两天后,纪有漪担忧姑娘们的脊椎和屁股,迟疑着还没开口,孟行姝却主动提了。
没过半小时,在纪导还未反应过来时,总制片人已经豪爽打款,让制片组选了栋别墅租下,又叫了辆车,把主创都拉了过去。
纪有漪看着别墅痛心不已,但充钱的效果也立竿见影,会议范围顿时扩大数倍。
“主会场”在宽敞的客厅,大家随意挑选喜欢的位置,或坐或躺或趴或倚,自己读自己的剧本,一旦有好的设想,可以直接去找相关部门聊。
偏好安静的,就去花园或顶楼露台,三三两两分散开,演员若有对戏需要,也不至于互相影响。
制片组壕气冲天,每天发六餐,除了早中晚还有brunch、下午茶和宵夜。
主创们饭点认真干饭,非饭点就完全沉浸入工作。有时工作时间过长,孟行姝会提醒纪有漪一句,纪有漪就喊她们出去走动、看看风景,注意身体健康。
舒适惬意的环境激起了整个剧组的创作热情,大家把剧本越拆越细,度过了又累又充实的十天,痛并快乐着。
除了女一和女二。
叶慈音和黎安然最先吃到了这部剧的第一份苦——人设。
剧中,女主陈真名校文硕在读,女二裴汀雨更是博士毕业,故事开始时已在同城另一所高校任教职。
两位演员的生活和角色相去甚远,导致她们一演到事业线,演技就悬浮了。
纪有漪对此早有预料。
她一早就让孟行姝从S大请来研究生和教授作为顾问,让她们去对话、学习、观察、总结、模仿,在真实课堂、学术著作和期刊文章中调整状态。
得亏她们剧组的主演没找什么流量明星,这年头,谁敢让流量去做这些事?
一节节枯燥的课程、一篇篇艰涩的文章,一连几日“熏陶”下来,演员们肤色暗沉了,眼皮耷拉了。两位主角颓得像一对霜打的茄子,但演起角色来,也总算像那么回事了。
纪有漪终于满意地大手一挥,决定开机。
开机日原本定在10月10日,也就是次日。
一向纪有漪说什么就听什么的孟行姝却忽然道:“要不要给大家放两天假。”
一场剧本围读下来,演员累得像脱了层皮,更不用说从七月筹备期就开始忙碌的演职人员们。
纪有漪有点犹豫:“那我们附近找个酒店……”
总不能还住别墅吧?这得多少钱。
财大气粗的甲方眉毛都不动一下:“小钱。来去两天没必要折腾,工作状态最重要。”
大老板发话,群众在一片欢呼中结束围读,回各自房间补觉补了个昏天黑地。
纪有漪却没闲下来。
除了剧组工作,她自己私下也有些人情要处理。
《千金骨》大爆后,文鸯和黎安然咖位飙升。
纪有漪原本没想和她们再度合作,黎安然却在听说她手头的项目后,主动凑过来。宁可拿不符合她如今咖位的低价片酬,也坚决要参演。
只有文鸯牢牢接住了爆剧的热度。
影视行业是个「路径依赖」现象极其严重的地方。
某部剧爆了,整个行业就会开始拆解这部剧,分析它大爆的原因,然后试图通过模仿,去复刻甚至创造出超越那部剧的热度。
是技巧性地在单一方向上深耕好,还是遵从灵感指引每次都创作点新东西好?纪有漪并不知道答案。
反正她只是个小导演,不需要考虑太多,跟着制片人和编剧走就完事。
李竹揽没写的《万金骨》外头多的是剧组在写。一份份S+项目邀约发到文鸯手中,最终,文鸯选中了隔壁大平台的年度重点项目。
纪有漪好奇打听了下片酬,文鸯报了个比《厌氧》整部剧预算高了数倍的数字。
纪有漪问:“你和椰椰签的什么合同,这钱最后到你手里多吗?”
“嗯……还挺多的。”
纪有漪放心了:“那就好。你还年轻,名气刚打出来,这几年是要辛苦点的,加油,等攒够资本就轻松了。还有,千万别忘记攒钱,违约金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准备了,你那公司一直待着也不是个事,还是尽量找到机会离开,自己创业当老板才好。”
这事纪有漪不是第一次对文鸯说了。
纪有漪已经看清楚椰椰这家公司的嘴脸。
就不提剧播前除名的破事,剧宣期间,他们为了让自家艺人吃满热度,疯狂打压女二黎安然。
就连黎安然接受采访时说一句“理想型是宁梨”这种和女一文鸯毫无关系的话,都要被狂下黑水。
纪有漪为此跟他们吵过好几次。
奈何破嘴一张抵不过钞票好用,黎安然签的公司又实在太糊,她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至今网上还有一圈黑粉。
文鸯若是想在圈内节节攀升,自立门户是早晚的事,而且照椰椰这废物程度看,越早越好。
电话那端,文鸯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她“啊”了一声,加快了语速:“纪导,我们切成视频好不好?我这边马上进组了,但角色还是不太懂,想让你帮我看看。”
“行。”纪有漪刚好有空,爽快应了。
10号一整天,纪有漪除了吃饭,几乎都待在房间里帮文鸯抠戏。
正如纪有漪先前对李竹揽所说的,即便文鸯拍出了《千金骨》,她的演技依旧是不达标的,人设的加持远远大于她本人作用。
视频教学又不够清晰明了,纪有漪教得头疼,问:“剧播收官的时候我跟你们公司说过,让他们给你找个好的表演老师,他们没找吗?”
画面中,文鸯局促地低下头:“没有。我最近活动一个接着一个,觉都没时间睡。”
纪有漪冷笑一声:“这垃圾公司,赶紧跑。演员还是要作品傍身的,不然和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
她看文鸯眼圈红红的模样,只能叹气道,“先熬着吧,攒够了钱就离开,否则永远只能当商品。”
纪有漪稍微查了一下,文鸯新项目的导演履历十分优秀,应该是个会调教演员的。
但为了降低翻车几率,纪有漪还是带着文鸯把重要戏份全部过了一遍,一直教到清晨六点才挂断通话。
窗外天色已亮,纪有漪撩起窗帘,望向吐白的天际。
柔和的天光打在她脸上,昭示着今天会是个好天气,想到这,她通身的疲惫散去了许多。
她向浴室走去,边洗漱边打开手机,想给自己订个蛋糕。
今天是10月11日,也是她的生日。
每年这一天,她都会给自己买块蛋糕吃。没钱的时候就买小的,再穷一点,连小蛋糕都买不起,就在心里买。
纪有漪掂量着小小纪目前的经济状况,犹豫半晌,还是下单了一份四英寸的水果鲜奶蛋糕。
最近伙食实在太好,馋虫胃口也大,吃大一点的好好犒劳自己,没毛病。
支付渠道依旧是孟行姝那张副卡。
纪有漪没想把蛋糕记剧组账上,只是怕大清早给孟行姝发短信打扰人家休息,打算等上午再作解释。
她兜里有现金,可以折现。
买完蛋糕,纪有漪放下手机专心刷牙,没过几秒,却见手机屏幕亮起。
她探头一看——最最最最亲爱的孟姐姐~发来一条消息。
【还没睡?】
小纪沉默。
她怎么给忘了,她不发的信息,银行会帮她发。
她连忙解释:【孟老师,刚刚借你的卡网购了点我的个人物品哦,晚点用现金还你哈~】
孟行姝:【好的。】
下一秒,又弹出一条:【睡不着吗。】
纪有漪嘴硬:【我怎么可能睡不着!就不能是我刚睡醒嘛?】
孟行姝:【你没工作的时候一般八点起。】
纪有漪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被孟行姝说中了,她只好回了个表情:【睡了睡了Zzz】
然后匆匆关掉屏幕。
熄灭的屏幕又亮起了一次。
最最最最亲爱的孟姐姐~:【晚安。】
纪有漪盯着屏幕从亮起到再度熄灭,一双眼睛才从手机上挪开,对着光洁的镜子缓慢眨了眨。
镜中的人满口雪白的泡沫,唇角却不知什么时候扬起了,笑容有些滑稽,连带着口中的泡沫都像是有了甜味。
纪有漪吐掉泡沫,把自己收拾干净,脚步轻快溜上了床,睡前没忘把自己定在八点的闹钟关闭。
十点半,纪有漪被外卖电话吵醒,她蹑手蹑脚出门拿了蛋糕,又鬼鬼祟祟拎回自己房间。
小小纪的生日是1月1日,全剧组人都知道。纪有漪并不想打破这个认知。
她会按照小小纪的情况,把1月1日当成“自己”的生日。自然是最好不让旁人发现这个蛋糕,免得被问东问西。
她在原来的世界也一直是这么干的。
她身份证上的生日是孤儿院给的,而她的真实生日,永远是她一人独享的秘密,就像被她独享的蛋糕一样。
但今天,纪有漪不打算自己独享。
她郑重其事地将蛋糕切成两份,一份自己吃,另一份请小小纪吃——
当然,由于目前是她在操控小小纪的身体,所以她会非常负责任地替小小纪把另一份也吃掉哈。
计划堪称完美,纪有漪落座,端起碟子埋头开干。
没吃两口,却听房门被敲响。
她看看书桌上的两碟蛋糕,迅速将它们收回盒中,放在椅子上,椅面推进桌肚下方,确认藏好后才跑去开门。
房门打开,纪有漪却不由一怔。
敲门的是孟行姝。纪有漪惊讶的并不是门外的人,而是对方的穿着。
孟行姝今天穿了一条纯白连衣裙。
——她居然穿了白色?她衣柜里原来还有别的颜色??
连衣裙束着腰,柔软的裙摆落在膝上一公分处,淡妆,没有多余的配饰,只在发间别了一个珍珠发卡。
明明是最简约素净的打扮,却清纯漂亮得轻易能让所有人怦然心动。
纪有漪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擦了下鼻子,别开眼,转身就往房间里跑,嘴里咕哝着:“孟老师,你来找我要钱的对吧,我我,我把现金给你啊,稍等我找一找。”
她擦过鼻子的手收进衣袋中,摸到现金就在自己口袋里。
她若无其事地在床头翻找着,听身后的人声音清泠悦耳:“不急。我只是来和你说一声,我今天要出门一趟。”
“哦哦!好呀,你去吧!反正剧组也没什么事。”纪有漪拉开床头柜下层抽屉继续找钱。
孟行姝“嗯”了一声,间隔几秒后,声音再度传来,语气听起来饶有兴致:“那是你买的甜品吗?”
军心涣散之际,纪有漪光顾着正面防卫,不想侧翼遭受袭击。
她只能认命转身,抽出座椅,笑眯眯献上战俘:“对呀,今天突然想吃甜,就买了点,孟老师要不要一起?”
当然,纪有漪只是客气客气。
认识有半年了,她很清楚,孟行姝的饮食清淡又健康,从来不吃这种油腻的动物奶油。
还记得她当时生日直播的时候,切出来的蛋糕全分了,都没给自己留一块。
却不想,孟行姝居然点了头:“好。”
战略决策再次失误,侧翼防御战告败,宝贝蛋糕惨遭瓜分!
纪有漪拆开盒子,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心痛。
她惊讶地发现,她还挺乐意请孟行姝吃生日蛋糕的。
而且,对方只当这是毫无特殊寓意的普通甜品……这样的安全感,令她很是舒适。
她将小小纪的蛋糕留下,端起自己那块给了孟行姝。
卧室内座椅有限* ,纪有漪主动在床尾坐下,把书桌椅让给对方。
今天天气确实很好。
阳光温暖,却不至于灼热,透过洁净的落地窗倾泻而入,落成洁白裙摆上流淌的碎金。
孟行姝安静落座,垂着眸,一口一口慢慢吃着蛋糕。
日光亲吻在她脸上,微垂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纪有漪看得心脏怦怦直跳,她理智地收回视线,目光匆匆掠过那只捧着蛋糕的手。
手指修长,手袖因抬起的动作顺着小臂稍稍滑落了点,漂亮的腕骨在阳光下一片瓷白。
纪有漪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蛋糕,连味道都没尝出来,就发现碟子已经空了。
失策,应该吃慢点的。
人只长了一张嘴,进食是保持沉默的最好藉口,现在她把东西都吃完了,再不说话,好像会……会有点奇怪。
纪有漪心里乱糟糟的,眼睛也在到处乱跑。
她硬着头皮开口找话题:“孟老师今天怎么穿白色了?”
孟行姝抬眸看她,乌黑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怎么了,感觉很陌生是吗。”
“不不、不会!”纪有漪挺直了腰板,用绝对中立的姿态回答,“很漂亮,很适合你。”
“谢谢。你喜欢就好。”
不是,什么叫,她喜欢就好?
纪有漪的脑子一时间更乱了。
她有对孟行姝说过「喜欢」这两个字吗?
那个词就像一串蚂蚁,密密麻麻踩过纪有漪的心头,留下一串绵延的痒。
纪有漪开启紧急复盘,确认过没有后,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没说。
四英寸的蛋糕不小也不大,眼看孟行姝吃完,数了半天蚂蚁的纪有漪总算找到事干。
她立马跳起来,又是收拾餐具,又是热情地给孟行姝拿纸巾。
“谢谢。点心很好吃,不用给钱了,就当我请你。”
孟行姝接过纸巾,缓缓开口,解答纪有漪先前的疑问,“今天这样穿是因为……”
她凝眸看着纪有漪,顿了几秒,仿佛在斟酌一个更准确的表述,尔后,轻轻莞尔道,“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她几乎不会想起那一天,大约是6月28号。
老旧的土坯墙被烟熏得焦黑,闷热的昏暗中,她踩着板凳,在洗一个豁了口的碗。
厨房没有灯,微弱的光线从堂内漏进来,一同泄入的,还有两人的说话声。
“就她吧,别拖了,再拖下去等你肚子大了,就来不及了。”
“我还是觉着不大好……”
“饭都要吃不上了,哪顾得上好不好?就说病了,带出去治,没治成,没人会怀疑的。”
女人半天没说话,男人急了:“不趁她小赶紧扔了,你还想多养个赔钱货?从没见她说过话,不是哑巴就是傻子,以后彩礼都收不了多少。还不是你没本事,生不出儿子!”
良久,女人的声音低低传来:“那你扔远点,别让她自己寻回来了。”
次日一早,她被带走。
男人在车站买完票,低头看了她一眼,弯下腰露出一个笑:“爸今天带你去城里玩,高兴不?”
她没有反应,表情木然,一双眼睛却漆黑,直直看向对方时,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
一秒,两秒,三秒。
男人突然恼了,伸手就要去捂她的眼睛,恨不得一把挖下。
但周围人来人往,扬起的手只能硬生生放下,他拆开干粮袋,面饼咬在嘴里,沾了油的布包抖开,蒙在了那双眼睛上。
他强硬地拽起她的胳膊往外走,对周围人讪笑:“孩子眼睛坏了,见不得光,带她去看病的。”
布匹绑久了往下坠,一直滑到她鼻上,闷住了呼吸。
她没有去扶,只是在黑暗中垂手站着,一路颠簸,直到听见有人高喊:“S市到了!”
那是对当时的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
宽敞的马路,高大的楼房,穿梭的轿车,路上行人穿的衣服也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式。
男人将她带到无人的街角,又是笑:“你在这儿乖乖等爸,爸去给你买好吃的啊。”
她看着男人,没有回应。
“行不?”男人不悦,问她。
她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男人五官有些狰狞,控制不住伸手想打她,但怕惹出什么事端,最后只是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又站直了。
“老实待着!不准追上来,敢追老子打死你!”
对方说完便转身离开,起初只是走着,后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从此消失在她视线中。
她没有追,甚至没有动,只安静地在原地站着,仿佛感知不到累一般。
从烈日当空,细汗布满她的额头和背,一直站到月亮升起。
最后,她被好心人带去了警局。
警局里,警察蹲在她身前柔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家里人呢?”
她沉默地看了对方一会儿,眼睑微微垂下。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依旧没得到回答,只好作罢。
上世纪末,计划生育政策严格,高额的超生罚款却阻拦不了国人对男胎近乎癫狂的执着。
一边要奉行邪教教义般刻在骨子里的“一生使命”,一边又不愿交罚款。
于是,女童不给上户口、被送养、被遗弃、乃至被间接杀害,都成了常有的事。
警察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类似事件了。她联系了市儿童福利院,当晚,院长张春雪派了保育员来接。
因为没问到任何信息,登记时,就按福利院的惯例定了生日、取了名。
保育员摸摸她的脑袋,告诉她:“我们院在江坪区,所有孩子都姓江,今天是6月29,所以你叫江廿九,知道了吗?”
她看了对方数秒,终于,点了点头。
福利院来了个极漂亮的小孩,起初孩子们都很兴奋,纷纷围上来想和她做朋友。
但很快大家就发现,江廿九不会说话,又像是听不懂话。你不论同她说什么,她都不会给任何反应,只会静静地看着你。
冷漠的模样,甚至有些渗人。
围上来的孩子们都散了,保育员也曾以为她或许是智力上有什么缺陷。但很快,她便发现她想错了。
江廿九是福利院里最聪明的孩子,又懂事,对一切都很配合,不吵不闹不提要求。
福利院人手不够,老师常常忙不过来,她总会默默自己把自己的事情做了,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不仅如此,她学什么都快。
她会说话,只是平时不愿意说。不光会说,还会背课文、会写字、会画画、会算数,就连院里孩子最讨厌的外语,她也只需看一遍就能记住。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孤僻,也从没见她有过表情。
仿佛没有欲望,没有情绪,即便清醒地经历了被血亲遗弃这种事,也不会感到难过。
时间一天天流逝,由夏转秋,那年10月11日,福利院来了个有些特殊的孩子。
“来S市务工怀上的,生了又不养,就丢在马路边,塞封信说希望好人家带走让她过上好日子,假惺惺的别把人笑掉大牙!今天落了雨,又刮大风的,这哪是希望人养,这不是盼她死吗?”
院里老师议论时,江廿九曾如此听过一耳朵。
新生儿刚出生就受了寒,即便在医院养过一段时日,依旧体弱。
老师照应不及,在福利院所有孩子中看来看去,喊了江廿九来帮忙。
第一件要学的,是抱姿。老师示范后让她照着做,她看懂了,却迟迟没有动。
躺在床上的小宝宝正醒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到处看,最后看向她,忽然,朝她伸出了手。
于是江廿九不知怎的,也将手伸出。
她学着老师的动作将对方抱起。
柔软的、有温度的生命落在她怀里,她屏着呼吸,手心竟然冒了汗。
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紧张,怕自己抱得太紧把她勒着,又怕自己没抱稳,让她掉下去。
但好在,她似乎学得还不错。
她被她抱在怀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就这样睡着了。
她开始学着照顾人。
看孩子、换尿布、冲奶粉。
她常常胀气,她要给她按摩肚子;有时还会吐,她要擦干净、为她换衣服,再把脏衣服洗了。
天气好时,她带她出去晒太阳;天凉下来,她常摸她的后颈判断冷热,如果发冷,就给她添热水袋。
老师告诉她,要多和婴儿说话,否则长大后学起来会很困难。
但她不爱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借了一本又一本书,坐在她床边,日复一日地念给她听。
她在学,她也在学。
后来,福利院又新进了一批工作人员。
老师来找她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以后会有专业的老师过来,不用再麻烦你了。”
当时她刚给她喂完奶,将她竖抱着趴在自己肩头,手掌由下而上轻拍。听到老师的话后,垂了垂眼。
她确实觉得她很麻烦。
她睡觉喜欢乱动,她须守在一旁,时时盯着,帮她整理被子。
如果她趴着睡,她还要费点力气,小心翼翼地将人翻回来。
她将已经熟睡过去的她放回床上。正要离开,却一时挪不开脚步。
她看着她,忽然想到,她醒来时,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看她,会安静听她念故事,会对她笑。
而当她睡着后,有时她帮她理被子,她会忽然伸手找她要抱抱。有时她的手不小心擦过她的,她也会立刻用柔软的小手,将她的指尖握住。
她在书上看到过,这些不过是婴儿天生的各种反射。
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对老师摇了摇头,轻轻开口:“不麻烦。”
她说完,怕老师没听懂,又连忙补充了一句,“不用别人来。”
不要让别人来,拜托。
没有欲望的人第一次尝到了欲望——留住一个人的欲望。
于是,她继续给她念书,从秋叶转黄念到冬雪落下,再从春花绽放念到夏风习习。
在福利院度过的第一个生日,老师来寻她时,她正在教她爬行。
老师脱了鞋走近,在她们身旁坐下:“小九,要不要去教室,大家给你过个生日?”
她摇头,对老师道:“她今天说话了。”
老师笑着说:“那不是说话,只是发出声音而已,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老师逗起了小孩,“来,跟老师念,妈——妈——”
满地乱爬的小人被声音吸引,嘟嘟嘟爬近。
老师又教:“妈——妈——”
小人爬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衣摆,张口道:“妈妈!”
她坐着看她,没有动。
“还真像是说话的样子。”老师很是惊奇,纠正道,“这不是妈妈,这是姐姐。来跟老师念,姐——姐——”
「姐」的发音困难了许多,老师教了好几遍,小人才磕磕绊绊地吐出奇怪的音节。
她扯着江廿九,发音很奇怪:“咯、哒——!”
大约是没等到江廿九的回应,她又爬近了一些,整个人小牛似的往江廿九身上撞,又说了一次。
这回,勉强能听出相似之处:“姐、姐!”
对方力气很小,江廿九却还是被撞得差点翻倒。
她左手撑住地面,右手慌乱将人揽住,连呼吸都乱掉:“听、听到了。”
“小心点。”她揉揉怀中人的脑袋,喊了对方的名字,在老师无比惊讶的目光中,用无尽温柔的语气,说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长句,“我听到了,一一,你说得特别好,特别特别厉害,我刚才没有不理你,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夸你。”
江又一学说话很快,八个月就会主动称呼,九个月能说单字,十个月能听懂简单指令。
学走路却慢了许多,直到一岁整,她还在满地乱爬,除了爬行速度越来越快,看不出别的进步。
老师有些担心:“是不是腿有问题?她之前不是已经能站起来了吗?”
“确实可以站……”江廿九声音迟疑。
地上的人听懂了指令,扶着凳子就站了起来。江廿九连忙跑去扶她。
“一一真厉害。”老师夸奖道,“会走路吗?”
“会走一点。”江廿九一手牵着她,一手虚虚护着,简单走了几步给老师看。
“可以呀,这不是挺好的吗。你放开她,让她自己走走看。”
江廿九没动。
“松手呀。”老师催促。
江廿九沉默几秒,道:“她摔着了怎么办。”
老师失笑:“学走路摔几跤很正常的,你不松手她要怎么学,难道要一辈子不会走路?你还能牵她一辈子不成?”
江廿九知道老师说得有道理。
于是慢慢松开手,看着对方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离她远去。
……
那天是23年前。
后来她常常会想:为什么她不能牵她一辈子?
如果她没有松手,如果她去哪都带着她,如果她想去哪里她都陪她。
她就能牵她一辈子了。
多好。
孟行姝慢慢擦着手,凝视着对面那双因被勾起兴趣而愈发明亮的眼睛。
“什么特殊日子呀?”纪有漪好奇发问,问完又觉不妥,赶忙补充道,“我就随便问问,孟老师,不方便回答的话不用理我。”
孟行姝擦干净手,将纸巾扔进废纸篓,转而问道:“你今天有空吗?”
“有空……”纪有漪话音刚落,却见对方向自己走近。
安全距离被突破,下一秒,手腕上蓦然有热度传来。
纪有漪微微睁大眼睛,脑子白了一瞬。
孟行姝那样冷白的手,掌心竟然那样烫。
她用发烫的手轻轻圈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向外走去,浅淡的声音温柔入耳:“那陪我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小纪生日快乐!小情侣约会去啦~[撒花]
小纪宝宝(超开心,说着随便问问其实她是真想知道):什么特殊日子?(快告诉我快告诉我)跟我的生日同一天耶!好巧![撒花][撒花]
廿,音同「念」。
帮助大家记忆一下,为什么叫「江廿九」呢,因为小时候想和漪宝说话,但性格闷闷的,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所以每次都是给她念很久的书(bushi)
[彩虹屁]顺便有个很小的点我猜大家肯定都看不出来,所以我提一下:
小纪分蛋糕的时候,是自己一块、小小纪一块。后来要请孟老师吃,她不能把答应小小纪的那份给出,所以,她给了自己的……
但是!她吃蛋糕的时候,是先从自己的开始吃的=w=
也就是说,孟老师拿到的蛋糕,是被老婆吃过两口的哟(勤俭持家小纪:哇真好,我多吃了两口,赚了!(bushi
[害羞]小纪太紧张了没注意到,但某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想要那块……)(啊,老婆给我那块了!)(迅速接过)(藏好被用过的勺子)(生怕晚了一秒老婆发现了就不给了)
[彩虹屁]有的人表面看着冷淡冷清冷静的,其实心里已经爽疯了,吃块蛋糕吃得浑身燥热(
小纪喝孟老师喝过的水,孟老师吃小纪吃过的蛋糕,哎~就是这么会端水[彩虹屁]
第34章 风眼4
秋高气爽, 天空是纯粹的蓝。
车辆从城郊向北驶去,车窗半开。
纪有漪坐在副驾驶座上,撑着脸, 看窗外松软的云朵被微风轻衔着, 悠悠掠过屋顶和树梢。
车厢内很安静, 驾驶座上的人专注开着车, 纪有漪便也没有说话。
如果开车的人是李竹揽或方若寒, 她大概率会调侃一句,「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是要去约会?」,就这样把气氛活跃起来。
但对方不是。
于是就连那句万能的「今天天气真好」都不能说了——
刚上车时,她原是打算这样开口的,只是声音还未发出, 她猛然意识到,这听起来太像「今夜月色真美」。
于是嘴唇紧闭。之后一整段路, 她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纪有漪数着不断向后流淌的街景, 从开阔的郊区到繁华的市区, 再到沉浸在琥珀色中的老城区。
穿过种满梧桐树的老街, 视线再度开阔起来,【S市儿童福利院】几个字映入眼帘。
“我知道了!”纪有漪终于寻到安全话题,她瞬间坐直,探身去看孟行姝, “你今天要去福利院做慈善对不对?”
难怪要穿白裙子,原来是为了不吓着小朋友。
孟行姝微微颔首:“对。”
她将车驶入福利院, 停稳后,边解安全带边看向纪有漪,“你一路都没问要去哪,就不怕我带你去些不好的地方?”
“我不信你会这么做。”纪有漪一挑眉, 动作飞快下了车,张望起了四周。
这座福利院明显曾扩建过,以停车区为界,分割为新旧两个区域。
老区古朴的红墙外爬着墨绿色藤本植物,新区则是崭新雪白的高楼。
院内树木葱郁、绿草如茵,远处是蓝天下碧波荡漾的人工湖,湖畔也是一片青绿。
纪有漪离开孤儿院后就再没去过类似地方,她对这类机构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孩童时期的晦暗、破败和困顿,一时不禁有些感叹。
“这就是大城市吗,连福利院都这么……”话还没说完,纪有漪就感觉孟行姝靠近了自己。
温柔的风将浅淡香气捎来,迎着漫漫日光,孟行姝走到了她身旁。
发间皎白的珍珠折射出彩虹色的光,她向她伸手,轻轻抚在她发梢。
“……漂、亮。”纪有漪僵硬地把字吐完,又飞快强调了一遍,“我是说福利院漂亮。”
她站在原地任由孟行姝摸着她的头发,脸有些热,状若无事地问,“怎么了?”
两小时的车程太过无趣,纪有漪一半时间看风景一半在补觉,头发睡得有些凌乱。
孟行姝将乱掉的发丝捋顺,放下手:“好像是树上掉下来的什么东西。”
纪有漪抬头看了眼高大的乔木:“哦哦,这样,谢谢。”
孟行姝神情自然,应了一声:“走吧。”
刚放下的手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握住纪有漪的手腕,牵起她向福利院主楼走去。
秋日的阳光懒懒拥抱柏油路,纪有漪落后孟行姝半步,悄悄看着孟行姝。
从两人足下的阴影,看到那双修长的小腿,再从微扬的裙摆,看到精致的侧脸。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上。
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快,语言能力再次退化为零。
纪有漪紧盯着那只手,脑中似是空白,又似是清晰地浮现出了什么。
她真的有种,她们在约会的错觉。
太坏了,这样的念头……
孟行姝握得并不紧,只是松松圈着她,她只需稍微用力,就可以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纪有漪抿住嘴唇,极轻地晃动了下手腕,小心地将手往上提。
孟行姝察觉到她的动作,虎口彻底放松,正要收回。
但几乎是同一时刻,纪有漪将手上移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然后,握住了孟行姝将要抽离的手。
孟行姝脚步稍顿,旋即,四指极快地弯曲,回扣住了她。
她们依旧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是,两人的手从手腕避嫌的触碰,变为了相牵。
纪有漪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快得像是要爆炸了。
她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所以十分坚定地将脑袋向外扭去,装作一副正在认真看风景的模样。
就算孟行姝要回头看她,也保证只留一个满腔正气的后脑勺。
——错觉就错觉,反正都只是她的胡思乱想,除了她之外,有谁会知道呢?
今天她生日,她最大,想怎么乱想,就怎么乱想!
纪有漪原以为孟行姝会带她去见福利院领导,然后像每一个慈善活动那样,经历什么欢迎会、邀请参观、手捧证书发表演说等一系列流程。期间全程拍照,方便后期见报。
却没想到,孟行姝牵着她径直去了厨房。
孟行姝解释:“现在正是中饭时间,我们也大致吃点。下午孩子们有课,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听一听,或者我们就四处逛逛,怎么样?”
“好呀。”有点像在交代约会安排。
纪有漪眨眨眼睛,问,“不过,吃饭不应该去餐厅吗?为什么来厨房?”
孟行姝示意纪有漪看墙上的菜单:“那些你吃不了,我随便给你做点,你将就着吃吃。”
纪有漪心想,世界上哪还会有她吃不了的东西?
不过,她明显对孟行姝说的后半句句更感兴趣,于是乖乖地跟着孟行姝进了厨房。
看她进门前颇为讲究地将头发扎起,露出一整片光洁的后颈。
美人就连穿着围裙洗手切菜都是赏心悦目的,纪有漪坐在厨房间的小桌旁,望着孟行姝的身影心猿意马。
孟行姝轻车熟路,没过十分钟,就端了两个圆碗过来,一份山药芙蓉羹,和一份牛油果香蕉奶昔。
纪有漪非常有食客的觉悟,很是捧场地鼓起掌:“孟老师手好巧,你是学过做饭吗?”
孟行姝解开围裙挂好,在纪有漪对面坐下,抽了纸巾擦着手:“算是吧,小时候给我妹妹做过辅食。”
汤羹有点烫,纪有漪捧着碗先喝奶昔,好奇问:“辅食是什么?”
孟行姝想了想,答:“就是,给婴幼儿吃的一些辅助食品。”
纪有漪低头看看两碗半稀半稠的食物,默了默:“……我是不是被骂了?”
孟行姝失笑:“那你分我一半。”
“不行!”小纪开启护食模式,“骂都骂了,还不让我吃独食,那我岂不是亏死了!”
她又喝了一大口奶昔,美滋滋道,“别不承认啊,反正这笔账我记下了。10月11日,晴,大制片当众嘲讽小导演,剧组霸凌实锤,等着吧,小导演迟早要报复回去。”
孟行姝唇角零星弧度,轻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如羽毛搔过心头,留下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纪有漪一时不敢皮了,只管埋头狂喝。
两个碗见底,纪有漪自觉地端起要去洗,孟行姝也站起身:“我来吧。”
“不行。”小导演义正词严,“怎么可以让大制片金贵的手干这种事呢?”
“就当……报复?”
纪有漪绷起脸憋笑:“那有点太轻了,再攒攒。”
最终,两人谁都没洗成。厨房阿姨们也不知在边上看了多久,一窝蜂围上来,笑吟吟将两人请了出去。
离开厨房时,纪有漪的手中还多了一袋现做的蒸糕,是一位热心阿姨塞给她的。
一个个小糕点拇指大小,花花绿绿有好几种味道。
纪有漪挨个尝了一遍,捏起一个问饮食讲究的大明星:“南瓜味的最好吃,你能吃吗?”
大明星没回话,只是张开了嘴,小导演也不含糊,直接塞了进去。
纪有漪吃东西快,一袋糕小二十个,没走几步路就被她俩瓜分干净了。
下到一楼,孟行姝敲了敲仓库的门,问阿姨要了两瓶水,开了一瓶递给纪有漪。
纪有漪确实被噎得不轻,她如逢甘霖地仰头灌了小半瓶,才重新开口:“孟老师,你是不是经常来这边?我看你对这儿熟得像家一样,阿姨也都认识你,她们居然没有围着你要签名。”
“倒也没那么熟。”孟行姝神色平静,简单道,“每年一般会来个几次。”
“捐几次款?”
“一次。”
“一次多少?”
“一千万。”
纪有漪“噢”了一声:“我知道啦,和山区那个项目一样,初始一个亿,后续每年一千万。”
“没。最开始没什么钱,所以前几年是根据她们当年规划来的,缺多少我补多少,后来才稳定下来。”
纪有漪万万没想到,她有朝一日竟然会从孟行姝口中听到「没什么钱」这样的字词排列。
感天动地,她们制片人好像真的有金钱观念!
但肯定不多。
下午,纪有漪跟着孟行姝了解了一下捐赠项目。
留在福利院的孩子几乎都有身体或智力方面的残障,再或者就是身患顽疾。善款也主要用在对她们的治疗和救助上。
纪有漪把历年账目浏览了一遍,又和孟行姝一起体验了福利院的特殊课程。
从绘画、观影、科普、健身,到园艺、烘焙、手作玩偶、宠物陪伴,她都厚着脸皮进去感受了一番。
纪有漪非常庆幸自己今天跟孟行姝跑了这一趟。
她从不知道,原来福利院可以是另一个样式的。
原来社会愿意花费那么多的金钱和心思,去给予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最大的关怀。
她们被遗弃了,但又被捡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小心呵护。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似乎能填补她童年的某种空缺——真奇妙,她竟然会想到「童年」这个词。
那些不愿多做细想的回忆,似乎也能轻飘飘地,就这样随风散去了。
纪有漪最后撸了一把精神辅助犬的脑袋,就把可爱小狗让给了和她同组的小朋友,和孟行姝一起出了教室。
“孟老师!”纪有漪贴近了孟行姝,神秘兮兮道,“你有没有发现我特别能融入这里。”
孟行姝微微一怔:“……什么?”
“你快说有!”纪有漪不满地催促。
孟行姝极轻地莞尔了一下,从善如流:“有。”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孟行姝配合点头:“想。”
“嘿嘿,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答案。当然是因为,我这名字起得好呀!”
纪有漪分享起了她的小发现,“我采访了好多个小朋友,总结出了她们的取名规律。”
“她们名字是按生日取的。比方说,11号生日的,就叫十一;21号生日的,就叫廿一。如果有重名,就保留最后一个数字,修改前面的字,比如把『廿一』改成『双一』,再重名,就再改。”
纪有漪满脸兴奋,“怎么样怎么样,发现了吗!”
快夸她聪明!快夸她名字取得好!
“发现……什么?”孟行姝一瞬不瞬望着她。
“哎。”纪有漪叹了口气。
很难吗?她还以为答案很明显了。
她拍拍自己,“我,叫纪有漪,1月1号生日,是不是很符合这个规律?”
说完,却没见孟行姝有反应,只是一直紧盯着自己。
真的有那么难理解吗?
纪有漪无奈,只能抓起孟行姝的手,在她掌心写字,“就是同音的那个『一』呀,一二三四的『一』。这边还有一个小朋友,名字叫『江又一』,你不觉得跟我的特别像嘛?”
大影后的理解能力实在堪忧,纪导解释半天,她才如梦方醒般回过神来,眼睫极缓慢地扇动了一下,看上去有些吃力。
她反握住纪有漪的手,一瞬间力道惊人的大,大到纪有漪生疼,但很快又放松了,却依旧牵着没放。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孟行姝低低开口,“来来去去就这些名字,新来的人拿走,过去的人就会被完全取代,好像从此在这个世界蒸发,一点痕迹都再寻不到。”
纪有漪没想到还能有这种角度:“可是,新来的人能拿走名字,说明前一个已经离开了呀。她都离开福利院、展开新的人生了,有没有留下痕迹重要吗?”
“重要。”孟行姝脱口而出。
至少,对被留下的人而言,很重要。
江又一消失了。
她接到她同学的报信,第一时间飞奔赶去,却只见到空荡荡的教室。
翻遍教学楼没寻到人后,她冲去问门卫,是否有车辆外出。
而回答她的,是一天一夜的禁闭处罚。
她想象着她的同学给她的描述,慌乱恐惧到几乎要崩溃。
她拒绝吃饭,她疯狂砸门,双手磨破,血肉模糊,开裂的指甲缝里浸满暗红的血珠。
嗓音早已嘶哑,仍旧坚持一遍遍大吼:“放我出去,我要找一一!”
老师一言不发地离开,次日,院长亲自来接她。
她一夜未睡,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春雪,问:“一一呢?”
张春雪神色很淡:“这个点,应该都在上学吧。你问哪个一一。”
福利院取名方式单调,有「十一」有「双一」有「廿一」。凡是生日日期带1的,取名时总逃不过一个「一」字。
但对江廿九来说,全世界只有一个「一一」。
张春雪会不知道?
她咬牙,冲上去一把扯住对方质问:“江又一呢?”
污浊的血迹弄脏了柔软的布料,张春雪却没有恼,只是面露惊讶地“啊”了一声。
“谁?”她对她摇头,眼中是荒谬的笑,“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宿舍床位空了,课桌橱柜空了,张贴的奖状没了,展示的作业也没了。
就连曾经包含她照片的宣传栏也被一并撤下,只留一片突兀的白。理由是,「新年快到了,准备换新。」
曾经成天和她抢夺一一注意力的玩伴发着抖说「不知道」,曾经看到一一宁可绕路都要凑过来捏捏脸逗一逗的保育员闭口远离。
张春雪任由她在办公室疯一般翻完所有档案,反问道:“确实没有,不是吗?七年前倒有个『江又一』,不过她被领养的时* 候,你还没来,你应该不认识她才对。”
宽厚的手掌落在她肩上,被她狠狠推开。
张春雪眉眼微凝,警告她,“小九,不要任性。”
“你怎么会幻想出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下去很危险,我只能帮你找医生了。”
她们说,她的一一是不存在的。
她们抹去了她的痕迹,然后告诉她,那个她抱过、背过、一点点养大,为之流过泪、伤过心、生过气,更为之欢欣过、幸福过的人,不存在。
禁闭室的门板上还有她上一次被关时留下的划痕,她的口袋中还有她给她买好的糖,手心里还攥着刻有她们名字的风铃,她们却说她不存在!
可她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她曾存在过的证据。
更可怕的是,没过多久,福利院又有了新的「江又一」。
名字被取代,所有人,真的都忘记了她。
只有她还记得。
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她的记忆,是她唯一的「遗产」。
于是十八年来的所有痛苦,只能在她心头不断堆积,寻不到宣泄的出口。
它们翻涌着,撕扯着,沉甸甸压着她,无数次令她濒临窒息……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轻轻的痒,如同先前在她手心写字一般,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软意。
她眼睫一颤,混沌的意识骤然回笼,乌眸抬起,正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眉眼。
已是黄昏,橘色的夕阳染红了天边云彩,与远处人工湖相映,宛如一副在天地间展开的油画。
微风吹拂,湖畔挺拔的绿叶随风摇曳,乌黑的发丝也被吹得扬起。
纪有漪仰着脸对她笑,抬起左手,胡乱理了理麻烦的头发,右手牵着她,在空中轻晃。
“孟老师,你可能是那种特别念旧的人,我和你刚好相反,比起回望走过的足迹,我更爱看眼前的风景。”
“但是,你真的没有哪一刻,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眼前的风景这样好,好到,至少在这短短一刻,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你看,今天你来做慈善,在那些孩子面前,你不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大明星、炙手可热的大影后,你只是……”
纪有漪想了想,说,“你只是小九。”
孟行姝的眸光闪了闪。
“干嘛,很难听吗?我觉得很可爱好吧!”
纪有漪一秒拉下脸来,“入乡随俗懂不懂。你29号生日,按照规矩,名字里是该带个『九』没错吧?”
孟行姝缓缓回握住纪有漪,紧绷的肩线也在逐渐松弛:“……不难听,我喜欢这个名字。”
“这才对嘛。”纪有漪对孟行姝顺从的态度很是满意。
她扬了扬眉梢,将头仰得更高了些,眯着眼睛感受拂面的微风,继续说,“好的,那至少现在,影视圈已经没有孟影后了,你只是在湖边和我吹着风、聊着没营养的天的小九。”
她夸张地张开左手划了个半圆,“你看着这——么美的晚霞,还会去想,『哎,真遗憾,这里怎么就没有人知道我是孟行姝』吗?”
孟行姝静静看着纪有漪。
纪有漪被看得不好意思,她晃晃孟行姝的手:“别看我呀,我让你看云!”
催促没有起作用,她停了一秒,笑容一滞,“等等,你不会真这么想吧?”
这人明明看着很低调啊?
“不会。”孟行姝缓慢摇头,视线从始至终都不曾从那张生动的脸上移开,“我只是在想,这大约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什么意思,你想退圈?”纪有漪大惊失色,“那可不行,我说着玩的,我们看完风景还得回家的!你还记得还有一整个剧组在家等着我们吗,你退圈了我怎么办!”
金主妈妈撤资,好糊弄、呸,好说话的制片人跑路,留下一群嗷嗷待哺的幼稚园小朋友,要纪导一个人怎么带?!
“不退。”孟行姝看着纪有漪故作惊慌的夸张模样,面上漾起笑容,如春水一点一点化开,“起码要等你兑现承诺,把我捧成三金影后。”
纪有漪:?
她有给过这种承诺吗?
不可能吧……她个爆米花批发商,确实捧红过数十位女演员,但拿奖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哪来的本事给孟行姝送大满贯!
虚与委蛇近二十年,大饼这种东西,纪有漪向来画完就忘。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拿着订单找上门。
她有些心虚,拽着孟行姝就往湖岸跑,强行转移话题:“快快快,太阳马上要落山了,我们靠近点,把夕阳看完再说!”
晚饭依旧是在福利院厨房开的小灶。
估计是为了防止被小心眼导演再记一笔,制片人这回十分谨慎地做了双份。
饭后,“不务正业”一整天的两人终于干起了正事——捐款——指的是,孟行姝拿出手机,交代方若寒确认院方是否已收到账,方若寒回了张凭证截图。
满怀期待的纪有漪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啦?”
孟行姝失笑:“你原以为……?”
“就!”纪有漪双手开始比划,“人山人海!领导接待!记者采访!就!排场,你懂吧?”
“你喜欢那样的?”孟行姝问。
“好吧,不喜欢。”纪有漪泄了气,她摸摸自己的衣兜,掏出一卷现金,“我只是以为会有什么相对正式的场合,还想说,我能不能也捐一点。”
刚才看到凭证纪有漪才发现,孟行姝所说的一千万捐款,并不是一千万整,而是1011万,刚好是今天的日期。
她没想到孟行姝居然是这么有仪式感的人,这不巧了吗,她特别喜欢这个数字。
她把钞票理齐数了数,抽出里头仅有的十张红票子,外加一张十块和一个钢镚,“喏,我也能捐个1011。”
也就比1011万少了一个字,起到一个聊胜于无的作用。
孟行姝看看纪有漪手中剩余的现金,粗略估计不会超过两百。
她点头:“可以,我来联系。”
一刻钟后,纪有漪在福利院院长办公室见到了现任院长乔柏安。
乔院长约莫四十多岁的模样,一头和蔼的短发。
她满脸笑容地鞠了一躬,同纪有漪握手:“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多年来的支持。”
“没有没有没有。”只来了这一次且只捐了一千块钱的纪有漪受之有愧,她深深把躬鞠了回去,感觉再厚的脸皮都很难撑起这样的场面。
她在心里琢磨着,回去可以给小小纪留封信,让她以后有条件且感兴趣的话,每年多少给福利院捐点钱。
签订捐赠协议的时候,纪有漪原本在一旁候着,却见孟行姝签完字,朝她看了过来。
纪有漪瞪大了眼睛,迟疑凑近,和孟行姝耳语:“我就不签了吧?”
室灯柔和的光线下,孟行姝的眸中像是被揉进了碎星:“你当然要签,这是你的善款。”
“我就捐了个零头!”
“那也是捐了。”她将签字笔放入她手心,低声道,“我们是一起的,不是吗?”
鼻间是浅淡的香气,签字笔上还有温热残留,低沉的话语尾音轻而上扬,纪有漪一时不知哪一样更能蛊惑人心。
她手指和耳朵都有了烫意,再看看合同上那个略显奇怪的「10111011」数字,心尖也开始发烫。
她抓起笔,唰唰两下就把字给签了。
孟行姝为人谦逊,礼貌地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后半截,导致纪有漪只能签在前半截空白处。
她看着自己狗爬般的字体排在孟行姝漂亮的签名前,有些不忍直视地捂了捂眼睛。
手掌中的香气更近地钻入鼻腔中,也是甜的。
福利院行程就这样告一段落,院长送她们到停车场,还附赠了小礼物——一大捧粉玫瑰,目测一百朵起步,纪有漪没抱几秒手就酸了。
这可不是小礼物。
纪有漪抱着花,看着院长带着下属远去,连忙和孟行姝咬起了耳朵:“不对啊孟老师,我怀疑这个福利院不太行。这么大一捧花,这质量,绝对不便宜。她们连这种冤枉钱都花,真的会善用善款吗?”
孟行姝顿了顿:“……这是院长个人送的,一份心意。”
“哦哦。”纪有漪问,“你每年来都会收到花吗?每年都这么多?”
孟行姝没回答,转身拉开后座车门:“累不累,先放进去?”
纪有漪依言把花放进后座,小心地摆放好。
玫瑰花芳香浓郁,纪有漪只是抱了半分钟,就感觉自己满怀都是果香。
直起腰前,她又倾身凑近花束闻了闻,唇角不自觉扬起。
孟行姝垂眸看她:“喜欢吗?”
“喜欢!”纪有漪眼中满是神采,她站直了身子,雀跃地和孟行姝分享,“它有股香香的荔枝味,甜甜的。”
孟行姝微微颔首:“想吃荔枝吗,明天可以买些。这个点到家太晚了,不合适。”
“不要啦,浪费钱,现在也不是荔枝的季节。”纪有漪飞快地略过了这个话题,问道,“孟老师,这花你要留着吗?”
“你喜欢的话,就拿走。”孟行姝凝视着她,眸中有笑意浮现。
“太好了!”纪有漪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伸出一根手指,兴致勃勃道,“我有一个特别好的主意。我们明天不是要开机吗?我去买点包装纸,把花分拆了,明早一人送一支,这就是免费的开机礼物啊!”
太厉害了小纪!太会精打细算了!
纪有漪对自己敬佩得五体投地。
她说着就掏出手机,查起了包装纸的款式和价格,鬓边的头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
晚风拂过,温柔而无声地将发丝扬起。
孟行姝静静看了片刻,伸出手,替她将那缕碎发别至耳后——
作者有话说:孟老师:偷偷当约会,反正没有人知道
小纪:偷偷当约会,反正没有人知道
而此时的剧组:号外号外!妈妈妈咪出门约会了!!(小群聊一万条。口口相传广而告之最后人尽皆知)她们好久没约会了吧?不敢想象得有多干柴烈火!比如什么车上就@-#+&!天呐妈咪明天还能上班吗?
(实际上:牵个手都能脸红[垂耳兔头])
第35章 厌氧4
影视圈盛传一句话, 「小红靠捧,大红靠命」。
为求个好命,这地方颇为迷信。加上影视剧拍摄周期长, 不确定因素过多, 几乎所有剧组都很重视开机仪式。
拉横幅、铺红布、摆香炉、拜四方, 再让几位领导上台发发言, 既求了神仙保佑, 又彰显了剧组内的阶级地位。
纪有漪跟过数不清的剧组,没一个不是这样。
她原以为孟行姝也会照着这套传统做,却没想到,一个月前,对方来询问了她的意见。
纪有漪惊讶:“还能不办吗?”
孟行姝说:“你不想办, 就不办。”
纪有漪有些迟疑:“但我听人说,不好好拜拜, 剧会扑, 要不还是宁可信其有吧。好歹是你第一部剧, 换做别人, 早各路神仙请个遍了。”
“该扑的剧,拜再多也会扑。”孟行姝淡淡摇了下头,“我不信那些。”
纪有漪也不信。
她向来不信命,现在连穿越这种事都让她给碰上了——她还是不信。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佛会悲悯众生, 那为什么带她一次次走出泥潭的,从来都是她自己呢?
剧组两位老大一拍即合, 开机仪式从简。简单介绍各部门认识,再分发点开机礼就结束。
开机礼是一人一个百元红包外加一枝玫瑰。
玫瑰是孟行姝昨天花一千万做慈善换来的,从行善积德的角度来说,算个好彩头。
比那些, 愿意花成千上万买高香,却只给工作人员的红包塞两元彩票的剧组强了不知多少倍。
仪式结束后,纪有漪留了一刻钟时间给大家互相熟悉、拍照打卡或休息,结果小半个剧组的人还待在原地不肯走。
“纪导!”黎安然好一顿挤眉弄眼,“昨晚我看到你抱着花进屋了,是不是孟老师给你买花,顺带捎上了我们?”
“纪导纪导!”录音师捧着脸,语气中满是向往,“这可是粉荔枝耶,象征一生只爱一人的甜蜜初恋,孟老师送的时候有对你说什么吗?你怎么回的?”
边上有人戳她:“不是,你这问的也太过了。”
“啊?原来不能这么问吗?对不起,我今天刚进组,不懂规矩。”
录音师手忙脚乱从挎包中翻出小本子,“我还特意列了好多问题,你帮我看看能不能问。”
这都什么跟什么。
纪有漪也不知为何,她们剧组很爱起她和孟行姝的哄。
仔细一想,倒也能理解,剧组工作很是辛劳,又常常太过枯燥,众人为了保持良好的工作状态,确实很需要一些良性调剂。
总归只是被拿来开开玩笑,没人当真,纪有漪不介意成为调剂品,便没制止,只是无奈澄清道:“不要瞎猜,这是我们昨天去做慈善,人家给的谢礼。”
在场响起一片绵延的起哄声:“哇哦——”
阮从霏带头总结:“所以你们昨天真的去约会了?”
纪有漪:“?不是约会,说了是去做慈善。”
周围一圈人眼睛里都写满了“不信”。
纪有漪深吸一口气,挽了挽手袖,摆出官方笑容:“很好,很有精神,希望开拍后你们还能这么有精神地聊八卦。”
苟在角落里的李竹揽冷不防出声:“我妈说不过我的时候就喜欢问我期末考试打算考多少分。”
纪有漪:“??”
导演一个眼神瞪过去,人群顿时作鸟兽散,该布景布景,该架机器架机器,准备开拍。
今天开拍的第一个景,也是整部剧的开端。
好友林微自杀后,女主陈真精神崩溃、住进精神病院,结识了因权斗失败被陷害入院的女二裴汀雨。
这个片场的戏份绝大部分是叶慈音和黎安然的对手戏。
《千金骨》杀青后,黎安然听从纪有漪的建议,请了表演老师进修学习,如今演技大有进步。
两相对比下,叶慈音的演技被衬得很是稚嫩。
纪有漪对这种状况早有预料。
《厌氧》的女主陈真是一个有些复杂的角色,她身上同时存在着许多矛盾,在剧中,也有着数次人物成长和心态转变。
为了照顾叶慈音的演技,也为了让她能有更好的发挥,纪有漪根据她在剧本围读期间的表现调整了顺场。
尽量按照剧情顺序杀景,且把叶慈音表现较好的片段往前提,以帮助她树立信心,找到感觉。
尽管如此,叶慈音依旧演得十分吃力。
她终于明白,纪有漪开拍前对她反复强调的“要吃大苦”意味着什么。
这远比剧本围读期间看那些论文要痛苦得多。
论文看不懂没关系,一是她知道看懂不是根本目的,二是任务的完成没有时间限制。
但如今换到片场上,演得不到位就是不到位,必须要反复练习、修改、进步,直至达标为止。
而更可怕的是,开机后,只要NG,就意味着整个剧组的工作都要从头再来一遍。
所有人都陪着她练,所有人都在等她。
等候的时间里,片场秩序极好,大家都静静守在各自的位置时刻准备下一条开拍。
纪有漪也始终平和地给她指出问题、帮她纠正,对她说着:“有感觉了,这条肯定行,大胆演!”
可越是这样,她心中的负罪感就越重。
上午最后一条拍完,纪有漪喊了午休。
一句话像是敲响下课铃,原本井然有序的片场顿时热闹起来。
工作人员从各自工位起身,招呼饭搭子,有说有笑去领中饭。
黎安然也顺势拍了拍叶慈音的肩:“吃饭去?我让我助理帮忙拿好了。”
黎安然大了叶慈音七岁,在剧外也会习惯性地照顾小妹妹。
她怕叶慈音情绪低落,又初来乍到的在剧组找不到伴,便主动提出邀请。
叶慈音下意识朝纪有漪的方向望了一眼,见她仍坐在监视器前,身旁站着孟行姝,弯着腰,在同她讨论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笑着跟上黎安然的步伐:“好呀,谢谢安然姐。”
“开拍第一天,是不是很辛苦?没事的,刚开始都这样,以后会越演越顺的。”
黎安然宽慰她,“你不要觉得纪导在针对你,她导戏一直这个风格,要求高,完全是为了作品好。你看过《千金骨》吗?她拍的。能用三百万投资拍出那种质感,你去看看就知道她多厉害了。而且别看她工作时严肃起来挺吓人,其实她本人超可爱的,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诉她,别怕。”
“没有没有,她……很好,我,我都知道的。”叶慈音猛一阵摇头。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黎安然,“安然姐,我听说,纪导和制片人是一对,是……真的吗?”
黎安然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她在担忧小朋友心理状况,结果人家脑子里已经开始跑八卦了。这心理素质,简直一流。
她揶揄道:“你去找纪导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那倒不用,我就随口问问。”叶慈音心里闷闷的很难受。
她会进组,一方面是因为想当演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纪有漪。
可如今,她发现自己既没有当演员的实力,小花也……
两条路都走得不开心。
她垂着眼,胡乱踢开了一块路边的小石子……
剧组租的片场是一家废弃养老院改造而来的,很符合剧里需要的压抑氛围。
可用的景多、价格又便宜,唯一缺点是太过破旧。
中饭后,美术组很是积极地提前开工,纪有漪也跟过去确认。
她看着布置中的场景,脑子里全是分镜和构图——灯光从这边和那边打,摄影机这样再那样运镜。她一面模拟着摄影机的移动轨迹,一面指挥微调布置。
正后退着,忽然,她脚下一滑,重心向后跌去,幸好身旁及时伸来一只手捞住她,她才没摔倒在地。
孟行姝将她扶稳,确认她没事后,自然地松开手,退回一步之外,俯身查看起了路面情况:“有块砖上长了青苔,我让人来处理,不然下午拍摄还可能出状况。应该是上周雨后新长出的,抱歉,昨天应该提前来检查一遍。”
她拿出手机给制片组发了消息,再抬头时,却见纪有漪皱着眉在看自己。
“怎么了?”孟行姝迟疑着靠近。
纪有漪没她那么多讲究,一把拽住孟行姝的胳膊,踮起一只脚凑到对方耳边道:“我好像扭到脚了。”
“那……”
“嘘嘘!”纪有漪压低了声音,“别说出去。”
孟行姝“嗯”了一声,反手扶住纪有漪,俯下身,头微微侧垂,主动将耳朵送到她唇边:“你不用踮脚,我可以弯腰的。”
纪有漪嘿嘿一笑,脚跟落回地面,开始小声密谋:“只是稍稍扭到了一点,别让大家知道。咱们开机没烧香,我怕有人会把两件事联系起来,想太多,影响了士气。”
孟行姝偏头看着纪有漪。
她知道,纪有漪说「只有一点」,其实肯定扭伤得不轻,否则她根本不会说出来。
如果不是疼到连路都走不了了,以她的性格,大概率会假装无事发生。
孟行姝没有多言,点头道:“我让人把导演椅搬过来,你下午别动了,有需要的地方我来。”
纪有漪没给自己找执行导演。
以前执导电影的时候,她就总感觉别人转达出来的东西永远差了点,远不如她亲力亲为。
这次为了省钱,干脆就没聘。
而现在,孟行姝成了她的执行导演。
她的大部分指令都可以通过无线通讯传达。而需要精确指示的,则通通交由孟行姝来。
令纪有漪颇为惊讶的是,她发现,孟行姝非常懂她想要的效果,且知道如何呈现。
尤其是在给演员讲戏时。
孟行姝本身就是演员出身,素人时期就展露出了惊人的天分,又经历过科班学习。
在文戏方面,她比她擅长太多。
她总能将戏眼精准抓住,去抽丝剥茧般细致拆分,用最专业的方式教演员如何通过眼神、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等细节,进行富有层次的表达,从而将角色的内心在短短数秒内呈现。
片场内,孟行姝在带两位主演走位。
因为距离隔得较远,她戴了麦,指令不疾不徐通过耳机传到纪有漪耳中。
纪有漪从来不是会在工作中分心的人。但她听着那因收音设备的微弱电流音,而变得有些陌生的熟悉音色,视线总会不时投向场中那道身影。
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深色长裤垂线利落,她长发低束,露出平直的肩颈,整个人有种工整的秩序感。
是沉稳的,可信赖的,让人……心跳悄然加速的。
扭伤的脚踝在隐隐作痛,纪有漪别开眼,调整了下耳机,努力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演员身上。
两位主演的表现也都很不错,尤其是叶慈音。
大约是表演路数和孟行姝的更为接近,她的理解和模仿效率都比上午高了许多。
走位结束,在场工作人员都忍不住道:“叶老师好有天赋啊,演得太灵了。不去演电影好可惜,以后说不定能成个小孟老师。”
叶慈音一僵,垂在暗处的手不自觉收紧了,指甲掐在掌心。
她闻声望去,面上堪堪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谢谢。”
孟行姝关了麦,若有所思地看了叶慈音一眼。
“不要谈论与拍摄无关的事。”她给了场边一记敲打的眼神,向纪有漪走去。
纪有漪十分自觉地当起了气氛组,第一时间送上夸赞:“辛苦孟老师啦。我觉得孟老师就不该当制片人,应该当导演的,我都想退位了。”
孟行姝微扬了扬唇:“我可不会那些复杂的调度,勉强当个表演指导罢了,能帮上忙就好。”
她弯下腰,贴近了纪有漪轻声道,“之后叶老师的戏还是你来讲,我只给她确认走位。”
“为什么?”纪有漪不明所以,“你戏讲得比我好多了。”
孟行姝摇头:“我不合适。”
很快,纪有漪就明白了。
一切准备就绪,下午的戏开拍。
根据走戏时的状态看,演员按理能有更好的发挥,但实际拍摄情况却比上午更为坎坷。
又一次喊“CUT”时,叶慈音整张脸都烧红了,上涌的泪意被她强忍着压下,站在原地就开始对各个方向的工作人员深鞠躬:“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我……”
她咬紧嘴唇,无法为自己的一再犯错找到合理藉口。
片场如被画上休止符一般,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人出声,只有一双双眼睛齐齐看向叶慈音。
不论带没带情绪,视线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纪有漪看着场中央浑身僵硬的人,拿起对讲机:“大家辛苦了,休息二十分钟,都去喝点水,就近转转。”
说完便站起身,径直向叶慈音跑去。
受到压迫的脚踝激起钻心的痛,她小腿猛一抽搐,差点摔倒,但她没有理会,反而加快了步伐。
她跑到叶慈音身边,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是不是累了,去坐会儿?”
叶慈音低着头不肯看纪有漪,声音闷闷传来:“纪导,你要不把我换了吧。”
“?”纪有漪,“你说什么?”
“我……我说,我实在演不好,所以……”
纪有漪气笑了,作势要打她,扬起的手轻飘飘落在对方胳膊上,最后轻轻掐了一下:
“可以啊叶慈音,签合同是不看的,让你进组前想清楚是不想的。你给我坦白,你到底是9岁还是19岁?来我这儿玩过家家呢?”
“你不想演也行,反正你妈付得起违约金。”纪有漪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她,“来,给你妈打电话,告诉她,你不想演了,你想回去继续读书,想回老家,住别墅、开豪车、过轻松日子,再也不受这破演戏的苦了。去吧,告诉她你这回是真想清楚了。”
叶慈音终于抬起头来,却没有动。
她看着纪有漪,努力想说些什么,却只能死死咬着唇。
纪有漪冷眼盯着她:“给你五秒钟时间考虑,你不接手机,就再也别跟我提退组的事了。”
叶慈音犹豫地想要抬起右手,还未抬至一半,又落了回去。
见状,纪有漪面色稍缓,她收回手机,选择了一个切入点:
“音音,有没有觉得,有的时候,放弃比坚持还要困难?其实难的并不是坚持或放弃,难的是改变——
“改变,比保持现状难。”
“所以你签合同那天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我看到你迈出了那一步。当时我就在想,你连最难的事情都做到了,后续还有什么困难能打败你呢?”
叶慈音慢吞吞地答:“不是的,任何困难都能打败我。”
递过去的鸡汤被泼了,不过没关系,纪导还能继续煲,量大管饱:“行啊,有困难,那就解决困难。为什么你上午能演好,下午就演不好了?我直说,因为你心不静。”
纪有漪一字一字道,“音音,影视项目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或者说,这世界上绝大部分工作,都不是你单枪匹马就可以做到、做好的。”
“怎样在复杂的人情社会、不可控的团队合作中尽量保持平常心,最大程度发挥出自己的实力,是许多人一生都要面对的课题。
“你当然可以选择缩回你妈的羽翼下,被她庇护一辈子,但我知道,你不想这样的,对不对?”
“我们剧组气氛还算可以,以后你走出去就会发现,不尊重演员表演的片场可太多了。光是那群莫名其妙的同事也就算了,更烦的是人情上的磋磨。”
“互联网上,你有粉丝、有黑粉,会被人拿着放大镜对你展开全方位点评。你要如何在多得能压垮你的评价中调整心态。”
“剧组里,你像商品一样被衡量。你不够红,有人鄙夷你、有人忽视你、有人利用你;你红了,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人设计陷害恨不得一脚踩死你。
“你要如何在无数目光下,排除所有干扰,完美演绎角色,这是你该去解决,也只有你自己能解决的问题。”
叶慈音表情茫然:“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不知道才正常呀,说了是一生的课题,还能让你小小年纪就速通的?那你之后几十年玩什么?”
纪有漪笑了起来,“你知道多少人,七老八十了还在被这些东西困扰吗?你再看我,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以前就不会做那么多傻事了。”
叶慈音看着纪有漪,想起了她在考古她时看到的物料。
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新闻,那么多的人身攻击、恶毒诅咒、污言秽语,她很难把它们和面前笑得云淡风轻的人联系起来。
叶慈音心脏揪紧了,眼眶又开始发热,她抬起手想揉眼睛,被纪有漪捉住:“忍着,别把妆揉花了。”
叶慈音乖巧点头:“可是我演得这么差,一直在拖剧组后腿,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加练啊。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纪有漪摆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你这几天晚上别想着睡了,来我房间,我盯着你练。”
几步之外,孟行姝的目光从纪有漪身上短暂移开,瞥见几秒前还快哭出来的叶慈音,此刻唇角已经开始止不住地上扬,一双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好!”
纪有漪带演员颇有心得,经历过《千金骨》剧组后,在执教幼师这方面更是积攒了不少经验。
她耐心等到叶慈音情绪恢复,才带着她继续磨戏,又是讲段子又是好一番鼓励,才总算给人调整好了状态。
休息时间结束,叶慈音站回初始点位准备开拍,纪有漪看看远处的导演椅,先前被刻意忽略的脚踝处的痛感,愈发清晰地漫上。
她暗自吸了口气,正要一鼓作气跑回去,却被身旁的人捉住了手臂。
先前始终未发一言的人忽然道:“我送你回去。”
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纪有漪呼吸一顿,手臂一时不敢动弹。
她扭头看孟行姝,佯装着正常,奇怪问:“你怎么送?”
她脚崴了,走路多多少少会有些奇怪。不想让人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跑回去。
难不成大明星还能像仙女似的,吹口仙气把她卷回去?
神话幻想没有落地,回应她的,是骤然腾空的双脚。
她被孟行姝打横抱起。
纪有漪双眼大睁,下意识环住了孟行姝的脖颈,她嘴唇微张,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呼,片场已经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
剧组有半数人久经职场,尚能保持面上的镇定,但有些年纪轻的却完全做不到。
好几个小姑娘叫完还不足以宣泄内心的激动,只能捂住嘴,边发出呜呜声,边原地疯狂跺脚。
纪有漪无暇顾及别人的反应,不久前还在游刃有余调解片场事故的小导演蓦地红了脸:“不不不不、不是!”
她心跳在怦怦乱跳,憋了好几秒,也没能憋出下一句话。
孟行姝却面色平淡,嘴唇靠近她的耳侧,压低了声音道:“你之前教过我,过分沉闷的* 片场环境不利于拍摄。我看今天进度不顺,大家精神都有些疲惫,似乎还有人对演员略有微词,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制造一个新话题,调节一下气氛会比较好。”
馥郁的花香迅速充盈胸膛,温热的气息缠绵耳畔,抱着她的人在对她徐徐陈述过后,礼貌发出询问,“纪导,你认为,这样处理如何?”
纪有漪脸颊在发烫,酥麻感从耳根一路泛至指尖。
她看着孟行姝平淡到甚至显出几分正直的脸,绷紧了指尖,努力消化刚听到的话。
这是正直的制片人在好心牺牲自己成为话题,给剧组打鸡血,顺便关照她扭伤的脚,并帮助隐瞒这件事。
……这主意,好好好、好像,还不错?
大是大非当前,纪有漪绝对稳得住,她调整着呼吸,小声提出合理质疑:“但你这样抱我回去,大家会觉得很奇怪的。”
“不奇怪,我可以找到正当理由。”
“那就好。”纪有漪松了口气,孟行姝办事向来稳妥,她很放心,“所以是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孟行姝将她放回导演椅上,双手收回前,理了理她被压皱的外套,又顺手将她落下的碎发别在耳后。
她弯腰看着她,黑亮的眼眸深邃,说出的话语令人难辨真假:“因为我吃醋了。”
她凝视着纪有漪,被刻意压低过的音量不大,却足以让纪有漪和她身边几位工作人员听清——
“你要一连几天和别人过夜,我吃醋了,这,算不算正当理由?”——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众所周知,小猫咪的被动是嘴硬,所以某人最在意的当然不是这点(不是说这点不在意哈,也很在意[愤怒]就是这么小心眼!),猜猜她在因为什么生气(哎,这个真好猜吧)
骂是不可能骂老婆的,舍不得,只能抱一抱这样,勉强开心一点[彩虹屁]
顺便,小情侣第一次给彼此送花(小时候路边揪的花花草草不算哈),都是玫瑰,一个象征温柔、美好和幸运,一个则是守护、忠贞和铭记[奶茶]我觉得还是很符合她俩的
(虽然小纪选花的时候纯纯看的颜值,但是别管!孟老师收得高兴就好[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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